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这么想回家。
云冉直到走到了圆桌边上,才得空去看司马璟一眼。
没想到这一看,恰好与男人的目光对上。
她这会儿心情很不错,加之周围是她熟悉的环境和亲人,她愉悦地朝他眨了眨眼。
司马璟:“……”
她今日竟然如此胆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送秋波?
他皱着眉,别开了视线,而云冉也松开了郑氏的手,走到他身边坐下。
“殿下。”
她甜甜地唤,和郑氏说话的绵软语气还没来及转换:“你方才可去客房歇了?”
司马璟古怪的看她一眼,嗯了声。
云冉察觉到他似乎心绪不佳,环顾一圈桌上的众人,压低声音凑过去:“怎么了?有谁怠慢你了么?还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若有的话,你可别闷着心里,尽管与我说,我来解决。”
她又离得这么近,吐息间好似还多了一丝木樨花的甜香。
司马璟猜她大抵是吃了什么木樨花糕点,面色平静道:“在外头庄重些,别靠这么近。”
云冉:“……?”
她好心好意问他,他却嫌她靠太近?
有那么一瞬间,云冉生出一丝叛逆的念头,既然他这么讨厌她靠近和触碰,哪天他要是真把她气急眼了,她就跳上他的背,膏药猴似的抱着他不肯撒手,气不死他!
司马璟不知小娘子脑中的“邪恶报复计划”,见她撇着嘴角坐了回去,空气也恢复了正常,不再如方才那般稀薄。
“冉冉,你快尝尝这道葱白椒料鳜鱼。”
二哥云锐坐在小夫妻的斜对面,黧黑脸庞上满是笑容:“这是我一早去菜市口买的,特地选了条最大的!买回来还活蹦乱跳的,倍儿新鲜!”
算起来,这是兄妹俩的第二次见面。
第一回见面,彼此还有些拘谨生疏,如今再见,还是在出嫁之后,感情也不觉深厚了几分。
哪怕云冉依旧觉得二哥黑得像炭,但也是个五官端正、高大魁梧的黑炭,何况这黑炭哥哥还一大早去给她买鱼。
这份心意,就足以叫人动容。
“谢谢二哥,我多吃几口!”
云冉拿起筷子就往碗里夹了好几块雪白鱼肉。
鱼肉刚入口,先是微微的麻意漫过舌尖,像春蚕食桑般轻轻挠着味蕾。细嚼之下,雪白的鱼肉嫩得几乎要化在舌尖,带着鳜鱼特有的清甜,混着葱白的鲜香直往喉咙里钻。
但很快,又一丝恰到好处的辣意从舌根升起,不似烈火烹油般灼人,而是冬日暖阳般温温地裹着鱼肉的鲜美,勾得人忍不住又伸筷去夹第二口。
“好吃!”云冉双眼发亮。
而这肯定,无疑是对云锐最好的鼓励。
看着大口吃鱼的妹妹,云锐心底是又欢喜又感慨。
前两日,妹妹还是个待嫁小娘子。
隔了两日再见,她已梳起妇人髻,身边还多了个凛若冰霜、瞧着就极不好相处的男人。
诚然,这位王爷妹夫的容色无可挑剔,但男人长得好看顶什么用?
贞娘说过,一位好夫君要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眼里要有活,心里要时时刻刻有妻子。
当初她舍弃了一众文采斐然的小白脸……咳,翩翩佳公子,选择了他这个没多少墨水的武夫,便是看中他体贴周到,眼里都是她。
若非这妹夫身份贵重,且性情冷漠,他高低要拉着他传授一番“为夫之道”。
司马璟自然也察觉到云家二郎频频扫来的目光。
他抬起眼,云二郎又飞快地避开,拿起筷子给二少夫人添菜。
再看桌上其他的云家人,男人们也都时不时给自家妻子添菜,便是尚未娶妻的四郎云商也没闲着,端着个汤碗给小侄子阿宗吹凉。
默了片刻,司马璟抬起筷子,也夹了一筷子白笋烧鸡搁在云冉的碗里。
云冉正埋头吃着郑氏给她夹得一堆菜,冷不丁见碗中又添了一块,她腮帮子鼓鼓地抬起脸:“阿娘慢点夹,我要吃不……”
一个“完”字还没出口,她一脸惊悚的发现夹菜之人竟是司马璟!
他这是怎么了?
突然鬼上身吗。
看着少女双眸圆瞪,双颊鼓鼓的呆愣模样,司马璟眉梢微动。
她这样,有点像金丝鼠。
尤其那两鼓鼓囔囔的双腮,莫名叫人想伸手戳一戳。
“吃吧。”
他淡淡挪开眼:“不必客气。”
云冉:“……?”
她一头雾水,直到对上了三位嫂子暧昧的笑眸,方才恍然。
他这是在履行承诺,配合她扮演恩爱夫妻呢。
想到他竟然如此守诺,云冉心下大为感激,投桃报李地夹了一块色泽红润、香气四溢的荔枝肉给他:“殿下,你也吃。”
司马璟持筷的手一顿。
云冉朝他粲然一笑:“你也不必客气。”
司马璟:“……”
视线再度落向白瓷碟中那一块荔枝肉。
他从不吃旁人碰过的食物。
但……
他方才也给她夹了一块,而她毫不嫌弃地吃了。
若他此刻表现出嫌弃……
“殿下,你怎么不吃?”
云冉见他迟迟不动筷,“这道糖醋荔枝肉可是我家厨子的拿手好菜,酸酸甜甜,滋味可好了,我每回一个人能吃半盘呢!”
眼见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乌眸,满是期待,而桌上其他云家人似乎也往他这边瞧。
司马璟眉心微动了动,终是抬起筷子,夹起那块肉送入口中。
酸甜适中,肉香多汁,肥而不腻。
云冉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司马璟:“还好。”
食物的滋味如何在其次,主要是旁人夹来的食物,似乎没想象中那么的难以接受。
这顿饭还算其乐融融,吃得半饱后,四郎云商还抬上了他特地买的二十年佳酿西市腔。
因着今日是为了庆祝云冉回门,便是平日里不喝酒的大嫂李婉容也倒了一杯,长信侯和云家四兄弟则是一人一海碗。
云冉原本也拿杯子喝,一杯入腹后,发现这酒的滋味很是香醇,也换成了海碗。
郑氏在旁看得有些忧心:“冉冉,你能喝么?”
云冉拍拍胸脯:“阿娘放心,我酒量不错的。从前在道观,我每年春天酿桃花酒,夏天酿青梅酒,秋天酿桂花酒,冬日酿梅花酒,一年四季都有酒喝呢,没那么容易醉。”
“再说了,上回都说好了不醉不归,怎能食言!”
话落,云商“噗嗤”笑出声:“冉冉,可别怪四哥没提醒你,这西市腔可比你自己酿的那些酒烈多了,你可悠着点。”
云冉抬了抬下颌:“你别瞧不起人,再说了,比酒比酒,还没开始比呢,谁知道最后醉的是谁?”
云商虽长了云冉几岁,却仍是少年心性,一听也来了劲儿,袖子一撸站起来:“成,那我就和你比一比。”
“我是哥哥,就让你一半。咱俩行酒令,我输了喝一碗,你输了喝半碗,如何?”
“好啊,来就来,谁怕谁!”
云冉眼睛亮晶晶,也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兄妹俩很快比了起来。
“哥俩好啊,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啊六六六……”
俩人年纪相仿,一玩起来,互不相让,十分投入。
一旁的长信侯和郑氏看着还似孩子般玩闹的小儿子小女儿,不禁扶额。
之前这样玩倒也没事,只如今女儿已嫁为人妇,且夫婿就坐在旁边……
这像个什么样子。
司马璟的确皱着眉头。
来之前,云冉就说过她今日要不醉不归。
他原以为只是个说法。
可现下见那着那撸起袖子,红光满面划着拳的小娘子,他才意识到,她来真的。
一个时辰后。
长信侯夫妇一边小心翼翼提醒丫鬟们轻点将云冉扶上车,一边满脸惭愧地送着司马璟出门:“还请殿下多多担待,冉冉她今日是太高兴了,才多饮了点。”
“还有四郎那竖子,回头我们一定教训他,下次再不许他和冉冉比酒了。”
“今日府上招待不周,多有怠慢,殿下莫要介怀。”
司马璟默不作声,直到走到车边,才道:“岳父岳母留步,不必再送。”
长信侯止步,郑氏则是担忧地看向马车,再次提议:“不然还是歇会儿再回去吧,反正现下还早着呢。”
实则已是申时,不算早了。
司马璟不愿在旁人府邸多留,道:“改日得空,再让王妃归家探望二老。”
说罢,转身就踩着杌子上了马车。
初冬的阳光转暗,看着那缓缓离开宣化坊的王府仪仗,侯夫人揪着帕子,视线迟迟不舍得收回。
长信侯揽住她的肩:“殿下虽然瞧着沉默寡言,但待咱们冉冉,还是挺耐心的。”
郑氏叹道:“比我预想的情况是好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景王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会疼人的。
尤其他对自家女儿的那个态度,说是关心吧,但又淡得很。说是毫不关心吧,他还知道给她夹菜,见她喝醉了脚步踉跄,也会伸去扶一把。
“唉,只盼着他们俩能好好相处,哪怕做不到情投意合,相敬如宾也好。”
“会的。”
长信侯道:“咱们家冉冉那么好。”
除非那景王眼盲心瞎,不然他这么可爱乖巧的女儿予了他为妻,都是他司马氏的祖坟冒青烟了。
朱轮马车辚辚前行,狭小的车厢里,宝蓝色的车帘将外头的天光滤成昏黄。
车厢里浮动着淡淡的酒气,混着云冉身上的清甜女儿香,在这密闭的小小空间里冗杂出一丝微妙的旖旎。
云冉斜倚在软垫上,双颊泛着酒后的酡红,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也蒙着一层薄雾,仿若雨水打湿的琉璃。
“殿下,你笑一笑嘛。”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在司马璟眼前晃了晃,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软糯,“你生得这样好看,笑起来定然更好看。”
司马璟端坐着,烟墨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沉敛。
眼见云冉歪着脑袋的醉鬼模样,他眉头拧得更深。
喝成这个鬼样子,还敢大言不惭酒量不错。
可笑。
云冉见他不搭理,也不恼,只依旧歪着头,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司马璟:“……”
反正她醉了,怕是明日也记不清。
他朝前俯身,准备手动把她的脑袋拧去一边。
马车却猛地颠簸了一下。
云冉小小惊呼,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司马璟眼皮一跳。
长臂却下意识朝前,环住那一捻细腰。
霎那间,入手处一片柔软,鼻尖也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甜香。
司马璟眸光轻晃。
直到怀中人嘤咛一声,他才低下头。
未曾想,怀中的小娘子也刚好仰起了脸。
四目相对,空气好似“荜拨”响了下。
云冉的眼睛本就生得很大,此刻俩人离得这样近,乌黑的瞳孔里也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
司马璟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些莫名的燥意。
他沉下一口气,抬手要将她推开,却见云冉揪着他的襟口,眼睛却盯着他的嘴巴,痴痴呢喃:“殿下,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嘴巴很漂亮?”
第24章
一瞬间, 司马璟以为他幻听了。
却又听她嘿嘿笑了下:“红红的,像桃花瓣,看起来很好吃。”
这到底是色鬼, 还是饿死鬼。
他浓眉拧起,却见那趴在胸膛的小娘子好似受到某种蛊惑般,浓黑眼睫眨了两下,而后那张海棠花般酡红的小脸一点点地朝他靠近……
她是疯了不成。
司马璟面色一僵。
就在他抬起手, 打算将她敲晕时,眼前的人忽然晃了两晃。
下一刻,像株被风吹得弯折的柳,“啪嗒” 一声倒在他怀里。
司马璟的手顿住,低头看着那歪在他怀中的少女,眉头拧得更紧。
方才还眼神发亮、嬉皮笑脸地胡言乱语,这会儿却安安静静, 乖得像只猫。
“云五。”
他板着脸,推了推她的肩头:“别装。”
没反应。
少女的身子反倒因着这力道,没骨头般软绵绵地直往下滑。
眼见她的脑袋要砸向一旁的车座,司马璟到底还是将人拽了回来。
一来二去, 云冉一屁股坐在了灰色的羊皮地毯上, 脑袋也刚好枕在司马璟的膝头。
似是终于找到了个舒适的支撑点,不想再离开, 她还抬手抱住了司马璟的腿。
司马璟:“……”
装的。
定然是怕他打晕她, 才装疯卖傻。
“本王数三下, 你若再不松开,回去就等着被喂蛇罢。”
“一。”
“二。”
“……好吵。”
云冉皱了皱柳眉,为了表达对这份聒噪的不满,还抬手“啪嗒”抽了下他的腿:“不许吵了, 我要睡觉了。”
司马璟的脸色彻底黑了。
平日她那张嘴就叭叭没停过,他都没嫌她,她反倒嫌他吵?
非但如此,她竟还敢对他动手?
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碰不碰,两指直接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仰起脸。
“云五,你好大的胆子。”
“……好大的…掸子?嗯,哪里有掸子?”
云冉睁着惺忪醉眼望着面前的男人,司马璟本就比她高出不少,这会儿坐在他腿边被迫仰视他,更是看他如巨人般:“哇,你好大啊。”
司马璟到嘴边的训斥戛然停在了嘴边。
待意识到她在胡说些什么,额心更是猛跳两下。
再看腿边的小娘子,脸颊红得仿若熟透的樱桃,偏偏一双眸子清润朦胧,仿若刚出生的懵懂小兽,嘴角还挂着一副天然无害的娇憨笑意。
无端的,心底那股燥意也越发强烈。
仿佛也化作一只兽。
那兽一会儿朝左边突去,叫嚣着这种胆大包天的醉鬼,干脆把她掐死得了,省得她再一次次冒犯他。
一会儿又朝右边冲去,魔音贯耳地诱惑他,你看她这般模样像不像翠宝儿?
一样的调皮爱闹,做错事了也喜欢睁着一双愚蠢又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你。
你可想摸摸她?
就像平日里摩挲翠宝儿一样。
她可不像翠宝儿一样冰冷滑腻,她的皮肤是软的,热的。
你知道的,你握过她的手,也握过她的腰,你知道那有多软。
摸一摸她的脸吧。
反正她这会儿醉着,毫无抵抗力,任你宰割……
真的不想摸摸看么。
那声音不断诱惑着,她下颌的热意也源源不断透过两根手指传来,司马璟的眸色渐渐暗了。
就在指尖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往她脸颊上伸去,她忽然呢喃出声:“喝,四哥……不能耍赖皮……”
分明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比酒里。
司马璟停住了手指。
意识到方才他险些要做什么,他面色铁青,松开了云冉的下颌。
没了支撑,云冉脑袋一歪,又软软靠在了他的膝头。
司马璟:“……”
罢了。
眼不见为净。
深深吸了口气,他偏过头,目光落向那掠过车帘的斑斓光影,试图平静心绪。
脑中却不期然闪过她在侯府家宴上的模样。
和家里人笑闹时的她,眉眼间是那样鲜活明媚。
不像昨日在宫里,夹个菜都要察言观色,谨小慎微。
这桩婚事,于她,与她全家而言,确实是场无妄之灾。
良久,他转过眼。
云冉已然睡着了,白里透红的神色安然,司马璟眸色微深,嗓音低沉得仿若浸满寒露。
“你心里,大抵也是厌极了我吧。”
虽非他有意,但的确是因他,毁了她本可幸福顺遂的人生。
车厢里一片静谧。
唯有云冉轻柔而平缓的呼吸声,伴着车轮轻响,在这光线昏暗的车厢里慢慢地淌。
***
昨夜忽然刮起大风,天气也骤然冷了下来。
于是今日一早,寿康宫的宫婢们便在鎏金铜炉里燃起上好的银丝炭,将西暖阁烘得暖意融融。
赵太后斜倚在铺着紫貂褥子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串念珠,听着太监总管张德海回禀着昨日回门的细枝末节。
“……殿下昨日巳时陪王妃回了侯府,一直到申时才离开。”
“王妃大抵是吃酒醉了,下马车时,是殿下亲自抱着进的院子。”
张德海垂着眼睑,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殿下并未留宿,径直回了深柳堂。”
念珠顿在指间,赵太后鬓边那支赤金镶珠的凤钗也微微晃了晃。
“哦?亲自抱进去的?”
她眉梢挑了挑,尾音拖得悠长,“却又没留下?”
张德海身子躬得更深:“是。”
“这可不行。”
赵太后指尖在榻沿轻轻叩着,忽然停下:“张德海,你先退下。”
张德海眼珠子转了转,而后应下:“是。”
待这太监离开,赵太后端起一旁的茶盏浅啜了口,对着侍立在侧的兰桂嬷嬷缓缓开了口:“前日夜里就没留宿,昨夜又没留宿,哀家费了这么大劲儿给他娶个媳妇,难不成是放在他府里当摆设不成?”
“兰桂,你说说看,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赵太后将茶碗重重搁在小几上:“那小丫头昨日回门,定是被家里人劝了不少酒,方才醉得不省人事。他倒好,抱也抱了,偏生临门一脚又退了,这是几个意思?”
兰桂嬷嬷一身深青色比甲,躬身宽慰:“殿下本就是个内敛的性子,王妃又是刚出阁的新妇,难免拘谨。昨日既已破例抱了王妃,可见心里是有几分在意的。”
“在意有什么用?”
赵太后道,“他们这桩婚事本就仓促,若不趁热打铁,就一直这么分房,哀家何时才能抱上孙子。”
“还是说,他…真有什么隐疾不成?”
赵太后蹙眉,想到六年前,使臣刚把司马璟从戎狄接回来的模样——
他生得那样高大,却瘦得厉害,哪怕从戎狄回长安一路上走了两个月,使臣们都是好吃好喝供着他,依旧没能把他喂胖。
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且他执拗得厉害,一路上都不肯让人碰他,便是替他修理须发,他也不肯。
使臣多劝他两句,他就放蛇游走,吓得再无人敢多嘴。
是以当他蓬头垢面,修长削瘦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以为是哪来的叫花子,完全无法与她记忆中那个清秀白皙、宛若仙童的小儿子挂上钩。
而他就直愣愣地站在大殿阶下,仰头看着御座之上锦衣华服的文宣帝和她。
哪怕隔着一段遥遥的距离,他的目光依旧锐利。
细看,又好似闪着某种令人心惊的幽暗。
像一头狼。
她当时脑中就冒出这个念头,一头野性难驯、足以把敌人撕咬成碎片的孤狼。
可她怎么会是他的敌人呢。
她是他的娘啊。
心心念念盼着他、想着他的亲娘啊。
于是她踉踉跄跄地朝他跑了过去,又含泪抓住他的手,“儿啊,我是你的母后。”
他却沉默着挣脱她的手。
挣扎间,她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伤疤。
她怔住,而后疯了般将他袖子往上拉,于是看到了更多的密密麻麻的伤疤——
鞭伤、烫伤、刀割、火燎……
新伤叠旧疤,一道又一道。
她还想再看,被他狠狠推开。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隔了一定的距离,方才用那双漆黑的眸子冷漠地看着她。
他在恨她。
她知道,他肯定是恨她的。
后来她派太医去给他检查了身体,方才知晓他身上更是疤痕遍布。
御医的原话是:“前胸、后背、双腿,几乎无一块好肉。”
负责去接他回来的使臣也哽咽着说了实话:“寻到殿下时,他脖间和四肢都被镣铐锁着,戎狄人每日只给他一顿饭食,更不许他出蛇洞半步。”
少年形销骨立,宛若行尸。
在那个黑漆漆的蛇洞里,积年累月,与蛇为伍。
使臣还隐秘地提及他为何被投入蛇窟,因着戎狄右大将喜好娈童,而他十岁时就已出落得神清骨秀,貌若好女。
右大将对他起了念头,却在那日夜里被他生生挖出了一只眼睛,咬断了一只耳朵,并未得逞。
戎狄可汗念及他的身份,还有利用价值,有意饶他性命,但又要给右大将一个交代,便将他丢去了蛇窟——
“让天神来主宰他的死活吧。”
没人知道十岁少年该如何在那百蛇盘桓的蛇窟里活下来。
但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此后,还在蛇洞里住了下来。
戎狄各部落里也渐渐有了传言,那个从大晋来的质子早就死了,活下来的不是人,而是蛇妖附体。
哪怕他出落得日渐俊美,戎狄的贵族,无论男女,有觊觎者,都被那些会拼死护住他的蛇劝退,再不敢去打他的算盘。
赵太后心疼小儿子的遭遇,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尽力弥补,给他一品亲王的尊荣和华丽轩敞的王府,给他丰厚的食邑和用之不尽的财富珠宝,再给他寻一位温柔体贴、贤淑美貌的高门妻子。
可他仍与她疏远着,抗拒着。
这会儿好不容易娶了个娇美可爱的小妻子,且他这两日的表现,足以证明他对这位云家嫡女并不抗拒——
他都愿意陪她出门去侯府了。
要知道他从戎狄回来的这六年里,从未踏足过任何一座达官显贵的府邸。
甚至连她这个亲娘召他入宫,都得费尽心思、一次又一次地请。
“兰桂,还是得派你去替哀家看着他们。”
阶下的铜鹤香炉里,青烟正顺着鹤嘴蜿蜒而上,袅袅模糊了赵太后的面容:“不论是什么原因,总得先寻到症状,方能对症下药。”
“这一回,你且在那边多待些时候,看看他们相处的光景。阿璟这孩子,也是你看着出生,又看着他长到五岁的……”
“唉,我实在亏欠他。若非当了这个太后,无暇分身,我恨不得亲自守在他的府中,只在他府中当老太君……”
兰桂嬷嬷眼眸微闪,忙道:“娘娘,这些话还是莫要说了。”
赵太后扯了扯唇角,笑意有几分无奈。
半晌,才一脸郑重地看向兰桂嬷嬷:“总之,阿璟和那小丫头,就拜托你替我看着了。我瞧他们俩都是没开窍的木头,总得有人在旁边敲敲边鼓才行。”
兰桂嬷嬷心里透亮,深深福了一礼:“老奴省得,定不辜负娘娘的嘱托。”
行至殿门口时,她又回头望了眼。
只见赵太后正望着窗外的红梅出神,念珠在指间缓缓流转,雍容的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兰桂嬷嬷轻叹,只盼她这趟去,能尽快促成那小夫妻的好处,也好早日让太后如愿。
***
与此同时,景王府。
略显寡淡的天光透过寝屋的雕花窗棂,在大红幔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云冉是在一阵头痛中醒来的。
待勉力睁开眼,她望着头顶的描金幔帐,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我怎么会在王府?”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浑身酸软无力。
守在外间的青菱听到里头的动静,连忙赶了过来:“娘子,您可算醒了?”
“我……”
云冉揉着发痛的额角,疑惑,“我不是在侯府吗?现下什么时辰了,我如何回到王府了?”
“娘子,您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青菱一边帮她顺了顺凌乱的发丝,一边无奈道:“昨日您和四郎君比酒喝多了,回程马车上就睡着了,后来还是殿下把您抱回来的呢。”
“什么?”
云冉双眸瞬间瞪大,撑着床榻就坐起身来,“殿…殿下抱我回来的?”
青菱点点头:“是啊,殿下把您抱进院子,又亲自放到床上,还吩咐奴婢们好生照看您呢。”
云冉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些昨日的记忆断断续续在脑海中闪过。
坐上马车后,她似乎对司马璟说了些胡话,甚至还……
还对他做了些奇怪的举动。
一想到脑中那个飞快闪过的抱着司马璟小腿的画面。
云冉的眼皮迅速跳了两下。
完了完了,果真是喝酒误事!
这下可丢死人了。
这叫她之后还如何去面对司马璟啊。
“娘子,您还好吧?”青菱担忧道。
“没…没什么。”
云冉双目发直,心下哀嚎,不就是丢人么。
昨天丢人的是云五,和她云冉有何干系。
又生无可恋的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洗漱。
外间的餐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早膳,热气腾腾的八宝莲子粥、水晶虾饺、什锦包子,一碟蜜汁酱鸭,一份豆干末子拌马兰头,并几样爽口的小菜。
云冉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
鲜香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但宿醉后头昏昏涨涨的,她也没多大胃口。
恰好青菱打着帘子,端着一碗醒酒汤从外头进来:“昨夜刮风,今早就凉下来了。奴婢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
云冉闻言,也朝窗外看了看。
只见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厚重,的确像要落雪。
“早就听说长安的雪下得早,我们南边得十二月才会飘一点呢。”
云冉想了想,又笑道:“下雪也好,等雪落下,咱们可以打糍粑、蒸糯米饭吃了。”
青菱:“娘子喜欢吃这些?”
“喜欢啊。冬日吃这些,对身体好。”
云冉道:“像是咱们的肝、心、脾、肺、肾,分别对应五行的木、火、土、金、水,相应对的季节则是春、夏、长夏、秋、冬。这会儿正是寒冬,最宜养肾,像是羊肉汤、核桃仁鸡汤、萝卜炖豆腐这些都是极好的。”
不过她们道观生活拮据,素日也吃不起那些羊肉鸡汤,但补中益气的糯米还是有的。
“每年下雪,我师父都会带着我和师姐们打糍粑。附近村落的信众若是打糍粑了,也会给我们送一些。我们那儿打的糍粑可好吃了,软软糯糯又弹性十足,再裹上一层新炒好的黄豆粉,当真是又香又甜,一口下去,直甜到心尖尖里。”
“还有糯米饭,拌着腊肉和香蕈,用竹筒蒸上,香气能飘满整个道观!吃的时候,将竹筒劈开,里头的糯米蒸得晶莹剔透,颗颗饱满,腊肉里的油也被蒸出来,包裹着每一粒糯米,啃上一口,米香、肉香和香蕈的香气混合着竹子的清香——”
说到这,云冉也不禁闭上眼回味着那滋味,一脸沉醉:“那叫一个喷香,我一次能吃三筒!”
青菱也咽了下口水:“娘子快别说了,再说奴婢都要流口水了。”
云冉睁开眼,瞧见青菱那样一副馋虫模样,狡黠笑了:“没事,等下雪那天,咱们就去厨房做来吃。”
主仆俩说笑间用过早饭,醒酒汤也凉得差不多,云冉端起来一口闷了。
许是王府的醒酒汤配方更高端,没多久,她头不疼了,眼也不晕了,也有力气去把落下的早课给做了。
待做完早课,回屋换衣裳时,外头又刮起了风。
她看着窗外摇曳着的树影,忽然开口:“你说,殿下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青菱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下惊喜,小娘子竟然会主动问起殿下了。
看来昨日回门,二人关系增益了不少。
“这奴婢也不清楚。不过王府的老人们都说,殿下一向深居简出,大多时候都在书房里,或是在西边那个蛇院。”
云冉张着双臂,配合地让青菱给她系丝绦,心下暗想。
昨日她在马车上给了他不少麻烦,他还亲自将她抱了回来……
自己若是连句道谢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况且,先前应下他的三个要求,她还没问是什么呢。
思忖片刻,她道:“昨日阿娘给我带了好些糕点,你每样装一些,待会儿我们给殿下送过去。”
青菱自是满口答应。
不多时,便端着个描金漆盒回来,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点心。
香茶桂花饼、玫瑰果馅蒸糕、蜜饯麻椒盐荷花细饼,都是云冉平日里爱吃的。
云冉接过食盒掂了掂,又稍理衣襟,方才带着青菱出了门。
这座王府是六年前,司马璟从戎狄回来后,文宣帝所赐。
府邸宽敞轩丽,富贵秀美,处处可见修缮之用心。
只是司马璟喜欢清静,极少与人来往,偌大一个府邸,就他一个主子,其余十几处院子都荒废着,无人居住。
像是云冉现下住的湛露堂,原先也一直荒着,还是为着大婚,太后特地让人拾掇出来。
前两日云冉都是早出晚归,压根就没空仔细打量这座王府,这会儿不紧不慢地溜达着,却见一路上冷冷清清,十分安静,只有她和青菱的脚步声,以及北风刮过枯枝的沙沙声。
要不是知道这府邸里有人住,云冉差点以为自己误闯鬼屋。
“太静了。”
云冉打量着四周,皱眉道:“虽说冬日萧条,万物凋敝,但也有好些四季常青的绿植,栽上一些,也能显得有生气些。”
她实在不大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多漂亮多气派的大宅子啊,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现下住了进来,还成了这宅子的女主人,又怎忍心暴殄天物,看这好端端的宅子变得鬼气森森?
何况她昨日还邀着阿娘和嫂嫂她们来王府玩呢,若是来了,瞧见这般模样,她们定然不想来第二回了。
“待会儿见到殿下,我可得与他说道说道。”
只是刚走到书房门口,却见门扉紧闭,唯有个小厮在旁边的草庐守着。
问过那小厮,才知司马璟这会儿在柳仙苑。
柳仙苑。
一听这名字,云冉立刻就想到了那据说养了几百条蛇的院落,估计就是这了。
青菱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脸色霎时煞白,“娘…娘子,咱们不会要去那边吧?”
“去啊,来都来了,总不好白跑一趟。”
“可、可奴婢听说那边好多蛇,还都是散养的,满地都是……”
“没事,方才那小哥不是说了,院子有墙还有门,蛇都锁在里头,一般不会跑出来。”
“一般不会跑出来……”
青菱笑得比哭还难看:“也就是说,还是有可能跑出来的。”
“唔……”
云冉摸了摸下巴:“这倒是。”
青菱试图劝道:“不然咱们还是先回去,等殿下回了书房再来吧。”
云冉却是笑了笑:“但我挺想去那里看看的,难道你都不好奇吗?”
青菱:“……!?”
谁会对那种地方好奇啊!
眼见青菱一脸复杂纠结,云冉讪讪,好吧,可能她的好奇心的确过于旺盛了。
但她真的很想知道司马璟到底是怎么养蛇的!
这一回,她依旧没有强求青菱:“没事,你先回湛露堂,我自个儿去瞧瞧。”
说罢,拿过食盒,转身就沿着小厮所指的方向走去。
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青菱心下哀叹,不是奴婢想躲懒,实在是奴婢做不到啊!
***
一刻钟后,云冉到达了王府最西边的柳仙苑。
然后,她就被拒之门外了。
“还请王妃娘娘莫怪,实在是殿下交代过,此处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
常春赔着笑脸,看着眼前这位突然驾到的王妃娘娘,仍是难掩心中惊诧。
寻常人听说有蛇,唯恐避之不及。她倒好,上赶着过来,还一脸瞧热闹的模样。
“任何人不得入内?可他不就在里面吗?”
说着,她又指了指常春身上那套竹编罩衣:“你穿成这样,不是也能进去吗?还是说在他看来,他与你更亲?”
“哎哟,不敢不敢!奴才算哪根葱,怎能与王妃娘娘相比!”
常春汗颜,心道这小王妃生得面嫩,一张嘴如何这样厉害。
“奴才得以入内,也是方便伺候殿下,替他传传话,跑跑腿……”
“那就说明里头也没多可怕嘛。”
云冉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常春这一身装扮,再看那紧闭的铁门,还有比寻常墙壁高出一倍多的围墙,更是跃跃欲试:“劳烦你替我给殿下传句话,就说我有事找他,还给他带了糕点,让他允我进去。”
常春:“这…王妃您莫要为难奴才。”
云冉:“我不为难你。只是你都没进去问,怎么就知道他不肯呢?”
常春:“……”
他瞟了眼这满眼期待的小王妃,心下咕哝,虽说您的确长得漂亮,殿下昨日也的确陪您回了趟娘家,但柳仙苑是何等地方?
这可是王爷的命根子,是随便就能进的吗?
还是太年轻,太自信了。
罢罢罢,到底是府中女主人,就卖她一个好,跑一趟吧。
常春重新戴起竹编护具,开了锁,进了柳仙苑。
云冉静静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院门上高悬的那块绿底墨字的牌匾。
其上“柳仙苑”三字,铁画银钩,遒劲奇峻,便是她这种不懂书法的人,都觉得写得极好。
也不知这牌匾是在哪家铺子订做的,若是不贵,改日她给她的湛露堂也订一块。
思忖间,常春走了出来。
他摘下竹编头罩,道:“王妃,王爷说不见。”
第25章
云冉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常春见状, 心下叹气,早和你说了你不信,何必多此一举。
唉, 年轻。
“其实里头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蛇,还有槐树般粗壮的黑花大蟒,獠牙这么长, 血盆大口实在吓人。”
常春伸手比划着,试图宽慰她:“殿下不让您进,估计也是怕吓着您。”
“公公不必哄我了。”
云冉眼皮微耷:“他才不是担心我被吓到……”
他就是坏!小气!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躬身禀报:“启禀王妃、常总管,太后宫里的兰桂嬷嬷来了,此刻正在前厅候着。”
云冉一怔。
兰桂嬷嬷这时候来, 定是太后有话吩咐。
看了看那紧闭的铁门,再看一旁的常春,她深深吐了口气,把手里的食盒往常春怀里一塞:“我先去前头看看, 这点心你拿给殿下。”
“你告诉他, 昨日多谢他抱我回府。至于他小气吧啦不让我进柳仙苑……哼,不进就不进, 我才不稀罕!”
说完, 她带着小太监大摇大摆地走了。
常春抱着食盒, 面色悻悻。
王妃还真是口无遮拦,竟敢说王爷小气。
他无奈摇头,又掀开食盒一角看了眼,见里头都是些糕饼点心, 更是为难。
殿下素来不爱吃这些甜腻的玩意儿,便是御膳房最好的点心师傅送来都瞧也不瞧,王妃她送了也是白送。
心里虽这么想,他还是捧着食盒,戴好护具,再次进了柳仙苑。
天气骤然转凉,蛇儿们也不再活跃,各自蜷缩在各自安心的角落,陆陆续续进入冬眠。
司马璟喂完一拨还未冬眠的大蛇,听得门外又传来“咔嚓”响动,不禁拧眉。
赶在他训斥之前,常春迅速举起那个食盒:“殿下,是王妃让奴才来给您送点心!”
司马璟眼波微动:“她人呢?”
常春道:“宫里的兰桂嬷嬷来了,王妃便去前厅招待了。”
司马璟闻言,浓眉拧得更深。
少倾,他才开口:“知道了。”
常春暗暗松口气,又惴惴道:“那这点心……?”
司马璟瞥过那个食盒,默了两息,道:“拿过来。”
常春心下诧异,面上却不显,忙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
当然,他也不忘转达王妃临走前的话——
“王妃还说了,昨日多谢您抱她回府,至于您……至于您……”
“至于什么?”
“……”
清了清嗓子,常春鹦鹉学舌:“王妃说,哼,至于他小气吧啦不让我进柳仙苑,不进就不进,我才不稀罕!”
司马璟:“……”
常春讪讪低头:“王妃的原话是这样的。”
尽管常春这般捏着嗓子说话,让司马璟听得犯恶心,脑中却莫名脑补出那小娘子说话的语气和神态——
定是撇着嘴,挑着眉,一脸不服气。
不过,她竟敢说他小气?
昨夜她抱着他死活不肯松手时,他没把她直接丢去蛇窟,已是大发慈悲。
“知道了。”
司马璟道:“你去前头看看宫里来人是何目的。”
常春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走到院门时,他习惯性回头看了眼。
却见一袭鸦色大氅的王爷打开食盒,盯着里头的糕点看了一阵,而后拿起一块粉白软糯的糕点,竟直接送进了嘴里。
常春顿时惊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自家这位素来不喜甜食的主子,居然会主动吃点心?
而且还是这种看起来就甜得发腻的果馅甜糕?
司马璟静坐石凳上,细细咀嚼着那玫瑰果馅的甜糕。
糕点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
恍惚间,好似嗅到独属于她身上的馨雅甜香。
昨日她俯趴在他怀中的吐息都透着一阵甜味,难道是因为平日总吃这些果味花香的糕点?
***
前厅里,茶香袅袅。
云冉正与兰桂嬷嬷聊得亲热。
兰桂嬷嬷看着那端坐在上座,梳着朝云近香髻,一袭海棠红薄袄的娇俏小王妃,不禁笑道:“老奴瞧王妃气色不错,看来嫁过来这几日,过得还算舒心?”
“挺不错的。”
云冉也笑吟吟的:“殿下他除了不爱说话,性子冷了些,其他都挺好的。”
兰桂嬷嬷见她眉眼间的放松不似作伪,也暗暗松口气。
浅啜了两口新沏的香片茶,她便将太后的吩咐说了,末了还道:“只盼王妃别嫌弃老奴年老迟钝,老奴定当尽心尽力伺候您和殿下。”
得知太后竟是直接将兰桂嬷嬷派到了他们府上当差,且听这话音,若无意外,日后兰桂嬷嬷便会一直留在王府中,直到荣休。
云冉既惊又喜:“那可太好了!”
她望向兰桂嬷嬷的眼睛里满是真心实意的快活:“前两日嬷嬷骤然离了我身边,我还怪不习惯的。现下您回来了,还能一直留在王府里,于我当真是如虎添翼,如有神助了!”
“王妃这话真是折煞老奴了。”
兰桂嬷嬷笑出声,心底却是十分受用。
虽说在宫里伺候太后更为体面,但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这几年她也逐渐渴望过些平淡安稳的小日子。
只她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一生未嫁,无儿无女,宫外虽有个远房的子侄愿意给她养老,但她心里清楚,子侄的“孝心”是用银钱换来的。
与其在那种虚情假意里自欺欺人,还不如继续留在宫里,起码心里踏实。
赵太后或许也是看出她的这份处境,又见她如此喜欢这位小王妃,方才顺水推舟将她调来了景王府——
既替太后看顾了小夫妻,又给她这个老伙计寻了个清净养老地,一举两得。
兰桂嬷嬷心下感激太后,更是不敢忘记太后的嘱托。
所以随着云冉一回到后院的湛露堂,她就寻了个机会悄悄问:“王妃与殿下的同房之事,可还顺意?”
云冉微愣,待反应过来,耳根也陡然发烫:“嬷嬷,您怎么也问这个啊?”
兰桂嬷嬷:“还有旁人问么?”
云冉赧然道:“昨日回门,我阿娘也问了。”
兰桂嬷嬷恍然,而后点头:“侯夫人问这个也正常。毕竟鱼水和谐,也有利于夫妻之间的感情。”
“且您如今已贵为王妃,为王府诞育子嗣可是头等大事。这不单单是为了您和王爷,也是为了皇室的体面和你们长信侯府的荣耀。”
“啊,这么严重吗。”
云冉也敛了羞赧,认真蹙眉:“但我今年才十五,《胎产方》上说了,女子太早怀嗣对身子不好,况且……”
阿娘也说了这事不必着急,顺其自然就好。
兰桂嬷嬷倒没想到这小王妃除了会念经,竟还看过胎产之类的书册,倒真是静水流深,深藏不露。
“书上说得有理,但怀嗣也不是一次就中的事。”
兰桂嬷嬷斟酌片刻,还是拆穿了小夫妻新婚之夜的小把戏:“您和殿下怕是……至今还未能煮成熟饭吧?”
云冉压根就不知道那喜帕的事,所以听到这话,并无被拆穿的慌乱。
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阿娘让我洞房那晚都听殿下的,所以殿下叫我闭嘴睡觉,我就闭嘴睡觉了。”
兰桂嬷嬷:“……”
一个敢说,一个也听,当真是两块绝世的木头。
她刚准备与云冉好生说道说道这夫妻之事,便听屋外丫鬟轻声提醒,说是午膳已备好。
兰桂嬷嬷闻言,建议云冉:“王妃不若请王爷来用膳?正好趁着吃饭说说话。”
云冉却是面色微窘。
她不久前才被他拒之门外,这会儿还在生气呢。
才不要和他用膳。
云冉偏过脸,不自然的咳了声,“我开始去过书房了,殿下忙得很,还是晚点再说吧。”
兰桂嬷嬷见状,瞧出几分古怪,却也不勉强,只笑着起身:“也好。”
“那便趁着今日有功夫,待会儿用过午膳,老奴陪王妃好好清点一番府中庶务。您如今是一府主母,这些账目田产可得摸清,做到心中有数才是。”
原本打算下午把后院那片空地开垦一遍的云冉:“……”
行吧,先把钱多的活儿干了。
反正那块地也不会跑,得空再慢慢拾掇得了。
于是这日用过午膳,云冉歇了个晌,便带着兰桂嬷嬷移步花厅,开始召见府中奴仆,处理账册。
从前云冉在道观,也看大师姐管过账。
不过她们那个小道观加起来也就六个人,账册也十分简单。
哪像这偌大的王府,虽然看起来清清冷冷、寥无人气,但林林总总加一起竟也养了百来口人。至于各类田产铺子,更是一笔庞大的收支。
一个下午看下来,云冉脑中就只剩一个想法——
司马璟好有钱!!
而这些钱现下都交到了她的手上,由她来管,也由着她花。
云冉只觉如坠云端,恍恍惚惚,做梦一般。
就这样时不时傻乐两声,她看着账本,打着算盘,不知不觉就到了金乌西坠的傍晚。
因着突然发现自己能自由支配这么多钱后,云冉的心情也多云转晴,上午被拒之门外的那点不愉快也抛到了脑后。
于是在兰桂嬷嬷再次建议她邀请司马璟来用晚膳时,她欣然接受,当即派人去书房去请。
然后——
再次被拒了。
“殿、殿下说不来。”
传话的丫鬟小心翼翼弓身禀报,生怕惹怒了王妃。
兰桂嬷嬷垂手站在一旁,也听得眉头直皱。
殿下委实过分了,怎的如此不给新妇面子。
她试图替景王找补两句,问那丫鬟:“王爷可是有事在忙,无暇分身?”
“奴婢不知。”
丫鬟战战兢兢道:“奴婢未能见到殿下,只听得书房里传来‘不去’二字。”
兰桂嬷嬷:“……”
这丫头也是蠢的,连句场面话都不知道说。
真不知是怎么进的王府。
腹诽归腹诽,兰桂嬷嬷很快定了心神,朝榻边看去。
却见朦胧昏黄灯光下,那花貌娉婷的小王妃坐在榻边一动不动,浓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兰桂嬷嬷只当她不高兴了,忙缓了嗓音,上前宽慰:“王妃切莫往心里去,殿下他……他一向都是这个性子,他许是真的有事要忙……”
“嬷嬷不用替他找补。”
云冉仰起脸,精致眉眼舒展着,并无预料中的不快:“这个人别扭的很,我早猜到了他八成不会来。”
兰桂嬷嬷微诧:“王妃没生气?”
“没啊。”
云冉耸耸肩:“要是为这点事生气,我早就被他气死了。再说了,人挪活,树挪死,与其在这胡思乱想生闷气,不如想想如何解决问题。”
兰桂嬷嬷微怔:“怎么解决?”
“这简单。”
云冉从从容容地捋了捋裙摆,站起身:“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呗。”
“正好我也有事找他商量。”
云冉吩咐青菱:“让厨房把饭都摆去深柳堂吧。”
直到那一抹清雅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了庭院里,兰桂嬷嬷都还震惊于这小娘子的豁达与乐观。
就像一棵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兰草,实则哪怕风吹雨打、火烧石碾,只要给她一点阳光雨露。
哪怕一点点。
她便能石缝里倔强的冒出个脑袋,坚韧不拔,勃勃生长。
兰桂嬷嬷的心口忽然有股热意在涌动。
后生可畏啊。
看来她和太后都小瞧这位小王妃了。
***
与云冉披红挂彩、喜气洋洋的湛露堂不同,司马璟的深柳堂一直保持着寻常的清冷素雅。
除了院门口的两盏灯笼贴着个红色囍字,踏入内里,毫无新办婚事的喜气。
云冉也不以为意,大大方方走了进去,站在门口等人通传。
得知她亲自来了,司马璟黑眸也闪过一抹意外。
他本以为接连被拒,她应当死心放弃了。
毕竟小娘子大都面皮薄,多骄矜。
可她……
该说她是脸皮厚,心太大,亦或是一根筋的傻子?
一旁的常春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想了想,还是决定替王妃说句好话:“今日降温,外头还起了风,奴才瞧着王妃弱质纤纤,且她并未带氅衣,若是在外头吹病了便不好了。”
司马璟闻言,撩起眼皮。
他视线越过常春的脑袋,直直看向绿纱窗外那道朦胧娇小的影子。
默了片刻,他道:“让她进来。”
殿下果然还是怜香惜玉的!
常春忙不迭应下:“是,奴才这就去请。”
屋外很快就传来一阵絮絮对话声,那道熟悉的嗓音仿若泉水叮咚,清悦入耳——
“有劳你了,常公公。”
“王妃客气。”
“厨房的菜还没送过来吗?你们快去催催吧,我肚子都饿瘪了。”
“是,奴才们这就去。”
尾音落下,一袭海棠红的身影便迈进了门槛。
一时之间,原本古朴昏暗的屋子好似也变得鲜亮了几分。
司马璟静坐榻边,看着那云鬓红裙的小娘子一步步地朝他走来。
离得近了,她的面容也在烛火下越发清晰。
“拜见殿下。”
云冉原以为她不生气了,但看到司马璟这张清清冷冷的脸庞时,还是有些生气——
哪怕他长得好看,那也不能这么没礼貌嘛。
司马璟还是头一次见人请安,满脸幽怨。
“起来吧。”
他看着她:“有事?”
云冉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
司马璟本想说“是”,话到嘴边,对上她那哀怨的小眼神,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云冉见状,哼了哼。
锯了嘴的闷葫芦,白长了那么一张好看的嘴。
她自顾自提着裙摆在长榻另一边坐下:“我知道你喜欢清静,但我也不是一天天闲着没事干,专门来打搅你,我也是很忙的好吧!”
说着,她举起了两只手:“瞧见没,我今日打了一下午的算盘,看了一下午的账!手都肿了!”
“兰桂嬷嬷还说,之后那些商铺掌事和庄头还会来拜见我,若是得空,我最好也能自个儿去铺子里和庄子上转一转,那样便是日后手上无账册,心里也有一本明账。”
她边说边拿眼睛去瞟司马璟,见他面无波澜,却也没有打断她,便继续说道:“上午我去找你,是想为昨日醉酒的事与你道个歉,顺便谢谢你抱我回院子。”
若说上午提起这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会儿被他拒了两次,那点不好意思也荡然无存——
他帮了她,却也气了她,就当扯平。
“除了醉酒的事,我还想问你,先前应下你的三个要求,你可想好了?还有,还有……”
云冉抿了抿嫣色唇瓣,纠结片刻,还是说了:“后日我二哥二嫂就得回豫州了,我想去送送他们。”
听到这话,司马璟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看向幢幢灯影下,那静坐着等他回答的小娘子。
原来她来找他,是真的有事。
并非他以为的……借口。
“你想去便去。”
他道:“只要别拉上我,我不会限制你出府的自由。”
云冉:“……”
谁稀罕拉上他了。
“我又不是那种喜欢强迫别人的蛮横无赖,你不爱出门,那就不出呗。”
她郁闷咕哝着,察觉到男人清淡瞥来的视线,又立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就放心吧,日后非必要场合,我不会叫你出门的。”
她语气恳切,目光清正。
可不知为何,司马璟的胸口却有些发闷。
“殿下?”
云冉连唤了两声,那一袭云纹玄袍的男人才重新看了过来,她忙看着他的眼睛确认:“那你的意思是,我后天能出门送我二哥二嫂了对吧?”
司马璟:“嗯。”
云冉:“那我以后出门,需要和你报备吗?”
报备这个词对司马璟而言,并不陌生。
但在他的认知里,报备是上下属之间才需要的环节,而他对云冉没有任何吩咐,她自然无需与他报备。
至于她每日去哪、做了些什么,也都与他无关——
“不必与我报备。”
静了一阵,司马璟又道:“有些事趁着今日,我也要与你说清。”
难得他会主动说话,云冉眼睛微微睁大,腰背也坐直了:“你说。”
司马璟道:“你我虽已结为夫妻,但这门婚事从一开始,便是你不情我也不愿。所以为着你我都好,日后我们对外是夫妻,关上府门,各过各的,互不干扰。”
稍顿,他掀起眼帘,看向她:“你觉得如何?”
云冉不防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两道柳眉蹙了蹙,她面露难色:“各过各的,也不是不行,但有一件事,可能有点难办。”
司马璟:“何事?”
云冉咬了咬唇瓣,抬眼:“周公之礼。”
司马璟:“……”
“你别误会,不是我想办这事!”
云冉耳根不觉有些发烫,赶紧道:“毕竟咱们俩也不是很熟,真要像我阿娘给的那两个小人儿似的光溜溜抱在一起,那多奇怪。”
“不过我阿娘和兰桂嬷嬷都挺重视这事,你也知道,兰桂嬷嬷的意思就是母后的意思。我阿娘那边我倒能应付,只是太后那边……我怕是应付不来。”
云冉一脸认真地问他:“你能应付吗?若你能的话,那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没问题。”
各过各的,互不打扰,不就是她出阁前所期待的最佳状态嘛!
没想到他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真是瞌睡碰到了枕头,巧得很。
司马璟见她提起这种事,还有什么光溜溜抱在一起的小人儿,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眸光也不禁变得复杂。
但他也知,同房的确是二人之间无法绕过的一个大麻烦——
宫里那位今日将兰桂嬷嬷派来,为的不就是这事?
他了解他这位母后的手段,凡是她想要做的事,不择手段也要达成。
如今她先出软招。
若软招没用,上强硬手段……
看着对座那一派天真的小娘子,司马璟薄唇抿了抿。
她怕是要受罪。
可若叫他现下与她同房……
司马璟的唇角不禁抿得更紧,心底也生出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她没准连同房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怎么不说话?是很难办吗。”
云冉见他神情严肃,也单手托腮,叹了口气:“也是,太后和兰桂嬷嬷一看就是极聪明的人,想要瞒过她们怕是不简单。”
就在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该如何解决同房的难题,对座冷不丁响起男人澹然的声音:“还记得你许了我三个要求么。”
“嗯?记得啊。”
云冉眨眨眼,疑惑看着他,不知他怎么突然就转变了话题。
“我的第一个要求是——”
司马璟迎着她澄澈干净的目光,喉头莫名有些发紧,一贯平淡的嗓音此刻也透着几分喑哑:“想办法,让我不再抗拒你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