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廊下灯火昏暗,司马璟依旧看出小娘子眉眼间的冷淡疏离。
这好像是两人相识以来,她第一次这般冷漠待他。
平日里的她,永远是笑吟吟的脸庞,无穷尽的干劲儿。
就好似,这世上没有一切能难到她,打败她。
可现在的她……
不再仰着脸对他笑了,也不再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了。
胸口好似被什么堵着,一阵发闷。
云冉等了好半晌,见面前的男人还是一言不吭,也不耐了:“既然殿下不说话,看来是没什么要事。外头风大,恕我不奉陪了。”
说罢,她提步就要往屋里去。
只是经过男人身旁的刹那,手腕忽的被扼住。
“云五。”
男人低沉的嗓音冷不丁在夜色里响起,云冉眉头拧起。
怎么又是这个鬼称呼!
强压着腹诽,她偏过脸,瞥过那只紧紧抓着她的大手,柳眉蹙得更紧:“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司马璟:“……”
静了片刻,他手臂稍稍用力,重新将她拉到了面前,叫她与他面对面站着。
云冉此刻只恨自己个头小,被他一拽就过去了,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于是她鼓着脸,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个子高了不起啊!
司马璟:“……”
沉沉吐了口气,方才正了神色,道:“为何又食言?”
“食言?”
云冉微怔,反手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司马璟:“……不然?”
云冉困惑:“我哪里食言了?”
司马璟:“明明答应了我的要求,却一次次失约。”
云冉愣了片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抱你这件事?”
司马璟不语,只面无表情得扫过廊下伺候的婢子们。
婢子们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轻手轻脚地退下。
廊庑下登时更静了,只听得罡风吹过四角平顶白纱灯,沙沙作响。
面对司马璟平静而直白的目光,云冉一时也有些心虚。
她偏过脸,避开他的视线:“谁叫你昨夜莫名其妙吵醒我,还拿被子蒙我……谁还没点脾气了?”
司马璟薄唇抿了抿。
良久,他低声道:“那也是你昨日食言在先。”
“那我也不是故意不去的。”
云冉拧着柳眉,不服气道:“昨日我一早就出了门,忙到天黑了才回来,实在累得不轻,一倒下就再不想动了。何况外头还刮着风,那么冷……”
“出个门而已,你做什么了这么累?”
司马璟盯着她,语气不善:“是马车扛着你跑,又不是你扛着马车跑。”
“我……”
云冉一噎,刚准备解释,对上男人在夜色里愈发幽沉的眸光,蓦得就不想开口了。
她撇了撇嘴角,鼓着腮,斜眼看他。
司马璟拧眉:“这样看我作甚?”
云冉哼道:“不是你说的各过各的,互不干扰吗?那你现下我问这些作甚?”
这次换司马璟噎住。
是了。
这话的确是他说的。
一时间,两人相对而立,却没人说话。
凛凛寒风吹过灯笼,昏黄光线跳动着,斑驳地落在俩人的肩头、脸庞,一个沉默,一个倔强。
就在气氛僵凝之际,对面廊下忽的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哇,下雪了!”
随着这一声,接连又响起其他几声欢呼:“真的!”
“可算下下来了!”
云冉本来还悄悄掐紧了掌心,决意要和司马璟在这场“干瞪眼”里撑到最后,绝不能输。
可这会儿一听下雪了,实在耐不住好奇,还是偏过了脸,朝廊外看去——
这一看,只见映着满院朦朦胧胧的灯光,灰黑色的天边正簌簌落下一片又一片洁白的雪。
片片白雪,搓绵扯絮般,随风飞舞,回旋流转。
真的好大的雪!
作为自小长在南方的人,云冉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顿时稀罕的双眼发光,也顾不上和这古怪的男人冷战,身子朝一旁的栏杆外趴去,又伸手去接雪。
眼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小娘子,瞬间就如个贪玩孩子般,攀着栏杆满脸雀跃的看雪,司马璟再次无言。
他缓缓抬步,走到了她的身旁。
云冉一门心思都扑在雪上,掌心接到了两片雪后,立刻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好大!”
她急于与人分享,可一扭头,便只有司马璟那张冰块脸。
云冉:“……”
哼,扫兴。
她扭过头,全当他不存在,继续仰头看雪。
这场雪太大,比她从前看过的雪都要大,落下来的也不是一粒粒的雪子,而是货真价实的,片若鸿羽的雪花。
也是看着这样的雪,她方才理解了诗中所言的“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 ”。
从前她还当是诗人吹牛呢。
她倚着栏杆看了会儿雪,渐渐地,那最初的兴奋劲儿也褪去,而身旁男人的视线也如有实质般,直勾勾的落在脸上,愈发难以忽视。
终于,云冉受不住,板着脸回头:“你看我做什么?”
司马璟盯着她故作冷漠的眉眼,静了两息,道:“对不住。”
“你别以为你——欸,等等!”
云冉怔了怔,而后一双乌眸瞪得溜圆,见鬼般看向面前之人:“你、你方才,方才说什么了?”
司马璟薄唇微抿:“没听见算了。”
他转身就走。
难得太阳打西边出来,司马璟这等喜怒无常的怪人竟然会主动道歉了,云冉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登时从栏杆上起来,捉裙往前追了两步:“听见了,我听见了!”
不料眼前的男人忽然转身,她险些没刹住,又要撞上去。
眼见鼻尖还差两指的距离便要触上男人的胸膛,云冉莫名又想到昨夜那失律的心跳。
稍定心神,她往后退了两大步,方才仰起脸道:“我听到了,你道歉了,别想抵赖!”
司马璟:“……”
他为何要抵赖。
不过,她眉眼间的那份疏离终于散开了。
他的眉宇也随之舒缓,问她:“那你,可还生气?”
云冉看着面前之人。
虽说他昨夜的确莫名其妙,但昨日失约,她也有不对。
算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咳!”
云冉以拳抵唇,故作深沉道:“我呢,也不是那等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看在你和我道歉的份上,这回我就原谅你了。”
“不过——”
她陡然转变了话锋,蹙眉严肃道:“殿下,你真得改改你这脾气了。像你这般喜怒无常、乖戾古怪的性子,实在没人喜欢的……”
话没说完,司马璟的脸色沉下。
云冉见状,叹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事实就是如此,你这脾气真的有些……不好,也不怪外头那些人怕你……”
“不好又如何?怕我又如何?”
司马璟眸底又恢复一贯的冷寂,“我为何要在意他们的喜欢?”
“我厌世间,世间厌我,公平。”
簌簌飞雪里,一袭墨色氅衣的男人浓睫覆下,神情冷峻。
他眸中的幽暗仿若与这茫茫黑夜融为一体,又似这凛冽冰雪的化身。
云冉不知该说什么。
但这样的司马璟,叫她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静了片刻,她叹息一声,而后迎着男人错愕的目光,抬手抱住了他。
“好吧。”
她伸手拍拍他的背,莹白脸颊柔柔贴着男人坚实的胸膛:“没事了。”
司马璟喉头忽的有些发涩。
看着怀中那白绒绒的一团,他忍不住抬起了手。
将人彻底拥入的那一霎,他很想问她——
那你也讨厌我么。
话到嘴边,他嗅到她身上温暖的馨香,感受到怀中那份踏实的柔软,一时竟生了惧意。
定是讨厌的。
这样光芒万丈、明媚夺目的一个人,却被迫与他这阴沟蛇窟里的弃子捆绑在一起。
可他……
可他却舍不得把她推开。
甚至想将她留得更久……
更深。
司马璟阖上眼,俯身,将脸深深埋入了那折磨了他一夜未眠的地方——
少女纤弱而香甜的颈间。
第29章
这场大雪下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 瓦上积雪如琉璃,上下天地一片白。
丫鬟们为了讨云冉欢喜,还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 白白胖胖的足有半人高。黑石子为眼珠,树杈子为手,脖子上还系着条红绸,在风雪里瞧着十分显眼。
云冉起床后, 见着那胖雪人果然十分高兴。
不过她觉得单个雪人瞧着孤零零的,用过早膳,又堆了个新的。
纷飞大雪里,两个胖雪人一个系着红绸子,一个系着蓝绸子,紧紧挨在一起。
就连兰桂嬷嬷瞧见了,也笑着夸了句:“胖乎乎的, 怪招人疼。”
夸完,似是想到什么,笑意有一瞬僵凝。
云冉捕捉到了她这神色变化:“嬷嬷怎么了?”
兰桂嬷嬷的思绪也从旧忆里抽回,摇摇头:“只是想到多年前, 宫里也下了一场这样大的雪, 那回,太后也让我们给殿下堆了个雪人……”
云冉喜欢听这些旧事, 追问道:“然后呢?他是不是也很高兴?”
“高兴, 那年的殿下才四岁, 正是贪玩的年纪呢。”
兰桂嬷嬷道:“他与王妃您一样,见着一个雪人孤单,也动手堆了个。”
那会儿的景王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他边堆着雪人,边念叨:“一个是阿璟, 一个是哥哥。我和哥哥一人一个。”
只可惜那日太子因小考才拿了个乙等,被陛下批评,心绪不佳,便没来凤仪宫,径直回东宫苦读。
景王站在门口,从白日盼到夜晚,也没盼到太子。
再后来,太阳出来了,雪人化了。
“小殿下为此失落了很久,还是陛下答应他,来年冬日带他和太子一起去骊山温泉宫,他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只是不等冬日去骊山,戎狄就在秋日攻进了长安。
至此皇城凋敝,国运不兴,战乱连连,民不聊生。
回想那血腥混乱的昭德之乱,兰桂嬷嬷至今心有余悸。
云冉见她神色惶惶,也没多问,只想着幼年时期的司马璟。
在兰桂嬷嬷的描述里,他曾是个漂亮又讨喜的孩子,如今变成这般……
“他在戎狄过得很苦吗?”
话一出口,云冉自觉问了句废话,寄人篱下的敌国质子,能有什么好日子?
兰桂嬷嬷沉默半晌,长长叹口气:“苦定是苦的,只他许多事都憋在心里,从未对外说过半句。哪怕是对太后和陛下,也紧闭心扉,不肯再有半分亲近。”
“太后和陛下也觉对他多有亏欠,这些年一直都在弥补。”
“王妃您这些日子打理庶务也看得见,这王府的吃穿用度、食邑进项,哪一样不是顶顶好的?便是每年各地上贡的茶叶锦缎、瓜果土产,哪样不都紧着殿下这边先送?”
“就岭南送来的新鲜荔枝,每年总共也就数斤。太后记得殿下小时候爱吃,每回都从她自个儿的份例里拿出一半,贴补景王府。可殿下他……”
兰桂嬷嬷叹道:“罢了,不说了。”
云冉自然也猜到那些荔枝是个什么下场,八成又浪费了。
实在是暴殄天物!
她皱着眉,握拳道:“明年,明年若是再有,我绝不叫他浪费了!”
便是他不吃,她也全吃了。
兰桂嬷嬷昨夜躲在窗牖后,是亲眼瞧见王妃主动抱了王爷,王爷非但没有推开,还反抱住了王妃——
这可是个极好的兆头!
虽不知王妃使了什么手段,但如此下去,王爷迟早也能被感化,恢复正常吧。
没准还能放下怨恨和心结,与太后、陛下重修旧好,阖家欢聚。
兰桂嬷嬷满怀着期待,云冉却没想那么远。
她只望着窗外柳絮般纷飞的雪片,心想着等雪后初霁,她就能去厨房的院子打糍粑了。
许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心声,这场大雪下了两日,终于在第三天停下,出了太阳。
初雪后的阳光暖金如缎,懒洋洋笼罩着整个王府。
司马璟一袭黑袍,乌发玉带,负手自柳仙苑而出。
天气愈冷,苑中大部分的蛇儿们已经冬眠,少数几条也已吃饱喝足,再不必像从前那般频繁投喂。
冬日,实在是一年之中最无趣的时候。
前往深柳堂的路上,积雪已被清扫得干净,两侧屋檐上却仍积攒着一层厚厚白雪。
司马璟看着雪,冷不丁就想到那夜初雪时,那人欢喜雀跃的面庞。
就这样喜欢雪?
明明又冷又潮,落在地上还湿滑泥泞,麻烦不已。
这般想着,视线却朝着屋檐看去。
只见琉璃瓦上的积雪被明晃晃的阳光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远远瞧着,恍若碎金堆叠,流光溢彩。
似乎……也没那么糟。
常春跟在司马璟的身后,见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看雪了,心下还有些诧异——
殿下竟有闲情逸致看雪了?
嗯,定然是这两日王妃娘娘都来了深柳堂,殿下心情也好了。
他心底已然将那位小王妃视作神仙菩萨,恨不得每日三柱清香将她供起来,只求她能一直陪在殿下身边,让殿下的情绪能一直稳定,这样他们这些下头当差的也能松快不少,日子也好过些。
忽的,粉墙后传来几道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真的吗?”
“真的真的,大家都往厨房去了呢。”
“王妃娘娘发话了,说是今日天好,见者有份呢。”
“那太好了,咱们也快去吧!”
“走走走……”
常春听得这动静,心底都咯噔一下。
这些奴婢胆子当真越来越大了,难道不知殿下喜静,府中禁止嬉闹么。
他小心觑着面前之人的脸色,不安开口:“殿下,奴才晚些一定好好教训她们……”
司马璟面无波澜,只乜着他:“厨房有什么?”
常春被问住了:“这……这奴才也不清楚,许是琢磨出了什么新菜式?”
司马璟:“去问。”
常春惊愕,又很快垂下脑袋应道:“殿下稍候,奴才这就去。”
司马璟负手而立,颀长身子都沐浴在冬日暖阳里。
常春火急火燎地追上月洞门后那几个说闲话的婢子,待弄清原委后,又立马屁颠屁颠的跑回青石小径。
“殿下,奴才打听清楚了,是王妃娘娘带人在厨房打糍粑、蒸糯米饭呢。”
常春跑得有些微喘,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王妃还说了,大雪天都要吃糍粑,大抵是她们南边的习俗?反正她一早就在厨房忙活了,还说这府上人人都有份。这不,那些小丫头们做完手头的差事,就都跑去厨房凑热闹了。”
打糍粑,蒸糯米饭?
司马璟浓眉轻蹙:“人人都有份?”
常春颔首:“是,丫鬟们是这样说的。”
心底也不禁琢磨起来,王妃娘娘可算上了他们深柳堂的?
若算上了,也不知道何时能给他们分过来。
不知为何,明明不过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吃食,倒叫人莫名也生出期待来。
思忖间,前头那道挺拔的身影已然提步往前。
常春赶忙跟上,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不对劲了:“殿下,这……这不是回深柳堂的路啊。”
“谁说回深柳堂了?”
“啊?”
常春愣怔,但见前头之人并无半分停顿之意,也不敢耽误,老老实实跟上。
待绕过一条回廊,又穿过月洞门,他大抵也猜到主子这是要去哪里了——
这条道是厨房的必经之路。
殿下竟然也会凑热闹了?
常春心下纳罕,当真是狗逮老鼠猫看家,石头开花狼吃草了。
在王府住了六年,这是司马璟第二次来厨房。
第一次是刚搬进府邸,他将府中各处都走了一遍,心里有个成数。
他的记忆一向异于常人,走过一遍的路,时隔六年再走,依旧清晰。
但这一路走来,他也渐渐瞧出些许不同——
府邸各处的深青色素面幔帘都改为了朱红色绣联珠鹿纹的款式,四处悬挂着的灯笼也根据每处亭台楼阁的风格配上了相应的图案,还有路边好些地方,他记忆中明明是空地,如今不是栽上了松柏梅竹,便是摆上了假山盆景。
原本清冷空寂的府邸,因着这些不起眼的小细节,多了几分温馨与热闹。
就如空荡荡的骨架,忽然长出了血肉,有了活气儿。
常春日常在府中行走,自然早就注意到这些小变动。
但殿下心里除了柳仙苑的那些蛇祖宗,对旁的一切丝毫不在意,他便也没敢那这些小事去打扰殿下。
费劲不讨好不说,没得王妃知道了,还以为他在背后告黑状。
如今见殿下自个儿注意到了,常春作为府中大总管,自也要解释一声:“这些时日王妃整理库房,搜罗出好些布匹摆件,便吩咐下人将府中各处都装点了一遍,说是冬日里本就荒芜,点缀些亮色,瞧着心里也敞亮。”
司马璟也猜到这是云冉的手笔。
打从她嫁到府中,好似无一日不忙。
就像是个不知疲惫的陀螺,哪怕都是些琐碎小事,她也干劲十足,兴致满满。
他不理解,但……随她去吧。
***
厨房位于王府的西南方,由防火的砖头砌出一座独立的小院落,正中是烧火间,左边是杂物间,右边则放着米面腊货,日常采买的瓜果肉蛋等。
正外的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树下有口老井,王府里做饭洗锅都是由这口井里打的水。
平日里的午后,正是厨房最清闲安静的时候,可今日的厨房却是喧闹无比——
院里院外都围满了凑热闹的下人们,而院子正中,两大口锅正烟雾缭绕的蒸腾着,一口锅里焖着加了腊肉、香蕈、豌豆、萝卜、芋头等配料的咸口糯米饭,一口锅里则是焖着加了红枣、蜜枣、葡萄干、桂圆肉、杏脯、莲子和猪油的甜口糯米饭。
而在两口大锅的不远处,云冉正带着几位膀大腰圆的仆妇拿着木杵,往木桶里“咚咚咚”得打糍粑。
云冉今日特地穿了身轻便的窄袖袄裙,就是为了干活方便。
可手指还没碰到木杵,仆妇们就一脸惶恐地阻拦:“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是啊,这等粗重的活儿怎敢劳动王妃娘娘亲自动手,王妃且在旁边坐着,由奴婢们来吧。”
云冉还要再说,仆妇们便要给她跪下。
顿时吓得她不敢再动手了。
这些仆妇瞧着比她阿娘的年岁还大,若真叫她们给自己跪下,那多折寿。
于是她只得放弃了“打糍粑”的乐趣,改为坐在旁边看着仆妇们打——
不过仆妇们的力气的确充足,从前她得锤上百下,糯米才逐渐变形。
可仆妇们咚咚咚几十杵子下去,便见原本颗颗分明的糯米变得黏黏糊糊,一看便知糯弹绵软,咬劲十足。
云冉瞧着那拉丝的洁白糯米,想象那绵软充实的口感,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不止是她,围观的下人们看着那新鲜打出来的糍粑,闻着木桶里糯米饭散发的馥郁香气,一个个也都咂摸着嘴巴,只盼着糯米饭能快些出炉,也好解解馋虫。
终于,当第一锅糯米饭出炉时,院内院外都发出了一阵欢呼。
“太好了。”
“可算有的吃了。”
“也是怪了,中午明明吃饱了,可这会儿嗅着这香气,却馋得不行了。”
“谁说不是呢。”
云冉走过去,看着那一大锅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糯米饭,也深深吸了口气——
这样寒冷的天气,就是要吃热乎乎的食物啊。
“大家都别挤,站在门口排好队,挨个上前拿。”
云冉招呼着众人:“人人都有,不要抢,谁要是插队了,糯米饭没得吃,还得……嗯,罚十文钱!”
这话一出,方才还有些乱糟糟的人群顿时乖觉起来,纷纷按照先后排成了两列。
一队排甜口,一队排咸口。
一时间,厨房院子里热火朝天,比云冉从前在水月观还要热闹。
只是忽然间,不知谁惊呼了声:“殿、殿下!”
原本还欢声笑语的院子里陡然静了下来。
待看清门口那道颀长挺拔的深色身影,院中众人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鸭子般,面色僵凝。
直到其中一个回过神来行礼,其余人才有样学样,忙退到一旁,垂首躬身:“拜见殿下。”
云冉也没想到司马璟会来厨房。
将嘴里的糯米饭咽了下去,她迎上前去:“殿下,你怎么来了?”
司马璟扫过院中战战兢兢的奴仆,视线再次落向面前的小娘子。
只见她一头乌发高盘,只简单簪了枚兰花簪,身上是件青碧色杭绸小袄,袖口窄紧,手中还捧着个竹叶包着的糯米饭……
全无半分王妃的样子。
“殿下?”
云冉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不禁纳闷:“又怎么了嘛?”
昨晚分开时不还好好的吗。
难道因为昨晚他又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她说了句“痒”,他就生气了?
应该……不至于吧?
司马璟看着她:“你在这做什么?”
“打糍粑,蒸糯米饭啊。”
云冉说着,还将手中托着的糯米饭展示给他看:“瞧,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对了,我还给你留了,本想着晚点给你送去,没想到你正好来了。这个趁热吃可比凉了好吃,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还未转身,手腕就被拉住。
云冉一怔:“……?”
司马璟皱着眉,视线扫过这乱糟糟的院子:“走。”
“啊?可是糍粑还没做好呢。”
云冉不解:“你要带我去哪啊?”
司马璟不语,直到将她拉出了那人满为患的院子,方才侧眸吩咐常春:“待那些吃食做好了,送到深柳堂来。”
常春低头:“是。”
云冉一头雾水地跟着司马璟往外走了十来步,见周围没人了,才反拽着男人的衣袖,蹙眉看他:“殿下有事吗?”
司马璟垂下眼:“没事不能找你?”
“呃,可是可以,但……”
云冉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天还亮着,还不到用晚膳的时候呢。”
他们不都是晚上才见面的么。
对上她困惑而澄澈的明眸,司马璟一时沉默下来。
他也不知他为何要来厨房。
不知为何见到她在人群里,对旁人言笑晏晏,给旁人分享食物,他便心生烦躁。
只想将她拉走。
只想让她对他一个人笑,眼里也只有他一人。
而不是,人人有份。
“陪我。”
司马璟嗓子发紧,握着她的手腕也愈紧:“吃你做的那些食物。”
云冉心下奇怪,但见他绷着一张脸,瞧着心绪不佳。
反正糯米饭和糍粑都做得差不多了,陪他坐一会儿也不是不行,不过——
“去花园那边的亭子吧。”
云冉笑道:“那边的景致特别好,我之前就打算去那边温壶小酒,吃着糕点,赏赏雪景呢。”
司马璟皱眉,“深柳堂不好?”
“也不是不好,但四处阴沉沉的,瞧着怪压抑,也看不见什么雪景。”
云冉一直不太喜欢深柳堂的布设风格,但碍于那是司马璟的地盘,她也不好指手画脚。
反正她也不住在那。
如今他要她陪着吃东西,她自然想挑个风景优美、视野开阔的地方。
司马璟不喜待在室外,但见她语气虽柔柔的,眼睛却亮晶晶的极有主意,还是答应下来。
惆怅□□风味薄,自锄明月种梅花。
花园旁的亭子唤作锄月轩,东边也十分应景地种了几株腊梅,只可惜时日尚早,梅花还未开。
但坐在壁画精美的亭子里,依旧能欣赏到四周秀美开阔的冬日园景。
只见皑皑白雪覆盖着鲜有人至的花园,湖面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放眼望去,冰封雪覆,琼枝玉树,当真是个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小泥炉咕噜咕噜温煮着上好的新丰酒,桌上的吃食除了香喷喷的双拼糯米饭,和新炸好的裹了黄豆粉的糍粑,还有一份烤肉和一锅羊肉汤。
云冉就着这酒香和肉香,一口糍粑一口糯米,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心里也快乐得简直冒泡。
待一口热乎乎的酒水入喉,那热辣香醇的滋味在喉管里滑过,又在胃里暖洋洋的晕开,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喟叹:“太幸福了!”
坐在她对面的司马璟撩起眼帘:“这就幸福了?”
不过在亭子里喝酒吃点心而已。
“是啊,有美食有美酒,还有美景和美……”
一个“人”字到嘴边,怕他误会她登徒子,及时改口:“还悠悠闲闲,不用干活,这还不幸福吗?”
司马璟眸光轻晃。
这样说,似乎……的确不错。
“有句话叫做知足常乐。有些人呢,就是太过贪心,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可依旧觉得不满足,自然也就时常烦恼,郁郁寡欢。”
“老君也说了,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云冉摇头晃脑的背了一段,又倒了杯酒,边喝边道:“殿下可知去岁下雪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
司马璟抬眸看她。
“我和我师姐爬上屋顶补瓦!我们道观后头两间静室的瓦片被雪压坏了,滴答滴答直往下漏水,若是不补,把地板淹坏了,又得花钱去修。偏生那漏水处位置十分狭隘,我们观里就我个头最小,重量最轻,上去了不会压坏。”
云冉回想着去年爬到那么高的屋顶,她嘴上故作轻松说着“没事,不高”,其实压根不敢扭头往下望——
“太高了,屋檐上还有积雪,滑的很。我当时往上爬过去,两条腿都是抖的。边爬还边想,万一就这样摔下去了怎么办。摔死了倒还好,一了百了。若是没摔死,只摔残了,或是摔傻了,日后便也再做不得活,也赚不来钱,还得拖累师父师姐们……”
“我就只能在心里求着祖师爷,保佑我别摔下去吧。若真摔了,那就脑袋着地,了却痛苦吧。”
“还好祖师爷保佑呢,让我顺顺利利补完屋顶,平安落地。那天晚上,大师姐还奖励我多吃一块糍粑呢。”
说到这,云冉由衷笑了,又拿起一块炸得外酥里嫩的糍粑咔嚓吃了一大口:“我们观里的糍粑可没这个好吃,我们舍不得放油煎,也舍不得放这么多白糖,更别说拿这么多黄豆粉裹着了……”
她边说边大口嚼着糍粑,明丽眉眼间满是知足:“真好吃。”
怎么能不幸福呢。
现在的日子让她再过一百年,她都愿意。
司马璟看着她大口吃东西的模样,不知不觉,视线也有些恍惚。
和从前相比——
相比于北戎冬日里侵肌裂骨的朔风,蛇窟里滴水成冰的阴寒,皲裂流血的手足、冻得发紫僵硬的身躯,还有那些鲜血淋漓、难以下咽的生肉……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香气四溢的烤肉羊汤、甜食美酒,还有身旁那明媚灿烂、无忧无虑的小娘子——
比之从前,如今的确能称得上一句幸福。
云冉见他原本沉郁的眉宇渐渐舒展,冷硬的脸部线条也多了几分柔和,莞尔一笑:“这就对了嘛,这样自在的时候,不要总是板着一张脸。”
她朝他眨眨眼:“而且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不板着脸的样子其实更好看?”
司马璟:“………”
这话似曾相识。
哦对,回门那日的马车上,她说过类似的——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嘴巴很漂亮?」
那时她喝得醉醺醺,揪着他的衣襟,直勾勾盯着他看。
实在是胆大。
“没人说过。”
司马璟不疾不徐地提起酒壶,自斟一杯,忽又抬眼,道:“但有人说过,我的嘴生得好看。”
云冉闻言,怔了一怔。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她皱了皱眉,好似有点印象,却又想不起来。
但眼前之人的嘴巴的确生得很好看,薄薄的唇形,唇角纤长,颜色是自然的淡红,桃花瓣似的。
“对,我也觉得你嘴巴好看。”
云冉表示赞同,又道:“其实你不仅嘴巴长得好看,你整张脸都长得好看……我这是真心话,绝不是恭维你哦!我活了这些年,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了!”
她一脸诚恳地表达着对美人的欣赏,司马璟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给她倒酒。
云冉只当他被夸得不好意思,便用倒酒来表达感激。
举杯喝了酒,又认真夸了他两句。
司马璟继续给她倒酒。
就这般,她各种嘚啵嘚的谈天说地扯闲篇,司马璟静静倾听,体贴添酒——
很快,云冉醉倒了。
“殿……殿下,你怎么有两个脑袋,四个眼睛?”
云冉面色绯红,一只手支着晕沉沉的脑袋,身子也软绵绵的直往后栽。
司马璟见状,伸手拽了她一把。
云冉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稳住,还不忘礼貌与他道谢:“谢、谢谢啊。”
“我头有点晕,嗯……我想回去睡觉了。”
她双手撑着桌子,扭头刚要喊人,却听面前的男人唤了声:“云五。”
云冉扭过头:“干嘛!”
又这样叫她,讨厌。
司马璟垂下眼,盯着她酡红的明艳小脸,语气平静,“你今日还没抱我。”
云冉:“………”
大脑顿了两息,她恍然:“哦,好吧。”
她撑着身子站起,脚步还有虚浮。
好在也就两步路的距离,待近了身,司马璟伸手,扶住她的腰。
云冉道:“你站起来吧。”
司马璟仍坐着,只身子朝外侧了些:“今日,坐下抱。”
云冉被酒精麻痹的脑袋有些迟钝,双眸也迷惘:“坐下怎么抱?”
司马璟伸手,拍了下他的腿:“坐下。”
云冉:“……”
还没等她缓过神,身子便顺着腰间那只大掌的力道,软绵绵地跌坐在男人的腿上。
霎那间,熟悉的龙脑香冗杂着一丝醇香的酒气涌入鼻尖,暖融融地将她包围。
男人的大腿很坚实有力,她坐着刚好。
只是和凳子到底不同,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热意,十分新奇。
她轻扭腰身,想寻个合适的角度,只还没挪两下,腰肢就被那只修长的大掌给牢牢扼住。
力道不小,她蹙了眉,抬头声讨:“你捏得太紧了……”
却见司马璟低着头,深深望着她:“我的嘴巴好看么?”
云冉微怔,思路也被带偏,顺着他的问题点头:“好看呀。”
奇怪,他刚才不是问过一遍了吗。
正纳闷着,两根白净的长指捏住了她的下颌。
她顺着那力道抬起脸,直直撞进了一双幽沉如潭的黑眸。
白雪纷飞的湖心亭里,容色冶艳的男人头颅微低,嗓音喑哑:“那你想不想尝尝它是什么味道?”
第30章
云冉看着眼前这张漂亮的薄唇。
那低哑好听的嗓音蛊惑着她, 问她要不要尝尝。
“可…可以吗?”
云冉有些难为情,哪怕她醉了,却也知道别人的东西是不能随便碰的。
司马璟道:“可以。”
他同意了。
同意了就可以碰了。
云冉受到鼓励, 仰起绯红面庞,朝那抹薄唇凑去。
蜻蜓点水般,她迅速碰了下。
软软的,凉凉的……
云冉咂摸着, 认真评价:“嗯,酒味。”
司马璟眸色暗了暗:“除了酒味呢?”
云冉蹙眉,思索:“没了。”
“你尝得太快了,自然尝不出其他滋味。”
握着那一捻柳腰的手指拢得更紧,司马璟嗓音愈沉:“再尝久一点?”
云冉却拧着柳眉,拒绝了:“不要了。”
司马璟眸光一闪:“为何?”
“我头好晕,不想尝了, 想睡觉……”
说着,宛若体力耗尽般,她“咚”得栽倒进司马璟的怀中。
司马璟:“……”
他推了推她的肩:“云五。”
云冉:“唔。”
司马璟:“……”
还是这么没用。
看来下次得少喂两杯。
亭外不知何时又纷纷落起了雪,小泥炉上的炭还在灼灼烧着, 壶中的酒水却已烧干。
看着怀中阖眸熟睡的醉鬼, 司马璟抬手,长指抚上了那张因醉意而酡红艳丽的脸庞。
很烫, 很软。
手感的确比翠宝儿冰冷的鳞片强上数百倍。
指尖再往下, 停在那饱满娇艳的唇瓣上。
她的嘴, 也生得很好看。
只是方才那接触太过短暂,还没回过味,就已经结束。
“云五……”
修长的指尖沿着她唇瓣的形状描摹着,又在那颗小巧的唇珠上轻轻摩挲。
见她无意识地唇瓣微张, 男人眼底的暗色愈浓:“记住了,是你先招惹我的。”
“亲了我,就得负责,若是胆敢始乱终弃……”
男人幽邃的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片刻,又恢复寻常平静模样,俯身在她的唇角克制地轻啄了下:“你最好不是。”
***
云冉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熟悉的头晕感再次袭来,她捧着脑袋坐起身时,看见熟悉的朱柿色绣花幔帐,头更疼了。
她怎么又喝醉了?
明明回门那日喝醉后,她就发誓,以后不许再喝多了。
这才过去多久就破誓了……
“娘子,您可算醒了。”
青菱一早就守在门外,听到动静就快步走了进来:“可是头又疼了?唉,醒酒汤已经在炉上温着了,只待您洗漱妥当,便能喝了。”
云冉看着青菱那又担心又无奈的模样,也有些惭愧。
“我也不知昨日是怎么了,明明只想小酌微醺,却莫名其妙醉了……”
抬手锤了锤额心,她忽然想到什么:“昨日我是如何回来的?不会……又是殿下把我抱回来的吧?”
也不等青菱开口,云冉便从她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一时间愈发窘迫了:“还真是他。”
又麻烦他一回了。
不过现下想想,昨日好似是他一直在给她倒酒?
那一整壶新丰酒,起码有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喝醉酒后,他似乎还叫她抱他?
云冉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只记得她坐在司马璟的腿上,他还问她嘴巴好不好看。
之后便再想不起来了。
“没想到他那样一个万事不在乎的人,竟然也会在意容貌……”
还趁着她喝醉了,问她好不好看。
想到司马璟竟还有如此臭美的一面,云冉不禁乐了。
青菱见状,有些摸不着头脑。
转念一想昨日殿下将小娘子抱回来的那份谨慎,难道昨日亭中赏雪,夫妻俩的感情又增进不少?
是了,小娘子这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可不就是少女怀春、想起情郎的娇娆姿态。
想通这点,青菱也为小娘子高兴起来。
不多时,云冉便起床用过早膳。
婢子们刚撤下碗筷,兰桂嬷嬷便前来请安,还带来了一沓帖子。
“都是这几日送来的赏雪帖。”
兰桂嬷嬷按照品级排了序,整整齐齐摆在托盘上:“这一封是今早皇后娘娘送来的。”
云冉也知道交际应酬是一府主母的职责。
先前在侯府,大嫂就做的十分不错。
无论是自家设宴,或是出门赴宴,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无可挑剔。
而自己来长安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除了那场中秋宫宴,便再无参加过其他正式的对外宴会……
这会儿面对这一沓邀帖,她思忖片刻,先拿起了郑皇后的那封。
“皇后娘娘说御花园里的绿萼梅开了,邀我后日入宫赏梅花呢。”
云冉摩挲着那本精致的黄封皮请帖,看向兰桂嬷嬷:“嬷嬷,我要去吗?”
兰桂嬷嬷失笑:“王妃想去便去,若是不想去……”
她顿了顿,道:“还是去吧。”
“嗯,那我去。”
云冉将帖子放在一旁,道:“我先前也答应过她,得空就去宫里找她玩的。”
她边按照顺序拿起另一本帖子,边交代着:“前两日我在我三嫂家茶楼吃了道龙井绿茶酥,味道很是不错。明日派人去买两份,我后日正好带进宫,给母后和皇后表姐尝尝。”
兰桂嬷嬷本想劝一句,宫外食物带进宫里麻烦。
但想到这是王妃的一片心意,届时自己也会陪着王妃一道入宫,能帮她盯着些,便没有出声阻拦。
屋外飞雪簌簌,屋内熏香袅袅。
云冉将那数十封帖子挨个看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皇室宗亲下的帖,少数几家达官显贵,云冉不太熟悉,问过兰桂嬷嬷,心里也稍稍有了数。
不过为求保险,云冉还是将这些人家的名号誊写了一遍,又招来青菱:“你回家跑一趟。”
“将厨房昨日做的糍粑装去三十块,再问问我阿娘和大嫂,她们会去哪几家赴宴。”
到底是第一次以王府主母的身份赴宴,若有熟人在场,她心里也更有底。
青菱很快领命退下。
兰桂嬷嬷听着王妃嘴里称呼侯府仍为“家”,且话里话外依旧对娘家满是依赖,皱了皱眉,嘴上却并未多说。
她想着许是年纪还小,且才嫁过来不久。
待时日再长些,或许就能慢慢的将王府视作家吧。
***
玉屑纷飞,霜凝瓦檐。
长信侯府正堂,郑氏与李婉容看到云冉送来的那些新鲜糍粑,还有那一封名单,既是好笑又是心疼。
“妹妹还有闲情打糍粑,蒸糯米饭,足见她在王府过得还不错。”
李婉容笑着宽慰郑氏:“母亲也能放心了。”
郑氏看宝贝似的将糍粑挨个看了遍,吩咐厨房今晚就做一顿“糍粑宴”,方才挨着暖榻重新坐下:“都说养儿一百岁,常怀千岁忧。我生的这几个孩子里,她是我最放心不下,也是最亏欠的。”
“我和你父亲原先是想给她招个婿,就让她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过日子,我们瞧着心里也踏实,哪知人算不如天算……罢罢罢,不说那些。”
郑氏摆摆手,叹道:“总之,她能随遇而安,日子过得还算自在,就是再好不过了。”
李婉容笑着称是,又将青菱叫到近前来,让她多与郑氏说说云冉在王府的状态。
青菱便将小娘子堆雪人、打雪仗,还和王爷在湖心亭赏雪喝酒的事说了。
听到小俩口竟然还颇有情调的赏雪喝酒,郑氏和李婉容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难以想象云冉对着那样一个冷若冰霜的人,如何还能喝得下酒?
还是说,有龙就有擒龙汉,有虎就有打虎郎,当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喝过一盏茶,李婉容就带着名册先行告辞:“儿媳先回屋给妹妹写回信了。”
郑氏含笑点头:“去吧。”
李婉容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
走出屋内,外头还飘着雪。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雪压松梢,琼花漫舞,只觉得一片静谧。
自从小姑子出阁、二房夫妇赴任,府中好似一日比一日静了,就连三房那个……近日也好似消停了许多。
思及此处,她撩起眼帘,往三房院子的方向看了看。
丫鬟夏枝撑着伞过来,顺着自家主子的视线看了过去,不由咕哝:“虽说夫人仁厚,免了各房的晨昏定省。可三少夫人也未免太过惫懒,当真就待在院里不出门,要不说是商户……”
“夏枝。”
李婉容的语气沉下来,回眸睇着身侧丫鬟:“她岂是你能说得的?”
夏枝立刻白了脸,屈膝就要请罪。
“莫在夫人院门前喧闹。”
李婉容提步往下:“回去跪上一炷香,长长记性。”
夏枝心下虽不解主子为何这般维护那偷懒的三少夫人,嘴上却是嗫喏应了声是,又忙撑伞追上。
***
转眼日暮,风雪稍停。
深柳堂外冰棱垂挂,寒鸦啄雪,屋内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一张长形的黄花梨卷草纹腿炕桌上,正摆着个热烘烘的羊肉锅子,旁边的白玉盘上各摆着些青翠的蔬菜、菌菇、豆腐,还有切成片片雪花薄片的羊肉和猪肉片。
云冉撸起衣袖,一边满面红光的吃着肉,一边眉飞色舞的与司马璟说起各家下帖子的事。
“最后我应了四封帖子,一封是皇后娘娘的,这没得说,于情于礼我都得去。”
“至于另外三封,一个是江夏郡王府,一个是肃国公府,还有一个是卢太傅府上。这江夏郡王府和肃国公府,你应当比我熟,一个说起来是你堂兄,一个是你堂叔……”
“卢太傅府上,那是我二嫂的娘家,他家下帖子,我便是冲着二嫂的面子也要去的。何况我大嫂说了,这家她也会去,到时候还能与她一起玩……”
一提到玩,云冉在烛光下的眉眼都生辉。
司马璟的神色却是一贯淡漠:“这些虚情假意的宴会,就这么有意思?”
“虚情假意?”
云冉蹙眉想了想,倒也不否认:“这些宴会的确少不了客套寒暄,但也能碰见有意思的事和有趣的人啊。”
“而且也不是全然虚情假意了,一开始大家互不熟悉,不就只能说些场面话应付应付么。但若是聊得投机了,不就又多了个朋友吗?”
司马璟不置可否,只拿起筷子涮肉。
云冉见他这闷葫芦的模样,撇了撇嘴角,又忍不住问:“那像殿下这样成日闷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既不去上值当差,也不找朋友玩,难道不觉无聊么?”
司马璟不疾不徐地烫着肉片:“我有蛇。”
“单有蛇也不够啊。”
云冉见他烫了肉片也不吃,就放在旁边凉,干脆夹起来自己蘸了酱料,边吃边道:“蛇又不会说话,也不能陪你下棋、钓鱼、打双陆。而且这么冷的天,你的蛇儿们都冬眠了吧?那你岂不是一个冬天都没朋友了。”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个冬天就足足九十日,便算你活到一百岁,那你将近一万天都没朋友呢。”
司马璟:“……”
静了一阵,他掀眸看她:“我与蛇为伍,你不会觉得恶心?”
“虽然蛇是挺可怕的,但也不到恶心的地步。”
云冉见他一错不错盯着她看,便也端正了神态,认真答道:“再说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穷人家养猫养狗,富人家养鹦鹉养孔雀,文人雅士养仙鹤、养乌龟、养猴子。我还听说过从前有个皇帝富有四海,还养了大象和麒麟……”
稍顿,她道:“我以前也养过一条小狗,叫百岁。”
司马璟:“百岁?”
“嗯!因为我希望它能和我一样,活到一百岁。”
说起百岁,云冉眼底也流露出怀念,缓缓地放下了碗筷:“它是一只小黄狗,我是在山下捡到它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随着师姐们下山赶集,看到几个顽童在打狗取乐,它哀哀得叫着,可惨了。”
她便捡了根棍子,冲了过去,指着那群比她还大上几岁的顽童们:“你们再欺负它,当心我不客气!”
那几个顽童取笑她:“你个小道士别多管闲事,否则我们连你一起打。”
她当时也害怕,但看着那缩成一团浑身是血的小狗,便生出无穷的勇气。
“你们若是敢打我,我就天天念咒,咒死你们!不但咒你们,还咒你们爹娘兄弟,咒你们全家上下祖宗十八代!哼,你们最好别小瞧我,小道学的可是茅山术法,灵得很,若不信,大可试试,保管你们明日早上起来,就口齿生疮脚上爬蛆!”
她那时就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伶牙俐齿,再加之她身上还挂着乾坤镜,背上还别着二师姐的桃木剑,倒真将那几个顽童唬住了。
顽童们一哄而散,她小心翼翼将小黄狗抱在了怀里。
“之后我就养了它。一开始师父还不同意,但架不住我哀求,还是将百岁留下了。”
“师姐们年纪都比我大上不少,我们又住在山上,附近杳无人烟,所以百岁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每次上山砍柴、摘野菜,它都在旁边陪我。要是遇到什么危险动静,它也会第一个冲在我身前……”
云冉絮絮说着她和小狗度过的那些美好的时光,开始还是笑着,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渐渐有些湿润了。
司马璟看着她的眼圈变红,心口也无端发闷。
他从袖中掏出块帕子,递给她。
云冉看着那只修长大掌递来的帕子,迟疑片刻,接了过来,却没用,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强颜欢笑道:“有一回道观进了小蟊贼,百岁冲了出去。它把贼赶跑了,但是那黑心眼的贼拿棍子狠狠敲了百岁的脑袋,百岁当时就吐血了。”
那天晚上,她跪在祖师爷面前求了好久。
她哭着求祖师爷让百岁活下来,她愿意拿她的寿命去换。
她不要活一百岁了,她宁愿只活五十岁,让小狗也陪着她活五十岁。
“可是百岁最后还是死了。”
云冉垂着眼,闷闷道,“百岁是我最好的朋友。”
水月观里,师父很好,师姐们很好,那条叫百岁的小黄狗也很好。
羊肉锅子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对座两人却静了下来。
良久,司马璟开了口:“云五。”
云冉抬起脸,一贯亮晶晶的眼眸这会儿却是水雾迷蒙:“怎么了?”
司马璟没说话。
可过了会儿,又唤了声:“云五。”
“……?”
云冉只觉莫名其妙:“有事你就说啊。”
司马璟道:“没什么。”
云冉:“……”
这人绝对有毛病。
不过被他这一打岔,方才被小黄狗勾起的惆怅倒是淡了好些。
云冉轻轻晃了晃脑袋,也不去想那些悲伤的事——
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珍惜当下方是正道。
不过……
她扒拉了一下碗中的饭菜,忽的撩起眼帘,看向对座的男人,“司马二。”
司马璟回望着她:“……?”
云冉耸耸肩,“我也没什么。”
看着那又恢复精神,大口大口吃肉的小娘子,司马璟扯了下嘴角。
幼稚。
眨眼过了两日,到了云冉应邀入宫,陪皇后赏梅的日子。
这日一早,云冉就被兰桂嬷嬷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入宫不比在外头,总得庄重些,好好打扮一番才是。”
云冉还半梦半醒着,迷迷糊糊点头:“好,你们捯饬吧。”
她还能坐在梳妆台前再眯一会儿。
待到屋外的日头升高了些,她也装扮完毕。
只见黄澄澄的铜镜里,她梳着百合髻,头顶斜插着一支镏金点翠步摇,身着一袭湖碧的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袄裙,腰系五彩宫绦,端的是韶颜雅容,娴静端庄。
和平日里在府中挽着高髻,素面朝天的随意状态,完全是判若两人。
别说婢子们在旁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了,就连她自己照镜子,都不禁啧啧:“怪不得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这样一身行头,当真不一样了。”
兰桂嬷嬷:“……”
一说话就露馅了。
不过今日入宫也只是见太后和皇后,想来她们也不会计较这些。
待一顿早膳用毕,云冉留着青菱看院子,带着兰桂嬷嬷和另几个丫鬟出了门。
未曾想走到马车旁,却见常春抱着个拂尘,静静站在旁边。
云冉惊愕,走了过去:“常公公怎么在这,可是殿下有什么话吩咐?”
常春笑着打了个千,并未解释,只伸手指了指马车。
云冉怔了一怔,而后倏地睁大了眼。
踩上杌子时,她还存着几分不真实的怀疑,直到指尖掀开了宝蓝色车帘,年轻男人俊美端正的脸庞出现在眼前,她才意识到——
是真的。
司马璟竟然真的出门了。
而且,还没有任何条件交换。
天老爷,真是……活见鬼了。
“愣着做什么?”
司马璟正襟静坐着,黑眸幽幽地瞥了她一眼:“进来。”
“噢噢。”
云冉忙钻进马车,在他对侧坐了下来。
车帘放下,车内的光线还有些昏暗,她却无比稀奇地看着他。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硬生生憋着。
感受到那过于明亮的视线,司马璟面庞微绷。
忍了片刻,终是抬起手,将她的脑袋推向了另一边。
“欸,别…别呀,我今天上了妆的,你别把我的脂粉蹭花了!”
云冉赶忙去拉他的手:“我错了错了,不看了,真不看了。”
抱都抱了那么多回了,怎的多看一眼就炸毛。
司马璟缓缓收回手,又往她脸上看了眼,果见她乌云叠鬓,粉黛盈腮,唇瓣更是描画得朱红一点,宛若小巧玲珑的樱桃。
“殿下为何这样看我?不好看吗?”
云冉抬手抚了抚鬓发,道:“这可是近日长安最流行的发髻和妆容呢。”
司马璟:“……”
好看,却透着精致匠气。
远不如她平日里的素净模样,更为灵动。
“我不懂这些。”
他别过脸,道:“随你高兴。”
云冉倒也不在意,毕竟阿娘和嫂子们也都说过,男人们都是没眼光的瞎子,压根不懂欣赏。
不过——
“殿下怎会在这?”
云冉歪着头,疑惑:“这可是入宫的马车。”
司马璟搭在膝头的长指微拢了拢,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能入宫?”
云冉微愣:“当然可以,不过你不是……”
“我今日想去了。”
司马璟乜她一眼,“还有问题?”
云冉:“……”
好凶。
罢了罢了,难得他出门一回,就不和他计较了。
马车辚辚行进,云冉靠着迎枕,偷偷瞄了眼那一袭青袍闭目养神的男人。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愿意入宫了,但太后娘娘知道他来了,应当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