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以二人的底子,苦役庄子里的杂活儿或许并不算重,最大的困难也许是吃不饱,吃不好。
这不,几块大肉下肚后,两人一扫先前颓势,立马有了精神。
潘妤静静的等着她们风卷残云,见两人放下碗筷,还体贴的问要不要加菜。
两人摸着鼓鼓的肚皮摇头:
“已然饱了,多谢女郎。”
笙歌是姐姐,心思更细,见潘妤始终等候在侧,像是有话要对她们说,便主动上前询问:
“女郎可是有事吩咐?”
潘妤原本还在犹豫,她确实有事想让笙歌破月去做,怕她们累着,才迟迟不曾开口,现下笙歌主动来问,潘妤左思右想,有些事除了交代她们,还真找不到旁人,所以最终还是说了:
“原是应该让你们先休息几日的,可这件事有点急……”
笙歌:“既是急事,女郎尽管吩咐。”
破月闻言也跟着点头:
“对,女郎尽管吩咐,我们吃饱就有力气了,不用休息。”
潘妤失笑,哪有人不用休息的,是她们体贴罢了。
“好吧,倒也不要你们出多少力气,就是想让你们帮我去盯两个人,附耳过来……”
笙歌破月依言上前,潘妤在她们耳旁吩咐了几句,两人便点头称是,麻利办事去了。
而这时,门房也传来消息,说崔氏已经被从桃花庄接回来,正在回芷安园的路上。
看来潘远山这回没搞事,果然爽快去接人了,潘妤惊喜起身,迎了出去,母女俩半路遇见,遥遥相望了好一会儿,潘妤才一头扑进崔氏的怀抱。
第27章 第27章我俩奉命盯着女郎说的两……
第二十七章
崔氏的状况比潘妤想象中要好,原本她以为崔氏接连遭受近日打击后,定会六神无主,惊慌无措,惴惴不安,但崔氏却没有。
她依旧是那个平和温婉的优雅妇人,潘家对她的各种苛待与打击,并没有消磨掉她的精神气。
或许崔氏没有潘妤想象中那么脆弱,相反,她的精神内核十分稳定。
这份超乎常人的稳定或许源于对生活彻底失望后的无所谓。
因为‘无所谓’,所以无论潘家的人如何对待她,崔氏都能保持心境平和。
“阿娘为了我,竟答应了那等屈辱之事……”
华灯初上,母女俩坐在凉亭中说话。
周围熏了些艾草,初夏的夜略感闷热,偶有凉风吹来,像浸过井水的素娟抚过肌肤,夹着艾草香,很是清爽。
崔氏恬淡微笑:“傻孩子,那是为娘自愿的,何谈屈辱。”
见潘妤仍旧一副要哭的神色,崔氏不禁解释:
“为了记名一事,这些年你父亲屡屡与我犯难,我早就倦了,他想要那便给他,我自落个清净。”
潘妤心疼这个温婉的女人,本不是争权夺利的性子,却被关在满是算计的牢笼中半生,所求也不过是心田中的一隅净土罢了。
“阿娘这清净要不得。”潘妤说:“记名一事,表面只是你名下多两个孩子,但父亲真正想要的,是借你背后崔家之名,抬高他所属意的两个孩子的地位,这件事就算你同意了,崔家会同意吗?”
个中道理,崔氏自然明白,若非崔家不同意,她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应承潘远山了。
“先前是父亲以我威胁母亲,母亲不得已才就范,如今……便算了吧。何苦为了信守一个本就不公平的承诺,而与娘家为难呢。”
说潘妤小心眼也好,爱计较也罢,她是真不愿意让潘远山得逞。
他宠妾灭妻,把妻女当甘蔗一般压榨,全然不顾她们的感受,既如此,凭什么要让他予取予求。
崔氏犹豫了,又担心潘妤:
“你可知新帝为何赐婚于你?不会真的是你父亲入宫求的吧?他……”
潘妤赶紧打断她的臆想:
“他早已视我为弃子,还曾要取我性命,被宁平王出面制止后,再用我的生死威胁您,他纵是去求赐婚,也决计不可能为我求的。”
宁平王是新帝的弟弟魏超,那日来潘家借‘玉玺’之由,从潘远山手里救下潘妤。
赐婚圣旨之后,潘远山还曾去问过他玉玺之事,被宁平王以一句‘原是被别人拿走了,是误会’给打发了。
也正因为此事,才让潘远山知晓新帝想要潘妤并非临时起意,只不过登基初始,事务繁杂,又怕潘远山在家中动用私刑对潘妤不利,这才让宁平王扯出‘玉玺’的事。
可新帝究竟为什么要娶潘妤,潘远山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潘妤也想不通,但她是受益方,不管新帝后续有什么阴谋诡计雷霆手段,她总归是因为这*件事而获救的。
崔氏仔细想想,确实不可能是潘远山。
母女俩正兀自疑惑时,崔氏的贴身侍女芙蕖走进凉亭,对两人行礼后说:
“大夫人,崔家明日午后派人给女郎送添妆,特命人来知会一声。”
像潘家、崔家这样的大家族,除了老宅祖地之外,基本都在盛京维系出了根基,有房产,有人脉,有声望。
只是崔家与潘家不同,崔家以祖宅为主,大部分族中老幼仍在清河;而潘家这边,则大部分都来了更为繁华的盛京,祖宅反倒冷落了。
崔氏点了点头,问:
“可说了派谁来?”
婢女:“应该是大管家吧。”
崔氏倒茶的动作一顿,放下茶壶问:“大管家来京城了?”
婢女表示只是随意听了那么一耳朵,具体谁来还不确定,崔氏这才恢复如常,让婢女退下。
潘妤回忆了一下这个‘大管家’后,问崔氏:
“阿娘,大管家是福伯吗?”
崔氏微微一愣,随即摇头:“福伯四年前就告老回乡了,如今大管家姓曲。”
见潘妤面露迷茫,崔氏又提醒两句:“就是前些年去汝阳看过咱们的曲先生,你还记得吗?”
潘妤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哦,右腿不良于行,拄拐那位先生?长得像衙门里的师爷,斯文又犀利。”
崔氏无奈:
“是他,不过你这形容……唉,也罢,确实挺像师爷的。”
潘妤见崔氏提起这位曲师爷,竟不知不觉变得鲜活起来,眉眼仿佛都有笑意,跟提起潘远山时的漠然有很大的区别。
“那先生不是崔家的人,竟也能当上崔家的大管家,想必很厉害吧。”潘妤不经意的问。
崔氏似乎陷入回忆中,片刻后才软软的答出一句:
“嗯,颇具才学,连父亲,就是你外祖父对他也赞不绝口。说他若非身体有疾,必有一番成就。”
潘妤笑言:
“以外姓做上堂堂崔氏的大管家,这成就可不小了,祖父没看错人。”
崔氏嘴角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很快便消散,见周围夜风四起,亭角的灯笼上围了好些飞舞的小虫:
“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十日后,可有的忙呢。”
潘妤也不想留下喂蚊子,亲自将崔氏送回房间后,才回去休息。
心中暗暗将‘曲师爷’其人记在心中,就凭他能让心如死水的崔氏再起涟漪,潘妤也要好好观察观察。
**
第二日清晨,潘妤起身后问起兰乔嬷嬷等,犹豫要不要让人把嬷嬷请来,悄悄问一问‘曲师爷’的事。
兰乔嬷嬷跟崔氏既是主仆,也是好友,若崔氏真有什么心思,别人不知,兰乔嬷嬷肯定知道。
就是她身为女儿,背地里调查自己的亲妈,似乎有点不太好。
这时笙歌和破月回来复命,潘妤见状,立刻带她们去了内室说话。
“昨日我俩奉命盯着女郎说的两人,确有收获。”
笙歌细细道来:
“原本是我去盯着潘远福,破月去盯着那红衣美人,不料入夜后,红衣美人悄悄摸去了潘远福的书房,我便与破月汇合在一处了。”
潘妤眼前一亮:
“他们果然有私情。”
在寿安堂,潘妤察觉两人神色不寻常,这才让笙歌破月去盯着,没想到第一晚就有了收获。
“有。听他们说话,那女子应该是三四个月前,就与潘远福暗通款曲,她昨日去寻潘远福,便是说她已失清白身,不想入宫,想留在潘远福身边做他的妾室,或者外室都成,可惜被潘远福以家有悍妻为由拒绝了。”
潘妤沉吟,三四个月前……那也就是说,在潘妤入宫后没多久,两人就搅合在一起了。
那时,红衣美人只当前程无望,便委身潘远福另谋出路;
而潘远福对红衣美人,估计一开始就是奔着偷腥去的,反正美人不入宫,今后也是被主子配人的命,偷了便偷了,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什么后果可言。
他们谁都想不到,潘妤竟还有第二次泼天的机缘……
一切就是那么出人意料。
要是潘妤没有机缘,那美人就会被送人或配人;要是潘妤的机缘来得晚些,太夫人兴许就有时间另寻他人陪潘妤入宫,不像如今,时间太短,太夫人没时间选别人,只能拿之前的凑数。
红衣美人失了贞洁,担心入宫被发现,心有戚戚,便去找潘远福求庇护要说法,而本就没打算负责的潘远福直接搬出了悍妻。
不过他所谓的‘家有悍妻’,还真不是推脱之言。
潘妤记得,他的正妻乃河东施氏,人如其名,又虎又彪,在整个潘家都是有名的泼辣,是连统管全家的二夫人安氏,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们一直在书房里歪缠,直到天光放亮,红衣美人才不得不走,看她的样子,像是不会轻易放弃,可惜潘远福把她送走后,一大早就让人套了马车,说是要去庙里清净清净,这几日都不回来。”
这个没担当的男人!潘妤心想,红衣美人找了这么个怂货也是可惜。
笙歌将她们盯了一晚的成果尽数告知潘妤:
“女郎,咱们要跟去庙里盯着潘远福吗?”
“还有那女子,也要继续盯吗?”破月问。
潘妤打量她们:“还盯?你俩不累啊?”
本来昨天就该让她们休息去的,但潘妤直觉若红衣女和潘远福真有点什么,昨夜会面的几率更大,这才不顾二人劳累,请她们去暗中盯着。
因为潘妤现在能用的人里,除了笙歌破月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的盯人,其他最多也就能帮她传传话递递消息什么的。
“不累。女郎尽管吩咐。”破月挺了挺胸,像是为了证明自己。
“莫非你们是铁打的不成?”潘妤打趣:“不累也不用盯了,后面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们快去休息。”
笙歌破月这才没再坚持。
她们退下后,潘妤在房中踱步片刻,将昨日收她金簪办事的两名婢女唤来,这二人虽不怎么熟悉,但从昨日办的事来看,还算细致靠谱。
潘妤在她们耳边轻语几句,两婢女仔细听完,便火速按照潘妤的反复去办事了。
安排好一切后,潘妤去找崔氏用早膳,正遇上前来送衣裳的成群婢女从崔氏房中走出,与潘妤见礼后,潘妤让她们先走。
婢女们鱼贯而出,潘妤这才入房,在屏风后看到了一袭青衫,素钗简髻的崔氏,与平常的华美贵气相比,今日的打扮反倒更为朴素。
这让潘妤有点拿不准,崔氏对今日,究竟是重视还是不重视。
说她重视吧,她今日比平时素净许多;说她不重视吧,她又确实花心思改变了造型。
搞不懂。
第28章 第28章你是皇帝,你想要有经验……
第二十八章
花厅厅内,潘妤随崔氏一同会见崔家来客。
见到了那位有点像衙门师爷的曲先生,他四十出头,儒雅清俊,做的文士打扮,右腿看着有疾,但配合手中拐棍,走路看起来不算明显。
随他一同来见崔氏的还有崔家另外几个正好在京中的管事。
崔氏对每一位管事都很亲切,问了一些家中情况,然后便是听管事们说添妆的事,潘妤第一回出嫁时,崔家便添过一回妆。
楚家亡国,魏家以碾压之势平稳更迭政权,京城内外安静一片。
主要因为魏家的兵力足够强大,魏家军又军纪严明,令行禁止,除了接管楚氏留下的一切之外,对不做乱的世家官员及平民百姓皆做到了秋毫无犯。
因此潘妤上一回的嫁妆,在魏家入主皇城后,便得到了完好封存,于赐婚时一并送回了潘家,嫁妆的账目由新组建的内务府整理归册,存于皇宫之内。
要是皇宫不存账目,潘家还能把潘妤的第一次嫁妆整吧整吧改头换面,神不知鬼不觉的转成了第二份嫁妆,但皇宫存了账目,要是嫁妆太过雷同,这不等于告诉新帝,潘家在潘妤的嫁妆上做手脚了。
所以,潘妤的第二份嫁妆,潘家只有重新置办,并且还不能比第一次少。
相比潘家的纠结,崔家倒是很规矩坦荡,绝口不提之前的添妆,此番又当潘妤是新嫁女般重新置办,规格也比第一回略高些。
潘妤在会客厅里听了半天,对自己的嫁妆数目多少有了点数,价值很惊人。
但潘妤感觉也就那样,对于这种虽然名义上属于她,但她却没有完全支配权的财富,再多也只是个数字而已,甚至还不如从霁尘那里骗来的两个五千两让潘妤心动呢。
崔家的管事们说完了添妆的事,便起身告辞,‘曲师爷’名叫曲东来,自然也随众人一同。
潘妤从旁观察了半天,原本是想看看他和崔氏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不一样的情感。
很可惜,此番谈话,两人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特别的眼神交流。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曾经有故事的样子。
潘妤不知为何,竟有点失望……
崔氏昨日和今日的种种不同,难道真的是她过度解读,误会了?
既没看出什么,潘妤自然不好多问,将此事按下,不再多想。
**
赐婚十日后,就是封后大典。
时间很仓促,新后人选更是匪夷所思,但这件事与江山易主、改朝换代相比,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新帝兵权在握,初登大宝,性情未知,稍微有点眼色的世家官员,此刻都知道要夹着尾巴降低存在感,免得多说多错,若是不巧触及新帝霉头,抄家灭族还不是人家顺手的事儿。
新帝连楚家的江山都敢夺了,迎娶个楚家的寡妇又怎么了?
什么?那寡妇当过前朝皇后?
呵呵,那不正好有工作经验,一回生两回熟,更合适了。
以上理由,并不是街头闲谈之言,而是新帝亲自批阅的奏章上写的。
江山换了主人,但新帝依旧延用从前的朝堂,各部大臣暂时都没换,所以当新后人选出炉,御史台的言官们就硬着头皮联名上了第一封奏折,用词不敢太犀利,只是旁敲侧击的表明潘妤其人的种种不合适。
其中就有她做过前朝皇后这一条。
然后,御史台收到新帝的第一封批阅奏章,就有了以上的回答。
神特么一回生两回熟。
言官们看着新帝的狂野字迹,简直欲哭无泪。
行吧,你是皇帝,你想要有经验的老婆……那就要吧,谁能犟的过你啊!
对于外面的这些风波言谈,潘妤是后来才听说的。
封后大典前这段时间,她在后宅备嫁,每日有试不完的衣裳,学不完的规矩——是的,尽管她是个‘熟练工’,但入宫前,关于如何伺候陛下的规矩依旧要再学一遍……
好比此刻,离出嫁还有两日。
她在已然布置得差不多的喜房内正襟危坐,面前的矮案上摊开着一本锦缎封面制作精良,但人物的神情和动作都不太写实的春宫册,旁边坐着两个教习嬷嬷倾情演讲,边讲还边暧昧不明的掩唇偷笑。
潘妤:……
她能说什么?
就这春宫图的画风,放在现代连□□的初审都过不去,更别说潘妤这种长在信息爆炸新时代的年轻人。
平时上网冲浪,不经意看到的18x和21x的图片也比这些精彩多了。
就在她强撑着精神,听两位嬷嬷自嗨指导快要打瞌睡时,崔琳崔琅过来寻她,说是西边的院子出事了,太夫人请潘妤去一下寿安堂。
终于,出事了!
潘妤瞬间来了精神,旱地拔葱般起身,全然不顾两个教习嬷嬷的尴尬与挽留,神清气爽的前往寿安堂看戏去。
**
潘妤到寿安堂的时候,那里显然已经闹过一回,叫骂声和痛哭声不绝于耳。
太夫人陈氏的贴身嬷嬷似乎专门在门外等她,看见潘妤就立刻迎上前来:
“女郎,您来啦。”
潘妤梅开二度后,府里人对她的态度越发恭谨。
“嬷嬷不必多礼,敢问太夫人唤我前来所为何事?”潘妤温婉大方的问。
“唉。”
那嬷嬷面露难色,一边叹气一边亲自为潘妤打竹帘,意思让潘妤自己进去看就知道了。
潘妤不动声色入内,一进抱夏,内里的吵嚷声就更清晰了。
太夫人陈氏绷着铁青的脸色,端坐上首尊位,下边跪了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个正是那日潘妤特别关注的红衣美人,她名字叫凝珠,旁边那个是她的婢女。
除了跪在地上的凝珠和她婢女之外,还有个坐在下手座位上掩面痛哭的华服中年妇人,不管她哭得真不真,反正听起来挺假的。
若潘妤没猜错,这中年妇人应该就是潘远福的正妻施氏。
潘妤默默上前向太夫人福了福身,太夫人虽绷着脸,但也没不搭理潘妤,指了指右边上首的座位,让潘妤坐下再说话。
此时为潘妤打竹帘的嬷嬷也入了内,太夫人让她去潘妤身边,将事情原委悉数告知。
原来是施氏发现了凝珠与其丈夫潘远福的私情,气愤不过,便揪着小狐狸精到太夫人面前评理来了,由因着凝珠身份特殊,是两日后要随潘妤入宫的人选,所以太夫人才会派人去请潘妤来一同过问。
既然找了潘妤来,那潘妤高低得问两句,再问到施氏是如何知晓时,施氏又忍不住冲上去给了面色惨白的凝珠两巴掌:
“这小狐狸精仗着腹中有了孽胎,就打量我必认下她,我呸!认她个祖宗!别说她肚子里的野种来历不明,就算真是潘远福那畜生的,我也不会认!”
河东施氏,名不虚传。
潘妤暗暗给施氏点了个赞,又问凝珠:“你何时发现自己有孕的?”
凝珠不管是跪着还是挨打,两手都小心翼翼护在腹部,见潘妤语调轻柔,不似悍妇样,便大着胆子回道:
“前两日。我呕吐不止,去府外看诊发现的。”
潘妤点头,再问:“潘家有府医在,你缘何要去外头寻大夫看诊?”
“该是准的,我连去了两家,两家大夫都说我是滑脉……”
凝珠双眼通红,形容狼狈,但眼底透着不屈,她两三日前发现自己呕吐不止,怀疑自己有了身孕,又怕在府里就医打草惊蛇,才让丫鬟悄悄买通门房,去了外面诊断。
她显然是想孤注一掷,把这件事坐实,让潘远福不认也得认。
潘妤语露忧虑:“也不知外头看得准不准。”
施氏忽的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啊,怀孕什么的都是小狐狸精的一面之词,她也是被气疯了,竟没想过核实一把。
万一是小狐狸精信口雌黄,想母凭子贵,岂不是被她算计了去。
“来人,去将府医请来。”施氏当场走到门边,对外面等候的婢女吩咐。
太夫人陈氏对施氏自作主张心生不满,但凝珠有没有怀孕,跟施氏如何对垒都不重要,如今最重要的是随潘妤入宫的事。
“两日后你便要入宫,凝珠……就算了!其他三个……”
陈氏的话没说完,就被潘妤打断:
“太夫人明鉴,那四人原是府中精心挑选的,没成想竟出了这等龌龊,凝珠不贞之事终会传出,其余三人定会遭受连累,带入宫也是徒增烦恼。”
陈氏目露精光,沉下声来:“你这么说,难道是不愿带了?”
潘妤坦荡:“自是要带的,只是不带这四人而已。请太夫人另择人选。”
陈氏面色稍霁,在她看来,只要潘妤表现出愿意带的态度就好,至于带谁,自有她来安排。
“一时间,如何能有合适的。”
从赐婚到封后大典,前前后后只有十日,要找到出身清白,容貌上佳,又肯听潘家话的侍女谈何容易。
若非时间太短,陈氏也不会将就上回选的这四个了,定是要多多益善。
毕竟新帝登基,后宫空虚,多送些人进去,说不定就能为潘家多弄几个位份出来。
潘妤很是善解人意:
“无妨的。两日后我先入宫,待太夫人有了合适的人选,再安排送入宫不就成了。”
太夫人有些迟疑,下次再送入宫?
可若潘妤那时圣眷正浓,她舍得分宠给旁人?
不过很快这个疑虑就被太夫人给自己给否定了,就潘妤这软性子,跟她阿娘一个德行,她敢不听家中吩咐?
若没有潘家的支持,帝王身侧又岂是那么好待的。
想来只要潘妤不蠢,定能明白其中利害。
而此时,府医被慌慌张张的唤来,镇静心神后,为凝珠把脉,然后竟说出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回太夫人、夫人和女郎,这位姑娘像是吃坏了肚子,并无喜脉之相。”
寿安堂中惊诧声四起,其中最为震惊的当属凝珠本人,不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施氏就像拿到了尚方宝剑般,从座位上跳起来抽打凝珠,把人打得不断哀嚎。
如市井泼妇般的行径,连太夫人都看不下去,大喝一声:
“够了!”
喝止住施氏,太夫人抬手下令:“我懒得听你们打官司!将这淫|妇拖出去,乱棍打死!”
在陈氏看来,凝珠不管有没有怀孕,都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那么她的生死就不重要了。
潘妤此时,出声制止:
“封后大典在即,还是不要见血光的好。依我看,既然她与叔父情投意合确有其事,不若就成全她,抬了位份送去叔父院中,也是功德一件。”
此言一出,凝珠惊讶,施氏暴怒,陈氏却波澜不惊,像是在认真考虑潘妤的话,只因她开头那句‘封后大典在即’。
到底是马上要当皇后的人,总得给她几分薄面的。
陈氏正要应承,施氏就跳了出来:
“放屁!给人后宅送妾,不是缺德就是蔫儿坏,有个屁的功德!妤丫头你小小年纪,如何心肠这般歹毒?”
施氏骂完,潘妤眉峰微挑,眼角余光中太夫人陈氏的脸已黑如锅底,恨得后槽牙都咬起来了。
这位可是喜欢给人送妾的祖宗!施氏骂得每一个字,都像是扎在太夫人脸上的刀。
“你……”
陈氏指着施氏,正要教训,被潘妤从旁温柔按下:
“太夫人息怒。婶母心直口快,定不是故意的。”
说完,又对施氏说:
“我原是想成全叔父,却忘了婶母,既婶母不愿,那自不好勉强。但我大婚在即,实在不愿见血,怕不吉利,要不婶娘就给她几两银子,直接打发出去得了。”
这四个要被送入宫的美人,是从江南买来的,为了送入宫,还给她们消了奴籍,做了正经清白人家的身份,所以就算是潘家,也不能随意发卖掉。
凝珠听说要把自己打发出去,嘴角翕动,像是有话要说,但在看到施氏那副恨不得扑上来啃她肉的架势,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罢了,正头娘子如此凶狠,她便是留下做妾也没活路,还不如出去再另谋生路。
而施氏那边,只要不把人留下,她也不在乎花点钱买清净,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定要叫人把这小狐狸精送得远远的,最好此生都回不了京城。
“罢了,就当打发叫花子了。”施氏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太夫人见自己都没开口拿主意,她们就自行商量好了,感觉权威受到了挑衅。
正想着要不要出言教训两句,潘妤却忽的起身告辞,福身告退,礼数周全,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寿安堂,陈氏自然又是一阵憋闷。
第29章 第29章相比第一次结婚的忐忑,……
第二十九章
皇宫。
魏铎好不容易从继母、也是姨母的云氏和大嫂宋氏手中逃脱,不是他不配合,而是她们太恐怖了。
光是试衣服这一条,魏铎就受不了。
成箱成箱的衣服,每件长得都差不多,实在没必要试了一件又一件,姨母和大嫂还要问他穿上每件衣服的感受……
穿衣服能有什么感受?
除了布料明显不结实不耐穿之外,魏铎实在分辨不出织锦和缂丝的区别,更别说什么乌金缎和金线缉丝……
于是,果断借尿遁跑了。
又不敢回奉天殿,怕被找到,于是从膳房顺了壶酒,找了个清凉僻静的亭子躲懒,亭子不大,中间有口井,井口篆体写着‘醴泉’二字。
魏铎抬脚在亭边护栏上坐下,悠哉哉的喝了口酒,靠在亭柱上双手抱胸小憩了片刻,一道声音就自亭外传来:
“看吧,我就说他在这里。”
魏铎睁眼,知道歇不成了,无奈看向一高一矮两个少年向他走来。
一人是宁平王魏超,魏铎年仅十五岁,同父异母的弟弟,眉目舒朗开阔,性子跳脱;
一人是魏麒,八岁大,魏铎兄长的遗腹子,小小年纪看起来就一把年纪,长得玉雪可爱,但行为举止却比大人都内敛持重。
“见过陛下。”
“见过二叔。”
二人对魏铎行礼,魏铎只好收起不羁放下腿,摆正姿态对两人抬了抬手:
“你们怎么找来的?”
为避免被找到,魏铎特意挑了个离奉天殿稍远的僻静宫殿,在一株高密茂盛的树下寻到这么一处避暑清净地,还没享受,就被抓包。
魏超在魏铎身旁坐下,毫不见外的拿起魏铎的酒就喝了一口:
“陛下既要避人,自当爬高远离,可你素来怕热,这天儿屋顶上自是待不得,只需登高远望何处有清凉树荫,便不难猜到陛下的去向。”
看着这小子得意的嘴脸,魏铎手痒,碍于侄子在场,他需保持长辈的威严,这才不与魏超那小子计较。
“陛下放心,此处太后娘娘与凉国夫人并不知晓。”
太后娘娘指的是魏铎的继母兼姨母云氏,凉国夫人是魏铎的大嫂宋氏,魏铎便是被这两尊大佛逼得有宫待不得。
“不是让你去盯着潘家,你回宫作甚?”
魏铎摇了摇小酒壶,虽然魏超只喝了一口,但壶里已然空了。
“盯完了,保管不会耽搁明日的封后大典。”魏超眉飞色舞的说。
一般这小子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有事发生。
果然,魏铎还没问,魏超就神秘兮兮的凑过来:
“陛下可想知道,这两日潘家发生的事?可精彩了!”
魏铎眉峰微动,俊逸的脸庞上显出兴趣,遂递去一抹‘说来听听’的眼神。
“那潘家果然不老实,想趁着新后入宫,硬塞几个来路不明的美人进来,一开始小嫂子答应了,我当时还挺气的,觉得小嫂子不懂事,那几个美人明显都是潘家的招子,带进来多麻烦。”
魏铎见他话里有话,问:
“后来呢?她又给拒了?”
魏超拍着大腿:“何止是拒了,还让潘家吃了个大大的哑巴亏!”
紧接着,魏超便把潘妤如何买通凝珠身边的丫鬟,让她在凝珠饮食中下了点催吐的药,让凝珠误会,自作聪明去府外看诊,又被潘妤早就安排好的两个大夫给忽悠瘸了,以为自己真的怀孕了。
于是一心想留在潘家的凝珠,有恃无恐的去找潘远福,谁知潘远福早就避去了庙里,不在家中,凝珠没找到人,干脆闹到了潘远福的悍妻面前。
因着凝珠的特殊身份,那悍妻施氏不好私下处置,就拧着凝珠去找太夫人……
“后来那美人被赶出了府,小嫂子暗中派人跟着,一直送她出了京城,还另外给了一包银子呢。”魏超讲完前因后果,不禁感慨:
“小嫂子有勇有谋,兵不血刃就把碍事的扫了,心地也不坏,关键是她闹出这么大的事,自己还能藏得好好的。”
“怪不得孟叔总说盛京的女子都是绵里针,可怕的很呢。”
魏超身子一颤,做出一副‘怕怕’的怪样,魏铎懒得理他,反倒对一直围着井口转悠的魏麒感兴趣:
“麒儿,你老围着一口井转什么?热不热,过来坐坐。”
魏麒停止转井,来到魏铎身前,却不坐下,雪白粉嫩的小脸紧绷,神色认真的问魏铎:
“二叔,你为何选此处乘凉?”
魏铎伸了个腰:“自是因此处凉爽啊。”
魏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一言难尽,魏铎见状不解:
“怎么?”
魏麒欲言又止,最终经过心理斗争,还是决定说出来:
“此井名为醴泉,相传前朝有一位宠妃失宠后,心有不甘,在此跳井自尽,后来每每夜深人静时,此井便会发出阴森蛊惑之声,将住在附近的妃子吸引到此处投井,前后共有八位妃子命丧于此,故而此井又名‘八妃井’。”
小小少年,将此井来历娓娓道来。
此处本就僻静,罕有人至,魏麒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楚,清楚到仿佛有了回音,打在魏铎的心房,凿凿有声……
魏铎只觉一股森寒之气自脚底先上,慢慢的侵袭他的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僵了。
魏超也察觉出魏铎的异样,不禁问魏麒:
“你哪儿看来的?”
“历年宫志啊。”魏麒一本正经:“我没胡说。这井里还飘着半截绣花鞋的鞋面呢,不信你们看。”
好家伙,这小子刚才绕着井转圈,合着是在看绣花鞋吗?
魏铎彻底受不了,猛地起身,干咳一声,火速离开亭子,用仅存的理智留下一句:
“咳咳,那什么……天凉,呃不是,天不早了,都、都、都回去歇着吧。”
说完,魏铎头也不回的迅速远离亭子。
魏超有点心疼自家二哥:“啧,你吓他干嘛?”
魏麒坦荡又无辜:“我实话实说啊。”
两人无奈对望,看来二哥\二叔还是那么怕鬼,都同手同脚了,真阔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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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大典这日,清晨下了丝丝细雨,此刻雨停,清风徐徐,将连日的暑气压下,舒爽宜人。
相比第一次结婚的忐忑,第二次更加从容。
果然,工作经验很重要。
不同于上回自汝阳老宅出嫁,走了足足三日,这回潘妤直接从盛京出嫁,自内城到皇城,只要一个时辰便至。
新朝初立,各部礼节从简。
封后大典在永庆宫举行,祭告天地后,便是礼部宣读贺词。
礼部还是那个礼部,但贺词却变了。
第一回礼部的贺词冗长沉闷,这次的贺词则相当简洁,基本没有什么繁杂难懂的晦涩之词,很快就读完了。
等接受完百官参拜,祈求过风调雨顺、年丰岁稔后,潘妤正式入主中宫。
嗯,第二次。
一年结两次婚,这种经历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相当炸裂的。
潘妤再次回到熟悉的长秋宫,心情很复杂,倒不是怀念上一个便宜老公,而是拿不准现任老公力排众议非要娶她的原因,纠结一会儿见了新老公,她应该先谈感情,还是先表忠心。
谈感情……似乎谈不上。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对对方的了解都只在名字层面,上来就海誓山盟矢志不渝我爱你,固然潘妤说的出口,但对方也未必……肯定不会信。
要不,还是表忠心吧。
这也是潘妤最近琢磨出来的。
新帝之所以娶她这个身份尴尬的人,十有八|九是看中了潘妤的价值。
那潘妤有什么价值呢?
她是两姓之女,背后连接着潘家和崔家,新帝娶她一来可以同时拉拢两家,二来也可以同时制衡两家。
还有一点,潘家对潘妤曾起过杀心,若非新帝出手,潘妤这时估计已经去地下城逍遥了,哪里还有这泼天的富贵命。
所以,潘家对潘妤虽有养育之恩,却也有生死大仇;而新帝跟潘妤虽未曾谋面,但已有了救命之恩。
一边是大仇,一边是大恩,潘妤只要不是个蠢出世的,就该知道从今往后听谁的,只要潘妤想明白其中要害,新帝就能得到一根深扎两家的钉子,今后无论是借她的身份拉拢或对付两家,都是最好的武器。
所以,如果潘妤猜得不错,那她见了新帝表一表忠心,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陛下驾到——”
宫外传来圣驾来临的吟唱声,顶着盖头的潘妤由喜娘扶起接驾,上回头上没顶盖头,这回顶了,前任更注重繁文缛节,现任更偏向民间娶亲。
脚步声靠近,潘妤的盖头下方,一双苍劲修长,略带薄茧的手伸过来将她扶起,又对众人说了句‘免礼’。
他的手意外很好看,声音略微低沉,但也很好听。
潘妤被扶着回到喜床前坐下,喜嬷嬷说了几句民间贺喜词后,便是秤杆挑盖头环节。
一杆称将潘妤的盖头挑起,骤然的光让潘妤微微眯了眯眼,再睁开时,便看到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庞,玄底红边的喜袍穿在他身上,满是低调奢华的质感。
大魏尚黑,因此制作龙袍时,皆以玄色为底,狂拽酷炫,不是拉踩,反正比前朝那屎黄的龙袍品味好看太多。
与想象中的刻板印象不同,潘妤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新帝,竟生了这样一副芝兰玉树般的好模样,潘妤只觉一股清风朗月之气袭面而来。
什么粗犷雄浑,剽悍不羁的杀神模样,这不妥妥的青春男大,温润如玉,如沐春风的大帅哥呀。
见潘妤愣愣的盯着自己,魏铎勾起一抹浅笑:
“在下魏铎。”
潘妤鬼使神差的回了句:
“在下潘妤。”
魏铎笑了:“幸会。”
潘妤也笑了:“*幸会。”
第30章 第30章他真的好有礼貌……个屁……
第三十章
打过招呼,两人便算正式相识了。
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唱祝词、喝交杯酒。
喝酒时,潘妤盯着眼前的男子,由衷在心里感慨,长得好看就是优势,日常盯着这么一张帅气勃发的脸,就算给他当棋子也能当得快乐一点。
走完了婚礼流程,喜嬷嬷们便跟着总管太监领赏去了,那总管太监有点面熟,猛然想起,她上一回成亲当晚也见过这位公公。
只不过上次他是跟在楚子玢身边,还替潘妤制止了楚子玢的咸猪手呢。
“在看什么?”
自从红盖头揭开后,魏铎的目光就没从潘妤身上挪开过,自然看到潘妤眼中的讶然。
潘妤回神,并未隐瞒:
“那位公公是陛下的人?”
新帝登基,就算延用楚庭宫人,也不会用楚氏的心腹,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位公公原本就是魏家的人。
世人都说魏家如天兵神将,一出现就轻松江山易主了。
可逐鹿中原改朝换代之事又哪有轻松的道理,定然是筹谋多年,暗中布置好一切,方能如履平地、手到擒来。
“他叫张顺。”魏铎说着,又指了指潘妤的凤冠:“戴着不累吗?”
潘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然是累的,陛下稍等。”
说完,潘妤将崔琳崔琅姐妹唤来,替她拆卸凤冠,梳头更衣,而魏铎则率先去了内殿洗房,潘妤卸完妆换上居家衣裳后,魏铎清清爽爽的从洗房走出。
他并不打扰潘妤,径直去了东边的小书房,不知是要批奏章还是要去写字。
潘妤终于把妆造给卸了,乌黑的长发披垂下来,几乎能盖住她的腰臀,头发是专人调养打理过的,今晚不必清洗,但也需要去洗房稍微整理一下。
从洗房再出来时,宫婢们皆已退下,火红的喜殿内安静一片。
潘妤站在珠帘外,看向华丽喜庆的内殿,一眼就看到了歪坐在床边看书的魏铎,他眉目俊逸,衣衫松垮,发髻微乱,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颜值,反而比正装端坐多了几分慵懒随意的风流。
潘妤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理建设早在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就做过了,不过那次没用上,大概有点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的意思。
没了第一次的勇气,她连跨出这一步都艰难无比。
魏铎此时抬眸,盯着珠帘外原地不动的潘妤看了会儿,竟将手中书本合上,长身玉立的向潘妤走来,行走间松垮的单薄衣衫飘动,胸膛若隐若现,潘妤自觉的将目光偏向一旁。
直到手被人温柔牵起,她才下意识的跟随那人步伐向前走去,魏铎牵着潘妤穿过珠帘,走过屏风,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作用,潘妤感受到了静止与永恒。
生出一种‘如果能一直被他这样牵着走过余生,似乎也不错’的错觉。
跨上床边脚踏,魏铎顺势让潘妤坐在了床沿之上。
内殿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如坠云霞。
潘妤却被他的身影笼罩,交叠的指尖微微发颤,紧张的感觉在他慢悠悠、当着潘妤的面解开自己腰带的那一刻达到了巅峰……
修长苍劲的手指近在眼前,对潘妤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今夜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隐藏手控,太好看啦。
魏铎将腰带抛在一旁,慢慢俯身,潘妤下意识向后退让,直到腰力用尽以手肘撑住,才勉强让自己不再继续躺下,而魏铎此时也不再紧逼,而是两手撑在潘妤身侧,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潘妤的目光避无可避,左转右转都无法从他的笼罩中突围,只得与他对视,暧昧的情愫在烛花噼啪声中蔓延。
“我……可以亲你吗?”
魏铎的声音自带蛊惑,将早已心如擂鼓的潘妤骗得溃不成军,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蜻蜓点水的亲吻,温暖又清纯,他退开时,身上那股清雅宜人的松木香仍旧萦绕在潘妤鼻端。
便是这个有点青涩,有点克制,轻如羽毛般的吻,让潘妤打开了心防。
罢了,没啥好纠结的,既然结了婚,履行夫妻义务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老天对她不薄,再婚送了她一个天降大帅哥,这条件这身段,还要什么自行车。
所以当魏铎再次对潘妤发出询问:“我……可以继续吗?”
潘妤就羞答答的点头答应了。
毕竟,他真的好有礼貌……
个屁呀!
如果时间能回到一个时辰前,潘妤一定要跳起来托马斯回旋扇自己两巴掌。
去他的青春男大,去他的青涩克制,去他的好有礼貌,去他的天降大帅哥……
假象!都是假象!
这明明就是一只伪装成田园小土狗的凶猛藏獒呀!
潘妤不懂,她只是平平常常的点了个头,怎么就被无情的叼进他的窝,风卷残云式的吃干抹净了呢?
夜深人静,喜房内红烛垂泪,黄金烛台上积了厚厚的胭脂色,一如那不断传出声响的床帐内后悔莫及的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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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条纤细白皙中透出些许红痕的手臂,自红帐下面伸出,还没等她伸展完,就又被另一条肌肉轮廓清晰,线条分明的手臂给拖拽回去。
潘妤感觉整个人都要废了,连睡梦里都是被坦克来回碾压的场景。
就这,潘妤感觉对方还是收敛着的,难以想象他要是不收敛,潘妤焉还有命在?
近在咫尺的俊脸和八块腹肌也不能让潘妤瞬间恢复元气,她哀怨的抬眼,却对上魏铎那春风得意的笑脸……
只是一个照面,潘妤就输的一败涂地。
“累吗?”
相较霜打小白菜似的潘妤,魏铎简直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从未有过的舒爽让他食髓知味。
潘妤看着容光焕发的他,心情复杂。
若非确定这是个正常世界,她都要怀疑魏铎是不是那种专门采阴补阳的邪修了。
“你觉得呢?”潘妤软糯糯、没精打采的模样,真真令人心疼。
魏铎当即建议:
“若太累了,我让人去长乐宫传话,让他们今天先回去,明天再见你吧。”
潘妤不解:
“让谁回去?”
“就我姨母、二叔、二婶、大嫂、超弟、俩妹妹,还有魏麒那小子……”魏铎如数家珍。
潘妤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他的称呼一一对上号。
他姨母,指的是新太后云氏,她不仅是魏铎的继母,也是他的亲姨母;
二叔、二婶,指的自然是初封韩王和韩王妃的魏良丰和柳氏;
大嫂,就是魏铎已故兄长的夫人,宋氏;
超弟,是宁平王,上回奉命去潘家解救潘妤的那个少年,魏超;
俩妹妹,是兰陵公主魏嫣和寿昌公主魏姌;
至于魏麒,指的应该就是魏铎唯一的侄子,他已故兄长的遗腹子。
这些人都是魏铎的血脉亲人,潘妤入宫前曾大致了解过。
魏家虽夺了天下,但行事作风仍保留着民间习惯,昨日婚礼是一方面,今日新嫁娘见夫家长辈也是。
相比于第一次结婚的冷清虚浮,潘妤更喜欢这种‘把你介绍给自己家人’的踏实感。
“来人。”
魏铎不是说说,是真打算改天见面,吓得潘妤连忙扑上去按住他:
“别呀!大家都来了,怎好让他们回去,也太失礼了。”
魏铎被扑倒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反抗,顺势把潘妤抱进怀中:
“那你不是累嘛。”
潘妤无语。
她累不假,可哪个新婚女子不累呢?也没见其他人因为累就让夫家亲眷干等着,甚至直接换日子的。
“我……也没那么累。”潘妤说着违心的话,以维持那岌岌可危的礼数和尊严。
开玩笑,要真如他所说的那么干了,潘妤今后也别在他们老魏家混了,连头都抬不起来。
“陛下、娘娘,奴婢们进来了。”
宫婢们早就守在殿外等候通传,魏铎喊了一嗓子,就把人给喊进来了。
潘妤暗叹了口气,想起身,可后背和腰肢都被人紧紧箍着,她别说起身,就连动弹都做不到。
“都进来了。”潘妤小声抗议。
魏铎却只盯着她嫣红的唇瓣:“真不累?”
寝殿大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潘妤产生一种紧迫感,急着起身的她忍不住在魏铎胸膛上打了一下:
“别闹。”
魏铎无动于衷:“你既不累,那今晚……”
潘妤警示雷达爆灯:“今晚不行!想都别想,至少两……三日!三日后再说,你放不放?”
魏铎做出失望的神情,故意不放手,潘妤为保颜面,眼明手快的戳向某人侧腰,这是她昨晚百忙之中抽空发现的,某人全身如钢筋铁骨一般,打他抓他咬他都不能撼动他分毫。
唯有侧腰这一块,是他的弱点。
只要戳上两下,他会立刻像虾子一样弹开,这回也不例外,魏铎被偷袭成功,只能被动的松开钳制。
潘妤趁此机会溜到床边,正匆忙穿着小衣与亵裤时,帐外传来宫婢的声音:
“陛下、娘娘,请起身。”
潘妤赶忙提起精神对外回了句:
“知道了。”
然而与她声音的平稳相比,在帐内手忙脚乱穿衣裳的她就显得越发忙乱,小衣穿错了正反,亵裤拿错了他的……
魏铎玉体横陈,单手撑着脑袋,任由乌黑墨发自指尖滑落,无声的发笑让潘妤忍不住把他的亵裤摔到他脸上。
好不容易整理好自己,潘妤深吸一口气,素手掀开层层床帐,扬起官方微笑,优雅无比的下床梳妆。
宫婢们鱼贯而入,魏铎自穿好内裳下床,却不要宫婢伺候,兀自取外衣到屏风后自行穿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