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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姑小王妃 小舟遥遥 19637 字 4个月前

第26章

云冉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

“什么叫做……让你不抗拒我的触碰?”

而且还是她想办法?

难道不是谁的问题, 谁想办法吗。

就在云冉一头雾水时,厨房的饭菜也送来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司马璟见饭菜一上桌, 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方才还一副迷茫苦想的模样,现下却盯着那一道道再寻常不过的饭菜双眼放光。

“殿下,你不吃吗?”

云冉拿起筷子, 并没立刻伸出去,毕竟这深柳堂是司马璟的地盘,她为客人,得等主家先动筷。

司马璟深深看了她一眼。

或许,她是真的饿了罢。

“吃。”他淡淡说着,也拿起了雕花牙箸。

云冉见他动了筷,也不再客气, 夹起一块她最想吃的干锅香鸭,吃得津津有味。

司马璟习惯了一个人吃饭。

且吃饭于他而言,只是一件维系生命要做的事,并无乐趣可言。

可眼前之人却吃得十分开心, 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碗寻常饭菜, 而是一碗除忧解虑的仙药。

真有这么好吃?

眼见她又夹了个四喜丸子送入嘴里,司马璟沉吟片刻, 也夹起一个四喜丸子。

一口咬下, 那七分瘦三分肥的肉馅剁得绵密, 却又保留着些许肉粒的嚼劲。细细咀嚼,肉汁的鲜美混合着荸荠粒、脆藕丁的清甜在口齿之间弥漫,恰到好处的中和了浓油赤酱的汁水,使得口感既香醇鲜嫩又不会觉得油腻。

味道的确不错。

吃罢一个丸子, 司马璟见云冉又朝一道荷香糯米排骨伸出筷子。

那道糯米排骨整整齐齐码在墨绿色的荷叶上,每根排骨都裹着一层糯米,而每粒糯米吸饱了荷叶的清香和排骨的肉香,颗颗圆润饱满,晶莹剔透,再淋上一层深褐色的酱汁,点缀些许翠绿翠花,在蒸腾的热气里格外诱人。

司马璟抿了抿唇,也夹了一筷。

云冉见状,朝他看了一眼,却没说话,继续埋头爽吃。

只是接下来,她每夹一道菜,司马璟都跟着她夹。

待夹了第七次,云冉终于憋不住了,一脸疑惑地看向对座的男人:“你学我干什么?”

司马璟拿筷子的手停住。

他道:“谁学你了?”

“没学的话,为什么我夹什么菜,你就跟着夹?难不成你——”

云冉忽然想到了什么,乌眸睁大:“你把我当试毒的了?”

司马璟:“……”

小小的脑袋,想象力倒是丰富。

“桌上就这几道菜,难不成只准你夹,不许我夹?”

他平静睇着她:“未免蛮横了些。”

云冉一噎,但看他一脸恬淡,也不禁嘀咕,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算了,夹菜而已,他要学就学吧。

虽然她不懂,这有什么好学的。

摇了摇头,她端起碗继续吃。

大抵是下午算账消耗了太多精神,云冉不知不觉吃了两碗米饭。

见她心满意足的放下碗后,还偷偷摸了下肚子,司马璟蹙眉:“这饭菜有那么好吃?”

“好吃啊。”

云冉端起香茶漱口,再看司马璟只吃了一碗饭,吃的那几筷子菜也是跟着她夹的,不禁困惑:“这么好吃的菜,殿下怎么只吃这么点?”

司马璟道:“吃饱了。”

云冉惊愕:“你这么大的体格,吃这点就饱了?”

再看那一桌还剩不少的菜,她叹道:“这些菜浪费了多可惜,早知你吃不了太多,我就该让厨房再少做一些的。”

司马璟这才注意到,桌上的饭菜较之平日的标准,少了好些。

原来是她特地吩咐的。

“殿下真的不再吃点吗?今日这晚膳我是照着咱们两人份点的,我这么小的个头都吃了两碗,你只吃一碗,晚上定然会饿的。”

“饿了有糕点。”

“糕点可以放着明日吃,饭菜今日不吃,明日就变味了。”

云冉道:“糟蹋食物可不好,一粒米、一棵菜长大多不容易啊,不但要看准时节垦地、播种,还要施肥、浇水、除草、杀虫……”

司马璟眼皮略抬:“你种过?”

云冉:“种过啊。”

司马璟:“……”

“殿下或许不知,我们道观的日子可拮据了,加上位置又偏,若不自己种菜,就得花钱去山下村子买,又麻烦又费钱,倒不如自己种菜方便。”

一提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云冉更是打开了话篓子,嘚啵嘚道:“我们道观原本只有一片田的,后来我发现后山有块地不错,就给它侍弄出来,种了好些番薯和芋头,你别小瞧番薯芋头,这些可是好东西……”

司马璟静静听着。

良久,他才开了口:“累吗?”

云冉怔了怔。

隔着一张长桌,她对上男人那双仿若深不见底的沉静黑眸,心底蓦得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很快,她别过脸:“干活哪有不累的?不过看着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吃着自己种的菜,挺有成就感的。”

“对了,若殿下对种地感兴趣,过些时日我将湛露堂后头那块地捯饬出来,开春叫你一起来播种?”

见对座之人不出声,她摸了摸鼻尖:“不感兴趣也没关系……那殿下,你再吃碗饭?”

作为曾经种过地、饿过肚子的人,云冉实在见不得粮食被糟蹋。

眼看她又用那种亮晶晶的、写满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司马璟搭在桌边的长指微拢。

半晌,他重新拿起碗筷。

云冉眼睛霎时更亮,下一刻却听男人道:“你也别闲着,我方才提的要求,你最好心头有数。”

“若做不到,别怪我翻脸无情。”

“……”

说的像他现在多有情似的。

腹诽归腹诽,但见司马璟真的又盛了碗饭,云冉也支着下巴,思考起他那个古怪的要求。

不再抗拒她的触碰……

难道之前他很抗拒吗?

可昨日回门,他几次牵她的手,不是挺自然的么?

还是说他那会儿是在强撑,其实心里很煎熬?

云冉柳眉蹙起,实在想不通,她又不是刺猬,难道碰一碰还扎手不成?

不多时,司马璟用罢一碗饭。

他慢条斯理用香茶漱了口,又拿帕子擦过唇角,方才抬眼:“想得如何?”

云冉恍然回神,看着面前之人,无比诚实道:“这不就只有一个法子嘛。若不适应,那就多试试,自然就适应了。”

说着,她扬声唤人:“将桌子撤了吧。”

婢子们很快闻声而入,收拾碗碟。

常春一直守在门外,待见到今日的晚膳竟然用得精光,且殿下还用了两碗饭,顿时心花怒放——

乖乖,这王妃瞧着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没想到手段竟如此了得,竟能哄得殿下吃下两碗饭!

也不知她使得什么法子,改日他定寻个机会好好讨教一番才是。

门外的常春对王妃心悦诚服,屋内的云冉则是深吸一口气,提裙走到司马璟面前。

眼见她越靠越近,那张粉光若腻的娇嫩脸庞也俯身而来,近得都能瞧见她颊边细细的绒毛,司马璟下颌紧绷,撑在榻边的手指也陡然攥紧:“你做什么?”

“完成你的要求啊。”

云冉清润的眸子眨了眨:“我三嫂和我说,去岁她和三哥刚成婚时,我三哥吃不来一点辣。但因她顿顿都吃辣,连嘴巴都有了辣味,日复一日,我三哥也能吃辣了。”

虽然云冉不理解为何吃辣吃到嘴巴都会变辣,但三哥如今能吃辣是有目共睹的——

可见习惯会慢慢改变一个人。

“所以殿下,从今往后,我试着每日抱你一回,如何?”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咯。”

云冉说着,直起腰身:“你站起来吧,站着好抱。”

司马璟也不知他是中了什么邪,直到怀中蓦得贴近了一抹温软,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竟真的听了她的鬼话站了起来。

云冉抬起两只手,“啪嗒”一把抱住眼前高大的年轻男人——

就像是抱着一棵挺拔的树。

尤其当男人的身子越发僵硬,连肩背的肌肉都绷紧,那坚硬的手感更像树了。

“你别紧张……”

云冉试图拍了拍男人僵直的背:“若是实在紧张,你闭上眼,就把我想象成……唔,想象成你最亲近的人吧。”

最亲近的人,总不会抗拒。

比如她闭上眼,想象现在抱着的是郑氏,或是师父,她整个人只觉得幸福,甚至连双臂都不禁拥得更紧。

拥抱是有力量的,司马璟浑身发僵的感受着那紧贴的柔软。

最亲近的人。

他最亲近的人,是谁。

没有。

在这世上,他早已没了亲近可信之人。

而眼前这个闭着眼,紧紧环抱着他腰身的小娘子,便是五岁之后他生命里最为亲近的人。

她像一朵云,一朵柔软的、散发着甜香的云。

明明个子小小,肩背削薄,可紧贴着的时候,无一处不软,无一处不热。

他的身体似乎并不抗拒这份温软,甚至……

甚至想抬起手,拥得更深,留得更久。

念头才起,怀中之人陡然松开手,结束了这个拥抱。

司马璟眸光一顿。

低头看去,云冉正好也仰脸看来:“殿下,你感觉如何?”

看着昏黄烛光下女孩儿那双不染一丝杂质的干净眼眸,司马璟忽然有些难堪。

“殿下?”

云冉见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心下不禁惴惴。

不应该啊,她方才分明感觉到他的肩背没那么绷着了,应当是有作用的。

“书上说,男女之间哪怕不交合,就这样抱着也会产生愉悦,殿下难道没感觉吗?”

云冉对书上的内容深信不疑,毕竟那可是道门养生典籍,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

司马璟喉头微滚了滚,半晌,才嗓音沉哑道:“你看的什么书?”

云冉:“方才说的是《合阴阳方》上的,殿下没看过?”

司马璟:“……”

的确没看过。

但这书名听着……

他拧起浓眉,“谁给你看的这些书?”

云冉:“我自己看的,怎么了?”

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配上一脸单纯的表情,让司马璟忽觉头疼。

云冉见他不说话,只当方才的拥抱体验不好,斟酌片刻,道:“书上说的应当不会错,可能今日才第一次,效果不佳,等日后我们再多试试。日子久了,自然就习惯了,殿下以为如何?”

他以为如何……

司马璟垂下眼,看着面前娇娇小小的人儿,喉头无端发紧。

半晌,才沉沉发出一个:“嗯。”

今日事毕,云冉也不再多留。

和司马璟说了声“明晚见”,便哼着小曲,溜达着回湛露堂了。

夜幕沉沉,无星也无月。

青菱打着灯笼跟在云冉旁边,不理解自家娘子有何高兴的。

明明都到了深柳堂,却依旧没能留宿,不应该难过么?

有这想法的不止青菱一人,兰桂嬷嬷瞧着天色暗了,外面还刮着风,王妃今夜应当顺理成章留在深柳堂了,正准备泡个脚歇下,却听得院外响起动静,说是王妃回来了。

这惊得兰桂嬷嬷刚脱下袜子又赶紧穿上,披着件藏青长袄便迎了出去。

“王妃,您怎的这么晚还回来了?”

兰桂嬷嬷瞧着云冉被寒风吹得泛红的鼻尖,忙让丫鬟们去取热水和香膏,自己则扶着云冉往暖阁里去:“瞧这小脸冻的,都红了。”

“还好,今夜吃得太饱,走一走正好消食。”

云冉弯眸笑道,一进暖阁就解了厚重的氅衣,坐上暖榻。

她看着兰桂嬷嬷的装扮:“嬷嬷是已经歇下了吗?若是歇下了,不必亲自来迎的,这大冷天的,一坐一起容易着凉,尤其是老人家,最是受不得冻,我家师父就是冬日里着凉……唉,不提那些不好的事。”

“反正您日后不必特地起身,这不是还有青菱她们照顾我么。”

兰桂嬷嬷听得她这般关切,心下熨帖,语气也愈发慈爱:“老奴不过是个奴才,哪有那么金贵。倒是王妃您怎的大冷天回来了,殿下他……他没留您吗?”

“我的衣裳用品都在湛露堂呢,他留我做什么。”

云冉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暖了肠胃,方才继续道:“何况他都说了日后我和他……”

话到嘴边,她及时刹住。

那些“各过各的,互不干扰”的话,是她和司马璟的私下约定,万不能放在台面上说。

兰桂嬷嬷蹙眉:“日后怎么?”

“没,没怎么。”云冉讪讪一笑,假装喝茶。

兰桂嬷嬷觉得不对,只是不等她问,云冉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嬷嬷,我有些困了。您不是说明日还要带我去库房转转吗,也赶紧回去歇息吧。”

见王妃明显有事瞒着,兰桂嬷嬷虽好奇,却也谨记着身份不好追问,只得颔首:“那王妃您好生歇息,老奴先告退。”

她转身离去,还不忘交代青菱等人:“夜深露寒,值夜时都警醒着,莫要让王妃受了寒。”

青菱等人躬身称是。

待到那道稳重的藏青色背影消失在寝屋里,云冉也长长舒了口气。

好险,差点说漏嘴了。

***

夜阑人静,冻云四幂,朱色宫墙之内更是杳杳清寂。

今夜,文宣帝留宿皇后的凤仪宫。

绣着金凤展翅的暗紫色幔帐之内,文宣帝拥着郑皇后,下颌轻轻抵着她的额。

郑皇后阖着眼,靠在自己夫君温暖的怀抱中昏昏欲睡。

忽然,头顶响起男人温和的嗓音:“朕听闻,母后将兰桂嬷嬷调去了景王府中。”

郑皇后悚然睁开眼,睡意全无。

“是,是有此事。”她轻声答道。

帐子里静了有一会儿,才传来皇帝温润的低笑:“母后可真是疼爱阿璟。”

“兰桂嬷嬷跟在她身边快三十年了,可谓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信赖之人,她也舍得调去伺候那云家小娘子。”

文宣帝轻笑两声,又抚着皇后的背:“你当年嫁给朕,都不曾得她这般器重,如今你那流落乡野的姑家表妹得了这份恩典,皇后心下可有不平?”

郑皇后一听这话,连忙起身:“臣妾不敢……”

才撑起半边身子,就被文宣帝按下。

帝王宽厚温热的大掌拍了拍她的背:“不过是你我夫妻之间夜里闲话罢了,何必紧张。”

郑皇后重新躺下,又被男人抱住。

他的下颌贴着她的额,宽慰般喃喃:“你也不必往心里去。阿璟过去吃了不少苦,而今苦尽甘来,母后自然盼着他早日开花结果。”

郑皇后唇瓣嗫喏两下,低低道:“是。”

“且他那人性子古怪,待人冷淡,若不派个人去推上一把,也不知何时才能有喜讯。”

“因着前头那三门婚事,他已白白蹉跎了几年,若再拖下去,外头的人还以为是朕苛待手足,有意打压他。”

“唉,朕这个兄长,也实在难做。”

文宣帝低下头,“旁人不懂,嫣儿作为朕的枕边人,总该多体谅体谅朕,不是么?”

黑暗之中,郑皇后牵动着嘴角的弧度:“是,臣妾知道陛下的不易,不会……不会将那些事往心里去。”

“这才对了。”

文宣帝欣慰的摸了摸皇后的脸:“这才是朕的好皇后。”

郑皇后默然不语,胸腔里的心却咚咚跳得飞快。

尤其感受到男人搭在腰间的手越收越紧,她险些吃痛出声。

“陛下。”

她转过身,颤抖地抱住了文宣帝:“陛下,夜已经深了,明日您还有早朝呢,睡吧。”

那握着腰间的手一顿。

“是,明日还有早朝。”

皇帝拥她入怀,轻笑道,“睡吧。”

***

转过天去,又是一个阴沉天气。

天气越来越冷,雪却迟迟落不下来。

兰桂嬷嬷说:“看样子是在憋一场大雪。”

云冉对此满怀期待,她在扬州见到的都是淅淅沥沥的小雪,还没见过鹅毛般的大雪呢。

这日她随着兰桂嬷嬷清点了一日库房,更加具体地意识到景王府有多少金银财宝以及司马璟有多么暴殄天物。

好些珍贵的摆件和丝绸茶叶,他竟然就堆在仓库里积灰,从未拿出来用过!

太浪费了!

简直是该拖出去被雷劈的地步!

于是当日夜里,她和司马璟用晚膳时,义正言辞的表达他这样浪费实在可耻,若再不拿出来用,那些锦缎要霉灰褪色,茶叶要潮湿变味,古玩摆件也会年久失修,蒙尘破败,此乃遭天谴、损福报的行为。

对此,司马璟只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你拿去用。”

云冉上一刻还正义凛然,刹那就被他这句轻飘飘的“你拿去用”堵住了嘴。

少倾,她有些忸怩地搓了搓手:“我…我真的能拿去用啊?”

司马璟:“嗯。”

他物欲极低,那些东西送进府中,他也用不上,自然就堆在库里。

既然她感兴趣,那就随她处置。

云冉:“随便用?”

“……”

司马璟蹙眉,瞟她一眼:“嗯。”

话落,便见她的眸子铮光明亮,闪闪发光,嘴角的笑容更是压都压不住,活像是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

就有这么高兴?

若是云冉能听到他的心声,必然点头如捣蒜。

高兴啊,那么一大仓库的奇珍异宝都归她处置了,里头的东西随便拿出来一样都够她们小道观衣食无忧一辈子,这么一大笔横财,谁能不高兴?

当然,她如今也不缺钱花。

侯府给她的嫁妆都够她锦衣玉食过上十几辈子了。

但谁会嫌钱多呢?

“那就多谢殿下了。”

云冉笑眸弯弯,头一回觉得眼前冷冰冰的男人是如此顺眼——

这哪里是煞神,分明就是财神嘛。

司马璟看着她那过于狗腿的笑脸,一时无言。

都说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淡泊名利,可她非但这般见钱眼开,私下里还读那些阴阳交合之书……

她从前待的那家道观,是正经道观吗?

“时辰也不早了。”

云冉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和昨日一样命人撤了桌,又看向榻边的男人:“殿下,来吧。”

司马璟:“……”

看着她毫无半分赧然,一心完成任务的认真模样,他薄唇微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后还是站起了身。

云冉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像昨日一样,张开双手抱住了他。

男人的胸膛宽阔,腰身窄劲,十分好抱,且他身上那沉稳清冽的龙脑香很好闻,云冉挺喜欢这个味道。

不过最让她惊喜的,今日除了抱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僵直了下,过后很快就松泛了下来。

远不像昨日那般绷紧与抗拒。

这足以说明,这个办法有效的!

云冉抱着男人,美滋滋的想,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她就能完成他的第一个要求了。

也不是很难嘛。

而司马璟低下头,看着那无比自然地贴在胸口的小脑袋,圆滚滚,毛茸茸,看起来很好揉。

垂在袍摆边的长指动了动,他缓缓抬起——

“好啦!”

云冉感受到男人完全放松下来,果断松手,结束了今日的拥抱。

司马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冷白脸庞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云冉沉浸在“我可真是个天才”的得意里,全然没有察觉,只弯眸朝他笑:“时辰不早了,我明日还得早起去送我二哥二嫂呢,便先回去啦。”

说着,还很有礼貌地朝司马璟福了福身:“殿下也早些歇息,明晚见。”

望着那道黛绿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恍若一只脱笼蹁跹的蝶儿,司马璟站在原地,莫名觉得屋内的色彩好似也被她带走,变得黯淡。

良久,他别过脸,看向雕花窗棂外摇曳的烛影,漆黑眸底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第27章

翌日一早, 苍苔露冷,彤云密布。

云冉做完晨课,换上一身簇新的绣翠蓝竹叶暗花小袄, 梳了个如意髻,便带着青菱出了门。

紧赶慢赶抵达长信侯府时,云锐夫妇已在前厅与家人辞行。

见着云冉赶了回来,全家人皆又惊又喜。

“冉冉, 你怎么回来了?”

“是啊,景王殿下呢?怎么没瞧见?”

“快到暖炉旁烤烤手,外头天寒地冻的,莫要着凉了。”

云冉摆摆手,一一笑答:“我是特地赶来送二哥二嫂的。”

“殿下没来,他不爱出门,叫我自个儿来送。”

“我不冷的, 早上喝了一大碗鸡汤,这会儿全身都暖烘烘的呢。”

说话间,她走到云锐夫妇面前:“二哥二嫂,我送你们到灞桥吧。”

相比于其他几位兄嫂, 云冉与云锐夫妇相处的时间最短。

夫妇俩此去豫州, 下次再见又是一年后,云冉便想着能多相处一会儿算一会儿。

妹妹有意亲近, 云锐夫妇自然是求之不得。

郑氏却有些顾虑, 拉着云冉小声道:“灞桥可不近, 一来一回得大半日,你若是回去晚了,殿下他会不会不高兴?”

今时不同往日,女儿如今嫁了人, 终归比不得在室时自由。

“阿娘您放心吧,殿下不会不高兴的。”

云冉十分笃定,司马璟可巴不得她别去打扰他呢。

郑氏见女儿这般胸有成竹,只当小俩口私下里相处的不错,便也没再多问。

眼见天色不早,云锐夫妇也准备启程——

原定是由四郎云商一人去送。

云冉一来,三嫂钱似锦也决定一起出门:“反正在家也是闲着,倒不如一道去,路上还能和二嫂、妹妹说说话。”

打从云冉出阁后,钱似锦只觉寂寞无比。

从前没有小姑子,她也不觉得,后来习惯了小姑子在府中作伴,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骤然一出阁,府中都好似少了份生机,她与大嫂之间也恢复了从前那种聊不上几句的状态。

钱似锦无比想念小姑子在府里的日子。

且她看得出来,不止她一人这般。

这不,她一提要出门,余光就瞥见大嫂也有些意动。

只是李婉容今日庶务缠身,实在无法抽身,只得扼腕叹息。

最后还是云商、云冉和钱似锦一道出门相送。

因着妹妹和弟媳的加入,云泽便与云商一道骑马,三位女眷坐马车。

深青色车帘一放下,钱似锦就打开朱漆雕花食盒,边摆出糕饼点心、瓜子花生,边道:“我昨夜还与你三哥在猜,你今日会不会来送,果然叫我猜对了,你当真来了!”

云冉笑道:“我既知道了,自然是要来的。何况都在长安城里住着,来去也方便。”

卢令贞则是没想到云冉会来。

一来,他们夫妇与小姑子相处时间,满打满算都不到两日,交情尚浅。

二来,小姑子如今已是一品王妃,诰命比婆母郑氏还要高,派个人来送份礼已然足够,哪敢劳动她亲自相送?

可她却是来了。

没有半点王妃的架子,也没有半点生疏客套,仍是是那副活泼可亲的小妹妹模样。

卢令贞心底又欢喜,又遗憾——

此行太匆匆,不然若是能像大嫂、三弟媳那般与妹妹多多相处,那该多好。

“二嫂怎么一直盯着我瞧?难道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云冉疑惑,还伸手摸了摸脸。

忽的被点破,卢令贞那张娇嫩脸庞立刻泛起绯色:“没有脏东西,我只是……只是想到此次一别,下次再见又得一年后,心头很是不舍,便想多看看。”

钱似锦一听,挑眉道:“那二嫂如何只盯着妹妹看,也不看看我?哦,我知道了!定然是觉得妹妹比我生得更漂亮不是?”

“没……”

卢令贞连忙摇头,一张脸也因慌张更红了:“弟妹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钱似锦拉长尾音哦了声:“那二嫂说说,是我长得好看,还是妹妹好看?今日若是说的不好,待会儿我可不让你和二伯走了。”

卢令贞不防钱似锦突然发难,一会儿看看三弟妹明艳动人的面庞,一会儿看看小姑子清灵明媚的眉眼,握着帕子的手也不禁揪紧了:“花开百朵,各有千秋。三弟妹似滴露牡丹,国色天香,妹妹似山间幽兰,玉质纤纤……”

“好了好了,三嫂你就别逗二嫂啦。”

云冉抬手拍了一下钱似锦的手,又凑到卢令贞身旁坐下,弯眸轻笑:“二嫂别上三嫂的当,她是仗着你脸皮薄,故意与你玩笑呢。”

钱似锦也憋不住,噗嗤笑出声:“二嫂别生气,我只是与你胡闹呢。”

稍顿,她又狭促朝着卢令贞挤了挤眼睛:“你这般容易害羞,平日里二伯应当也没少逗你吧?”

卢令贞一听,顿时更成了个大红脸,半晌才绞着帕子小声道:“他那人老实,日常很少这般……”

除了夜里床帷间爱说些话逗弄她,白日里还是比较正经的。

钱似锦听着这话,再看卢令贞这娇娇柔柔的羞赧模样,心下暗想,便是她个女人看着这般娇滴滴的玉人儿都忍不住心痒痒,可别说二哥了。

怪不得当年便是冒着自毁前程的风险,也要将这温柔似水的美人儿娶回家呢。

因着钱似锦方才那玩笑一闹,车内的气氛也活跃起来。

三人年岁相仿,又都是成了婚的妇人,自然不缺话聊。

卢令贞虽然性情内敛,没有云冉和钱似锦两人那般能说会道,但也融入其中,静静听着,偶尔也接上两句。

听着马车里时不时传出来的说笑声,前头迎着冷风骑马的两兄弟,也都相视一笑。

云锐牵着缰绳感叹:“和你嫂子成婚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她笑成这样。”

云商道:“我也是第一回听三嫂笑成这样,她平日里在家可没这样和大嫂说笑过。”

云锐:“大嫂稳重,也不是那等爱说笑的人。”

云商挑眉:“冷观音配老夫子,嘿,天生一对!”

云锐瞥他一眼:“背后议论兄嫂,仔细我回头告诉大哥。”

云商却是半点不怕:“说呗,到时候大哥问起来,我就说你先说的,大不了咱俩一起挨批!”

云锐气笑了,伸出腿去踹云商:“你这混蛋玩意儿。”

云商边偏身躲过,边故意怪叫:“二嫂,二嫂!我二哥打人啦!”

一听妻子的名号,云锐立刻变了脸:“闭嘴吧你,别打扰她们清静。”

云商嘻嘻笑了下,见好就收,只是还不忘打趣:“没想到二哥与三哥一样,也是个妻管严。”

三哥妻管严也就罢了,毕竟三嫂的确是个泼辣伶俐人。可二嫂瞧着斯斯文文,弱柳扶风,竟也能叫人高马大的二哥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当真是奇了!

云锐听得弟弟调侃也不恼,只回了个白眼:“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老话说得好,爱妻者风生水起,你便是想当妻管严,还没得当呢?”

云商一脸不屑:“我还没玩够呢,才不要找个人来对我管手管脚。”

兄弟俩在外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马车里女眷们也咭咭呱呱,欢声笑语。

只是分别终有时。

冬日的灞桥荒芜苍茫,并无依依杨柳供人折枝相送。

但云冉还是送了一堆礼物给云锐夫妇:“这支百年老人参,冬日里正好炖汤补身子。这是贡品的虎丘茶,今年喝还不算太晚。还有这些蜀中的浣花锦,我特地比着二嫂你的肤色选了这几个清雅的颜色,那匹藏青和墨蓝的,是给二哥的,正好能做两身新袍子,来年开春穿……”

她絮絮塞着礼物,卢令贞满脸不好意思:“妹妹实在客气了。本该我们这些做兄嫂的给你买礼物,怎好叫你给我们拿这么多。”

且这每一样都价值贵重。

云冉道:“没事,反正王府仓库还有好多呢。”

一听这些是从王府宝库里出来的,云锐夫妇更是面面相觑。

略作思忖,云锐将云冉拉到一旁:“妹妹,你拿这些东西出来送人,王爷可知道?”

云冉道:“他说了,随我处置呢。”

云锐蹙眉:“随你处置,许是叫你自己用,若是叫他知道你拿来贴补娘家人……怕是不好。”

“不会的,殿下他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

云冉道:“而且我自己用也用不完啊,就那人参,府库里有十多根,我要是全吃了,还不得补得喷鼻血?至于茶叶、锦缎,更是多得数不胜数,我也压根喝不完、穿不完。与其放在府库里积灰,不如拿出来分了,物尽其用。”

稍顿,她看向云锐:“难道哥哥嫌弃这些东西?”

云锐忙道:“哪里的话。你能惦记我和你嫂子,我们欢喜还来不及呢,这不是……这不是怕你回头不好交代吗。”

“这你放心了,我昨日可是问了殿下两遍,他都说由我处置呢。”

所谓拿人手短,云冉觉得她有必要替司马璟挽回一点形象:“我知道外头都把殿下传得十分邪乎,但你们若与他相处过,就会发现他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她叽里呱啦说了司马璟一通好话,云锐静静听着,见妹妹眸光清澈坦然,不似作伪,一颗心也放回肚子里。

“好,只要你过得好,哥哥也能放心了。”

云锐拍了拍云冉的肩,道:“二哥远在豫州,无法及时照应你,你若遇上什么事,尽管回家找爹娘和你其他哥哥。若他们不顶用,再给我写信。”

虽然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事是爹娘和大哥他们搞不定的。

云冉笑了笑:“知道了,你和二嫂在外头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尤其是二嫂,那样娇柔的娘子,你可别欺负人家。”

“哈哈哈,这还用你说?”

云锐大笑起来,一张黧黑脸庞满是得色:“我恨不得将你二嫂当做菩萨供起来呢。”

不远处的卢令贞正和钱似锦说着话,听到这一句,唰得又红了脸。

她回过头:“夫君!”

云锐立马应道:“欸,来了来了——”

此时已过午时,一家子简单在路边茶铺吃了顿便饭,方才分道扬镳。

回程路上,钱似锦挽着云冉的胳膊,道:“去岁我与你三哥成婚时,二哥俩口子没回来,所以此番也是头一回见到他们。”

“虽说没见过,但我也知二嫂和大嫂一样,都是出自世家名门,一个陇西李氏,一个范阳卢氏,都是响当当的大族。何况二嫂还未出阁时,所作诗篇文章就备受赞誉,连我这种不怎么爱读书的,在闺中都听说过她第一才女之名。”

“原想着她既是世家女,又是第一才女,定然比大嫂还要事……咳,重规矩。未曾想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竟是个如此和气的人儿。”

“如今你出了阁,她也回了豫州,唉,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可以说话的人,我这心里当真是空荡荡的,难受!”

云冉也知道大嫂三嫂一向面和心不和,之前在家,她也尽量在中间充当个和事佬,缓和她俩的关系。

没想到一离家,二人关系又恢复了原样。

“三嫂,大嫂虽说规矩了些,心地却是很好的。”

云冉劝道:“或许你能试着放下芥蒂,与她好好相处一下?”

“嗐,你当是我不愿与她好好相处?是她非得拿鼻孔瞧人,打心眼里瞧不上我的出身。”

钱似锦撇了撇红唇:“商户怎么了?我老汉儿堂堂正正做生意,不偷也不抢,辛辛苦苦打拼出今日的家业容易吗。他们高门士族仰仗着祖上的荫庇,养了那么多好吃懒做的蠹虫蠢材,哪里就比我们高贵了?”

云冉长在乡野,听说过不少以权压人的贪官权贵,也见过不少偷奸耍滑的黑心奸商,是以两位嫂子之间的矛盾,她也束手无策,只得暗暗叹道——

缘分强求不得,且顺其自然吧。

申时一刻,马车重新进了长安城。

听说云冉打算将府上积压的陈茶都处理掉,钱似锦直接吩咐马车去东市,钱氏茶铺总店。

“我去问问我家大掌柜看看能收多少,若能都收了,你就尽管送来,保证比市场上收茶的价格划算。”

“那真是太好了。”

云冉求之不得:“你是不知道昨日我打开库房,看到里头好几箱子茶叶,且都是上品,就那般搁在里头积灰,有多可惜。”

钱似锦好奇:“都是宫里赏的?”

云冉道:“有宫里赏的,有其他府上送的四时节礼。你知道的,殿下一向不与人来往,但别人碍于他的身份,该送的节礼还是会送。所以府上只管收礼,不会回礼……”

钱似锦:“……”

难怪小姑子出手如此阔绰,原来家里有个只进不出的招财貔貅。

说话间,马车也到了钱氏茶行的总铺。

只见那铺面轩敞华丽,高达三层,飞檐翘角,覆以琉璃,日光下澈,烨烨有光。

位置也极佳,就在东市入口处,周围车马络绎不绝,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云冉仰着脑袋感叹:“三嫂,你家可真有钱啊。”

钱似锦一脸骄傲地摆摆手:“还行吧。”

说着,边拉着云冉,边招呼着小叔子云商:“来,请你们喝我家的极品大红袍。”

大小姐驾到,掌柜闻讯,立刻小跑着出来迎接。

待毕恭毕敬将一行人引去三楼雅间,不曾想却在走廊处遇到个熟人——

“崔家哥哥?”

“云五妹妹?”

崔泊序手提着一盒洒金红纸包好的礼茶,正要下楼,却见云家三人迎面而来。

直到云商皱眉看来,崔泊序才恍然回神,忙上前与另两人见礼:“三少夫人,四郎。”

钱似锦回了个礼,同时不动声色上前一步,以身子挡住了云冉。

云商道:“泊序兄来这买茶?”

崔泊序颔首:“下月初八是家师的寿辰,听闻今日铺中到了新茶,特来购置,以作贺礼。”

云商:“原来如此。那倒是巧了,这铺子正好是我三嫂家开的,我们来喝茶。”

崔泊序嗯了声,视线却是不住往云冉身上看去。

只见她乌发盘起,一件绣翠蓝竹叶暗花小袄衬得肤色雪白,脸颊如玉,那黛眉杏眼之间仍如初见般清澈灵动,仿佛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待字闺中的小娘子。

自那日从玄都观一别,二人虽再未相见,但他却一直关注着她的情况。

得知她平平安安嫁去了景王府,他也替她暗松口气。

只是后来听闻,一向离群索居的景王竟然陪她回门了,且夫妻俩成双入队,举止亲昵,不知为何,他心底又生出一份怅然——

明明她第一日回长安,他就遇上了她。

若是他能早一些与她提亲……

或许,或许便不会存在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遗憾。

“泊序兄,若无其他的事,我们先上楼了。”

同为男子,云商一眼看出那崔泊序看向妹妹的眼神不对劲。

虽然他也纳闷,这崔泊序就见过自家妹妹一面,如何就惦记上了?

嗯,一定是自家妹妹太漂亮了。

倘若不是太后那道赐婚,自家的门槛这会儿怕是也要被求亲者踏破了吧。

崔泊序自然也明白云商的意思,点头应了声“好”。

只是经过云冉身边时,仍忍不住问了句:“云……王妃,近来可好?”

云冉对崔泊序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如今再次遇上,她笑道:“多谢崔家哥哥挂怀,我很好呢。”

想了想,又补充:“我如今活着,足见那些克妻之言皆为虚妄,也盼你能早日释怀,莫要因流言蜚语,误会了我家殿下。”

一句“我家殿下”,叫在场三人都神色一变。

钱似锦心底偷笑,小夫妻感情真好。

云商则是纳闷,妹妹何时和景王这么要好了?

崔泊序是既疑惑,又失落,好半晌才勉强牵出一抹笑:“王妃万事顺遂,可见福泽深厚,老天保佑。”

云冉也觉得是祖师爷在天上保佑着她,笑了笑,又邀请道:“难得遇上,崔家哥哥若是得空,与我们一道上楼喝茶?”

迎着小娘子透着友善的明眸,崔泊序怔了一怔。

再看云商和钱似锦那客气又疏离的浅笑,崔泊序客气婉拒:“不了,我府中还有些事要忙,就不打扰了。”

云冉闻言,有些惋惜,但也不强求:“好吧,那改日有机会再一起。”

崔泊序应了声好,便与他们三人告辞。

直到走到一楼,隐隐听到楼上传来对话声——

“……你如今嫁人了,怎好邀请外男一道饮茶呢?”

“可崔家哥哥不是朋友么,嫁人了就不能和朋友一起喝茶吗?”

“………”

之后的话,被掩映在雅间门内,再听不见。

崔泊序口中呢喃着:“朋友……”

良久,他扯了扯唇角,提着茶礼,走出了钱氏茶庄。

**

暮色渐沉,景王府的灯火也次第点燃。

平日里昏暗幽静的深柳堂,今日院门到院内多燃了好几盏灯,将来时的路照得光亮堂堂。

只是直至夜深,依旧不见那道灵动如蝶的身影。

望着那负手立于窗边的玄袍男人,常春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王妃许是出门整日,身子乏累,方才不得空……”

话没说完,窗畔男人一个冷眼扫来。

那目光里迫人的威严与冷戾,叫常春的膝盖发软,扑通就跪下了:“殿下息怒,是奴才多嘴了。”

他伏爬着,却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仍旧停留在头顶,如蝮蛇盘亘,幽沉湿冷。

心里不禁叫苦不迭,这都叫什么事啊?

您若想见王妃,直接去湛露堂不就得了。站在这里望窗户,人家也不知道您在等啊。

忽然,头顶冷不丁响起一道低沉嗓音:“出门送个行,如何会太过劳累?”

常春打了个激灵,忙将王妃今日的行程如实汇报。

说到钱氏茶庄时,他顿了顿。

司马璟的耐心本就所剩无几,语气愈沉:“有话就说。”

“是、是……”

常春嗓音发颤,将王妃在茶楼偶遇崔家三郎的事说了。

话落,屋内一片沉寂,唯听得窗外朔风凛凛,灯笼滉漾。

就在常春提心吊胆之际,窗边忽的传来一声哂笑。

还不等他反应,眼角余光晃过一抹玄色暗纹袍摆。

再度抬眼,常春望着那道很快隐没于茫茫夜色的高大身影,心下惶惶。

殿下这是要去哪?

柳仙苑,还是……

湛露堂?

**

云冉今日出门整天,实在累得不轻。

回程的路上,她原本还惦记着司马璟或许在等着她过去。

可回了湛露堂,躺在榻上喝了杯暖参茶,又见外头天色已黑,北风呼呼,屋内暖洋洋的实在舒服。

两厢一对比,懒劲儿上来了,便再不愿动弹。

反正少一天不抱,也没多大区别,没准他那边还乐得清静呢。

这般想着,她也就安心地沐浴更衣,上床睡觉了。

不知不觉,夜色愈浓,万籁俱寂。

云冉躺在软绵绵的被窝里,阖眸正睡得香甜,忽然一阵寒风袭来。

那凉丝丝的风儿直往脖颈间吹去,拂过肌肤,激得她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待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她边纳闷幔帐明明是拉上了的,如何会有风钻进来,边撑起身子,打算将幔帐拉上。

未曾想睡眸才睁开一条缝,便见榻边赫然多了一道昏暗的人影。

“鬼、鬼……鬼啊——唔!”

嘴巴陡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捂住。

云冉乌眸剧烈颤动着,直到冷风吹过朱柿色幔帐,男人那张过分秾丽的脸庞也在眼前放大。

她眸中的惊惧也转变为满满的疑惑:“唔唔?”

第28章

“殿下?”

云冉瞪圆了眼, 难以置信看向面前缓缓撤回手的男人:“你……你怎么会在这?”

大半夜的突然出现,很吓人的好吧!

司马璟直起身,看她一眼:“起来。”

云冉:“……?”

她摸不着头脑, 但见一袭玄袍的男人静静站在床边,大有一种“你不起来我就一直站在这”的意思。

罢了。

不理解,但为了能赶紧睡觉,还是照做吧。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这才发现窗户不知何时开了,冷风直往里吹。

她就说怎么感觉阴风阵阵的。

“殿下,你不冷吗?”

云冉皱眉:“先把窗户关上吧,北风将屋里的暖气给冲走了。”

司马璟见她一头丰茂乌发散开,只着一身单薄的牙白亵衣,唇角轻抿了抿,还是先去合了窗。

再次回到床边, 云冉却没下床,只跽坐在床边,满脸疑惑地望着他:“殿下深更半夜的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她特意将“重要”二字咬重。

毕竟若无大事, 大半夜扰人清梦的行为, 都该拖出去被雷劈!

司马璟不说话,只幽幽盯着她。

夜深人静, 光影昏暗, 云冉被他这无声的幽暗注视盯得背脊都有些发毛。

正琢磨着他不是半夜鬼上身了吧, 手都去摸枕头底下的符箓了,忽见面前的男人张开了双手——

“啊!我警告你别胡来!”

云冉迅速掏出符箓,闭着眼睛高高举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 速速现身!”

寂静,寂静,还是寂静。

云冉悄悄睁开一只眼,便见面前男人一脸清冷,只两只手抬起,道:“抱。”

云冉:“……?”

抱?

呃,抱?!

脑子打结了两息,她才回过神:“你、你大半夜的过来,是要我抱你?”

司马璟的脸色不易察觉的僵了下。

再次开口,语气也多了份不耐:“快点。”

云冉:“……”

奇葩,真是个绝世的奇葩。

她心底叹口气,还是挪了过去,认命般抱住男人那抹劲腰。

莫不是她前世挖了他祖坟,这辈子才遇上他?

正腹诽着,肩背被两条臂弯环抱住。

她身形猛地一僵,大脑也有一瞬空白。

他,也抱住她了?

渐渐地,两人相依的躯体温度逐渐升高,暖意融融。

云冉的脸庞像之前一样贴着司马璟的胸膛。

可这一回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沉雅清冽的龙脑香气,耳尖不知不觉有些发烫,心跳也扑通扑通,莫名地变快。

是因为半夜被叫醒,吓到了?

可若是被吓到,为何现在心跳才开始加速?

云冉这边蹙眉思忖着,她的心脏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而司马璟拥着怀中那具温热柔软的身躯,呼吸也不禁重了。

前两回她抱他,都是直愣愣地站着,衣裳发髻也都齐整。

可这一回,她青丝散乱,衣裳单薄,暖色的床帐里盈满了她的香气。

那馨香旖旎,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每一次吐息。

而他怀中抱着的她,如此娇小,如此柔软……

掌心所触之处,像是没有骨头般绵软,叫他的手指忍不住收紧,想要更用力、更用力的将她揉入怀中。

仿佛被这香气与温软所蛊惑,他不自觉地俯下身,深邃脸庞也逐渐地朝她那纤细雪白的脖颈低去。

那里是沙漠旅人的绿洲圣泉,定然拥有更清润解渴的水源。

高挺的鼻梁擦过她耳尖的刹那,他分明感受到掌下之人颤了下。

司马璟的动作一顿。

稍稍偏头,恰好瞥见她低垂的螓首,牙白亵衣后那一抹纤细脖颈柔顺地弯下,沿着衣领再往下,是两根鹅黄色的系带。

明明烛光昏暗,两抹鹅黄却衬得她肤色如雪,熠熠生辉。

他的呼吸蓦得更重了。

“……”

云冉听到耳畔传来男人急促的呼吸声,连带着那揽在肩头的大掌也加重了力道——

她拧着眉,刚想叫他别抱这么用力,肩头却陡然一松。

也不等她搞懂是个什么状况,下一刻,一条被子兜头蒙来,眼前骤然昏暗。

“你做什么啊?”

云冉伸手去扯,可男人拿被子将她裹了又裹,而后伸手往床里一推。

“司马璟!”

慌乱之下,云冉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边下意识地去扯脑袋上的被子,边喊道:“你发什么疯啊!”

要谋杀她吗!

等云冉好不容易从被子里钻出来,回头一看,床边已空空荡荡,再无半个人影。

她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乌发坐在床里,懵了。

人呢?

就这样走了?

还是说……

其实他压根没来,刚才那一切是自己的幻觉?

“娘子,娘子……”

屋外传来青菱急切切的脚步声。

待她掀帘行至内室,看到坐在床上乌发蓬乱、衣衫不整的小娘子,眼瞳都睁大了:“您还好吗?殿下他欺负您了?”

终于见到个正常人,云冉长舒口气。

“他刚才真的来了?不是我在做梦?”

“您说殿下吗?是,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来了咱们这。”

青菱提到这事也一脸莫名:“奴婢方才在外头见到时,也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见到了……”

一个“鬼”字及时咽下。

但云冉立刻会意,给了她一个“我懂你”的眼神。

青菱讪讪,继续说正事:“奴婢赶紧给殿下请安,殿下就问奴婢,您在哪。奴婢说您已经歇下了,进来与您通传一声。他却说不必,直接推门进来了。”

“奴婢也不敢吭声,只得守在外头,注意着里头的动静。”

再然后就是自家娘子好似短暂的叫了一声,之后又静了下来。

她还当没事了,房门却陡然推开,景王面色紧绷、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是出了什么事吗?殿下为何走的那样着急?”

青菱疑惑地望向床边的云冉:“就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走得没影了,像阵风似的。”

云冉:“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青菱:“这……”

云冉抱着锦被,恍恍惚惚:“非得有个解释的话,可能他突然被鬼上身了,或者脑子有病,忘记吃药了。”

“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青菱面露惶恐,又连忙往屋外看了看:“若叫旁人听去,仔细惹祸。”

云冉抿了抿嫣色唇瓣。

嘴上没有再说,却也不妨碍她心里觉得司马璟这个人有毛病。

若不是有病,这深更半夜大寒天,谁会特地跑来把人吵醒,就为了抱一下?

若不是有病,怎么上一刻还好好抱着,下一刻就把人当春卷裹进被子里,一声不吭就走了。

有病!就是有病!

青菱见自家娘子气呼呼的模样,也不敢多说,只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替她重新铺床。

这一番弄完,主仆俩寻思着那人应当不会再回来,方才放下幔帐,重新安置。

因着这一折腾,一向很少做梦的云冉都做了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个春卷,而司马璟拿着根筷子,把她在煎锅上推来滚去。

她在煎锅上大喊:“不要吃我!”

司马璟则不为所动地冷笑着:“叫吧,就算叫破了喉咙也没用。”

待她差不多熟了,就被男人一筷子夹起,送向嘴里。

“不要——”

云冉猛地起身,这才发觉幔帐外已是天光大明。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腿,都整整齐齐,完好无损。

长长松了一口气。

外头的婢子们听到动静也赶忙跑了进来,一个个关心询问。

云冉摆摆手,尴尬笑了笑:“没事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婢子们这才如释重负,上前伺候她起身洗漱。

早膳时,兰桂嬷嬷也知晓了昨夜之事,特来找云冉询问。

云冉心里:他有病。

嘴上答道:“不知道,许是……许是夜里吃饱了,走过来消消食吧。”

兰桂嬷嬷:“……”

大半夜从深柳堂消食到湛露堂,真当她老糊涂了。

但见王妃一脸无辜迷茫,显然真的不知道原委,兰桂嬷嬷也不好再问。

毕竟殿下性情古怪,行为也非常人所能理解,或许……真的是一时心血来潮,过来看看?

云冉也没多想这件事。

她从不爱琢磨已经过去的事,有这个功夫,她还得整理出陈茶清单,尽快派人给钱氏茶庄送去呢。

昨日三嫂家的大掌柜将各类茶叶的进货价都给她报了遍,且表示只要送过去,照单全收。

掌柜的那般爽快,价格也公道,云冉这边也不好磨磨唧唧,当即撸起袖子,收拾起来。

这一忙,就是从早忙到晚。

因着有三嫂这层关系在,云冉还亲自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每箱茶叶都没问题,方才叫人打包送去东市。

若非她昨日已经出过门,她都想亲自押送过去。

好不容易忙完,她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待回了湛露堂,兰桂嬷嬷给她上了杯热茶,温声提醒:“昨日您回来的晚,没能与殿下一起用晚膳,今日可要过去摆膳?”

云冉没吱声,只端起青瓷茶盏喝了两口,又垂下眼皮,盯着浅褐色茶汤上悠悠漂浮的茶叶。

半晌,她闷声道:“不去。”

兰桂嬷嬷错愕:“这…这是为何?”

云冉:“……不想去。”

实则想起昨日的事,她还是有点生气。

他凭什么这般无礼任性。

大半夜神出鬼没的不说,还莫名其妙的拿被子蒙她脑袋!

幼稚,简直比她三岁的小侄子还要幼稚!

她才不想再搭理他了——

反正是他说的,互不打扰,各过各的。

兰桂嬷嬷也瞧出王妃这是有些怒了。

她有心想替自家殿下说说好话,但殿下这行为的确太过……古怪。

别说王妃生气了,若是谁敢大半夜突然出现在她床头,她直接一个大棒子敲上去了。

“王妃莫要气,既不想去,那咱就不去了。”

兰桂嬷嬷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见乌云四野,寒风凛冽,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何况今日风大,没得出门冻着了。”

云冉见嬷嬷没有再劝她,稀奇眨眨眼。

兰桂嬷嬷对上她这目光,也了然笑了:“老奴虽是太后派来撮合你们俩的,但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昨日之事的确是王爷做的不对,老奴又岂能昧着良心说瞎话?”

再说了,小俩口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真见面了没准火上浇油,倒不如冷静一下,降降温。

于是这日夜里,云冉依旧没去深柳堂,而是在湛露堂吃了碗热气腾腾的三鲜鸡汤小馄饨。

吃饱喝足,她在屋里待着闷,便裹了件银白底色翠纹斗篷,在廊下来回溜达,消食。

走了约莫十来圈,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小小惊呼声:“殿下——”

云冉脚步一顿。

院内传来橐橐的靴子声,伴随着婢女们难掩惊诧的错落请安声:“殿下万福。”

这下云冉想自欺欺人是幻听都不成了。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侧过了脸,便见灯影幢幢的宽敞庭院里,身形修长的男人一袭墨色狐皮大氅,面如冠玉,正负手大步走来。

寒夜露重,呼啸的北风拂过他的脸庞,吹得衣领的狐狸毛如黑雾涌动,也衬得他的肤色愈发冷白。

司马璟自然也看到了廊下站在的云冉。

见她一身银白氅衣,裹着小小的身子,远远看去毛绒绒一团。

背在身后的长指不自觉动了两下,又蓦得攥紧。

一直等他走到了面前,云冉才如梦初醒般,屈膝行礼:“殿下万福。”

司马璟垂下眼,视线却鬼使神差又扫过了她雪白的纤颈。

想到昨夜的狼狈反应,他薄唇也不禁紧抿成一条线,生硬地别开脸:“起来吧。”

云冉直起身,却不看他,只淡淡道:“殿下如何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