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小人已将证据查明真相,……
第四十一章
寿安堂。
潘远山已经在堂屋内转悠一刻钟了,陈氏看得眼花,放下茶盅忍无可忍:
“别转了。”
被亲娘的吼声吓了一跳,潘远山终于停了下来,愁眉苦脸的坐到一边,陈氏瞧他这般心神不定,不禁斥道:
“总是这般,小事躲避,大事慌乱,没点城府。”
潘远山被母亲说了也不回嘴,只端起茶杯,想喝又不喝,端起又放下,可见真的是心神不宁。
“既然做了,那便拿出底气做下去。”陈氏劝说:“要怪就怪崔氏愚蠢。”
潘远山又端起茶杯,这回喝了一口,闷声说:
“母亲何苦动家法。”
三十下藤鞭,虽不致命,却总有伤痕,瞒不过崔家。
“动家法怎么了?她做出这种丑事,我若无声无息,崔家能信?”陈氏说:
“放心,出了这种事,崔家比咱们家更想打死她,我不过做做样子,小惩大诫,崔家不会介意的。”
潘远山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沉默不语。
“你那边都处理干净没有?”陈氏问。
“平氏做事向来稳妥。”潘远山说。
“千万别让崔家查到什么把柄,不然可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陈氏什么都不怕,就担心他们做事拖泥带水,留个尾巴给人揪住。
潘远山说:
“崔家是清流,在仕林颇有名望,但在京中世家立并无根基,他们查不出什么的。”
“那和尚呢?不会临阵反水吧?”陈氏又问。
潘远山说:“不会,他有把柄在咱们手上,绝不敢造次。”
“话是这么说,事后还是……”陈氏对潘远山比了个‘了断’的动作,潘远山看了一眼,随意的点了点头。
“算算时间,崔家今日该到了。”潘远山叮嘱:“母亲要注意分寸,我只想要崔家退让,不想跟他们闹掰。”
“我明白的。但今后你可不许再拦着我管崔氏了。”
娶了这个儿媳,看着像是陈氏占上风,但只有陈氏自己知道,崔氏心里从来就没瞧得上她这个婆母,那高傲的清冷模样,总让陈氏不由自主的想起她那高高在上的前主母,想起自己是妾室扶正的身份。
偏偏儿子怕崔家,护她护的紧,成亲这么多年,陈氏连一点婆母的权利都没行使到,早就心生不满了。
潘远山看了一眼得理不饶人的母亲,明白她的苦处,至于崔氏,既然背上了恶名,那活在恶名的阴影中也是她该承受的。
“对了,此事务必捂严实,一丝风声都不可传入宫中。”
潘远山忽然想起宫里的潘妤,怕她知晓此事后为崔氏出头,那就麻烦了。
“自然!”陈氏说:“她前阵子打发了那么多人出宫,如今在宫里只怕已无人可用了。”
“这样也好,等她尝到苦头,自会服软,届时再拿捏她不迟。”
陈氏不喜欢崔氏,连带崔氏的孩子也不喜欢,若非潘妤别有造化,陈氏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潘远山对潘妤的感觉,倒没有陈氏这么乐观。
这段时间一来,他越来越觉得,送潘妤入宫做皇后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毕竟他当着她的面动过杀心,尽管潘妤后来没说什么,但这根刺肯定埋下了。
有刺在心上,今后只怕不易让她全心全意为潘家出力,尤其是她圣眷正浓时。
不过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如今她与陛下新婚情热,陛下自然什么都依着她,待日后陛下厌了、倦了,甚至有了新宠,她就能认清家族的重要,届时再与她修复关系定然事半功倍。
就在这时,门房管事来传话,说崔家人已至。
“来了几个,都是什么人?”潘远山迫切的问,生怕崔家对此事不够重视,派几个喽啰过来敷衍了事。
门房管事回:“一行七八人,为首的怀箴先生。”
“怀……”潘远山面色一变,慌忙走出寿安堂,亲自迎了出去。
陈氏见儿子听说他岳母亲自来了,竟连招呼都不打就兔子般窜了出去,暗骂了句没出息,心中*颇不是滋味。
出身低微,妾室扶正,是两座压在陈氏头顶的山,让她在那些真正的名门贵女、世家望族面前永远低人一等。
这回好了,她倒要看看,面对亲生女儿的德行败坏,那个天下闻名的怀箴先生,还能不能昂起她那高贵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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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涉及后宅女子清誉,潘远山把崔家一行直接带到了陈氏所在的寿安堂。
他走在一名年长妇人身侧,落后半步为其引路。
老妇人瘦长高挑,银丝堆雪的云鬓间仅插着一支青玉簪,簪身如凝秋水,暗藏云纹。
她素娟宽袍,从容高雅,如一株遗世而立的崖岸苍兰,无惧世间风雪,独自绽放清华。
任谁瞧见这位老太太,脑中冲出的第一形容词就是‘清贵’。
这便是闻名遐迩的【惠班学舍】女山长,为天下女子所敬佩的怀箴先生。
陈氏原坐在椅子上等待,怎料看见那老妇人进门的一瞬间,身体竟下意识站了起来。
既然站了,再坐下反倒引人注目,陈氏只能站在原地,暗暗鼓励自己,待会儿要尽可能的冷面以对,拿出事主的魄力。
然而等怀箴先生近前,陈氏又一次不由自主的牵动嘴角,打起了招呼:
“先生来了。”
怀箴先生崔昭冷眸看向陈氏,微微颔首:“老夫人别来无恙。”
“是,无恙,无恙。”
陈氏对这位许是有肌肉记忆,对方一开口,自己就莫名气短心虚,下意识避过目光。
潘远山在背后擦了擦手心的冷汗,上前安排崔家众人落座。
寿安堂中,两个主座在上,下首两侧各八个座位。
潘远山先请崔昭落座左上首,崔家众人自然也随她落座在左侧坐席。
而潘家这边,唯有潘远山及陈氏母子二人。
“信是直接送到学舍的,离京城不远,我便亲自来了,不知贤婿信中所言,事关云清闺誉之事为何?”
待众人落座,未及寒暄,崔昭便开口问到主题。
潘远山一愣,到现在他都没从岳母亲自前来的震惊中回神。
他知晓岳母常年住在学舍,因此信是寄往清河的,只想让清河那边来几个崔家族中长辈,过来做个见证。
在他所提供的证据面前,只要崔家那些长辈们都认同了崔氏行为不端,潘远山再痛心疾首的说几句好话,表示虽然崔氏犯了天大的错,但他为了两家体面,愿意将此事揭过。
届时崔家定对他的大度感恩戴德,潘远山后续再提出要求,他们便不能推辞了。
然而让潘远山没想到的是,岳母居然亲自来了,这位精明了一辈子的女先生,素来以严厉著称,也不知潘家的这些伎俩,能不能全然瞒过她。
但潘家如今骑虎难下,容不得潘远山退缩了。
他命人将堂屋的门关上,亲自将崔氏如何在寺中与僧人私通之事说了出来。
语毕,崔家众人面面相觑,皆震惊不已。
倒是崔昭听完无甚反应,精湛眸光锁定潘远山,看得潘远山后背被冷汗浸湿,强自镇定才没有泄露马脚。
“不知云清如今何在?”
就在潘远山被盯得快心理崩溃时,崔昭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是问崔氏何在。
崔氏闺名云清,乃崔昭膝下独女。
“出事后,小婿实在气愤难忍,便将她关在后院,原是不想惊动岳母的,只是……”潘远山小心翼翼的解释被崔昭打断:
“云清何在?”
潘远山见崔昭面色渐冷,不敢再多言,走到门边唤来亲信,让他去把崔氏和那僧人一并带来寿安堂。
等待期间,潘远山屡次开口诉苦,崔昭皆一言不发,崔家长老们见家主不说话,他们自然也不好附和潘远山,一时间,堂屋中安静得只有呼吸声。
一刻钟后,外面传来脚步声,堂屋的门被敲开,形容枯槁的崔氏被押送入内,看到崔昭的那一刻,崔氏惊恐万分,用尽全力支撑才没让自己跪下。
“母亲,您来了。”
崔氏走到崔昭面前,沙哑着说了句。
崔昭将她上下打量,目光落在她带血的衣衫上,始终平静的眉峰终于蹙起,只听她沉声问:
“谁打你了?”
崔氏低头不语。
崔昭看向潘远山,潘远山又看向陈氏,陈氏避无可避,接受众人目光洗礼,她尴尬的干咳一声,努力对上崔昭:
“是我。她身为潘家媳妇儿,做出那等不知廉耻之事,我自然打得她!”
这话说完,陈氏深觉有理,后背挺直了几分。
崔氏双目噙泪,想解释,又无从开口。
不过短短几日,原本雍容华贵的美妇就变得憔悴不堪,她不怕被众人指摘谩骂,却怕母亲误会看轻自己。
潘远山像是为了验证陈氏之言,叫亲信把那僧人押入堂屋,让他交代罪行。
贼僧也满身的伤,看来潘家也对他进行过一番教训,此时不敢有任何隐瞒,将他如何与崔氏偷情私会之事说出,单只看他的神情姿态,竟像是真的一般。
“岳母明鉴,便是此贼僧,他们苟且之时,被人当场抓获,若非我潘家反应及时,此刻只怕早已满城风雨。”
潘远山悲愤填膺,说完那些又跑来当面质问崔氏:
“云清,我潘远山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竟做出此等难堪至极的事。”
崔氏连连摇头,泪眼婆娑:
“我已说过,我与他并不相识,是你不信我。”
她只知那日上香时,突然腹痛难忍,便去了禅房,谁料她从恭房出来后,一阵头晕目眩,再醒来时,便是她与一僧人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还被人强行闯入,捉奸在床。
僧人言之凿凿,贴身侍婢也无人为她证明,她们全都一口咬定是崔氏让她们远离禅房……
崔氏百口莫辩,横遭了这一场污蔑。
“我也想信你,可,可……”潘远山痛心疾首的抱头蹲下,仿佛真的对崔氏失望至极。
崔氏泪如雨下:
“远山,你我夫妻数年,我之人品你当知晓,为何你不信我呢?我是冤枉的,我根本不认识他,但凡你多审一审,就知他乃胡言乱语,蓄意污蔑。”
那贼僧愤然指责崔氏:
“清儿,你我情投意合,早就在佛祖面前私定终生,我知你难处,哪怕他们对我拳打脚踢,我亦始终不曾多言,你何苦害我?事到如今,我又何须为你遮掩,你颈后三寸有一红色胎记,是也不是?”
崔氏情绪崩溃,羞愤难当:“你……我……”
“你我耳鬓厮磨口齿交缠恩爱缠绵时,约定来生要做正经夫妻,难道那些誓言你都忘了吗?”
贼僧声情并茂的指责崔氏,污言秽语脱口而出,崔氏明知他满口胡言,却难以自辨。
“你,你们……”
都不信我。
没人信我。
崔氏自知若她今日不能自证清白,今后‘私通’的罪名便再难洗清,她的名节失了便失了,就怕连累崔家,连累母亲被世人嘲笑。
母亲独自撑着崔家门庭至今,艰辛不易难以为外人道,她不能连累母亲的名声,不能让母亲陪她一起名声扫地。
崔氏五内俱焚,痛不欲生,竟二话不说,径直往茶桌桌角撞去。
既然说不清,那便以死证明!只要她死了,那些污名自然而然就会消散,只要她死了,就不会连累母亲!
“云清!”
所幸崔昭猜到崔氏的举动,在崔氏撞过来时,立刻起身去拦,崔氏死意已决,是卯足了劲儿冲过去的,不料桌角没撞到,撞在崔昭的手上。
崔氏没死成,整个人也软了下去,俯趴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崔昭忍着手背伤痛,蹲下身将女儿拥入怀中。
她自是相信女儿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但她没有证据,潘家又得理不饶人,若任由那贼僧攀诬,只怕更难听不堪的话都能说出,对崔氏的名声有害无利。
可若就此打住不再深究,又像是替崔氏认了错,正两难之际,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踢开。
天光乍入,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文士从外面走入,他身后跟着好些崔家铺子里的人,他就是靠这些人,一直从潘家前院闯到了后院。
“曲管家?”
崔昭认出来人,她怀中的崔氏也停下了哭泣,呆愣愣的回头望去。
只见曲东来抱着拐杖对崔昭行了一礼,而后朗声说道:
“家主,崔夫人是被冤枉的,小人已将证据查明真相,将证人证词带来交于家主。”
曲东来此言先不论真假,不论有用无用,对于绝境的崔氏而言,却如天籁一般悦耳。
这世上除了母亲,还有一人信她。
第42章 第42章陛下与皇后娘娘驾到。
第四十二章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相府,来人!”
潘远山直觉要生变,慌忙呵斥,并对外喊人。
怎奈这闯入之人所带的家丁个个武艺高强,相府护卫和家丁根本打不过,潘远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曲东来走入。
堂屋内大多都是崔家的人,认识曲东来,并不觉得害怕,崔昭抱着重新燃起希望的崔氏,对曲东来说:
“你有何证据,速速道来。”
曲东来拱手作礼:
“夫人那日去上香,拜佛时突感不适,她的贴身侍婢让小沙弥带她去了禅房,小沙弥带她们去的时候,连夫人在内一共五人,但四名侍婢送夫人进了禅房后就自行离开了。”
陈氏试图狡辩:
“那四人已经审过,她们一口咬定是崔氏让她们离开的。”
曲东来冷哼:
“她们一口咬定?她们是谁审的?可敢把她们交给我崔家再审一遍?”
陈氏目光闪烁,潘远山却立刻站出来,义正言辞的说:
“有何不敢?今日既请诸位前来,自是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来人,将那四名侍婢带来,交予崔家重审。”
潘远山有恃无恐,伺候崔氏的四人皆为潘家的家生子,娘老子和兄弟姐妹的性命全都在握在潘家手中,便是被打死了,她们也不敢反口,更何况,崔家也不敢在潘家真的打死潘家的人。
四名侍婢很快被带来,惶惶不安的被曲东来指定的几人带下去审问,潘远山倒是从容淡定。
“人你们带走了,不会所谓的证据和证人就是她们吧?若是……”
潘远山的话没说完,曲东来就拿出一只香炉,便是霁尘自大安国寺禅房中拿回的那只。
“此香炉乃是夫人所入禅房中发现的,里面是已燃尽的迷香。”
曲东来将香炉递到了尘面前,厉声责问:
“你可知晓,此迷香从何而来?”
了尘瞥了一眼香炉,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而后回道:
“此香炉倒与寺中常用的款式相当,但贫僧不知施主从何得来,所说的迷香又为何物。”
他这狡辩的口吻与曲东来他们调查时猜想的一样,并不纠缠,便把香炉放到一旁,开始如数家珍:
“你法名了尘,三年前至大安国寺出家,俗家名叫孙鹏,闽南举子,离乡为赴京赶考,却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下才出家为僧,是也不是?”
被叫破俗家名后,了尘才微微变了脸色,而曲东来的话还在继续:
“可大安国寺乃皇家寺院,佛昙地位崇高,你一个人生地不熟又屡试不第的穷举子是如何进寺的?”
曲东来的问题像一根根针扎在了尘心上,他眼神开始飘忽辨道:
“我,贫,贫僧自幼与佛有缘,寺中破格录取有何不可?”
“这天下与佛有缘之人多如牛毛,大安国寺若每个都破格录取,只怕寺中早就人满为患了吧。”曲东来讽刺:
“我前日去大安国寺问询过,得知一件怪事,了尘师父当年竟是被承恩伯亲自举荐入寺的,而此番抓获你与夫人同在一室的,便是承恩伯夫人。”
曲东来的话,在堂屋中引起讨论。
潘远山和陈氏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陈氏不住看向潘远山,几乎要把心虚写在脸上。
此时,崔氏已经被崔昭扶着坐了下来,崔昭安抚好女儿后,上前问曲东来:
“你的意思是,这贼僧与承恩伯夫人串通一气,污蔑云清?”
曲东来正要开口,一旁潘远山却率先跳了出来:
“他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污蔑我妻?”
众人讶然,了尘也懵了,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
“事到如今,你们说污蔑便污蔑吧,贫僧也不想所爱之人背此骂名,她既不认,贫僧一人承担便是。”
了尘说一人承担,却字字句句要把崔氏拖下水,看向崔氏的目光,俨然是情深义重来世再聚的深情。
“你不必说此诛心之言,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曲东来拄着拐,为崔氏挡住了了尘的目光,了尘冷然以对,干脆双手合十,闭上双眼,一副‘无论你说什么都没用,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就是与她有一腿’的无赖样子。
“三年前的春日,承恩伯府大小姐黄月华嫁入平阳侯府,同年五月查出有孕,年底便早产生下麟儿。”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又扯上了黄大小姐和平阳侯府?
了尘双目紧闭,毫无波澜,曲东来继续说:
“承恩伯夫人是不是与你说那孩子是你的,侯府在怀疑孩子身份,要借此把黄大小姐休弃?她是不是说,只要你死了,侯府就什么都查不到?还说反正你要死,不如死前帮他们做件事?”
“你为了心中所爱和亲生骨肉,便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豁出性命攀诬崔夫人。”
了尘仍是一动不动,但从他沁出冷汗的鼻尖可以看出他此刻心绪并不平静,于是曲东来一鼓作气:
“事实上,黄大小姐那孩子确实属于早产,只因母体受孕时过于虚弱导致,太医院的脉案中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孩子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了尘听到最后一句时,再也忍不住怒瞪:
“胡言乱语。”
就不知这个词说的是黄大小姐早产的事,还是孩子与他无关的事。
“你当年屡试不第,却意外在京城找到真爱,奈何真爱是伯府千金,与你云泥之别,你俩心心相印,私定终生,本想着先斩后奏借子攀附,怎料伯府要去父留子,反过来拿孩子威胁你出家。”
“你为了孩子和心爱之人,听从了他们的吩咐,出家为僧,但他们是如何对你的?你刚出家,黄大小姐的孩子就被一碗汤药送走了,随即嫁入侯府,再怀孩子时,黄大小姐落胎的病疾未愈,身体虚弱,导致孩子早产。”
曲东来的话如阎王催命般在了尘耳旁环绕,他突然捂着心口,吐出一口鲜血,但还竭力撑在地上,对曲东来大喊:
“你住嘴!她不会如此对我!她不会骗我!”
曲东来目的达成,向堂屋中众人展示效果。
崔氏私通这件事最重要的就是了尘,只要他豁出命,一口咬定与崔夫人有私情,崔夫人就百口莫辩。
唯有让了尘亲口否认,崔夫人才有可能洗清嫌疑。
“她是爱我的,爱我……他们说会留下孩子,他们说只要我死,孩子就平安,他们说……噗——”
了尘口中鲜血越吐越多,形容恐怖,曲东来蹲下为他把脉,惊诧不已:
“他们让你服毒了?”
了尘张着血口,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想说话却说不出,便用力点了好几下头,然后便掐着自己脖子,痛苦痉挛的死去,死不瞑目。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在眼前,任谁都会触动,崔家众人起身退后,惊恐的望着了尘的尸体,不知如何是好。
曲东来一声叹息,上前将了尘的双目合上,继而转身看向同样惊愕的潘远山:
“了尘临死之前说的,大家都听到了。他污蔑崔夫人不过是受了承恩伯夫人的指使,如今只需将承恩伯夫人请来一问便知。”
潘远山从恍惚中回神:
“可,可如今了尘已死,如何证明承恩伯夫人指使?没有证据,又怎好贸然请人。”
曲东来见潘远山有意推脱,正欲怒辨,潘远山又说:
“承恩伯夫人虽不能随便请来,但夫人的嫌疑这便洗脱了。”
说完,不等曲东来反应,潘远山便来到崔氏面前,躬身作揖:
“夫人蒙受不白之冤,为夫在此向你致歉,还望夫人看在往昔情面上,原谅为夫则个。”
潘远山是个见风使舵能屈能伸的,他见事情败露,这崔家在京城的势力,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深厚,居然短短两三天,就把了尘和承恩伯府的旧事查了个底儿掉,连后宅私隐都没放过。
此事继续纠缠下去对潘家不利,不如早早求得崔氏原谅,只要崔氏开口,这些崔家人便没有理由再继续查下去。
至于崔氏,不过是个软弱可欺的蠢妇,她若还想继续在潘家过日子,这点委屈就该她受的。
然而,事情再一次脱离了潘远山的预料。
崔氏没有回应。
“潘相急什么?”曲东来愤然出声:“了尘死了,但冤枉夫人之事,可非他一人能做到的。”
潘远山早就对这个贸然闯入的崔家大管事有所不满,见他不依不饶,顿时暴怒:
“你这泼才,我与我夫人说话,哪轮到你插嘴?”
曲东来面色冷峻,隐忍不发。
崔昭却对潘远山忍无可忍:“曲管事是我崔家的管事,他的话便是我的话,能插嘴了吗?”
潘远山敢跟曲东来叫板,却不敢顶撞崔昭,只得低头称是。
崔昭问曲东来:“曲管事,你接着说。”
曲东来拱手谢过,昂首说道:
“承恩伯夫人虽请不来,但当日定有潘府之人配合了尘污蔑夫人,那贴身伺候的四名侍婢最为可疑,不如将她们提上来问过。”
说完,曲东来便对外一声令下,四个侍婢鼻青脸肿的被拖了进来,奉命审问她们的几名崔家下人上前回禀:
“四人已招了,那日夫人并未遣她们离开,而是她们自行离去的。”
曲东来眉头一皱:“就这些?可有说幕后指使?”
那几人无奈摇了摇头,正如潘远山所料,他们不敢在潘府杀人,动手刑讯时便有所收敛,这几个侍婢应该早就做好了背锅准备,还是其中一人受不住透出一句‘夫人没让她们走’。
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哪怕再动刑她也咬紧牙关,不再说任何话。
潘远山为之一振,故意上前质问:
“竟敢擅离职守!说,你们为何要害夫人?”
四名侍婢伤痕累累,听到潘远山的指责后,便一个跟一个的磕头认罪:
“奴婢不该因夫人平日苛待而起了歹心,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潘远山心下稍定,又故意高声质问:
“可有人指使?若不说实话,便就地打死!”
侍婢们连连摇头:“没有人指使,都是奴婢们想报复夫人。”
潘远山无奈回头:“她们都承认了,岳母您看……”
崔昭恨得咬牙切齿,可这里是潘家,曲东来虽然神通广大,短短两日便查出真相,却不能让潘家的奴婢反咬主家。
“胡说八道!全是胡说八道!”崔氏骤然开口,指着那些侍婢质问:“我何时苛待过你们?你们,你们……”
连着两日水米未进,崔氏一激动便头晕目眩,跌坐在椅子上。
而此时潘远山竟做足了好丈夫姿态,扑到崔氏身前关切:
“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那些贱婢之言,为夫自是一个字都不信,你且先养好身子,待为夫处置了她们,定还夫人一个清白。”
说完,他便要出手搀扶崔氏,却被崔氏挣扎开:
“惺惺作态,令人恶心。”
事已至此,若崔氏还看不清,那就太蠢了。
她素来与人为善,从不会把人往坏处去想,事发之时,她还曾真心愧疚过,觉得她虽然无辜,但潘家门风或许会被她影响。
若非曲东来查明真相,她到死都不知道,那承恩伯夫人会陷害她,也不知道了尘豁出性命污蔑她的原由。
可她与承恩伯夫人素未谋面,她为何要害自己?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只要往深处想一想便知,承恩伯夫人害自己没好处,但潘家却有。
潘远山想要给他的两个庶子庶女嫡出身份,想得都快疯魔了,若崔氏出事,崔家为了平息潘家的怒火,定会让潘远山予取予求。
这件事背后能得到好处的,只有潘家。
“夫人,你……”
潘远山声音渐冷,正要出言威吓崔氏,门外却传来一声禀报:
“启禀相爷,陛下与皇后娘娘驾到。”
第43章 第43章我要和离。
第四十三章
堂屋中人短暂惊诧过后,慌忙起身相迎。
等他们走出寿安堂,便看见一对穿着常服、宛如琼枝玉树般登对的壁人相携走来。
他们闲庭信步,走在潘家的花园中,女子指着一处似在为男子解说着什么。
潘远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衷心祈祷今日帝后来访只是巧合,如若不然,今日之事,怕难善了。
但无论怎么忧心,礼不可废,他加快脚步,远远便开始行礼:
“陛下、娘娘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魏铎虚扶了一手,言笑晏晏:
“潘相莫怪朕叨扰才是。”
“不敢不敢。”
“今日凉风习习,辰光正好,潘相却因病罢朝,朕回后宫与皇后说起此事,皇后担心不已。”
“朕想着民间新婚夫妻成亲后尚有回门之说,便临时起意带皇后回门,顺便看望老父,以平皇后忧思。”
魏铎把他们的来意说明,真真假假,无人敢质疑。
潘妤适时关切:
“父亲可是病了,传太医看了吗?”
潘远山暗自抹了把冷汗,只能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
“多谢陛下、娘娘惦念,老臣身体无碍。”
此时崔家众人也赶到,给魏铎和潘妤行礼,潘妤一眼看到形容憔悴的崔氏,赶忙走过去问:
“阿娘,你怎么了?”
惊讶的口吻,好像真的不知道潘家发生了什么似的。
崔氏只当她不知,低头整了整衣衫,想陪一个笑脸,却笑得苦涩:
“我……”
崔氏才刚开口,陈氏便走上前与潘妤说话:
“娘娘难得归家,不如先带陛下去主院坐坐,待家中准备好宴席招待方不失礼。”
从前陈氏的话,在潘妤母女面前就是圣旨,两人只有听从的份,如今她还想如此,潘妤却不会再给她面子。
“本宫与母亲说话,太夫人请让让。”
说完,对身侧笙歌破月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过来将陈氏挤到一边,潘妤这才拉上崔氏的手。
盛夏时分,崔氏的手竟十分冰凉,人不仅憔悴,细细看去还带着伤。
见潘妤眉头蹙起,崔氏不想女儿担心,便指着一旁的崔昭说:
“娘娘快看这是谁。”
潘妤暗自捏了捏崔氏的手,传递了个小小暗号后,才向一旁望去,崔昭主动对潘妤躬身致礼,潘妤赶忙避开:
“外祖母不必多礼,折煞我了。”
崔昭浅笑:“君臣有别,应当的。”
她比崔氏敏感的多,在听见陛下、皇后驾到时,就意识到绝非偶然,毕竟崔家在京城有多少人脉,旁人不知,崔昭还不知吗?
曲东来能在两日之内,将承恩伯府的后宅私隐之事查得如此彻底,背后无人相助是不可能的。
但什么人会相助曲东来为崔氏平反?
想来除了宫中这位皇后娘娘,不做第二人想。
今日之前,崔昭对皇后的印象仍停留在【一个胆怯懦弱的小姑娘】的形象上,没想到小姑娘为了母亲竟能做到这地步,看来从前对她还是知之甚少。
既然已经看透潘妤今日带皇帝上门给崔氏撑腰的目的,崔昭自然要配合一把,当即躬身作礼说道:
“娘娘今日回门实乃天意,你的母亲近日在家中遭受不白之冤,以泪洗面,正是需要娘娘安慰之时。”
崔昭并未直接控诉潘家的恶行,只说要潘妤安慰。
但她话语中的一句‘不白之冤’,四个字却比长篇大论的控诉还要令人遐想连篇。
潘远山脸色青白,却不能阻止潘妤发问:
“不白之冤?怎么回事?”
问完,潘妤的目光又扫过陈氏,最终落在潘远山身上,潘远山避无可避,只得上前解释:
“是为父不察,让小人暗害了你母亲,现已查明真相,都是误会。来人,先送夫人回……”
潘远山觉得崔氏那憔悴狼狈的样子十分碍眼,事既未成,便要赶紧揭过去,让崔氏恢复往昔形象是第一步,只要崔氏恢复了,那一切也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当做没发生。
因为过去十多年里,他就是这么要求崔氏的,让她顾全大局,顾及两家体面,崔氏一般都会隐忍。
可惜,这回他的如意算盘崩了,因为有崔昭和潘妤在。
“慢着。”
“且慢。”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互相对望一眼后,潘妤对崔昭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崔昭先说:
“请陛下、娘娘明鉴,今日之事可不是误会,所为真相也是我崔家一力查证出来的,但他潘家还未给出任何解释。”
崔昭冷面以对,让潘远山暗恨在心,却又不得不堆起笑脸应对:
“潘家却有不察之实,但我已向夫人认错道歉,今后定会加倍补偿夫人,岳母请放心。”
然而崔昭并不买张:
“你潘家仅仅是不察吗?纵奴污蔑、动用私刑、栽赃陷害,这些事你是一句不提啊。”
崔氏咬牙暗恨,潘妤过来拉住她的手给她支持,不知为何,原本想要坚强面对的崔氏,在见到女儿时,忽然鼻头一酸,眼泪不争气的落下。
潘妤为母亲拭泪后,不经意向魏铎看了一眼,魏铎便明白潘妤‘想要管事’的意思。
按照他们的计划,让曲东来带着所有证据出面解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由他们出面收尾,但如今看来,他们低估了潘家的脸皮,曲东来的反击只成功一半,后续若无人干涉,只怕会又一次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今日也是赶巧了,便由朕亲自来为两家断一断这公案,不知可好?”
魏铎开口,一句顶百句。
潘远山想拒绝来着,但崔昭没给他这个机会,魏铎语毕时立刻谢恩,直接断了潘远山的念想。
*
一刻钟后,仍旧是寿安堂堂屋内。
魏铎和潘妤坐于上首,听那四名侍婢说崔氏如何苛待她们,她们如何挟私报复,将锅主动背到身上的鬼话。
她们说话时,魏铎凑到潘妤耳旁,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问:
“你母亲身边伺候的,为何不是崔家的人?”
一般世家妇嫁人后,身边用的都是从娘家带来的陪房,除非是娘家不济无人帮衬,才会用夫家的仆从。
潘妤也凑到魏铎耳旁回了句:
“太夫人故意为之。”
崔氏刚嫁过来时,身边和院子里用的都是崔家的人。
陈氏发现有崔家忠仆在,她在崔氏面前显不出威风,便以崔家仆人妨她为由,要崔氏把崔家的人打发去别处做事,否则就是存心害她,是不孝。
崔氏当然知道陈氏在胡搅蛮缠,但她既嫁过来,便想着好好过日子,夫家总因为崔家仆从的事与她争吵也不是个事儿,便退了这步,把崔家的人安排去外院,身边伺候的都是由陈氏另外安排过来的人。
“陛下,事情就是如此,都是这些贱婢存心不良,害了夫人,臣这便命人将她们打死,绝不姑息。”潘远山说完便要唤人进来,被魏铎拦住:
“慢着。”
潘远山蹙眉应声,不住看向潘妤,希望潘妤能接收到他的信号,把想要管闲事的陛下给劝住,最好直接劝回宫。
只要他们不插手,潘远山自问能从这件事中全身而退。
但潘妤此时的心神仿佛都扑在崔氏身上,一眼都没往潘远山这便瞥。
“这些婢女如此作恶,她们家人还在府中吗?”魏铎问。
潘远山冷汗涔涔:
“陛下放心,处决她们后,她们的家人臣也会尽数赶走,绝不让夫人身边留有后患。”
四名婢女暗中交流了下眼神,似乎对潘远山所言并不惧怕,只因她们这两日已经被千叮万嘱,不管主家对她们做什么处罚,都只是做个样子,反正真正行刑之人都出自潘家,悄悄放她们活命不成问题。
只要她们帮主子背下了口锅,事后不仅她们,连家人也能得到丰厚的赏赐。
“不用赶,把与她们相关的家人一个不落全都带上来。”魏铎大手一挥,直接下令。
潘远山当场愣住:“啊?”
魏铎面色一沉,语气渐冷:“怎么?潘相没听清?”
潘远山硬着头皮发问:“听清了,但不知陛下是何用意?”
“潘相知道的,朕出身行伍,是个粗人,不会断什么家务事,但我军中有一条律法,叫做‘连坐’。”
魏铎笑容不达眼底,令人望而生畏:
“她们身为家中一员,胆敢暗害主母,便是置家人生死于不顾,既如此,杀她们一个哪够,自然要将她们全家老小都叫过来,当着朕的面*一并处决。”
语毕,四个侍婢脸色大变,还没等潘远山回答,就连连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娘娘饶命。”
潘远山也赶忙劝说:“陛下此举怕是不妥吧,这,这,说到底都是臣的家事……”
魏铎冷下面孔,周身萦绕的帝王之气炽盛灼人:
“你的家事,朕管不得?”
潘远山被压得大气不敢喘:“管,管得。”
他刚才差点忘了,魏家不是楚家,魏家的皇帝杀伐果决,他有兵力在手,天下何事他管不得。
跪得太快,魏铎觉得无趣,对随行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便抽刀向四个侍婢走去,眼看要动真格的,侍婢们顿时就慌了,哪怕她们被崔家的人审问时都没怕过,因为知道主家保得住她们,所以有恃无恐。
可现在皇帝亲自出面,主家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更别说她们。
为主家办事背锅得赏银自然能行,可真要她们搭上全家的命却不行。
于是,侍卫还没走近,四个侍婢就抢先招供:
“陛下饶命,不是我们陷害夫人,是受人指使,就是……”
“是平氏!”
不等侍婢们说完,进门后始终沉默的陈氏骤然开口。
“启禀陛下,今日之事皆为平氏指使,她暗中挑唆,欺瞒于我,我也是受人蒙蔽才犯下大错。”
陈氏一边陈述一边跪地认罪,说完又向崔氏磕了个头:
“云清,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不该轻信平氏的花言巧语,你看在往昔情分上,原谅老太婆我糊涂,今后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就别再计较了。”
陈氏着重强调‘一家人’,提醒崔氏见好就收,莫把事做绝,毕竟今后还是要一起过日子的。
崔氏唇角翕动,怒目以对:
“太夫人以为将一切都推到平姨娘身上就能解决了?”
陈氏故作憔悴忧虑:
“那娘娘还想如何,但说无妨,老身拼死也会叫娘娘满意的。”
潘远山也在此时附和:“我竟不知那平氏包藏祸心,陛下娘娘且放心,臣定对她严惩不贷!”
陈氏和潘远山的无赖和无耻刷新了潘妤的认知,刚想继续与他们掰扯,却见崔氏忽的站起身。
她先对魏铎和潘妤行了一礼,而后挺直背脊,端庄如兰道:
“孰是孰非,我已不愿分辨。唯有一愿,请陛下与娘娘见证。”
魏铎不解,看向潘妤,潘妤也是一头雾水。
就听崔氏朗声说道:“我要和离。”
第44章 第44章(加个更)和离了。……
第四十四章
‘我要和离’四个字,简单却震撼。
不仅让陈氏和潘远山没想到,就连潘妤和魏铎也愣住了。
不过潘妤和魏铎的愣住不太一样,潘妤是突然被欣慰的感觉冲到了,魏铎是惊讶,他是来替潘妤母亲撑腰的,并非逼她和离来着。
要是一出场就把她父母给劝离了,潘妤今后不会怨他吧?
魏铎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身旁之人,正好看到她快要压不住的嘴角……
行叭,应该不会怨了。
“云清,你可想清楚了?”
崔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这么多年了,终于想通了。
崔氏此刻心中前所未有的坚定:“想清楚了。”
她少时丧父,看着母亲独自支撑门庭,就总想为她做点什么,她以为自己嫁到潘家,能让母亲肩上的担子轻一些。
所以这些年她一直隐忍退让,可以说是言听计从,长子在外被人诓骗由高处坠落,他们说是意外;次女在淮南难产而亡,他们也说是意外;次女尸骨未寒,潘家就把她的三女再嫁淮南王府……
桩桩件件,崔氏都不曾与潘家讨过说法,在母亲面前也故作糊涂,怕母亲强为她出头,最终被潘家算计拖累。
崔氏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贸然翻脸只会令牵挂她的人担心受伤,她必须等到没了牵挂,等到无需忍耐之时。
四个儿女,死的死,嫁的嫁,再无需崔氏牵挂。
小女儿甚至成了皇后,新皇帝看起来很不错,与女儿颇为登对,眼神总落在她身上,今日甚至肯为了女儿来掺和潘家后宅的事。
崔氏知道,她已经等的时机已经到了。
她必须离开,不能继续留下,成为潘家要挟孩子们的武器。
只有她成功从这片泥潭中脱身,才能堂堂正正与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撕咬。
若没有此番污蔑的事,崔氏要和离还要另寻借口,如今却是没必要了。
“你,你疯了吗?”
潘远山愣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太急,以至于声音都有点劈叉。
“夫人,别开玩笑了。为夫跟你保证,定会严惩平氏,我、我让她到你面前磕头谢罪,如何?”
潘远山自问拿出了诚意,他觉得崔氏这些年都被平氏压着,只要他处置了平氏,崔氏自然就满意了。
“潘远山,你自己蠢,还当别人跟你一样蠢吗?今日之事,是平氏区区一个妾室能做到的吗?”
崔氏镇定自若:“她受谁指使?你敢说吗?”
潘远山支吾不言,崔氏继续说:
“我崔云清十六岁嫁至潘家,为你生了四个儿女,两死两嫁,我对你潘家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但你潘家却视我如敝履,处处算计,处处打压,甚至不惜用肮脏手段,欲毁我清誉。”
“今日请陛下与娘娘做个见证,我与你情断义绝,分钗断带,永诀此生。”
潘远山从未见过这样咄咄逼人的崔氏,印象中,从她嫁过来就唯唯诺诺,俯首帖耳,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潘远山抬出两家体面,她都咬牙忍下,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潘远山对比他厉害之人,会自惭形秽;对不如自己的,又会轻视怠慢。
崔氏在他眼里,向来都是后者,是不需要尊重那一方。
她怎么敢!
“我再给你个机会,收回妄言。”潘远山无能咆哮,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开始发虚了。
原以为只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戏,为了让崔氏更听话而已,怎会演变成这样?
崔氏不再理会他的无理,转而对魏铎与潘妤行礼:
“请陛下、娘娘成全。”
潘妤看着崔氏,强压下心中快慰,见魏铎转首望她,潘妤不言不语微挑眉峰,魏铎便知晓她的意思了。
“崔夫人请起,你之冤屈朕看在眼中,确乃潘相一方过错,夫妻情断至此,委实令人唏嘘,但人生路长,情断夫妻若勉强在一处反而不美,故崔夫人之请求,朕应了便是,判夫妻义绝,不得反悔,立字为据,来人!”
魏铎干脆利落的判决让潘远山彻底傻眼,这陛下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竟管起了岳父岳母的家事,就不怕被世人指戳谩骂吗?
“不不不,陛下您不能这样!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我与夫人之事,会自行解决,不劳陛下操心。”
潘远山急切的阻拦,但根本拦不住仿佛洪水决堤一般的走向,因为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大内总管张顺已经拿着笔墨纸砚过来了。
“去寻一善书文的先生,来为崔夫人与潘相写义绝书。”魏铎吩咐。
崔氏有些惊讶,因为陛下说的不是‘和离书’,而是‘义绝书’,二者区别甚大。
和离书,指的是夫妻双方协商后自愿分开,从此男婚女嫁,两不相干。
义绝书,指的是夫妻一方犯了重大过错,由官府出面强制执行,此生不得反悔。
和离与义绝的夫妻财产分割也大为不同,前者只能带走自己的嫁妆,后者根据判决,可以带走过错方的部分家产作为赔偿。
“陛下,无需另寻他人,小人就会写。”
曲东来及时出列,拦住了要去找人的张顺。
潘妤嘴角微抽,曲师爷还真是……全能啊,说话的声音都愉快得要起飞了。
魏铎干咳一声,正经点了点头:
“咳,如此甚好,那便写吧。”
曲东来应声领命,从张顺手中接过文房四宝,正要去一旁圆桌上书写,却见一人冲出来制止:
“不能写!不可写呀!”
陈氏从听见‘我要和离’四个字时就傻眼了,一直在劝自己别当真,崔氏又不是疯了,为了这么点事居然闹和离。
可听着听着就不对了,竟是要动真格的!崔氏她来真的!
这怎么可以?
虽然她不喜欢崔氏,却从不否认崔氏的出身很好,有这样的一个儿媳在,哪怕场面上都很好看,而且崔氏又好拿捏,随便怎么对她都没怨言,真把人折腾走了,对陈氏、对潘家根本没半点好处哇。
“云清,别闹孩子脾气了,都是老太婆我不好,你要打要骂尽管冲我来,和离之事万不可轻易开口。”
陈氏试图去拉崔氏,被崔氏冷漠避开,崔氏对曲东来颔首一礼,曲东来便知她心意,不管陈氏阻拦,兀自去一旁写义绝书去了。
陈氏势单力薄,儿子又吓傻了,半点不顶用,她环顾一圈,将目光落在潘妤身上,急急上前唤道:
“妤儿,你好歹劝劝呀,那可是你亲父母,你怎能冷眼旁观,岂不是太没心肝……”
陈氏的话被甩拂尘的张顺给打断了,鹿麈尾的拂尘,蓬松柔软,打在脸上却一样生疼,再配合张顺那假到不能再假的笑脸,堪称绝杀。
“太夫人怎可轻呼娘娘名讳,慎言。”
陈氏被一拂尘给抽傻了,脸上火辣辣的,一边是因为疼,一边是因为丢人。
她堂堂诰命夫人,居然在自己家中被一个太监用拂尘给打了脸,而她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氏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潘妤,想知道是不是这个臭丫头指使的,然而当她再一次看向潘妤时,潘妤却做出惊恐状,对陈氏悄悄的摆了摆手:
“太夫人快别说话,陛下……会杀人的。”
魏铎:……
陈氏得了潘妤的‘暗示’回应,下意识向旁边的魏铎瞥去一眼,只见魏铎面容冷肃,眉宇间杀气四溢,让陈氏不禁想起关于新帝的传言,从尸山血海的战场拼杀出来的皇位,又岂是心慈手软之辈。
曲东来人逢喜事精神爽,下笔如有神,很快便把一封夫妻义绝书写成了,拿来给魏铎过目。
魏铎看过之后没说什么,直接递给潘妤,潘妤在潘家母子的怒瞪中接过了义绝书。
不得不说,曲师爷文采斐然,寥寥数言,便将潘家背信弃义、两面三刀、冤枉陷害的形象立住了。
一句‘魑魅魍魉之心’,就差把【潘远山是小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最后更是直言是潘家薄情寡义、背盟败约,潘远山恶意污蔑、毁妻清誉,当赔崔氏三成家产以做补偿,自文书签订之日起,夫妻义绝,永生不见。
潘妤几乎是咬着唇下的肉看完通篇的,只有一个字的感慨:绝。
看完后,将义绝书交还给魏铎,完全一副‘我人微言轻,一切由你做主’的顺从模样。
她装柔弱的样子,魏铎看得牙疼,所幸他定力十足,才没当场失态,但这个账还是有必要记一记的。
“写的不错,字字珠玑,也很合理。”
魏铎起身,将义绝书摊在茶桌上,向后一伸手,张顺便立刻将舔好墨的笔奉上,魏铎大笔一挥,在义绝书的见证人那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取出私章盖上。
签字盖章后,魏铎才转身问潘远山:
“潘相觉得如何?你做出此等宠妾灭妻、构陷良人之事,只罚你三成家产,你可服气?”
潘远山顿时像被喂了几十只苍蝇般恶心,义绝书是皇帝让人写的,字是皇帝签的,签完了字才来问他服不服气,他便是不服又能怎的?
说白了,皇帝就是明抢他一时间又能如何?
“臣,服。”
潘远山自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心头愤怒不已,但……也只是愤怒。
毕竟府外禁军林立,他若不服,是怕自家死得不够快吗?
“那来签字吧。”魏铎对潘远山招了招手,潘远山面如死灰,同手同脚的挪到茶桌前,提笔酝酿了良久,最终在魏铎端杯饮茶发出动静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指印。
潘远山签完,魏铎又看向崔氏,崔氏意外极了,原本以为这件事没几个月掰扯不下来,没想到皇帝出手,一瞬间就解决了。
她两眼通红,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实现,走上前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下指印。
“成了。”魏铎将三方签字画押的义绝书递给张顺,吩咐道:
“拿去顺天府登记,从此潘、崔两家义绝,崔氏嫁妆如数奉还,另潘家三成家产,勒令一个月内交付,如有一方违约,朕定、斩、不、饶。”
第45章 第45章被一个素到不行的脸颊吻……
第四十五章
一场搬起石头打自己脚的闹剧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终结了。
崔家女与潘家郎,夫妻二十载,终成陌路,女方义绝出户,带走嫁妆与男方家三成资产。
潘妤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尤其看到陈氏和潘远山鼻孔都被气歪,却又无可奈何的吃瘪模样,心里比吃了一顿满汉全席还要舒坦。
魏铎亲自做见证人的义绝书,已经被曲师爷马不停蹄的送去顺天府,他又在崔云清留下四名御前护卫,让他们护卫周全的同时,监督潘家及时交付三成资产给崔云清带走。
潘妤不舍的看向崔云清,担忧之情溢于言表:“阿娘……”
母女俩的腹中都有千言万语,但现在并不是说话的时候,崔云清拍了拍潘妤的手背:
“去吧。阿娘无事。”
崔昭也说:“这阵子崔家也会留足够的人手在潘家盘账,定会万分小心,请娘娘放心。”
满头银丝的女先生对潘妤着重强调了‘足够人手’和‘万分小心’,想来也明白潘妤的担忧。
“那便拜托您了。”
潘妤向崔昭福了福身,崔昭连忙避开,潘妤与满脸欣慰的崔云清依依惜别后,转身无视了想上前拦她说话的陈氏,在张顺等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追随魏铎的步伐而去。
魏铎看似先走了,实则慢悠悠的等待着,听到她的脚步后,魏铎回首望她,见她提着裙摆欢快小跑而来的模样,便知她此刻心情有多愉悦。
原地等了她片刻,潘妤终于赶上,突然羞怯的对魏铎福身:
“臣妾来晚了,陛下恕罪。还有……多谢。”
魏铎坦然受了她的礼,脱口问出:“你想怎么谢?”
潘妤怕他光天化日之下不正经,干脆噙着微笑闭口不言,魏铎将她小跑时歪了的簪子扶了扶,然后才牵起她的手一同离去。
远处的花圃回廊上站着两名妙龄少女,潘娆和潘锦,她们都看到了被护卫簇拥着,相携离开的二人。
“那便是皇帝,看着像个读书人,跟传言中不太一样。”
率先开口的是潘锦,她们先前听说帝后驾临潘府,便十分好奇新帝是何模样,怎奈新帝入府后直奔寿安堂,寿安堂内外护卫禁军站了一片,她们根本溜不进去。
潘娆就想到在回廊等,这里可以看到离府的必经之路,既不惊动皇帝,又能清楚的看到他。
“是不太一样。”潘娆也发表感慨:“三姐姐看起来……好气派啊。”
两人的关注点好像一样,但实际又有点不同。
潘锦是纯好奇皇帝的长相,潘娆看的则更多更细一点,从潘妤的衣饰到出行的排场,只恨出府的路太短,她不能全部看清。
“还行吧。”潘锦附和了一句,这时帝后转过照壁:“走吧,看不到了。”
潘娆却坚持在原地,一直等到最后一个护卫消失才悠悠的长叹一口气,心中充满了惆怅。
如果当初是她嫁进宫,现在那些华服美饰、身份地位、威风气派就都是她的了。
“新帝长得真不赖,像是你喜欢的那一款,你后不后悔?”
潘娆不想离开,便靠着回廊的栏杆与潘锦聊起了天。
“后悔什么啊?”潘锦不解。
潘娆调侃:“后悔没嫁给他呀。”
潘锦作势要打潘娆:“胡说八道!他再好看也都是姐夫了,我后悔什么呀?”
“真不后悔?”潘娆避开潘锦的手,继续打趣她。
“还敢说,我要撕了你的嘴!我又不是长得好看的男人都喜欢,之前是没办法,他都那么老了,我才不稀罕嫁给他呢。”
潘锦说的是真心话,她和潘娆都才十五岁,新帝听说都二十五六了,她们身边的男子,这个年纪儿子都生好几个了,是老男人了,跟她们这些花朵样的姑娘如何匹配?
“那你想嫁给谁?张郎君?李郎君?还是那个会捡手帕巴巴给你送来的刘郎君?”
潘娆如数家珍般逗弄潘锦,成功惹得潘锦跺脚抗议,两人在回廊追打不停,让经过的婢女们皆为之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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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妤随魏铎离开潘府,虽临近午时,但是阴天没太阳,还有习习凉风扑面吹来,潘妤看着闷热的马车,羡慕的看向魏铎的马。
“不上车?”在马车旁等着扶她的魏铎问。
潘妤用手作扇,扇了两下,娇娇弱弱的冒出两个字:“热呢。”
魏铎双眼一眯,当即明白她的意思,爽朗一笑后,便翻身上了马,然后在马上对潘妤伸手:
“上来?”
潘妤眼前一亮,噔噔噔跑过去,但马太高,即便魏铎伸了手她也上不去,正尴尬时,魏铎自马上俯身,单手在潘妤腰上一提,便将她整个人都提上了马背,不知怎么就安安稳稳的落在魏铎身前。
两人共乘一骑,魏铎对张顺和护卫说了句:
“你们先回去,朕带皇后去转一圈。”
说完,魏铎双腿一夹,身下马儿便四蹄踏动,潘妤吓得抓紧马鞍,以为接下来要体验一把武侠小说里的恣意狂奔。
然而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京城道路,禁止疾驰。
皇帝也不行。
不过,就这样坐在马背上慢悠悠的走,也别有一番滋味。
潘妤饶有兴致的四处张望,卖梨的小贩、运柴的老汉、胭脂铺的旗招、茶摊的伙计、卖了两个烧饼,扔进粗陶碗的铜钱声……
好像任何寻常的东西都能让她产生兴趣。
这不怪潘妤,实在是没见过。
原主的记忆中也只有寥寥几回逛街经历,一般还都在汝阳,盛京的街景她确实没见过。
“你喜欢集市?”魏铎在她身后问。
潘妤随意点了点头:“嗯,从前只是听说,今日总算见到真的了。”
寻常一句话,却令魏铎心疼,竟真有人长这么大连街市都没逛过。
大多数名门世家的女眷,从出生开始,就过着一眼望到头的人生,等及笄、等嫁人、等生子、等孩子长大、等死……
一辈子如笼中雀般,无法看见真正的天。
潘妤也是这般。
“喜欢的话,今后就多出来逛逛。”魏铎说。
潘妤先应了一声,而后才反应过来,惊讶回首:“你说什么?”
她没听错吧,魏铎让她今后多出来逛逛?
“我能出宫?”潘妤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魏铎却说:“为何不能?你只是嫁给我,又不是卖给我,注意安全就是了。”
见潘妤仍盯着自己,魏铎竟有些难为情,干咳一声,故作严肃:
“当然了,如果你不喜欢就算了。”
“我喜欢!”
潘妤赶忙应声,回过身想了想,又转身挺起纤腰向上一跃,‘吧唧’一口,亲在魏铎的脸颊上。
温润的唇瓣轻软无比,像一根羽毛拂过魏铎的心尖。
少时在军营,就听着大老粗们说荤话,那时的魏铎无动于衷全然没有感觉,自问对男女之事早就看透,不成想今日却被一个素到不行的脸颊吻挑动了心房。
是该说自己不中用呢?
还是该说潘妤的段位高呢?
可她这段位……也不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