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们道观后头的菜地就种了一片薄荷,每年初夏我都摘它做薄荷膏,即可防蚊驱虫,还可清凉醒脑,实在是个极好的东西。不过嘛,薄荷再好,香气和龙脑香还是没得比。”
“……”
“殿下应该听说过,无论佛教还是道教,都要焚香礼佛吧?像是他们佛教的浴佛节,还有我们道教的各大法会,都要烧龙脑。除了龙脑,还有乳香、丁香、沉香和郁金香……这些香可都不便宜,也就是那些大道观用得起,可以一斤一斤的烧,像我从前待的小观,最多也就是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并几位祖师爷过诞辰,才烧上两块……”
“……”
鼻尖又嗅到男人身上那幽沉好闻的香味,云冉忍不住感叹:“还是有钱好,想买什么香就买什么香。我刚来长安第二天,我嫂子们就带我去了趟西市的香铺,那里可太多香了,各种各样的,我一样样嗅了过来,鼻子都嗅麻木了……”
说到这,她猛地想起当日还遇上了一个自诩景王府当差的无赖。
刚准备问问他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人,却听男人道:“闭嘴,睡觉。”
云冉:“……?”
她偏过脸,朝外看去。
屋外明亮的烛火透过大红床帐,只余一层昏昏暗暗的红光,男人的容貌模糊不清,只隐约瞧见那深邃的眉骨和高挺笔直的鼻梁。
好吧,可能她真的话密了,但……
“殿下,你为何非得这样说话呢?”
云冉柳眉轻蹙,一脸正色:“我没招你,也没惹你,更没得罪过你。”
“说起来,那回在竹林遇上,我捡到你的小蛇,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忙吧。我不要求你给什么回报,但起码你能稍微友善点。”
“譬如方才,如果你困了,想歇息了,大可与我说——”
云冉清了清喉咙,故意沉下嗓音模仿司马璟:“冉冉,夜已经深了,我想歇息了,有话改日再说可以吗?”
“我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你这样说了,我定然就不出声,也安安心心睡觉了,可你为何……”
云冉咬了咬唇,斟酌着用词,才闷声咕哝:“为何非得把话说那么难听。”
难道他小时候没人教过他要好好说话,友善知礼么。
这哗啦啦一大堆心里话说出来,漆黑的帐子里霎时陷入了一阵长久的静谧。
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一道略显紧张地克制着,一道则沉重而徐缓。
云冉说完那一堆,也后知后觉感到后悔。
可能是开始快摔倒时,司马璟拉了她一把,加之这会儿两人还算和谐地躺在床上聊天,她下意识就放松警惕,忘记他可是世人口中冷僻心狠,性情乖戾,后院里还养了上千上万条毒蛇、毒蝎、毒蜈蚣的“活阎王”。
她也是飘了。
竟敢大言不惭教他做事。
万一他一怒之下翻脸,放蛇咬她怎么办。
想到这种可能,云冉尾椎骨都发麻,立时放软了语气:“殿……殿下,其实我刚才那话不是那意思,我……”
“夜已深,我想歇息了,有话改日再说。”
罗帐内陡然又响起男人清冷的嗓音,只这回有一丝说不出的生硬:“可以吗。”
云冉呆住。
下一刻,她忙不迭应道:“可、可以,当然可以!”
“嗯,那闭嘴。”
“……”
帐中终于再次静了下来。
云冉盯着漆黑的帐顶,心情复杂。
这男人实在是…实在是……
想了半天,她也寻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最后也顾不上去想那西市遇上的无赖是不是景王府的人,或是考虑今夜到底行不行周公大礼,只重重把眼睛一闭,裹紧被子就翻身朝里——
去它的大婚之夜!
睡觉!
**
翌日清晨,熹光微微,龙凤喜烛仍在燃烧,只烛台已堆叠了一层厚厚烛泪。
司马璟缓缓睁开眼,幔帐间光线昏暗不明,却弥漫着一丝陌生而馨甜的清香。
他怔了两息,才恍然回神,视线也朝着床榻里头投去。
那里多了个人。
一个年轻小娘子。
也是他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新妇。
昨夜两人虽同床,却是一人一张被子,互不干扰。
这会儿看过去,那昨晚叽喳个不停的小娘子将被子牢牢裹成一团,只露出个乌发凌乱的脑袋,活像是只破茧而出了一半就觉得累了,干脆躺平先睡一觉的绯色蝴蝶。
司马璟盯着这一团“茧”,又想到昨夜睡前,她那闷闷的哼哧声。
她应该是有些生气。
但不一会儿,那哼哧声就变成了一阵微微呼噜声。
入睡的速度简直超出他的想象。
或许,这就是母后说的心胸豁达?
沉默地看了片刻,司马璟起身,掀被下床。
离开时,视线却被一侧案几上放着的白色帕子吸引。
他虽未尝过风月,却也知晓这块纯白的绫罗帕子是何作用——
待新婚夫妇出了门,收拾床铺的下人会将这帕子交给府中的女性长辈,以示新妇贞洁,大礼已成。
司马璟瞧不上这玩意。
但……
他撩起眼皮,看向帐中那团睡得香甜的茧。
朦胧昏暗的晨光下,那张掩埋在乌发里的脸庞白里透粉,似是做了什么美梦,两弯黛眉也舒展着,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稚气。
罢了。
司马璟沉沉吐了一口气,转身,拿起那块素帕。
食指指尖送到嘴边,他面无表情地咬破,朝那帕子滴了几滴。
殷红鲜血很快在洁白的帕子洇开,点点红团。
瞧着差不多了,他略略含了下指尖,将帕子丢回檀木托盘,转身离开-
司马璟离去不久,云冉就醒了。
将青菱唤进来一问,已是辰时,云冉大惊:“我竟然睡到了辰时!”
要知道她的作息一直很稳定,除了冬日太冷,鲜少睡过头。
青菱安慰道:“娘子莫担心,殿下走的时候特地交代了,只要在巳时之前将您唤醒即可。”
“肯定是昨日太累了,今日才睡过头。”
云冉抬手抓了抓头发,虽然还有些郁闷,但想到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也不再浪费时间在那些已无力挽回的事上,掀起被子就从床上翻下。
青菱登时吸了口凉气,忙去扶她:“娘子慢些,您初经人事,可得悠着点。”
“没事,我昨晚睡得可好了。”
云冉推开青菱的手,压根不用她扶,披衣靸鞋,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大杯茶水。
青菱看着自家小娘子那身轻如燕、步履轻快的模样,一脸错愕。
侯府里一同随嫁的周嬷嬷昨儿个还特地交代了她,说是女子初破会疼,有的第二日走路都十分不方便,所以让她千万多照应着小娘子,走路最好也扶着,可娘子这……
云冉那边咕噜咕噜喝下了三杯茶水,才意识到昨夜自己或许真的有些话多了,不然也不会一大早就渴成这样。
等喝了个水饱,她心满意足搁下茶杯,一抬眼就见青菱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走了过去。
“娘子,您……”
青菱还是黄花大闺女,提起这事有些面热,不禁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您都不疼吗?”
“疼?哪里疼?脖子吗?”
云冉抬手按了按脖颈,笑道:“昨夜还有点疼,但你给我捏了,又睡了一觉,现在已经不疼了。”
青菱:“……”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想再问,云冉已经往外间走去:“今日起晚了,我得快些练功,不然耽误了进宫请安,那可就糟了。”
云冉可没忘记正事。
兰桂嬷嬷都告诉她了,大婚第二天,按照规矩,她要和景王一道入宫拜见太后、皇帝和皇后,午后还得去皇室宗庙去给司马氏的祖宗们上香,方才算是正式成了司马氏的媳妇。
眼看着自家小娘子已气沉丹田,马步扎实地练起了功,青菱看了眼那托盘上叠放的喜帕,眉头轻蹙。
难道是因为每天练功打拳的缘故,所以才一点都不影响?
若真如此,这太极拳可当真是个好东西。
这一日是个晴空万里,秋高气爽的好天。
而在云冉见到太后婆母之前,婚房里那块喜帕先送到了赵太后的面前。
等了一夜,却等来一块把戏如此拙劣的帕子,赵太后气极反笑了。
兰桂嬷嬷面色也有些难看,觑着太后脸色,怕她迁怒小娘子,低声劝道:“娘娘莫要动气,这才第一夜呢。只要王妃娘娘平安康健,往后与殿下在府中朝夕相处,又都正当盛年火气旺,迟早有一日能成。”
“不生气,哀家才没生气。”
赵太后捻起那块毫无褶皱的素白帕子,又瞧了瞧上面边缘清晰的血迹,哼笑道:“兰桂你说,这上头的血是谁的?”
兰桂嬷嬷瞥了眼,支吾着不敢答。
“你啊你,越老越谨慎了。”
赵太后笑叹,撂回帕子,又慢条斯理捋了捋翠蓝色的袖笼:“不若哀家与你打个赌?”
“嗯,咱们来赌一赌,这是谁的主意?景王的,还是新妇的。”
“……”
涉及主子们的内帷之事,兰桂嬷嬷哪敢赌。
不过她跟在赵太后身边多年,也看出来太后的确没为这事生气,相反,还挺高兴?
这时,花厅外也传来小太监的禀报声:“太后娘娘,景王殿下和王妃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好,请他们进来吧。”
赵太后坐直身子,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枚赤金衔南珠金钗,又朝兰桂嬷嬷递了个眼神。
兰桂嬷嬷会意,立刻端着那装着喜帕的托盘退去后堂。
很快,司马璟和云冉走了进来。
看着那对并肩而入的新婚小夫妻,赵太后脸上浮起笑意。
郎君龙章凤姿,新妇花貌娉婷。
当真是燕侣莺俦,天生一对。
而当二人走近,躬身请安,新妇罗袖轻抬,素手纤纤,白璧无瑕。郎君却单手握拳,一掌遮挡。
赵太后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
瞧,知子莫若母。
她就说他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