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云冉是装扮妥当之后, 才知昨夜太后竟下榻王府,并未回宫。
青菱说:“太后对景王殿下当真是看重呢。”
不然不会亲自和皇帝来参加婚礼,更不会留宿王府——
她虽是景王的亲生母亲, 但在母亲的身份之前,更是大晋的太后。
昨夜留宿,已是逾矩,难保不会有什么老顽固史官给她记上一笔, 譬如太后偏爱幼子,有失体统之类。
云冉想到中秋宫宴那日见到的赵太后,她握着自己的手是那样的温柔又坚牢,有一瞬,她有种自己是太后手中的救命稻草般的错觉。
无论如何,从赐婚的速度、嫁衣花冠的精美程度、仪仗规格的隆重以及聘礼的丰厚,处处都说明了赵太后对景王的看重。
看来先前嫂子们说的野史, 先皇和太后都偏疼幼子,甚至想废掉原本的太子,改立幼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孩子,快快起来。”
花厅正中的黑漆螺钿交手椅上, 头戴着迭翠宝珠冠、身着一袭翠蓝色宝相花纹华服的赵太后抬了抬手, 笑吟吟道,“都是自家人了, 不必多礼。”
很快就有宫婢上前扶了云冉一把, 云冉盈盈起身, 明眸轻弯:“多谢太后娘娘。”
赵太后佯装嗔怒:“还叫太后呢?该改口了。”
云冉一怔,脸也有些微红,不太习惯地喊了声:“母后。”
赵太后笑着应了一声。
兰桂嬷嬷这时也从后堂走了出来,看着厅中站着的一对玉做的璧人, 眼前也是一亮。
谁不喜欢看美人呢,尤其是这样般配的一对,看得眼睛都舒服了。
兰桂嬷嬷端了茶杯给云冉:“王妃,该给太后敬茶了。”
云冉点点头,给了兰桂嬷嬷一个“嬷嬷您瞧好吧,我保管不出错”的自信眼神。
而后在屋内数双眼睛里,优雅端庄地完成了敬茶仪式。
赵太后满脸含笑,浅啜了两口茶,又赠了丰厚的见面礼。
兰桂嬷嬷也一脸欣慰,孺子可教也,这两个月来没白教。
婆媳和睦,敬茶环节十分顺利地结束了。
赵太后准备摆驾回宫。
而本就要入宫请安的云冉和司马璟,正好与她同行。
从府内到门口马车的一路上,赵太后都拉着云冉的手,亲亲热热,宛若母女。
司马璟走在她们身后,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情绪。
“阿璟,冉冉,你们都上哀家的马车来。难得凑在一块儿,咱们多说说话。”
赵太后说这话时,手牵着云冉,眼睛却是直直的看向司马璟。
云冉也察觉到这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但太后邀请,她也不好拒绝,却听司马璟道:“不了。”
他略略抬起手腕,一条小绿蛇正缠在腕间。
似是光线转变有些不适应,那小家伙儿还朝前伸了伸脑袋,红色舌头发出嘶嘶声。
赵太后霎时变了脸色,脚步往后退去:“胡闹,你入宫带这个作甚?”
司马璟嗯了声:“那不入宫了。”
说完,他便转身,没有半分迟疑。
赵太后面色更沉:“你站住!回来!”
司马璟微微侧眸。
“他是你的皇兄,更是当今的圣上。”
赵太后脸上的神色几番变幻,胸口也剧烈起伏了一阵,最后好似下定什么决心般,沉沉道:“罢了,你不想与哀家共乘,哀家也不强求。冉冉,我们走。”
云冉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懂母子俩为何会突然为坐马车这样一件小事吵起来。
在她看来,这根本就不算事儿。
就在云冉要被赵太后带去前头那辆翠盖珠缨的华车,司马璟忽然开了口:“等等。”
赵太后脚步停下。
云冉也以为他改变主意了。
没想到司马璟的目光扫过赵太后挽着她的那只手,而后又直直凝着她的面庞:“你可想与她同乘?”
云冉眉头轻蹙,有些不解:“母后出言相邀,我岂好拒绝?”
不就是坐个马车进宫么,何必分得那么明白。
再说了,太后慈爱和善,待她也热情,而他呢,寡言少语、冰冰冷冷,她用脚指头选,都一定选择和太后娘娘共乘——
不然和他坐一辆马车,她怕是又得自言自语一路了。
见她仍是选了和太后共乘,司马璟眸色微暗:“随便你。”
说罢,挽着那条小绿蛇,转身上了后头那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
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云冉心里咕哝。
“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怪脾气。”
赵太后看着这个懂事的儿媳妇,越发满意:“走吧,随母后上车。”
太后不愧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连她乘坐的这辆翠盖珠缨的华车,也是云冉坐过的最华丽、最宽敞舒适的马车。
乌木车厢的车顶是繁复华丽的鎏金卷草纹,四壁糊着月白色云锦,车内铺着波斯地毯,背后的迎枕是孔雀蓝的绫罗软枕,四周还点缀着珍珠挂饰,精巧又好看。
马车很大,容纳十个人也不在话下。
兰桂嬷嬷和另一位宫婢在车内伺候,一个则往紫檀木小几上摆着蜜饯和茶具,一个则往缠枝牡丹翠叶熏炉里添香。
云冉靠在迎枕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只见前头黧黑壮实的骏马打着响鼻,瞧着比一般的马匹威风不少。
“这马车坐得可还舒服?”
赵太后温和的嗓音响起,云冉放下帘子,见她正眉眼含笑看来,也忙点头:“再没比这还好的马车了。”
赵太后扯唇笑笑,又颇为遗憾的叹口气:“可惜那个犟种,非得与哀家对着干。若他能有你一半懂事贴心,那该多好。”
云冉忙道:“母后谬赞了。”
稍顿,见太后面上仍有叹息,她迟疑道:“母后很怕蛇么?”
赵太后看她:“你不怕?”
“怕,肯定也怕的。”
云冉道:“但方才殿下手中那一条,母后不用太害怕。那条是无毒的翠青蛇,且我看它回回都那般乖巧的盘在殿下的腕间,可见是通了人性,有灵气的,轻易不会乱咬人。”
“回回?”
赵太后闻言,凤眸轻眯:“他昨夜洞房也带过去了?”
云冉的心先是一提,以为自己要把竹林偶遇的事说漏了,又听太后自己找了解释,也暗暗松口气:“……嗯,是。”
不管了,反正太后应当也不会盘问司马璟昨夜的细节,就先甩到他头上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
“唉,真是委屈你了。”
赵太后看向云冉的视线愈发怜爱:“待会儿哀家一定好好说他,日后再不许带蛇进你院子。”
“别,千万别!”
“嗯?”
迎着赵太后探究的目光,云冉心口一紧,强装镇定,轻声道:“我知道母后是一片好意,但这一点小事儿,实在不必劳烦您。何况……我也不想因着这点小事,让殿下与我心生芥蒂。”
她生怕甩锅的事露馅,忙拿出平日里对长辈们百试百灵的撒娇大法,小脸微仰,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母后,您能不能不要因此责怪殿下?就当冉冉求您了。”
赵太后这辈子只养了两个儿子,而今见着这玉雪可爱的小儿媳软着声音求情,还是为了自家那个有错在先的混小子,顿时再无了脾气。
“好,这回哀家就不说他了。”赵太后叹道。
“娘娘应当高兴才是,如何还叹气。”
兰桂嬷嬷笑着递上一杯刚沏好的凤团雀舌芽茶:“这才一夜,王妃便如此护着殿下,可见夫妻俩相处得很融洽呢。”
赵太后一听也笑了:“你说的是。”
兰桂嬷嬷也给云冉递了杯:“王妃也尝尝,这可是只有宫里才有的凤团雀舌,每年也就贡半斤呢。”
云冉边道谢边接过茶盏,全程压根不敢去看兰桂嬷嬷的眼睛,生怕心虚露了馅。
护着景王?相处融洽?
若她真应了这话,雷公恐怕立时就劈一道雷下来。
无量天尊,善哉善哉。
***
第二回进宫,虽比不上第一回那般新鲜,但因着这回能进后宫,云冉依旧满眼好奇。
马车直接停在了赵太后的寿康宫。
宫殿虽不算特地华丽轩敞,但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自有一派庄严肃穆。
且云冉大致看了看方位,发现寿康宫风水很好,尤利女子,兴家宅,旺子嗣。
她将她的观察说了,惹得赵太后笑出声来:“若真如你所说,旺子嗣,那哀家今儿个便搬出去,让你与阿璟住在此处,看明年这个时候能不能让哀家当上祖母,抱上大胖孙子了。”
太后这样说了,兰桂嬷嬷和殿内宫婢们也都笑了,看向云冉和司马璟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暧昧。
云冉:“……”
她压根就不是这个意思啊!
司马璟的眉头皱起,侧眸乜向身侧坐着的红裙小娘子。
恰巧云冉正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云冉尴尬地想钻个地洞逃跑,司马璟则是沉默地别开眼。
就在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莫名尴尬时,帝后牵着三岁的大皇子来了。
霎时除了赵太后,屋内众人都连忙恭迎。
云冉也第一时刻站了起来,余光却瞥见司马璟不紧不慢地将那条小绿蛇放进袖笼里。
直到文宣帝和郑皇后快要走到身前,他才缓缓站起,冷白脸庞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云冉心下不禁疑惑,难道景王和皇上之间的关系也不好么。
众人行礼:“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
文宣帝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暗纹常服,头戴玉冠,横插玉簪,腰系玉带,这从头到脚一身装扮,衬得他气质愈发温润,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近之感。
而走在他身侧的郑皇后,梳着朝云近香髻,头顶斜插着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一袭缠枝莲纹的藕荷色宫装,也是温温端庄,又不失国母气度。
至于小皇子,宝蓝色的锦袍,脖间戴着个镶嵌着宝石的金璎珞圈,富贵可爱。
这一家三口走入殿内,云冉只觉扑面而来的温馨融洽。
尤其得知陛下对皇后表姐很是专情,登基多年来,后宫至今只有皇后一个女人,再无其他妃妾,云冉更觉得这一家三口分外有爱。
感慨间,帝后也带着小皇子与太后请完安。
几人入座,皇帝与太后并坐上方,郑皇后带着小皇子坐在了云冉和司马璟的对面。
见云冉抬头看来,郑皇后也如宫宴那回一般,笑着朝她点了下头。
文宣帝接过宫婢递来的白玉茶盏,浅啜了一口,便含笑看向赵太后,“母后方才与阿璟夫妇在聊什么?朕和皇后走到门口就听到笑声了。”
赵太后却是摇头笑了笑:“没什么,不过是随意扯几句闲话。真要再说一遍,反倒没意思了。”
说着,她偏过脸:“阿璟,还不快些带你新妇,给你兄嫂见礼敬茶。”
“你看你皇兄和皇嫂多体贴你们,特地来了我这寿康宫,倒免了你们小俩口再跑去紫宸宫、凤仪宫,来回折腾。”
云冉一听这话,顿时也觉得轻快不少。
不过真要那般跑,也不是不行,就当皇宫半日游了。
司马璟起身,都不用看云冉,云冉立刻就站了起来,而后又十分乖觉地跟在了他身旁。
这种身旁突然多了个小尾巴的感觉,让司马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习惯,但也不讨厌。
行至文宣帝面前,司马璟站定脚步,垂下眼:“这是我的新妇,云氏五娘。”
云冉立刻端过托盘上的茶盏,半蹲行礼:“弟媳拜见皇兄,皇兄请喝茶。”
文宣帝虽不如司马璟容色俊美,但性情却比司马璟温和百倍,接过茶盏时,还和气道了声:“有劳弟妹了。”
他象征性喝了口茶,立刻便有太监端上见面礼。
红色绸缎上是一尊玉质细腻的子孙保生元君,俗称送子娘娘。
这尊神像一出,殿内众人似是想起方才那个笑话,面上笑意更深了。
云冉的脸也微微发烫,边与文宣帝道谢,边暗想道,她和景王都还没阴阳交合呢,送一万个送子娘娘也白搭呀。
给皇帝敬完茶,云冉又挪步走到郑皇后面前:“皇嫂请喝茶。”
郑皇后笑吟吟接过,还不忘对小皇子道:“你可还记得母后上次与你说的云家小姨,如今她嫁给你王叔当媳妇了,钰儿日后也要改口,唤她作王婶了。”
小皇子虽三岁,但生得聪明,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睛,乖乖喊了声:“王婶。”
云冉一看这小家伙,就想到了自家侄子阿宗,语气也柔了:“小皇子真乖。”
她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枚纯金打造的长命锁:“这是婶婶给你的礼物,保佑你长命吉祥,平安喜乐。”
小皇子看了眼郑皇后,得到首肯,方才双手接过,还不忘作揖道谢:“多谢王婶。”
这还不到她腿高的小人儿规规矩矩作揖,云冉心都要化了。
却又冷不丁想起兰桂嬷嬷说过,景王幼年时粉雕玉琢,宛若仙童转世,比如今的小皇子还要招人疼爱。
比小皇子还可爱?
云冉看了看小皇子软糯糯的小脸蛋,又不经意瞥过身侧男人那张骨相深邃的冷脸——
嘶,简直难以想象。
待郑皇后回赠了一柄三秀双清绿玉如意,这场认亲敬茶的礼数也算全了。
云冉随着司马璟重新落了座。
刚坐下,上座的文宣帝道:“阿璟,你如今娶妻了,母后与朕也了却了一桩心事。往后你就与弟妹好好过日子,争取早日让母后再抱上孙子,让皇兄也当一当皇伯父。”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随意应上两句便是。
云冉都已经开始代入新婚小媳妇,准备红着脸装羞赧了,却听身侧的男人不冷不淡道:“皇兄与其催我,不如和皇嫂再给母后添个孙子来得实际。”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急转而下。
文宣帝的笑意僵住,眸色微暗。
而坐在下座的郑皇后也默默敛了笑,讳莫如深地垂下了眼。
赵太后的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拧起眉头,没好气看向司马璟:“你皇兄也是一片好意,你何苦这般?”
就是就是。
云冉心下点头如捣蒜,余光瞟向身旁的男人。
非得在大家高高兴兴的时候泼冷水,把气氛弄得尴尬,他图什么?
哪怕他不尴尬,可作为和他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尴尬啊!
云冉对这种气氛无所适从,司马璟却已习以为常。
“我也是一片好意。”
他撩起眼帘,平静地扫过上座的两人:“催人不如催己,我本就对娶……”
“妻”字未出口,他瞥见身侧那抹娇小身影,薄唇抿了抿,道:“我对生子毫无兴趣。”
“倒是皇兄贵为君主,开枝散叶、绵延后嗣,非但是你一人私事,更是国之大事。钰儿而今也有三岁,皇兄皇嫂是可考虑再给他添个伴了。”
“……”
殿内又静了好一阵,最后还是赵太后这位长辈出来圆场。
“什么叫做对生子毫无兴趣,胡说八道。”
她先骂司马璟,“你好好一个青壮儿郎,正是精力充沛、如日中天之时,怎会没兴趣!”
若非碍于媳妇们在场,赵太后都想直接从太医院给他开一大堆补药。
便是补,也要补到他感兴趣。
缓了口气,赵太后又看向文宣帝:“阿璟虽有时说话不中听,方才那话倒是句正理。如今你登基也有十年,膝下却只有钰儿一个,实在过于单薄了。”
赵太后本来还想拿先帝来举例,那老东西五十岁了还添了个小皇子,皇子公主林林总总加起来三十多个。
话到嘴边,想到先帝那些子嗣,包括生育那些子嗣的妃嫔,也被他们母子除的不剩几个……
罢了,不提。
她深吸口气,将思绪从沉重血腥的过往拉回,看向郑皇后:“皇后,你得争气。”
郑皇后当即起身,屈膝道:“儿媳惭愧。”
“好了好了,哀家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快起。”
赵太后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吩咐兰桂嬷嬷:“也快到午时了,让御膳房送膳吧。”
兰桂嬷嬷应声退下。
午膳是在寿康宫用的,满桌子珍馐美馔,可谓丰盛无比,但其实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司马璟虽没再说什么刻薄话语,但整张桌子的气氛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对于感受过长信侯府那其乐融融、热闹温馨的家宴氛围的云冉而言,皇家这一顿“家宴”,当真吃得她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味如嚼蜡。
宴散的时候,她如释重负,暗自庆幸,还好她投胎到了云家。
若是生在了皇家,便是再如何尊贵无匹、锦衣玉食,她这性子怕是要悒郁成疾了。
不过午膳过后,她单独和皇嫂,也是表姐郑玉嫣坐在一块儿喝茶时,气氛还算比较轻松。
许是沾了一层姑舅亲,又都是年轻女子,俩人也不怕没话题聊,聊聊家常琐事,聊聊首饰吃食,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
离开时,郑皇后还有些意犹未尽,拉着云冉的手道:“妹妹平日里若是得空,常来宫里陪我和母后说说话,也添些热闹。”
云冉看得出她这话的真心——
大嫂李婉容也是当家长媳,好歹住在宫外,出门逛东西市也方便,何况府中还有个三嫂时不时与她拌拌嘴,较较劲儿。
可她这位皇后表姐,深居后宫,无街可逛,能与她坐在一块儿聊天、身份相当的女子,偌大宫闱也只剩下个隔了辈分的太后婆母。
云冉反握住郑皇后的手:“好,我得空就来找姐姐聊天,若在外头瞧见什么好吃好玩的,也给你带来。”
郑皇后看着眼前这位既是表妹又是妯娌的小娘子,莞尔颔首:“好,我等着。”
初冬阳光灿烂,碧天如洗,云丝轻飏。
离开皇宫,已是未时。
云冉有些累了,但还得和司马璟一起去太庙祭祖烧香。
等这趟折腾回来,已是晚夕时分,残阳染山,霜镀阶前。
云冉一开始和司马璟共坐一辆马车时,还稍微注意点仪态,坐得比较端正。
毕竟她现下也是本朝王妃,一品命妇了。
但回程实在是身心俱疲,再看对座的男人慵懒斜坐,静静逗蛇……瞧着也不怎么正经端庄。
既然他堂堂王爷都这般恣意随性了,她又何必再端着?
念头通达了,云冉也心安理得的像条没骨头的鱼儿,瘫倒在身后那暗紫色云锦软垫上。
眼睛半眯着,并未阖上,只闲闲地看着司马璟玩那条叫翠宝儿的小绿蛇。
她觉着这男人也是奇了。
长得这么好看,又生得这般高大,且据野史,他幼时还被传作文曲星转世,可见头脑也是十分聪颖的。
除非他在戎狄时,被戎狄人打坏了脑子,不然就这优越的天资条件,如何也能在朝堂上谋得一官半职,为黎民百姓谋一些福祉,也为他司马氏的江山社稷添一份力。
便是他就是这等惫懒之人,当不了什么贤明王爷,当个养花逗鸟的清闲王爷也不是不行,总好过如今成了个恶名在外、人人谈之变色的“活阎王”、“大煞星”、“邪祟转世”……
云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意识到她盯了司马璟多久。
其实打从她视线望过来的第一眼,司马璟就察觉到了。
他只当空气,不去理睬。
可她却愈发大胆,马车都过了两条街,仍一动不动地朝向他这边。
太过放肆,无法忽视。
沉沉吐了一口气,司马璟偏过脸,清冷目光回望她。
却见那瘫成一团浆糊般的小娘子柳眉微蹙,眼睛虽望向他,魂灵却早已飞到九天外。
司马璟:“……”
“云五。”
他叩了叩马车上的檀木小几:“回神。”
云冉怔了下,等反应过来他的称呼,黛眉微拧:“云五是什么叫法?好难听。”
司马璟:“长安都是这般叫的,轻简明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相处,云冉这会儿也不是很怕司马璟了。
人的恐惧,通常来源于未知。
而当真正接触了这个人,与他见了面,说了话,就会发现谣言可畏,实则并没那么可怖。
但性情古怪、乖戾冷漠这一点,倒的确没冤枉他。
“你们长安的新婚夫妻,做夫君的也是这般唤妻子的么?”
云冉道:“我怎么从未听过我大哥唤我大嫂李四,或是我三哥唤我三嫂钱大……殿下可别欺负我是外地来的,拿话来诳我。”
她这话时,斜着一双明眸,身子仍懒懒散散地歪在迎枕上,一头鸦黑云鬓也略显倾斜。
偏又软糯江南调,说着什么夫君妻子、欺负诓骗……
完全不知这般随意放松、毫无戒备的姿态,在男人眼中是何等的柔媚狎昵。
司马璟眸光轻晃。
直到掌心的翠宝儿扭了好几下,他才转过脸:“一个称呼而已,何须计较。”
“当然要计较。”
云冉一脸正色:“称呼很重要的。若是不熟的人突然叫我冉冉,我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可若是亲近之人突然喊我全名,不是有大事发生,就说明这段关系要完玩了。”
“唔,就譬如,我若喊你司马二,你可乐意?”
“……”
司马璟眉心轻折,须臾,道:“你若想这般叫,我无所谓。”
称呼、身份、荣华、珠宝,甚至性命,他早已无所谓。
如今的每一日,不过延捱苟且。
云冉没想到他竟连“司马二”这么难听的称呼都不在乎,顿时也无语凝噎了。
再看窗边男人一袭绯袍,容色灼艳,偏又冷若冰雪,心下也更加好奇。
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般?
若说他是习得她们道家的清静无为、超然世外的态度,却又不准,毕竟她们道家还有一条重要祖训——
仙道贵生。
意为世间一切生命皆由道幻化而来,尊重生命,便是尊重这世上的道。
他们轻易不杀生,也轻易不轻生。
可眼前之人,似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满不在乎,也丝毫不畏惧被这世上一切所抛弃。
这状态,当真像极了一只无家可归、又无法投胎,只得在尘世间继续游离徘徊的孤魂野鬼。
但他有家、有亲人,又怎会是孤魂野鬼呢?
“作甚又这般盯着本王?”
司马璟面色骤沉,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她这双过分澄净好奇的眼睛给摧毁。
云冉自也感受到他那陡然迸现的冷戾,一个激灵,歪斜的身子也连忙坐正。
她好像又低估了他的可怖,而高估了他的耐心。
“殿下别误会,我只是在想明日回门的事。”
云冉举起两只手,连忙摆了摆:“我没有恶意的,真的,我可以对三清祖师起誓。”
男人沉冷的视线一寸寸在她略施粉黛的粉白脸庞上逡巡,直到触及她眼底那丝颤抖的惧意,他才收回视线。
“明日回门,你自去便是,我不拦你。”
云冉微诧:“殿下不随我一起去么?”
司马璟:“那是你家,我去作甚。”
云冉:“说是这么说,可你我如今已是夫妻,长信侯府怎么说也是你的岳家,你难道就不想去看看?”
司马璟抬头看她一眼,复又低下:“不想。”
云冉:“……”
就猜到是这样。
虽说新娘子三朝回门,并非每个郎婿都会陪着一起,且她其实也并不稀罕司马璟陪她,但想到昨日亲迎他就没去,爹爹阿娘和兄嫂们都气得不轻,个个都为她不平。
若明日三朝回门,他依旧不去……
唉,她都能想象到明日离开后,阿娘私下里得淌多少泪儿。
家里人处处为她着想,生怕她受了委屈,投桃报李,她也想叫他们安心,别再为她担忧。
“殿下……”
纤细手指掐住掌心,云冉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鼓足勇气看向面前的男人:“就当帮我个忙,你明日与我一道回门可好?”
司马璟看着她这一脸认真请求的模样,眸光晃了晃。
少倾,他道:“不好。”
云冉的表情险些挂不住,那双亮晶晶的乌眸也顿时黯淡下来。
司马璟:“……”
薄唇微动了动,下一刻却又听云冉道:“昨日你未能来亲迎,我家里人就已经忧心忡忡了。若是明日那般重要的日子,你还不去,他们指不定要如何为我担忧难过。”
“可怜天下父母心,殿下就当行行好,帮我这一回……”
“就这一回。我保证,只要你明日去露个脸,给我充充门面,叫他们知道我嫁去王府过得还好,往后我就再不麻烦你了。”
云冉本想上前,拉住他的袖子晃一晃,撒撒娇。
可他那只冷白修长的手上正缠着一条蛇,她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只得双手合十,乌眸轻眨,虔诚拜道:“拜托拜托,真的拜托了,殿下……”
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司马璟额心突突跳了两下。
直觉告诉他,她八成是故意做出这般姿态,目的就是诱他心软。
但……
“若是殿下能答应我,那作为回报,我也可答应殿下一个要求。”
云冉分明看出男人的态度有所松动,忙加了砝码:“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都可以。”
司马璟黑眸眯起:“什么要求都可以?”
云冉被他那幽幽眼神看得有些发慌,咽了下口水,补充:“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
还挺有原则。
司马璟轻嗤,修长指尖慢慢摩挲着翠宝儿冰冷的绿色鳞片。
云冉见他又不说话了,心下惴惴,难道他刚才真想让她去杀人不成?
那未免也太丧心病狂!
忽然,静谧车厢里再次响起男人的声音:“三个。”
云冉怔住。
“三个要求。”
司马璟握着小绿蛇的圆脑袋,缓缓地撩起那双漆黑的眼:“若同意,明日我随你回侯府。”
云冉:“……”
不是,他也太黑了吧。
她就求他一件事,他竟然要一换三。
还当什么王爷,当奸商得了。
“给你三息的时间做决定,过时不候。”
司马璟往窗边迎枕靠了靠,一双狭眸慵懒地斜乜着她:“一。”
“二。”
“三——”
“我答应!”
云冉咬了咬牙,暗骂奸商,面上却挤着笑:“三个要求就三个要求,我答应殿下。”
稍顿:“不过殿下也得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司马璟拧眉:“什么?”
云冉扫过他手中的小绿蛇:“明日除了你自己,不许带任何活物进侯府。”
怕司马璟误会她嫌恶他的古怪癖好,她添补一句:“实在是我家中多是女人和孩子,都禁不得惊吓。”
话落,车厢里又静了下来。
司马璟垂下浓密眼睫,看向那乖乖缠在腕间睡觉的小家伙。
少倾,他抬眸:“成交。”
第22章
这一晚, 司马璟没来婚房。
云冉出门一整日着实累得不轻,也没空去思考司马璟来不来这件事,囫囵吃个饱饭, 便沐浴洗漱。
直到躺在那张龙凤呈祥的大红喜床上时,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身边少了一个人,床一下子变得特别宽敞。
这可——
太棒了!
她想横着睡、斜着睡、滚着睡,怎么睡都行!
外间榻上, 负责守夜的青菱小心翼翼听着里头的动静,生怕自家小娘子会愁得两眼鳏鳏。
毕竟今日才新婚第二夜,王爷就让小娘子独守空房,未免太过无情。
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里头却一片安静。
青菱心下疑惑,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掀开一条缝往里瞧。
却见光线昏暗的喜床里, 自家小娘子正横躺在中间,两条藕臂抱着大红锦被,打着小呼噜睡得无比香甜。
青菱:“……”
得,又是她瞎操心了。
只娘子这般万事不过心的性情虽好, 可要是一直这般心大, 难道真与王爷做一辈子的分房夫妻不成?
云冉不知青菱的担忧,她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 还梦到了水月观里的师父师姐们。
待一觉醒来, 看着眼前锦绣朱漆的拔步床, 还有点小小的失落。
不过这份失落很快就被回门的欢喜给冲淡——
今天又能见到爹爹阿娘和哥哥嫂子他们了!
明明才两日没见,她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顿时一分一秒都不想耽误,一个鲤鱼打挺便下了床, 开始今日的练功早课。
和司马璟约定的出门时间是巳时,还差一刻,云冉就上了马车。
就在她坐在车里,想着四哥买的西市腔是何滋味,和她从前喝的桃花酿相比如何,马车外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请安:“殿下万福。”
云冉微怔,也坐直了身子。
下一刻,便见一只指节修长的大手掀起了宝蓝色车帘。
逆着一大团明亮和煦的初冬晨光,一道高大颀长的烟墨色身影弯腰入内。
云冉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向了男人的脸庞——
事实上,当一个人的容色过于出众,真的很难克制住眼睛不去多看。
司马璟甫一入内,便察觉到她的目光。
打从两三岁有意识,他就知道他生了一副好皮囊。
宫内的妃嫔婢女、宫外的诰命贵妇,甚至替他开蒙的太傅见到他,第一句都会赞他生得清俊秀美,不似尘间子。
而这副皮囊给他带来多少赞美,后来便给他带来了多少屈辱与麻烦。
对此,他深恶痛绝。
“别再盯着我看。”
司马璟在窗边坐定,黑眸幽幽地睇向云冉:“不然挖了你的眼睛。”
云冉刚准备和他打招呼,脸上的笑容就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句狠话弄僵了。
他一大早的吃硫磺拌饭了,这么冲?
笑意敛起,她蹙起眉:“你怎么了?我一个字都还没说,哪里招惹你了?”
司马璟不语,只吩咐车外:“出发。”
见他故意不搭理她,云冉更郁闷了,脑子里也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叉腰咬牙道:“他狂什么狂,天天拽得二五百万,就像她欠他了一百贯似的。不搭理就不搭理呗,她才不稀罕!”
一个声音挥着帕子道:“算了算了,你不是早知道他不正常么,和个怪人计较什么?待会儿还要回门,若闹得太僵,吃亏的还不是你?这可是三个要求才换来的回门呢!”
为了今日的完美回门计划,云冉默念了遍《清静经》,还是决定以大局为主,不与他一般见识。
但也不代表她要把口闷气咽下去——
毕竟她可是个十分讲道理的人。
“殿下可听说过食色性也?说的便是吃饭、好色,乃人之天性。”
“譬如刚出生的婴孩,虽然蒙昧混沌,无思无想,却也知道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困了要睡,看到可怕的东西会哇哇大哭,看到美好的东西会下意识亲近,这些都是天性使然。”
“方才我或许盯着你是久了些……”
说到这,她略有不服,小声咕哝了一句“但也没多久吧”,又肃了语气继续道:“若你觉得冒犯,尽可与我明说,我与你道歉,而非开口就要挖我的眼睛。”
“且我方才盯着你看,只是出于被美好事物所吸引的本性,并无恶意。”
这般说着,眼睛却又忍不住往男人脸上瞥了一眼:“但殿下长得这么好看,我也实在是控制不住我的眼睛……嗯,大不了我以后都背对着和你说话好了。”
说完,她径直转过了身,只拿个圆润饱满的后脑勺对着他。
司马璟:“……”
他不过说一句,她就说这么一大堆。
且嘴上说着与他道歉,话里话外都透着不服气。
“这样可以了吧?”
云冉面对车壁,耳朵却始终注意着身后的动静:“殿下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咯?那以后你要和我说话之前,记得先打个招呼,容我转过身去。”
司马璟:“……”
本不想搭理这等幼稚行径,但想到袖中那份礼单,还是沉了口气:“转过来。”
云冉没回头:“殿下有事?”
司马璟:“拿去。”
云冉:“什么?”
司马璟:“拿去便知。”
云冉:“但我转过头,肯定又要看你了,万一你又生气挖我的眼睛怎么办。”
司马璟:“……”
“哦对,我可以闭上眼。”
她自问自答间就寻到了办法,转过身,朝他伸出手:“殿下给我吧。”
眼见她当真闭紧了双眸,司马璟一时无言。
将回门礼单放在了那只摊开的小手上,却也不期然地看到了她指间的薄茧,以及虎口处的一道极淡的疤。
沉吟片刻,他还是问了:“你手上的疤怎么回事?”
云冉一接过礼单,就“咻”地背过了身。
听他问起,只漫不经心答了句:“几年前去后山砍柴,没注意摔了一跤,手掌刚好磕在尖石头上了。还好不是很深,回去搞了点药汁子包起来,四五日就结痂长新肉了。”
于云冉而言,这不过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司马璟看着那道背对着的娇小身影,不由自主去想当时的场景。
几年前,她也就是个八九岁的半大孩子,胳膊没准还没柴火粗,就要去山上砍柴。摔倒受伤的那一刻,她可哭了?
定然是哭了。
能留疤的口子,皮肉定然都豁开了,怎能不哭?
他的皮肉第一次被鞭子抽得豁开时,他都痛得忍不住哭了,何况她一个小姑娘。
“云……”
司马璟薄唇抿了抿,看着那道樱粉色背影:“云冉。”
那背影顿了下,却没回头:“殿下还有事吗?”
司马璟:“转过来。”
云冉觉得莫名,但还是转过了身,只眼睛仍闭着:“殿下有事快些说吧,我礼单还没看完呢。”
有那么一瞬,司马璟觉得她是在故意气他。
但她表情纯良,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害怕被他挖眼。
胸膛上下起伏了两下,他深深吐了口气,才道:“睁眼说话,我许你看。”
话音未落,眼前的粉裙小娘子霎时睁开了眼:“真的啊?”
司马璟从未见过这样明亮而灵动的眼睛。
明明车厢里光线略显昏暗,可她睁眼的一瞬,清澈如溪的眼睛溢满了光。
波光粼粼,葱蔚洇润。
叫人不忍挪开眼。
“真的吗?我可以随便看你,你不会生气,更不会挖我的眼了?”
云冉眼睛里满是惊喜,细看还噙着一丝得逞的无赖,“男子汉大丈夫,你说话算话哦,祖师们都在天上都听着呢!”
司马璟:“……”
他又不信道,管他们听不听。
但看着面前这双欢欣雀跃的黑眼睛,他嘴角微抿了下:“嗯。”
随她看吧,他就当求个耳根清静。
……
天光正好,万里无云。
因着今日新嫁的小姑奶奶要回门,长信侯府从一大早便开始收拾准备。
朱漆大门敞得笔直,前两日的大红灯笼还未取下,依旧高高悬挂着,门口两尊石狮也被擦拭得亮可鉴人,兽口衔着的铜环在初冬暖阳下泛着暖光。
“快些快些,王府的马车已经到坊市门口了!”
门房的管事都换了件簇新的藏青袄袍,手脚麻利地指挥着仆役:“今儿个可是姑奶奶出嫁后头一次回门,若有半分差错,你们且等着挨板子吧。”
仆人们既知道主家对这位小姑奶奶的看重,更知她嫁的那位王爷是个决不能轻慢的狠角色,登时都伸长了脖子,打起十二分精神。
而侯府所在的宣化坊门前,也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嘿,你们别说,这位侯府千金当真是福大命大!小时候被人贩子拐去那么远,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全须全尾的被找回来已是不易。现下嫁了个克妻的活阎王,竟也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啧,这得多大的运道啊!”
“可不是嘛!那日见到她上花轿,我挤在人堆里还替她捏了把冷汗呢,生怕这好端端的女子竖着抬进去,横着抬出来。”
“呸呸呸,可都别胡说了!你们难道不知这位景王妃可是修道之人,没准人家道心可悯,感动上天,得了三清祖师的保佑呢。”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怪不得她能活下来,原来是三清祖师的徒孙。”
“这般看来,三清祖师还真灵啊,那我回头也去拜拜。”
突然前头不知谁喊了声:“来了来了,是王府的仪仗!”
原本议论纷纷的百姓们瞬间收了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踮脚抻颈,齐刷刷朝街口望去。
伴随着一阵銮铃叮咚,一支长长队伍朝坊市口行来,仪仗最前头的两匹枣红马昂首挺胸,金鞍上的流苏轻晃,流光溢彩,其后则是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并数辆满满当当载满回门礼的寻常青帷马车。
这便是景王府的仪仗了。
一想到正中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里就坐着那位蛇蝎绕身的天煞王爷,百姓们大气都不敢出。
唯有几个乳臭未干的孩童被这热闹逗得直拍手,立马被身旁的大人捂住嘴:“快闭嘴,仔细景王把你抓去喂蛇!”
孩子们顿时吓白了脸,也不敢闹了。
马车里的云冉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还没到坊市口的时候,她就听到了好些喧闹声,没想到走近了,外头反而声响全无了。
她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瞟去。
这一瞟,她拧起眉头。
只见坊市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但他们仿佛被统一喂了哑药般,一声不吭,只睁大眼睛往仪仗这边瞧。
上午的日头明晃晃的照着宣化坊,可这鸦雀无声的街道,诡异得让云冉头皮发麻。
她回过头,“外头的百姓为何都不说话?”
司马璟撩起了眼皮。
没说话,只那眼神幽幽,透着一丝嘲弄。
云冉顿时明白过来:“是因为……害怕你?”
“可你也没把他们怎样,就出个门,过个道而已,他们怕你做什么?”
“还是说之前有百姓在你车驾外说话,你找过他们麻烦?”
司马璟懒得解释,只道:“与你无关的少问。”
云冉:“……”
刚想说他们现在是坐在一辆车里的蚂蚱,这事并非与她无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大太监常春的声音:“王爷,王妃,侯府到了。”
云冉闻言,瞬间把蚂蚱的事抛到脑后,提着裙摆就要下车,胳膊却忽然被拽住。
云冉一顿,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后看,便见司马璟淡声道:“本王先下,你后下。”
“……”
好吧,他是王爷他最大,先下就先下。
她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他计较这些。
不过,他竟然主动抓她的手了?
这人前天夜里不还一脸矜傲的说什么“别碰我”么?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当真是古怪又蛮横。
正腹诽着,车壁外传来“咚咚”两下清脆敲击。
云冉这才发现司马璟已然下了车。
“来了!”
她抬手扶了扶鬓发,又理了理衣裙,确定一切妥当后,方才掀起车帘。
未曾想才探出个身子,便见那一袭烟墨色锦袍的男人静立车旁。
见她出来,他淡红的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而后朝她伸出了手。
云冉:“……?!”
他这是要扶她下马车?
云冉内心震动不已,而大门前早早等着恭迎王驾的长信侯府一干人也都再次震惊得瞪大了眼。
之所以说“再次”,只因乃是方才见到景王本人竟然真的来了,且他锦袍玉带,姿容俊美,完全颠覆在场大部分人心目中狰狞可怖的怪人模样。
此乃众人一度震惊。
至于这第二度震惊,自然是传闻中冷戾狠心、不近人情的景王,竟然主动去扶自家小姑奶奶下马车。
这哪里冷戾狠心,哪里不近人情了!
分明就是个芝兰玉树、风度翩翩、体贴温柔的贤佳婿!
在众人齐齐投来的目光里,云冉也强压惊诧,佯装自然地将手搭上了男人宽大的掌心。
司马璟握住,扶着她下了车。
感受到那包裹着手背的热意,云冉还有些恍惚。
原来他的手,并非蛇蝎般冰冷,也是温热的。
也对,他本来就是人啊。
云冉轻哂一下,再看身侧依旧拉着她、似乎不大打算放手的男人,心底也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滋味。
但有一点她能确定,那就是感受到他的体温后,她便不再那么惧怕他了。
看来牵手,是很好的事呢。
云冉这般想着,反握住了男人的手。
司马璟的手指陡然一僵。
不过也就一瞬,他皱眉看向她。
云冉毫无察觉般,眼睛只朝着前头,望向长信侯和几位哥哥,笑盈盈:“爹爹,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我回来啦!”
长信侯他们也想像往常一样乐呵呵地应下,但今日父子五人敛衽整襟,躬身行礼:“臣等恭迎王爷、王妃,王爷王妃金安万福。”
云冉微怔,下意识上前去扶。
手却被男人牢牢握住,她回头看去,司马璟神色清冷道:“岳父与诸位舅兄不必多礼,且入府吧。”
说罢,也不等长信侯等人起身,他拉着云冉就大步往里走。
“欸,殿下——”
云冉边被他拽走,边回过头:“你别走这么快啊,我爹爹他们还没跟上……”
司马璟置若罔闻。
他实在厌恶人多。
门口乌泱泱一堆人,多看一眼就心烦。
若不是昨日一时昏了头应下她,他绝不愿多留一息。
直到司马璟带着云冉进了大门,长信侯才猛然回过神来:“快快快,快跟上!”
云家四兄弟面面相觑,面色复杂。
他们这个妹婿还真是自来熟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景王府呢。
不多时,在二门处翘首以盼的侯夫人郑氏及几位嫂子,终于盼到了心心念念的身影——
只是那樱粉色的袅娜身影旁,赫然多了一道高大挺拔的烟墨色身影。
郑氏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李婉容三人则是看着那妖颜昳丽的年轻郎君,眼底不约而同的闪过惊艳。
待视线触及这一对漂亮小夫妻牢牢牵在一起的手,更是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就连一向不对付的李婉容和钱似锦俩人,都在此刻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快看啊,真是般配极了。」
夹在中间的卢令贞:“……”
唉,好羡慕大嫂和三弟妹的默契。
“阿娘!大嫂二嫂三嫂!”
方才被司马璟拽了一路,他长手长腿步子大,云冉在后头跟的气喘吁吁,很想问一句是背后有鬼追他吗走这么快?
是以这会儿也存了几分报复之心,先发制人,反手拽着司马璟就走上前:“介绍一下,这是我夫君,景王殿下。”
生怕他跑,云冉还牢牢挽住了男人的胳膊:“殿下,这位是我母亲,这位是大嫂李家四娘,二嫂卢家二娘,三嫂钱氏大娘……”
她挨个介绍了一遍,郑氏与诸位嫂子们也挨个行了礼。
司马璟只在郑氏行礼时,颔首应了声:“岳母免礼。”
几位嫂子都未得他一个正眼,他只蹙着眉头,视线盯着那只被云冉紧紧抱住的胳膊。
她抱得太紧,哪怕穿着薄袄,他也能分辨出那紧贴着手臂的温软,并非全然是布料的缘故。
他的呼吸不禁有些急促。
气她的得寸进尺,肆意妄为,完全将他的警告当做耳旁风——
但碍于场合,他只能忍着那亲密触碰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克制着不去将她推开。
好在没一会儿,长信侯父子几人也微喘着跟了上来。
众人一起入了前厅。
司马璟虽是女婿,却是一品亲王。
郑氏很默契的将另一张上座留出来给他。
却见司马璟牵着云冉,径直坐到侧边的位置。
郑氏微怔,和长信侯递了个眼神。
长信侯沉吟片刻,微微摇头。
郑氏会意,不动声色地走去上座坐下,心底却颇为纳罕。
从前在宫里见到这位王爷,他可是乖戾不驯到连太后和陛下都不放在眼里的,而今竟然舍了上座,屈尊坐在侧座——
这便是将侯府郎婿的身份摆在王爷尊位之前了。
对长信侯夫妇来说,郎婿愿意敬重他们两位长辈,给他们体面,无疑是件好事,可……可他们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呢?
就像做梦一样恍惚而诡异。
虽然只分别两日,云冉却已攒了一肚子的话想与家里人分享,但她也看得出来,司马璟像尊煞神般大马金刀的坐在这里,家里人也都拘束着,话也说不痛快。
而司马璟虽很配合地没有冷脸,却垂着眼皮,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冷寒意,让长信侯他们想搭腔都不知如何开口。
这样下去可不行。
“离午饭还有一些时间呢,几位哥哥不如趁这会儿,带着殿下在咱们府上到处转转?”
云冉毫不犹豫的选择卖掉哥哥们,至于她自己嘛——
“阿娘,几位嫂嫂,咱们去后院说话吧。”
云冉道:“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和你们说呢!”
郑氏和三位嫂子自然是求之不得,忙不迭应下。
“好,听冉冉的。大郎,你们兄弟几个好好招待王爷。”
“是啊,夫君,快去吧。”
云家四兄弟:“……”
真就不管他们死活么?
他们也想与妹妹闲话家常啊。
司马璟扫过云家众人各异的神色,最后视线又落回了云冉那张笑语盈盈的白净娇靥,眸色微暗。
舍了他,还有脸笑?
云冉察觉后脊一阵寒意,回头一看,便对上男人晦暗不明的目光。
她心口一跳。
待猜到是什么缘故,也顾不上礼数,直接走到他身旁,俯身附耳:“我知殿下喜爱清静,不愿客套应付。待会儿到了花园,你就与我大哥说你累了,我大哥很聪明的,他肯定马上安排你去客房歇息。”
“不过用午膳的时候,还得劳烦殿下出来撑撑场面。吃完了你继续回屋歇息,府中无人打搅你的。”
“我知道今日难为你了,但……但看在我应了你三个要求份上,你多担待担待……”
轻柔的吐息伴随着女儿家的清甜馨香钻进耳廓,仿若一只小手挠着,热热的,痒痒的。
司马璟只听进“三个要求”,其余的话好似被那热意给屏住,他笼在袖中的长指也不觉攥紧。
太放肆了。
他想,今日她一次又一次的亲密碰触,已反复踩在他的底线上。
换做旁人,合该拖去剁手割舌,方才能消他心头不虞。
可她……
她。
怪他。
是他昏头应了她,给了她可趁之机。
如今只能想想该如何在那三个要求上惩罚她,方解他今日一次又一次的心烦意乱。
第23章
侯府后院, 郑氏的椿萱堂。
在这熏香清雅、茶香袅袅的熟悉地方,云冉终于能放松下来,好好与家中女眷聊起她这两日的所见所闻所感。
在得知景王府里并不像传言中那般毒瘴肆虐、蛇鼠纵横, 景王也没有什么吃生肉、喝生血、半夜饿急眼了还会抓老鼠生啃的怪癖,郑氏和三位嫂子都长舒了口气,“那就好。”
“这样看来,你嫁妆箱子里装得那些硫磺朱砂和防鼠药都用不上了。”
“那一箱子防瘟避瘴、辟邪驱虫的草药包倒还可以留一留, 反正平时摆着也不碍事。”
“唉,实在是外头那些传言太骇人听闻了,咱们不得不多做些准备。”
“要我说,那些讹传的人实在太缺德了!我今日看到咱们妹夫的第一眼,就觉得外头那些人都是在放屁——”
三嫂钱似锦手中握着把炒瓜子,一脸义正言辞:“就咱们王爷妹夫那副金质玉相的好模样,那龙章凤姿的仪表, 还有那不染尘埃的气质,岂会是那等茹毛饮血的野人?总不能因着他在戎狄待过,就把戎狄人的恶习套到他身上吧?这多冤枉人。”
话落,云冉和大嫂李婉容齐齐看向她。
钱似锦嗑瓜子的动作一顿:“你们这样看我做什么?”
“呃, 我承认我之前也说过景王的不好, 但……但我那也是听茶馆里那些说书先生说的吗。”
钱似锦眼神有些发虚的飘了飘,一张俏脸也窘迫地发红:“都怪那些说书先生胡编乱造, 危言耸听!下次我若是再听到这些鬼话, 一定第一个为妹夫正名!”
她认错认得快, 在场众人也无话可说。
毕竟这一屋子人里除了云冉,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传过景王的那些恶闻骇事,大家半斤八两,谁也没脸说谁。
而云冉捧着青瓷玉盏, 一口气将杯中的八宝青荳木樨茶饮尽,方才道:“不过那些谣言也不全然作伪,他的确养了不少条蛇,性情嘛……也的确古怪。”
这话一出,方才还义正言辞说要替“王爷妹夫”正名的钱似锦戛然噎住。
郑氏等人也都愕然:“真养蛇?还不少?”
云冉点点头:“据说王府西边有个院子是专门辟出来养蛇的,具体养了多少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府中每日都要送一板车的小鼠去喂蛇,我估摸着也得有个几百条吧。”
几百条!
郑氏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尤其是想到上百条蛇都在后院里窝着的场景,更是头皮发麻。
偏偏云冉还一派云淡风轻;“不过他除了养蛇和脾气古怪,其他方面还好,没外头说的那么吓人。”
郑氏和三位嫂子:“……”
几百条蛇还不够吓人吗?
侯府后院但凡有一条蛇,她们睡觉都不安稳。
“冉冉,王爷为何要养这么多蛇啊?”
二嫂卢令贞弱弱开了口:“你可劝过他,叫他将那些蛇放了?”
“可能是他个人的爱好吧,具体我也没问。至于劝他放了……”
云冉挠了挠下巴,难为情笑笑:“二嫂你高看我了,我和他也还没那么熟了。”
钱似锦柳眉蹙起:“你们都是夫妻了,还不熟?”
她和云泽成婚第二天,云泽屁股上有几颗痣她都知道了。
云冉眨眨眼:“夫妻是夫妻,但夫妻也有亲疏远近的嘛,我和他现下就……还行。”
钱似锦:“还行?”
新婚燕尔,小俩口正是你侬我侬、如胶似漆的时候,妹妹却如此勉强的说出“还行”,难道是……
鱼水不太和谐?
显然往这点想的不止钱似锦一人,但碍于人多,大家也不好直接问。
于是你看我我看你,干笑两声。
云冉见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还当她们因着那两个缺点对景王存在偏见。
“其实作为夫婿,他也还好了。”
云冉道:“从前我在道观里,可听了不少夫妻琐事,像是什么村口的刘老头一大把年纪了还偷摸搞大了村口寡妇的肚子,田老三家汉子打媳妇,那小媳妇受不了跳河,还有王员外家儿子强娶民女,还打死人了人家哥哥……”
诸如此类的事,云冉这些年从香客们嘴里听得可太多了。
那些男人坏得花样百出,毫无底线。
每每这时,云冉都庆幸,还好她是方外之人,婚嫁之事与她毫不沾边。
谁料造化弄人,稀里糊涂就被赐了婚。
好在相比于那些打人的、偷人的、强权压人的、吃喝嫖赌的,景王也就脾气古怪些——
怪就怪吧,气人总比伤人强。
闲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多时,丫鬟便来提醒:“厨房的饭菜已经备好了,可要现下开席?”
郑氏看了眼窗外明媚的阳光:“摆桌吧。”
稍顿,她道:“婉娘,你带你两位弟妹去张罗,我和冉冉随后过去。”
李婉容明白这是婆母要与小姑子说私房话了,应了声是,起身看向两位妯娌:“二弟妹,三弟妹,咱们走吧。”
待到三位媳妇离去,郑氏将屋内的丫鬟也一并屏退,只留了云冉一人。
云冉见这情况,一脸好奇:“阿娘可是有什么事交代?”
郑氏没出声,只握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方才正色道:“冉冉,你与阿娘说句实话,你到底在王府过的如何?景王殿下……他待你可好?”
原来是要问这个。
云冉弯眸笑了:“阿娘,我方才说的都是真话,我在王府好吃好喝好睡,除了见不到你们,其他的和在家差不多。”
“而且我在王府的院子比听夏轩要大上三倍呢!前庭别说打太极了,练丹剑都绰绰有余。后院还有一大片的空地,居然只种了几棵桃树,实在是太浪费了!我想着等忙完这两日,就给它拾掇拾掇,明天开春了正好可以播种,一半种菜一半种花,角落里还能圈起来,养几只走地鸡。”
“还有我现在睡的床也特别大,我昨晚都是横着睡的,嘿嘿,今晚我打算试试斜着睡。府上每日的吃食也是极好的,好几个厨子,其中有个会淮扬菜、鲁菜、粤菜和糕饼点心的厨娘,手艺那叫一个没话说……”
她絮絮的说着些细节琐事,好叫郑氏相信她过得很好。
郑氏的注意力却在:“你昨晚横着睡,那景王怎么睡的?”
“啊?我不知道啊。”
云冉迷茫,眨眨眼:“我又没和他睡一起。”
郑氏:“……?”
果然!她就说怎会如此顺利。
反正这会儿也没旁人,郑氏抿了抿唇,还是低声问了洞房的事。
待云冉如实说了,郑氏惊诧:“你们还没行周公之礼?”
她原以为有太后盯着,那一夜应当是成了的。
提到这事,云冉白皙脸上也浮出一丝赧色:“估计他和我一样,刚认识还不熟,也不好意思吧。”
郑氏:“……”
男人在这等事上哪管什么熟不熟,只看他想不想。
虽说景王生得俊美,但自家冉冉也是个如花似玉的清丽美人,应当不至于入不了他的眼……
嗯,肯定是景王有问题。
“阿娘?阿娘?”
云冉觑着郑氏拧着眉头的严肃面容,心下惴惴:“这周公之礼很着急吗?若是很急,那我想想办法给它办了?”
郑氏被这话呛了下,脸庞也涨得泛红:“咳,急也不是那么急。”
反正都已经嫁过去了,整日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小俩口只要身体没问题,迟早能生米煮成熟。
再说了,在这事上,太后那边怕是比他们更急。
“不着急。”
郑氏看着女儿精致明媚的小脸,温声道:“这种事讲究顺其自然,等你觉得差不多了再办也不迟。”
云冉歪着脑袋:“差不多?什么时候是差不多了?”
这是压根就没开窍。
郑氏心底叹道,抬手捏了捏自家女儿手感颇佳的雪白脸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云冉倒是明白了——
过去她拿一些问题跟在师父和师姐身后追问,她们也常常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云冉私心觉得她们就是答不上来,才这般敷衍她。
哼哼。
**
云冉和郑氏到达饭厅时,其余人已到齐了。
包括坐在上座的司马璟。
他抬起眼,便见云冉挽着郑氏的手从门外走进来。
不知在说什么,她两只眼睛都笑得弯起,月牙儿似的,笑意满得要溢出来。
在这之前,他从未见过她笑得这般开心。
原来她在侯府是这副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