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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后,新思想 花日绯 20375 字 6个月前

“咳,那个,崔夫人今后不知道有什么打算,她会随怀箴先生回清河吗?”魏铎不明白自己心头悸动的意义,干脆换了个话题。

潘妤对身后男人的心理变化毫无所觉,闻言道:

“以我对阿娘的了解,她应该不会回清河。”

阿娘曾带原主回过几次清河,都是清河那边家中有事,邀请她们去赴宴,每次阿娘都会叮嘱吩咐,让原主只说好、不说坏,外祖母无论问什么,都不许委屈哭诉。

可见阿娘是个哪怕自己再苦,也不愿让崔家操心的性子,她与丈夫义绝之事,在世俗眼中并不光彩,她应该不会带着这份不光彩回去的。

“那她会留在盛京吗?”魏铎问。

潘妤想了想:“或许吧。不过……”

“什么?”

“阿娘若留在盛京的话,她住哪儿呢?让她入宫,她肯定不愿的。”潘妤有些苦恼。

阿娘若留在京城独居的话,住的地方大有讲究,不能偏僻、不能杂乱、‘安全’方面就要考量万千。

若时间允许的话,还能慢慢挑选,可估计连阿娘都没想到,义绝之事会如此顺利,等到曲师爷从顺天府回来,阿娘就要从潘家搬离了,这么短的时间,想找到一处合心意的宅院并不容易。

正苦恼之际,魏铎忽的让马儿加快了些速度:

“坐好了,带你去个地方。”

大约一刻钟后,魏铎把潘妤带到了翊善坊附近,此处位于丹凤长街的东侧,北边就是通往皇城中轴线的丹凤门,文武百官上朝就要走这条街,附近还有青阳观和大安国寺。

翊善坊有官宅,也有民宅。

魏铎带着潘妤转了两个胡同,来到一户两进小院门前,这一排的屋舍皆为民宅,年初时新粉刷的白墙黑瓦,尽管面积不大,但看着很是清雅,周围也很安静。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潘妤问。

魏铎没有回答,而是先翻身下马,箍着潘妤的腰,把她从马上抱下来,将马在小院门前的拴马柱上栓好后,便兀自去敲门了。

过了几息,院内传来一道询问之声:“哪位?”

“我。”

魏铎只说了一个字,院内人便知晓他的身份,连声回应:

“哦哦,郎君稍候,来了来了。”

没一会儿,小院门边从里面被打开,走出一位年迈的老仆,连扫帚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过来了。

“福伯,我大嫂在家吗?”魏铎对老仆问。

听完他的称呼,潘妤才恍然大悟,能被魏铎叫大嫂的人,自然只有凉国夫人宋氏了。

可凉国夫人宋氏,自己有封号不说,还是已故追封的燕王的王妃,必定是有相应封号府邸的,怎会住在这小小的两进宅院中?

第46章 第46章吃饭的功夫,两三回?你……

第四十六章

“二位快请进。”

老仆福伯将院门大开,请魏铎和潘妤入内,近看才知,他的一只眼睛仿佛看不太见。

魏铎牵着潘妤的手跨过门槛,尽管没有介绍她的身份,但福伯还是称呼她做‘郎君夫人’。

福伯想请他们去客厅坐,魏铎却指着天井里的露天石桌,说他们坐那儿就成,坐下后环顾一圈,没见宋氏出来,又问:

“大嫂不在?”

“夫人去私塾了,马上就回。”

福伯将笤帚放到角落,又去厨房外的水缸舀水净手,所幸院子不大,声音稍微高一些说话都能听见。

“去私塾作甚?”魏铎也丝毫没有架子,随意自在的样子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不对,他家现在皇宫,哪怕在他姨母太后面前,也没有这般轻松不拘的。

此时厨房走出来个婆子,裹着围裙,膀大腰圆,十分健硕,看样子应该是福伯的老婆。

她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托着茶碗向二人走来,边走边说:

“今日小郎君不知在私塾做了什么,先生让夫人去呢。”

婆子来到二人面前,当面倒茶。

真倒茶,碗里撒几粒茶叶,冒着热气儿的茶壶直接往碗里倒水。

魏铎毫不介意,等她倒完就自行拿过茶碗,先递给潘妤,然后才去拿他另一碗。

婆子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潘妤身上,从桌下掏出一张小板凳,在潘妤身边坐下,细细打量起她来:

“这便是郎君夫人,真是生得好模样啊。”

潘妤羞涩一笑:“多谢阿婆。”

魏铎放下茶碗跟她介绍:“这是绥婆,福伯的妹子。”

“妹子?”

潘妤正要喝茶,闻言有些诧异。

魏铎笑她:“是不是以为他俩是夫妻?好些人都这么想。”

潘妤在桌下暗踩了魏铎一下,气他口无遮拦,就算心里这么想也别说出来,说了反倒尴尬。

只能放下茶碗,对绥婆道歉:“抱歉,婆婆,我……”

绥婆毫不在意的摆摆手:

“没事儿!又不是夫人一个误会过,就这位。”绥婆指向魏铎,魏铎脸色一变,正要制止,绥婆就直言不讳了:

“他误会了我们十几年,直到几年前才弄清的。”

潘妤失笑,然后轮到魏铎尴尬:“谁分得清啊,他们也不解释。”

“解释什么?”绥婆不以为意:“我年少丧夫,他中年丧妻,还瞎了眼,兄妹俩一起搭伙过日子好奇怪的嗦。”

“是是是,不怪的嗦!”又对潘妤说:“他们是我大嫂的人,跟着大嫂嫁到魏家,大哥去世后,大嫂把身边所有人都遣散了,他们兄妹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这才留了下来。”

潘妤了然点了点头。

魏铎父亲和兄长是同年去世的,他大嫂为何要遣散身边人,难道和他兄长去世有关?

不过这些事过于隐秘,魏铎不主动告诉潘妤的话,潘妤也不会越界多问。

“你不是问我为何带你来大嫂这里吗?”

魏铎起身:“来盛京后,我给大嫂备了一座燕王府和夫人府,任她挑选,她却哪个都不要,我便只好另寻他处。”说完,他指了指四周:

“此处民宅位于翊善坊,周围有顺天府和六部衙门,官差巡街更频繁,还有青阳观和大安国寺,很安静,离丹阳长街又不远,想去集市转个弯就到。”

魏铎将这座宅子的地理位置说与潘妤听,潘妤觉得确实很好:

“很不错啊。所以呢?”

特地把她带过来,就为了告诉她,他为他大嫂找的宅院有多好?

魏铎又指向隔壁的方向:

“那时我冲着此处的地理位置,其实是买了两座宅院,想打通了给大嫂和麒儿住的,但你也看到了,大嫂不喜欢大宅院,她们母子俩带福伯和绥婆,总共四个人,一座宅院足够住了,所以隔壁那座就一直空着。”

潘妤眼前一亮:

“你的意思是……”

魏铎点头问她:“如何?”

“当然好啊!你有钥匙吗?现在就带我去看看吧。”潘妤欣喜跃起,抱住魏铎的胳膊,急切的将他往外拖去:“走呀走呀。”

魏铎被她拖着走了两步,有些无奈:

“慢点,我没钥匙。”

潘妤只能停下脚步,一旁福伯赶忙开口:

“我这就去拿,郎君夫人稍等。”

潘妤突然有些难为情,觉得自己太心急了,连装都没装一下,魏铎还故意凑到她面前看她,潘妤干脆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

两人在这边闹了会儿,福伯就拿着隔壁院子的钥匙过来了,问需不需要他陪同。

魏铎拿过钥匙,表示不用,然后便拉着欢欣雀跃的潘妤去隔壁看宅子了。

他们离开院子后,绥婆忍不住点评一番:

“郎君夫人是个爽利的,长得还漂亮,郎君眼光真不错。”

福伯呵呵笑着,便想回房歇歇,被眼明手快的绥婆拦住,阴恻恻的提醒:

“站住,地扫完了吗?”

捻须开溜的福伯:……

**

推开隔壁院门,发现格局与魏铎大嫂家差不多,就是院子里多了一株桂花树,没人打理也枝繁叶茂,估计下下个月就能金桂飘香了。

也是两进格局,分前院、后院和后罩房,加起来十二间房。

这样规模的院子,自然不能跟名门世家的宅邸相提并论,但也跟阿娘在潘家住的小院差不多大小了。

虽然还没带阿娘来看过,但潘妤却觉得阿娘一定会喜欢这里。

而阿娘如果住在此处,与魏铎的大嫂毗邻,撇开那优越的安全性和生活便利性不谈,两家也好有个照应,潘妤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怎么样?”

魏铎从身后靠近,将脑袋搁置在潘妤的肩膀上问。

潘妤连连点头:“嗯,很好,不错,非常棒。”

“那我算不算为你解决了一个难题?”魏铎在潘妤耳边邀功。

潘妤十分爽快的承认:

“你何止为我解决了一个难题。说吧,想我怎么报答,冲你这回的表现,小女子豁出这条命,也会把郎君伺候得舒舒坦坦。”

魏铎:……

虽然目的好像达成了,但怎么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我有这么厉害吗?你还得豁出命?”魏铎问。

潘妤继续游览宅院,随口与魏铎闲聊:

“那我该怎么说?随便抽个吃饭的功夫*,陪你个两三回?”

“倒也不至于……”

魏铎笑了会儿,忽的反应过来:“等等,吃饭的功夫,两三回?你怕不是在骂我。”

潘妤暗自吐了吐舌,加快脚步往后院去,魏铎立马追上讨说法,两人调笑声不断,最终魏铎把潘妤横抱而起,用实力结束了这场追逐。

要不是福伯的声音传来,潘妤现在还被魏铎举高高吓唬呢。

“郎君,夫人和小郎君回来了。”

潘妤这才越过魏铎肩膀,拍打两下他的后背,让他把自己放下来,手脚麻利的整理一番后,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拱门,向门边等候的福伯一礼。

那端庄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跟魏铎调笑时的娇态。

**

两人随福伯回到宋氏的宅院,见到等候在门外的宋氏,一个清冷高瘦,古典味十足的女子。

潘妤快步上前与宋氏见礼,宋氏连忙扶住她,跟魏铎打了个招呼,便拉着潘妤的手回院子。

仍旧坐在天井石桌旁,三大一小,围坐四边。

魏麒今年八岁,肉嘟嘟的小脸玉雪可爱,明明像个团子,但他却挺直背脊端坐,面无表情,一副老学究的姿态。

如此反差的萌宝,这让潘妤直呼想rua。

绥婆从厨房端出来两盘小点心,是做成兔子形状的萝卜糕,一碟放在魏麒面前,一碟放在潘妤面前。

“我也有?”潘妤惊喜。

绥婆笑言:“夫人也还小呢。先垫一垫肚子,马上就能开饭了。”

潘妤掩唇偷笑,拿起一块萝卜糕送到魏铎面前,在他张口的瞬间收回,送进自己口中,还给出中肯的评价:

“嗯,好吃。”

魏铎双手抱胸,用脸骂人。

宋氏见两人幼稚的互动,无奈摇了摇头,魏铎这才想起来问她:

“大嫂今日去私塾做什么?麒儿怎么也跟回来了?”

私塾的学生,一般中午都不回家吃饭的。

宋氏不喜大宅院,也不愿魏麒去读国子监,便在附近寻了一处私塾,是几个大户人家共同出资建造的。

这私塾面向大众收学生,只要住在这附近的孩童,都能去那里上学,宋氏亲自去考察一番后,觉得还不错,就掩藏了身份,把魏麒也送了过去。

宋氏向小口小口吃着萝卜糕的魏麒看了看:

“先生让我带他回来反省几日。”

说完,似乎并不想多提,便起身去厨房帮绥婆切菜去了。

宋氏离开后,魏铎并不打算放过魏麒,从他盘子里抢了一块萝卜糕,边吃边问:

“你小子犯什么错了?不会是京城私塾的功课跟不上吗?”

他胃口大,萝卜糕一口一个,吃完还想再拿,被魏麒一把按住,板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冷冷的吐出一句‘切’,似乎对魏铎猜测的理由很是不屑。

“我回回得甲。”

魏麒软糯的声音配合严肃的表情,可爱到爆炸,潘妤边吃边欣赏这小小酷哥的颜值。

“那是为何?”魏铎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侄子。

魏麒凉凉瞥了他一眼,淡定自若的回了句:

“没什么,我就给同窗讲了个故事……”

魏铎双眼一眯,生出不好的预感,并不打算追问下去,倒是一旁潘妤十分好奇:

“什么故事?居然严重到叫家长带你回家反省?”

魏麒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潘妤,用与他形象不符的低沉声音说:

“《皮影勾魂》,二婶你要听吗?”

潘妤讶然,皮影勾魂?

这是你一个天真烂漫、粉雕玉琢、奶里奶气的小朋友该讲的故事吗?

第47章 第47章那孔武有力的姿态,确实……

第四十七章

“可以啊。”

“她不想。”

潘妤和魏铎几乎同时开口,意思却截然相反,魏麒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左看右看,似乎不知该听谁的。

“别理他,我想听,你讲吧。”

潘妤觉得不该打击小朋友的积极性,于是果断否定了魏铎的否定。

魏麒黑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故意看向魏铎讲了起来:

“深夜时分,你手持烛火,去到一座废弃老宅,烛火忽明忽暗……墙上皮影无风自动……你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却不见人影,只有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可那轮廓却不是你的……”

“那皮影忽的裂开嘴,发出尖细嘶哑的笑声……脖颈诡异地扭转过来,直勾勾的盯着你,就像这样!!”

“啊——”

魏麒讲故事讲得好好的,忽然起身凑到魏铎面前,把魏铎吓得叫了出来。

潘妤没被小朋友的故事吓到,差点被魏铎的叫声吓到,嫌弃的啧了一声:

“别一惊一乍的。”

然后又对魏麒说:“你继续……”

魏麒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问潘妤:“你不怕吗?”

潘妤眨巴两下眼睛,真诚发问:“我,应该怕吗?”

魏麒双手抱胸审视着潘妤:“正常人都会怕的,你不正常。”

潘妤无语:

“我怎么不正常?是你的故事太没劲了吧。”

魏麒仿佛受到天大的侮辱:“我的故事……没劲?”

潘妤点头:

“真没什么劲,你后面是不是要说:那皮影盯上你……呃,盯上他!然后把他的皮给剥了,成了一个新的皮影,周而复始在老宅中飘荡?”

莫名当了主角的魏铎:……

魏麒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潘妤:“你听过?”

“没有啊。”潘妤摇头后解释:“很老的那些故事一般都这套路,猜都能猜到。”

魏麒还是第一次被人说他的故事‘老’和‘没劲’,气得整张包子脸都在用力:

“这么说,你肯定听过不少‘新’故事咯?有本事说一个来听听。”

潘妤见这小子明显不服,要不给他‘露一手’,还当她说大话,欺骗小朋友呢。

于是,潘妤就浅浅给他讲了一个《房间里的第四人》。

“更漏三响,苏家小姐的闺阁内烛火昏黄……”

“她独自对镜梳妆,却忽然发现本该只映出她一人身影的铜镜中,此刻分明坐着四个‘人’……”

“她吓得一回身,可昏暗的绣房中除了她再无旁人……”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苏小姐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咚咚。”

“这时一只青白的手忽然从苏小姐身后肩膀滑出,像蛇一样缠在苏小姐的脖子上,冰凉彻骨……”

“一道苏小姐死去丫鬟青樱的声音自她背后传出……”

故事讲到这里,魏麒已经彻底陷了进去,全神贯注的盯着潘妤,紧张且迫切的想知道后续。

但潘妤却不讲了。

因为魏铎,猛然站起了身,对二人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去劈柴。”

潘妤:?

“他怎么了?”潘妤不禁问,总觉得魏铎离开时,双腿好像在打颤,是她的错觉吗?

魏麒当然知道自家叔叔是什么德行,都懒得看他,继续追问:

“劈柴阳气重,别管他!二婶,那丫鬟对苏小姐说了什么?”

潘妤的目光一直跟着魏铎,只见他走到天井西边的角落,拿起斧头,对着柴火就‘嘿哈嘿哈’的劈了起来……

那孔武有力的姿态,确实阳气很足呢。

“二婶?”

故事听一半最挠心了,魏麒忍不住又唤了潘妤一声。

潘妤这才收回目光:

“哦,她说呀……”

刚要开口,就见宋氏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喊了声:

“吃饭了。”

潘妤果断响应,麻利起身去帮忙。

独留魏麒抓心挠肝,想拦住二婶,让她把故事讲完,可刚站起来,阿娘的厉眼就扫了过来,他阿娘可比那些什么鬼鬼怪怪要厉害多了,魏麒不敢耽搁,蹬着小胖腿去拿碗筷。

片刻后,宋氏母子和潘妤围桌而坐,桌子小坐不下太多人,福伯和绥婆就在厨房的小桌子上用。

宋氏摆好碗筷,招呼正砍得不亦乐乎的魏铎:

“长临,来吃饭了,砍什么柴?”

魏铎随口应了一声,但手下动作却没停,宋氏不解,问潘妤和魏麒:

“他怎么了?”

潘妤干笑一声,魏麒正要说话,就被宋氏揪住耳朵: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不让人省心,成天吓唬你二叔,拿个馍,反省去!”

魏麒不敢反抗自家老娘,尽管心里委屈(这回不是他吓的),但还是乖乖拿了个馍馍,反省去了。

毕竟这种事他很有经验,一般越解释罚得越重,到最后阿娘甚至已经忘了他真正犯了什么错,只一味的教育他要守正存诚顶天立地。

宋氏忽然训子,动作之粗鲁,有点颠覆其古典仕女的形象,让潘妤颇为震惊。

“哎呀长临,别劈了,快过来吃饭!菜要凉了!”

送走了魏麒,宋氏又招呼魏铎,魏铎‘咔咔’最后两下,看着周身快堆成小山般的柴堆,终于把心里那丝丝的恐惧感给排除出去。

净了手,过来落座,魏铎试图挽尊:

“好久没帮大嫂砍柴了,手痒。”

宋氏看破不说破,递给他筷子,招呼潘妤:

“吃饭。”

饭间,魏铎把潘妤母亲将要住到隔壁的事告诉宋氏,宋氏一口答应,问起原因时,魏铎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把这些私隐告诉宋氏。

倒是潘妤没有顾忌,将潘远山做的事和她阿娘与之义绝的事情,如实告诉宋氏知晓。

宋氏得知真相,对潘妤母亲的遭遇十分同情,直说‘禽兽不如’‘该当如此’!

潘妤在宋氏这里用了一顿穿越以来最舒心的饭,锦衣玉食固然美好,但终究少点烟火气。

宋氏之所以选择带着儿子别居此处,估计也有此考量。

饭后,宋氏送魏铎和潘妤出门,拉着潘妤的手话别:

“院子的事你且放心,我下午就找人去收拾,一应家居用具我便先按我这院子的规格来,待崔夫人入住后,看她喜好再重新布置。”

“多谢大嫂。”潘妤真心感谢。

“一家人,哪儿的话。”

宋氏说完,又看向牵马去的魏铎:

“你们成亲那几天,嫣儿跟我说想出来,你别太拘着她,若不放心,就让她来我这里住几日,左不过就是少几个人伺候罢了。”

魏铎此时已将马牵了过来,应了声:“她原就说要住大嫂这儿的,可她那梦魇症时好时坏,等过阵子稳定些再说吧。”

两人说完话,魏铎将潘妤抱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去,潘妤对宋氏摆了摆手,两人才骑马离去。

说是骑马,其实就是缓蹄溜达。

潘妤靠在魏铎怀中,问他魏嫣梦魇症的事。

“小时候被吓唬过,然后就时常梦魇,睡不踏实,原本都快好了,谁知又跟我来了盛京,换了环境,偶尔发一回,无甚大碍。”

魏铎向潘妤解释了几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有问有答的样子让仍旧站在门边的宋氏欣慰一笑。

刚开始听长临说,要娶一个当过大楚皇后的潘氏女为妻,宋氏还很震惊,甚至不理解,如今看来,这两人之间或许是有外人所不知的缘分牵扯。

世间事,缘分最奇妙。

长临本就是洒脱不羁的性子,从小向往的是江湖高远,自由自在。

若非他父兄相继出事,魏家身后又跟着那么多忠心耿耿的老将和家族,他也不会接替父兄之职,刀光剑影的把自己送到如今这条路上。

这些年他太孤寂了,是该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在身边,哪怕是冬夜一壶茶,夏日一把扇,两人相互扶持着走,总比一人在世间踯躅而行要好。

宋氏站在门外,一直等到他们转弯后才转身回院子,正遇见从书房跑出来的魏麒,他从宋氏身边经过,看准时机一矮身,从宋氏的擒拿手下脱离,成功闯到门外。

然而门外的小巷空无一人,魏麒失望极了:

“怎么就走了呢。还没告诉我,那丫鬟到底跟苏小姐说了什么呀!”

丝滑跑出门,叹着气回来,没听完故事的魏麒,情绪荡到谷底,直到晚饭时都没精打采的……

**

潘远山与发妻在帝后的主持下义绝之事,没两天就在京中传开了。

虽然不知道个中细节与原因,但在夫妻义绝的第三天,崔夫人就从崔家的宅院搬了出去,足见消息来源正确。

潘妤事先便将翊善坊的宅院所在告知了崔云清,搬家当天,崔家来了好些人,将崔云清平日用惯的物件尽数搬走,直接送到了翊善坊新宅。

崔云清果然如潘妤所预想那般,对这宅院十分满意。

这些天她思量许多,清河那边她是不愿回的,母亲虽为家主,但她这个出嫁女并不能给母亲带去荣耀,反而会成为母亲的负累。

更何况,她的女儿还在京城,就此离去的话,崔云清只怕再难安心。

“这宅院的位置很好,就是小了些。”

这几日,曲东来脚不沾地忙前忙后,连夜为崔云清寻了几处崔家在京城置办的府邸,但崔云清不想占崔家的便宜,全都拒绝了,反倒对潘妤找的这处小宅院十分喜欢。

“我一个人带几个老仆,尽够住了。”

崔云清已经逛完了前院,打算去后院看看,曲东来却停了脚步,并不追随她入内,而是在连接前后的垂花门前等待,崔云清从后院出来以后,曲东来才继续跟随:

“夫人何必自苦。便是没有了潘家,崔家难道还养不起您这位姑奶奶吗?”

崔云清摇头:

“我没有自苦,这个院子非常合我心意,我知曲管家好意,但不必再劝了,这里很好。”

曲东来见她没有丝毫委屈的意思,才放下心来,又说起潘家三成家资之事:

“我估摸着潘远山不会那么爽快,定会想尽办法从中阻挠,况且潘家好几房人,也不会让他拿走全家的三成资产给您的,所幸有陛下圣旨在,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最终或许会演变成……从潘远山私库中取三成……”

崔云清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她仍旧沉浸在挣脱枷锁的喜悦中,别说还有额外的资产可拿,崔云清在刚动这些心思的时候,甚至做了最坏打算,只要能脱离潘家,哪怕她净身出户都成。

如今不仅能带走她自己的嫁妆,还有潘家额外补贴,已经超乎她想象百倍有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见曲东来尽心尽力为自己谋算,崔云清忽的止步,对他郑重福身一礼,把曲东来的拐棍儿都吓得掉在地上。

崔云清见状,为他把拐杖捡起,送到他手中:

“此番多谢曲管家为我奔忙,待日后我安顿好了,定在家中设宴宴请,届时还请曲管家赏脸光临。”

曲东来喉咙干哑,看着眼前美妇人眉眼尽舒展的模样,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枯萎了多年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冷泉,从枝叶到根茎,都被浇灌一新,然而却在他低头看见手中的拐杖时,再次凉透。

第48章 第48章早知如此,妾昨夜便该更……

第四十八章

经过近一个月的掰扯,最终结果如曲东来料想的那般,从潘远山的私人财库中提出三成资产给予前妻崔云清。

交付之时,潘远山还想了个花招,因为分给崔云清的资产大多为字画、古董。

潘远山先隐藏部分财产,然后买通了估价的商行,将原本只值一千两的东西,估值到五千两,将一万两的东西估值到三万两,东西的价值‘上’去了,给崔云清的件数自然也就少了,潘远山想以此鸡贼之法减少损失。

赔偿之事由曲东来全权代理,他在发觉东西价格虚高后,并未当场揭穿,而是听之任之,无论他们把东西标价多少,他都照单全收。

潘远山和商行只当他不懂这些,暗自得意,标价越发猖狂。

待所有物件皆出,等签字画押时,曲东来却不要东西,而是按照他们所标注的价格,改要现钱。

没想到曲东来居然杀了个回马枪,潘远山自知上当,岂能顺他的意?

但曲东来手握他改价的证据,说不给现钱就去告御状。

潘远山刚被皇帝摆了一道,明知皇帝就是在帮崔氏抢钱,他也无可奈何。

若被曲东来把他耍小心思改价格的事捅上去,改价事小,被皇帝知道他钻了空子,把圣旨中‘潘家的三成资产’暗换成‘潘远山的三成资产’,还不知皇帝要如何惩治。

潘家书香门第、富贵无极,却偏偏都是书生,明面上对上蛮横官兵也只有认栽的份。

让他与崔氏义绝,在潘远山看来不过是皇帝上任三把火,意在杀鸡儆猴、敲打世家,潘家成了出头鸟,撞到新帝枪口上,被拉出来当了典型,除了自认倒霉外,没别的办法。

毕竟当初联合楚家、虞家、熊家,四家联手虽各有心思,但也确实都出过力,还是没能把魏家彻底压下去。

如今魏家当权,自然更肆无忌惮了。

为今之计,只有先忍下这口气,待日后徐徐图之。

所以,一定不能让曲东来去告御状,让皇帝再抓到潘家的把柄。

种种思虑过后,潘远山咬牙认下,要现钱就现钱吧,总比再被皇帝宰一刀强。

于是,潘远山忍着心头滴血,实打实的付了五十万两现银,从曲东来手中赎回了他改价的证据。

**

潘妤在宫中一直关注此事,她知道潘家不可能老老实实的奉上三成家资给阿娘。

潘远山钻圣旨空子,居然还敢动歪脑筋,幸好曲师爷不好糊弄,还叫他哑巴吃黄连,自食恶果。

不管怎么说,阿娘除了拿回嫁妆之外,又多了五十万两的傍身钱,今后只要保重身体,便不愁什么了。

解决完阿娘的事,潘妤神清气爽,也该着手自己的事了。

【云韶院】的良人姐姐们,第一批青训班的优秀学员终于要毕业了。

她们经过崔家的各大掌柜管事的连番培训,还有潘妤所贡献的龙门账的记账法、标准化管理和差异化竞争等等理念,让每个有经商天赋的姐姐们都开拓了思维,再加上她们本身的武力值,总算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潘妤的嫁妆,除了那些字画、古董、金银珠宝外,还有很多田产、庄子和商铺,潘妤的主要目标就是这些。

她将出师的良人姐姐们撒了出去,让她们回归民间,奔赴全国各地,去接管潘妤名下的各种产业。

并不是要用她们将那些地方的员工全部换血,只是让她们去掌握一定的话语权,及时将各地情报告知潘妤知晓。

好让潘妤身处皇宫,也能对天下事有所了解,对她名下的两百三十八家商铺进行统筹管理和市场化分析,在经营时统一调度,最大程度控制成本,以求最大值;

对名下的一百二十四处庄子田产,从蓄奴管理制改为分包制,将田地租给佃户,每年上报收成,若遇灾年,主家另有补贴,租户付完地租还能留下口粮,剩余的粮食再卖回主家,得些银钱度日。

至于宫中的库房管理,潘妤倒是没急着换人,依旧是赵嬷嬷和刘嬷嬷两人管着,只不过每个月多了一次盘账的流程。

这样一来,就算二人想监守自盗,也要看看她们的账目和潘妤命人去盘的账目是否一样。

将第一批良人姐姐们撒出去之后,潘妤又马不停蹄的从库房取出十万两银票,去了【云韶院】最西边的院落。

这里住的不是那三千个有从龙之功的良人姐姐,而是曾经跟潘妤做过几个月‘同事’的楚氏后宫美人们。

三百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寥寥几十人愿意留下帮潘妤做事,其余的都领了一笔钱遣散出宫了。

潘妤对这几十位美人的培训有点特殊,留下十万两银票,就把几十位美人,连同两百位不善经营,但武艺超群的良人姐姐们一同放出宫去。

一个月后,盛京两座名为【浮生梦】与【云深阁】的青楼楚馆平地而起。

馆中美人林立,却都卖艺不卖身。

【浮生梦】卖酒和故事,只要君有令人动容的故事,不管身份高低,皆可入楼饮酒,听曲看舞、美人相伴、乐不思蜀;

而【云深阁】卖的则是琴棋书画,君若有才,便可与阁中娘子高山流水、吟诗作对、丹青笔墨、棋逢对手,逍遥自在。

将这些事安排好之后,潘妤心头的石头总算能放下来一些。

正想着接下来能好好休息几日,长乐宫那头却突然召见她。

自从上回,从长乐宫见过太后与韩王妃,寿昌公主魏姌故意引她去奉天殿,看魏铎与孟小姐比武后,潘妤便没再见过太后小云氏。

见了潘妤,小云氏立刻免了她行礼,亲近的将她领到身边坐下。

“近日总不见你,我便唤了姌儿过来问话,这才得知那丫头做的蠢事。”小云氏长长一叹,与潘妤话起了家常:

“我当年一胎双生,听着是喜事,到底伤了些根本,一生也只得这两个猢狲,平日娇惯了些,超儿那孩子还成,就是姌儿有些任性,但她绝无恶意,你切莫放在心上。”

潘妤没想到太后竟主动承认了魏姌做的事,这倒让潘妤动摇了之前的怀疑,她还以为是太后指使魏姌那么做的呢。

“姨母,我未曾在意。”潘妤说。

“那我就放心了。”小云氏又说:“黛丝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对长临绝无男女之意,长临对她亦如对自家妹妹般,不过是长辈间偶然提过一嘴,却被那死心眼儿的丫头听了去,我已说过她了,她也保证今后绝不再犯。”

小云氏的解释虽然有些迟了,但潘妤依旧受用,至少没故意隐瞒与误导。

“多谢姨母。”潘妤道谢。

小云氏拍拍她的手,真诚的说:

“其实长临开始说要娶你,我也不太理解,如今见你们蜜里调油,倒是我们这些老一辈多想了,今后家中事宜,还得多仪仗你操心。”

潘妤愣了愣,不懂小云氏让她操什么心。

小云氏见她费解,不禁笑了:

“我的傻儿媳,就是弟弟妹妹们的事呀。”

弟弟妹妹们……的事?

潘妤福至心灵,突然懂了:“哦,婚事?”

魏家除了魏铎已经有主,剩下的三个都还前路未卜,而潘妤作为他们的嫂子,确实有义务操心他们的事。

“你也知道,我们魏家从前在河东那一带,如今来了盛京,虽说坐在这高位上,但对盛京的人和事却不熟悉,哪家儿郎性情好,哪家女郎有才学,我真是一窍不通。”

小云氏说得诚恳,并不怕潘妤笑话,俨然一副为儿女婚事忧心如焚的长辈模样。

潘妤暗自表示:其实她也不熟啊!

但现在说的话,小云氏只怕当她故意推辞,不愿尽心呢。

罢了,正如小云氏所言,她作为嫂嫂,弟妹的婚事确实不能置身事外。

可找对象这事儿潘妤真不在行,她自己就母单了好多年,怎么帮人找呢?

潘妤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

“姨母见谅,我到底年轻,又在汝阳长大,对京中也不算熟悉。但马上要到中秋了,我想着,要不去跟陛下商量一下,在宫中设个中秋宴,宴请京中各家入宫赴宴,届时弟弟妹妹们能自然而然的结交些年纪相仿的朋友,您觉得如何?”

小云氏立刻懂了潘妤的意思,交朋友是假,相看是真。

“中秋宴……倒是好法子。就是,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小云氏忧虑说。

“还得问过陛下呢,不过我想着如今天下初定,京中世家也有所变化,不如趁此机会与各家见一见,王爷和公主们也好正式亮个相。”

小云氏觉得也有道理,便拉着潘妤的手称赞:

“那便辛苦你了。”

潘妤俏皮一笑:“应该的,谁让我做了她们嫂嫂呢。”

又留下与小云氏说了会儿话,潘妤才从长乐宫离开,没有回自己的长秋宫,而是去了魏铎的奉天殿。

在他的后殿中吃了些茶点,便去内室寝房小憩片刻后,魏铎才姗姗来迟。

“稀客啊。终于忙完,想起自己还有个夫君了?”魏铎一坐下就开始打趣潘妤。

这个月潘妤忙里忙外,魏铎白日里想见她一面都不得空,夫妻俩只能趁着夜色多多交流。

所幸潘妤如今业务能力提高了不少,哪怕魏铎有时收不住,多折腾些时候,潘妤也能从容应对,甚至还能举一反三,与魏铎展开更深入的交锋。

“夫君这话说的,让妾好生伤心。”潘妤做捧心状,魏铎心道不妙,早早屏退张顺等伺候之人,待殿中清场后,潘妤才起身攀上魏铎的肩,在他耳边呢喃:

“早知如此,妾昨夜便该更勤奋努力些,叫君说不出此等负心之言。”

魏铎被她撩拨得心痒难耐,放下床帐便凶猛的将人扑倒,誓要好生教训一番这故意撩人的小坏蛋。

第49章 第49章中秋宫宴。

第四十九章

这是魏家登基后的举办的第一场宫宴,又借着中秋之名,宴请文武百官及家眷,自然要办得有声有色。

潘妤从魏铎那儿要来了百官的食癖。

至于魏铎身为皇帝,为什么会有这种记录百官食癖的东西,倒也不稀奇。

毕竟他从小就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既然决定造反,那当然要做好万全准备,只有对盛京众臣足够了解,才能精准的打击到个人,让他甘心臣服。

除了百官食癖之外,据说魏铎还掌握着盛京众臣家的各种八卦,但那些涉及私隐及国事,潘妤没能要过来。

离中秋之日还有一个月,有足够的时间筹备,这也是裁减过的后宫第一次承办这种大型宴会,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幸好潘妤亲自调度,制定了一系列的高效责任制岗位。

宴会流程稍加精简,但每一道关卡的责任却明确到个人,一旦把事情责任化,那些消极怠工或存心不良之人便无所遁形,因为周围每个怕把事情搞砸受牵连的人,都会互相监督。

转眼到了中秋当日。

申时刚过,丹凤长街上的车马便络绎不绝。

百官着礼服携家眷入宫,穿过张灯结彩的宫道时,总角孩童们不时发出惊叹——

汉白玉栏杆上,十分应景的缠着绢纱制成的桂花枝,每隔十步就悬着一盏花灯,有嫦娥奔月、吴刚伐桂、星河月影……应有尽有。

太和殿内,一张张紫檀案几呈月牙形排开,两侧坐席能汇聚成圆月形状,一侧为百官席,一侧为命妇席,子随父,女随母,男女双席同观一景,却互不干涉。

大殿正中央,还搭着一只三丈高的灯山,上千盏琉璃灯组成广寒宫模样,玉兔捣药的机关还会转动,憨态可掬。

这是潘妤画好设计图,自掏腰包让工部的能工巧匠赶制出来的。

所有官员命妇们刚入殿就被这灯山震惊到,孩子们更是忍不住对那会自行捣药的玉兔投以注目,但也只敢好奇打量,不敢上前细看。

大殿内没有宫婢接引,但每个人都能找到相应的坐席。

因为每张坐席上都写着臣子与命妇的名字,按照皇宫送出请柬后,得到的各家回执名单安排的。

坐席以品级区分,高官在前,官位略低些的在后,这一点倒是无人置喙。

按品大妆的命妇们拉着自家姑娘小子的手找到各自坐席,觉得这样的自主寻位方式十分有趣,既省了引路人工,又条理分明,互不打扰。

待各家落座后,殿外传来司礼监的一声长吟: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帝后二人着玄底金纹的龙凤礼袍自御道携手而来,二人像刚从月宫下凡的谪仙,尊贵不凡,身后三十六位宫女皆提着一杆鎏金宫灯,将此行照耀得璀璨明亮。

太后与他们同行在后,身边跟着宁平王魏超和两位盛装出席的公主。

众臣跪拜间,有不少好奇目光落在魏铎与潘妤身上,都想一睹新帝新后之风采。

“众卿平身。”魏铎与潘妤携手登上龙凤宝座后,抬手示意:“今日中秋佳节,朕与皇后设宴,与诸位爱卿共享天伦之乐。”

众臣拜谢后,起身回坐。

潘远山作为宰辅,自然位列第一梯队,身边坐着一位年轻郎君,是潘远山之子潘旸,他弱冠之年,体康身健,容貌也生得英俊,华服之下更是如谦谦君子般惹人注目。

他学着父亲的模样,向前来致礼的下官们回礼,神采飞扬,似乎颇为享受此等受人恭维的场景。

潘家二房、三房皆位列后方,女眷们则由陈氏带领坐在命妇席间,潘娆和潘锦坐在她身侧,再旁边则是二夫人安氏,她不禁环首,将太和殿纵观眼底,由衷感慨:办得还真不错。

要知道,在皇宫传出要办宫宴之前,京中所有接到请柬的人家,都觉得这场宫宴会闹笑话。

毕竟皇后娘娘入主中宫后就*大发雌威,将宫人裁去了八成有余,还不另招新人入宫,这么一场大型宫宴,所耗靡费,没有足够的宫人支撑,估计连上菜引路都要乱作一团了。

然而从大家进宫的那一刻开始,等着看笑话的心就渐渐淡了,看来皇后娘娘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真有两把刷子。

开宴前,礼部按礼请魏铎致辞,被魏铎婉拒,下令直接开宴。

雅乐声自太和殿的四面八方传来,身着宫装的窈窕舞姬们自各个方向鱼贯而入,在中央那座三丈高的花灯前汇集。

地上不知何故冒出白烟,加上身后那巨型花灯的照耀,舞姬们在灯光与白雾中起舞,跳的虽然还是那段霓裳羽衣曲,却缥缈若幻、空灵绝俗、仙气飘飘。

歌舞间,精致御膳也被一一呈送。

餐饮方面潘妤倒是没费什么心思,只是将对应坐席的号码与食癖交给御膳司,让他们根据号码上写得食癖斟酌发挥,菜肴上无需过多创新,只要别太铺张、别太失礼就成。

毕竟文武百官入宫赴宴,更多是为交际、为信息交换、为探测风向、为联络感情、为各家相看……就是没有多少人,是单纯为了吃饭的。

这种场合的吃食,只要保证干净卫生不失礼,让他们说累了想吃点东西的时候有东西下肚就足够了。

“大嫂和麒儿还是没来。”

开宴后,潘妤才有机会跟魏铎说起此事。

作为燕王妃的宋氏及燕王世子魏麒,自然是在宫宴的受邀之列。

“无妨,大嫂不喜此等场合,礼道了就好。”

帝后亲密自然的说话方式,落在众臣命妇眼中,也像是某种风向,让从前那些不看好潘氏二嫁女为后之人,都有了别样的看法。

不管潘氏女曾经如何,但她确实拿住了圣心,大魏立国后的第一次重大宫宴交给她全权督办,足见新帝对其信任。

一时间,潘家众人也备受关注,就连前阵子潘远山与夫人义绝之事都无人再提。

潘锦已经被李家千金请去说话,潘娆也想加入,但李家那边十分看重嫡庶,并不愿带庶出的潘娆一起。

其实若非潘远山和陈氏特许,不管是潘旸还是潘娆,都没机会出息这种场合,放眼望去,谁家带的都是正室夫人所生子女,像潘家这样高调带着庶子庶女出席宫宴的人家,实为少数。

“李家规矩太大,教出来的子孙也目光短浅,不交往也罢。”陈氏怕潘娆失落,特意安慰了一句。

“是。”潘娆应了一声。

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那坐在高位上,明艳动人的潘妤看去,她发间垂下的明珠浑圆硕大、光彩夺目,恰如广寒宫里落下的星子般耀眼,令潘娆看得十分眼热。

比起与李家千金她们玩耍,其实潘娆更想去给帝后敬酒。

她心中悔恨不已,早知道最终登上后位的是潘妤,她之前就不为了什么劳什子玉玺,拉上潘锦去找潘妤麻烦了。

不过,潘妤对她素来关爱,在汝阳时两人也时常通信,潘妤给她送过不少好东西,可见是真把她当妹妹的,只要自己诚心与她道歉,她定会原谅自己。

潘娆年纪虽小,但很清醒。

她当然不会放着现成的皇后阿姊不去交往,反而去结交什么李家千金,哼,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也配她结交!

潘妤并未察觉潘娆的热切目光,毕竟今晚关注她和魏铎的人太多了。

恰逢大臣们来向魏铎敬酒,潘妤也端起酒杯,来到太后小云氏身旁,接过宫婢手中酒壶,亲自为太后斟酒说:

“今晚青年才俊、名门贵女汇聚一堂,太后可有心仪之人?”

中秋宫宴的目的之一,便是让太后亲眼看一看京中的贵子贵女们,将来为子择媳,为女择婿时能有个大概的印象。

小云氏今日也很雍容华贵,颇有太后风范:

“我瞧着都好,但光是我瞧着好没用。”

潘妤明白太后的意思:

“御花园里还有各种赏月的余兴节目,待会儿让王爷和公主们也去园子里看看,总是要给年轻人机会的。”

太后觉得不错,夸赞不已:

“还是你想的周到。”

正如潘妤所言,当宴席中的年轻人听说了御花园有余兴节目,纷纷向往不已,便是那规矩最重的人家,也不再拘着孩子们,让他们自去御花园里玩耍。

只要在宫宴范围之内,到处都是司礼监的宫婢和太监,不怕年轻人闹出什么乱子。

潘妤分别看向魏超及魏嫣、魏姌,提醒他们也可去御花园转转,魏超和魏姌都跃跃欲试,魏嫣却兴致缺缺。

魏姌好声劝说了几句,魏嫣才无奈随他们一起。

三人一到御花园中,园中游玩的郎君和女郎们纷纷向他们行礼,三人皆毫无架子,还以礼仪。

有那灵活胆大的女郎前来邀请两位公主一同观赏花灯,猜灯谜,魏姌喜欢热闹,欣然加入。

郎君那边也有邀请魏超去投壶射箭的,魏超虽谨记要端严持重,不可失天家威仪,但毕竟年轻,在一声声的赞美中敞开了心扉,与众人打成一片。

唯有年岁最大的魏嫣有些尴尬,虽然身边也围着不少人,但说的大多奉承之词,她听得乏味。

仰头观月,莫名就想到一人,也不知中秋佳节,他是否仍旧一人过,若真如此,那也太心酸孤寂了。

想到此处,魏嫣命宫人去殿内给潘妤传了个话,说自己贪杯饮多了,有些头疼,便先回宫休息。

潘妤应了声后,吩咐兰乔嬷嬷去御膳房给魏嫣煮些解酒安神汤送去。

待到月上中天,所有人齐聚太和殿广场外,看千朵焰火骤然齐发,霹雳破空,化作流星赶月、百花献瑞。

在这仿佛能照亮夜空的焰火中结束了宫宴,离宫的臣子们手中,都提着一只由御膳房早就准备好的月饼食盒,君臣尽欢。

第50章 第50章竞卖之后,我只收回成本……

第五十章

大魏立国后第一场中秋宫宴圆满成功,彰显了大魏朝承天受命的文明盛景,让那些对魏氏朝廷仍抱有疑虑之人彻底释怀。

潘妤趁热打铁,在宫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就把曲东来传唤入宫,请他帮忙在城中开一场拍卖会,将宫宴上的那盏三丈高的琉璃灯脱手出去。

曲东来在崔家当了好几年的大管事,对典当行也颇为熟悉,因此潘妤一说他便明白:

“娘娘说的是……竞卖吧?”

潘妤点头:“没错,就是竞争出价,价高者得。”

“是。”曲东来略感忧虑:“可这毕竟是官家之物,又在中秋宫宴上大放异彩,若是竞卖出去,会不会有损皇家威严?”

潘妤说:“皇家威严靠的从来不是一盏灯!更何况,若竞卖出去,我只收回成本价,剩余价值全充入国库,以养万民,此等利国利民的好事,何来损害一说?”

曲东来觉得有点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提醒:

“此事涉及工部、礼部及内务府,娘娘要不要请示一番陛下?”

潘妤正要开口,就听殿外传来一声:

“何事问朕?”

魏铎听说潘妤召见了曲东来,放下折子就过来了,正好听见他们在商量事情。

殿中二人起身相迎,魏铎扶起二人,坐下后,潘妤便将先前的想法又对魏铎说了一遍。

“……便是如此。那宫灯既已经用完,下回中秋宫宴也不能再摆它,与其放在库房落灰占地方,不如竞卖出去,陛下您觉得呢?”

潘妤说完,眼巴巴的看着魏铎。

魏铎知道此番宫宴,让潘妤最费心的不是其他,就是那盏华丽耀眼的琉璃宫灯,她光是画设计图就画了好几个晚上,之后又是监工又是督造的,连工部的能工巧匠都连连夸赞她的奇思妙想。

“那是你的心血,你舍得卖?”魏铎问她。

“自然!”

潘妤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为造那盏宫灯,她可是自掏腰包的,花了足足两万两呢。

魏铎从她眼中捕捉到丝丝肉痛,不禁好笑:

“只要你舍得,竞卖了也无妨。只是那宫灯造价昂贵,又过了中秋,还会有人愿意竞买吗?”

把宫灯卖出去没什么,就怕卖不出去,那才会引人笑谈。

潘妤说:“此物可不仅仅是一盏宫灯,它还是一盏刚刚在群臣毕至的中秋宫宴中露过脸的东西。”

“露过脸又如何?”魏铎不解。

潘妤神秘一笑,不再多言,转而对曲东来说:

“曲管事尽管去做,陛下已经同意了。”

曲东来哪还有异议,立刻领命:“是,小人这便去安排,只是宫灯巨大,要运出宫去怕要费些功夫。”

“放心,陛下既同意了,自会派人想办法将宫灯运送出去的。”

潘妤帮魏铎做了个主,见魏铎眉峰挑起,似要说话,潘妤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快他一步解释:

“陛下,竞卖之后,我只收回成本,剩余的皆充入国库!您白得一笔钱财,总得帮忙做点什么吧。”

魏铎:……

见两人耍起了花腔,曲东来很识时务:

“小人告退,这便去寻找场地、安排此事。”

等魏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长秋宫,魏铎将潘妤缠绕过来的手拉下,无奈道:

“我还有话与曲叔说呢,他怎么就走了?”

潘妤意外:“那……唤他回来?”

魏铎在殿门口踱了几步,才回身说:

“罢了,估计说了他也不肯,还得从长计议。”

潘妤想了想,立刻明白魏铎的意图:

“陛下想招揽他?”

魏铎并不隐瞒:“嗯。曲叔有大才,不该埋没。”

潘妤边给魏铎倒茶边问:

“曲管事在魏家军的时候,陛下年纪还小吧,怎知他有大才?”

曲东来在崔家都二十年了,就算曾在魏家军中效力过,但应该不曾与魏铎共过事吧。

“是,那时我还小,对他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魏铎接过潘妤递来的茶水,用回忆的口吻说道:

“但自我接管魏家,将父兄从前经历过的战事一一复盘,发现只要有曲叔参与过的战役,每每伤亡都是最少的,他计谋深远,才学惊人,善兵法、善阵法、善五行八卦、天象等等。”

“如今魏家军中好些老一辈的将军都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当年他在军中的威望,仅次于我父亲,还在我兄长之上。”

潘妤震惊曲管事的人生经历,然后越发迷惑:

“那他后来又为何离开了魏家军?因为腿受伤了?”

魏铎沉吟半晌,将茶水一饮而尽:

“有人感激他,也有人看不惯他,觉得他草根出身,不该受如此重用,竟在一场战事中,给他放出虚假消息,让他做出错误判断,折损了几百将士。”

“那几人抓住此事不放,要我父亲军法处置他,父亲那时被气昏了头,就下令打了曲叔五十军棍,他的腿……”

后面魏铎没再继续说下去,潘妤却是懂了。

原来曲管事的腿是魏铎的父亲打伤的,怪不得曲管事后来会伤心败走,屈尊做了账房。

“后来我父亲调查到真相,知道曲叔是受人陷害,他将那几个陷害之人军法处置了,但曲叔还是想走,我父亲挽留不下,他去意已决,向我父亲要了八千两‘卖命钱’回乡了。”

“我父亲知他气愤,想等他冷静些再去请,然而去了他家乡几回都一无所获,那八千两银票也一直在钱庄没动过,哦不对,好像动过一回,只是预定了,没去取,不知是不是因为察觉到我父亲派人在钱庄等他……没想到他竟是投身崔家,做了崔家的管事。”

潘妤唏嘘不已:

“他在崔家一开始是做账房伙计,这几年才做的管事。”

一个才学惊世的天才,被人冤枉后打断了腿,宁愿窝在一户人家当账房伙计,也不愿再回那个能供他施展拳脚处,只怕心和自尊都受了极大伤害。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怕就算陛下开口,也不太容易呢。”潘妤感慨。

魏铎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说要从长计议。”

非到确信他会同意之前,都不明着点破,要成此事不容易,要败此事却只要他一句拒绝。

潘妤也替曲师爷感到委屈,明明忠心事主,主却听信谗言,害他伤残,潘妤是他也不愿再回去。

但此番阿娘受难,曲师爷为了阿娘,竟愿破开成见,放下尊严,重新找上旧主之子求救,可见他对阿娘之心,赤诚昭昭,天地可表。

“对了,过几日我阿娘要办个乔迁宴,我想出宫一趟。”

虽然魏铎对潘妤说过出入由她,但潘妤觉得还是说一声比较好。

“乔迁宴?”魏铎问:“你独自出席?”

潘妤愣住:“不然呢?陛下也要去吗?”

“不然呢!”魏铎放下茶杯,郑重其事:“岳母乔迁,我当然要去。”

潘妤心中微暖,浅笑着说:

“哦,那你可别空手,女婿上门是要带厚礼的。”

魏铎用手点了点她,问了具体时间,正要回奉天殿,走了两步才回头问:

“岳母都请了谁?”

潘妤掰着手指算给他听:

“我们,还有嫂子、麒儿,再就是几个崔家的管事吧。”

魏铎眉峰一动:

“那就是说,曲叔也会去?”

潘妤点头:“嗯。他出力最多,当居高坐。”

见魏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潘妤问他:

“陛下不会是想在那日招揽曲管事吧?我的建议是……别太心急,关系既然搭上了,一时半会儿也断不掉,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把年纪,还愿不愿意去战场上厮杀?若他不愿,招揽了也无用。”

魏铎还真有那日开口招揽之意,但觉得潘妤说得也有道理,强扭的瓜不甜,总要人心甘情愿才是。

“我知晓了。”

魏铎说完要走,又被潘妤叫住:

“陛下别忘了,安排人将宫灯运送出宫去,一定要用东西罩起来,保持神秘感。”

魏铎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应承下来。

内心对潘妤提出的竞卖并不看好,毕竟中秋节都过了,宫灯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或许最终会有人买下,但价格定会大打折扣,她的成本能收回一半便是大幸了。

到底是个小姑娘,哪懂经营之道,没看那些月饼过了节后就滞销了吗?

但魏铎并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想着到时候若竟不出价格,他再暗中补给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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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中秋节过去了十天。

崔云清的乔迁宴之日终于到来。

其实原本定的日子是八月二十,但崔云清不知为何临时改了日子,这才拖到今日。

当日傍晚,潘妤和魏铎便换了衣饰,化作一对寻常夫妻,轻车简行,自皇宫而出,到翊善坊崔宅赴宴。

路上魏铎问潘妤为何会改期,潘妤给阿娘想了个理由,说许是家中打造的家具未曾齐备,才不得不改期。

然而,等他们到了翊善坊,见到崔云清才知晓真正的原因。

崔云清原打算八月二十宴客,谁知十九这日忽然有一帮地痞无赖砸门翻墙,有两个确实翻进了院子,打伤了两个老仆,还想抢夺钱财。

“所幸宋夫人及时出手,竟看不出来,宋夫人生得如名画仕女般高雅,动起手来却毫不含糊,一人将十几个地痞打得落花流水,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武艺高强的女子,真乃女中豪杰。”

崔云清说起此事,依旧难掩振奋,对宋氏的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潘妤却听得心上一紧:

“怎会有地痞无赖?附近不是有官差巡逻吗?官差不管的吗?”

崔云清说:

“官差管的,听见打斗很快就来了,但宋夫人比他们更快,官差来之前就把人给撂了。”

潘妤仍难释疑:“这些人定是受人指使。”

而知道阿娘所在,又会找人上门捣乱的,除了潘家,没别人。

就不知是潘远山,还是陈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