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没关系
又是一次昼夜的交替。
这一回,主次易位。
陆今遥如愿以偿,又算准了一次。
她算准了沈绛对自己的纵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过分试探,始终没有碰到那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底线。
可能压根就没有吧。
那沈绛人也太好了,能够为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陆今遥略讽刺地想,伴随着一点点难过。
晚上八点,女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参与一场无法缺席的视频会议。
她穿着一件湖蓝色衬衫,清透,淡雅,衣服是从衣柜里拿出来刚换上的,没有上妆,但唇瓣点缀了一点嫣红用来提气色,松软的长发被发圈束起,规整地落在肩后,整个人又恢复到那副沉静,矜冷的模样。
下身,是条带暗纹黑色的睡裤。
陆今遥洗完澡后擦着湿发路过书房,推开虚掩的门看了眼。
她先是一快速扫过对方的穿搭,紧接着听见熟悉的语调娓娓传来。女人侧对着她,神情专注,说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纤长的食指习惯性搭在右侧的蓝牙耳机上,另只手则是悄悄绕过电脑摄像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小幅度地揉按自己的腰窝。
让人觉得好割裂。
大约没有人会想到,此刻电脑前如此知性专业的沈律,就在半个小时前,还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和她缠绵悱恻,共赴云雨,嘴里含着不成语调的嘤咛。
陆今遥站在门口听了会儿,直到发尾的凝落的水滴到地板上——
很轻的一声,却是将她的神思唤回了。
听不懂。
女孩抬脚,回了沈绛的房间。
然后吹干头发,掀开沈绛的被子,枕着有沈绛味道的枕头,昏昏入睡。
她的房间乱成一团,早已没法睡人。
彻底睡过去之前,陆今遥脑子里闪过一句之前不知道在哪看见过的网友评论,她觉得很有意思。
网友说,这个叫干湿分离。
这一觉,睡得有些沉。
陆今遥睡了个昏天黑地,中途好像感觉到有人上床,又有人探出冰冰凉凉的手在摸自己的额头。
她轻哼两声,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被子里继续睡。
其实挺累的,做了那么久。
只是当时的她像个充满气快要炸掉的气球,所以才会不知疲倦地,缠着、赖着,直到将彼此都消耗干净,好像那些负面的、不愉快的,都随着流失的力气,暂时消失了。
次日,沈绛叫家政阿姨上门打扫。
平时很要形象的陆今遥也懒得翻动身子穿衣服了,她仍旧懒洋洋地缩在被子里,探出条光滑的小臂,偶尔睁开一只眼,看阿姨在床头床尾忙前忙后,像是一只被养得很好的贵族猫。
就是不知道阿姨看见隔壁房间的狼藉模样,会想些什么。
直到下午过半,陆今遥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下楼拿外卖。
在消失了超过二十四小时以后,她成功和宋姜再次连上线。对面现在是半夜一点,但宋姜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困,她的短发已经长到肩膀,现在能够扎起一个小揪揪,正焦头烂额地赶deadline。
“哇,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像是被鬼吸干了。”
“消失一天,给你发消息打电话都不回,干嘛去了你?”
宋姜抽空关心她,视频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
陆今遥饿得不行,低头先扒两口饭,咽下去,喝口水,才缓慢回答:“做//爱。”
像是往对面扔了颗雷,炸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宋姜眨巴眨巴眼,跟老旧的没有上油的机器似的,生硬地转过脑袋面向镜头,欲言,又止,有种石破天惊地怪诞感:“你现在说话……都这样了?”
那要做//爱,也不能做一天一夜吧?
陆今遥被她表情逗笑,猜到她在想什么,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认下:“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确实是被吸干了,但不是鬼吸的,是女人吸的。
宋姜还是觉得很荒谬。但想想那天在酒吧里见过的沈绛,又感慨了一句:“你吃真好。”
终究是八卦心思占了上风,她也不着急赶deadline了,有好多问题想要问:“那你那天那么骂她被听见了,不得被狠狠……?”那什么啊。
宋姜傻笑一声,往椅子上一倒:“天呐,这不纯纯奖励你吗?”
陆今遥一口饭差点喷出来,心脏也过电一般,连忙扯过纸巾擦擦嘴,又喂了口水下去:“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别说都跟人家滚到床上去了你还不开心,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那天还跟我在这喝得昏天黑地,我还真以为你遇上大难题了呢。”宋姜熟稔地开口调侃,开她玩笑。
说完,发现没回应,仔细一看才发现屏幕那边的陆今遥表情不对。
陆今遥握紧手里的筷子,饭也不吃了,唇抿起眼神盯着一处发呆。
宋姜看见,心里一个咯噔。她暗骂自己这张开光嘴,干巴巴出声:“还真是啊?”
“那你们这,算什么啊?”
是啊,算什么呢。
陆今遥也问自己,她们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呢。
床伴?算不上。
炮友?谁家炮友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恋爱关系?就更别提了。
沈绛要是有想要和她恋爱的想法,昨天晚上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陆今遥一筹莫展,怎么想,都不对。
她唯一知道的是,事情在被她越搞越砸,人也被她越推越远。
真是……不管解法如何,交上去的卷子都被画上一把鲜红的大叉,怎么做都不及格。
接下来,她就连该要怎么和沈绛相处都不知道了。
而在相互疏远,保持距离这一点上,沈绛又永远和陆今遥有着惊人的默契。
她们的关系好像进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而走出循环的唯一办法,是自己出声,先喊停。
陆今遥不舍得,她就这样硬生生捱着。
直两天后,一场席卷全球的灾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
一夜之间,社会停摆,医院人满为患,包括广阳在内的几个重点爆发城市,各个路口被拉起了封条。
凛冬到来。
人们还是能活动,只是不能随意出城,进出都要查验绿码。
宋姜视频连线跟陆今遥大哭了一场,怕得要死:“你不知道啊遥遥,我们这边老外根本不把这病当回事,吓死人了,每天的病例几千几千地涨,现在回国的机票都买不到,我妈想找关系买票让我回去,根本买不到……我会不会死在外面啊,我才二十岁,还没跟女人睡过觉呢!”
陆今遥又难过,又好笑,挂掉视频后她又给远在国外的陆川芸拨电话过去,忧心忡忡。
病例,每天都在新增。
新闻,每天都在报道。
陆今遥从嗓子发痒,到咳嗽,再到发烧,整个过程发酵只用了三天。
当她握着温度计,看清楚上面的数字显示时,那种熟悉的绝望感再度席卷而来。
距离上一次,才过去不到半年。
这次,是更深层的恐惧。
于是她将自己关在房间,等到沈绛晚上回家发现人不在,只能隔着房门和她进行一场湿漉漉的对话。
“我发烧了,三十八度四,虽然我的码还没红,但我上网搜了很久的症状,全都能对上,所以我觉得我应该是得病了,万一传染给你,到时候你也得染病,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这时候陆今遥也不管什么喜欢不喜欢,纠缠不纠缠了,生死面前,一切都变得那么渺小。
这是一场未知的灾难,全人类都在遭殃。
“我建议你还是离我远点,一会儿别害了你。”
她抽抽搭搭,很快从小声的哭变成大声:“我真的好怕啊沈绛,新闻都说这个病毒有潜伏期,我前两天还拖着你非要做//爱,你会不会已经被传染了啊?”
门那边,沈绛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她的轻淡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你先把门打开。”
陆今遥抹了一把眼泪,没搭理沈绛,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门,抱着膝盖继续抽噎:“或者你要不打110和疾控得电话,让他们把我抓去隔离治疗吧?不过听说年轻人进去以后治好的概率挺高,其实没那么吓人。”
“既然没那么吓人,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
“我不敢。”
陆今遥说完,自己笑了,哭着笑了。门那边也跟着传来短促一声笑,也不知道是被无语到了,还是觉得真就有那么好笑。
沈绛回答她:“我不打。”
过了会儿,陆今遥又问:“你戴口罩了吗?”
“在家戴什么口罩。”
“得戴。”
戴不戴的,哪怕是心理作用,说不定有用呢?陆今遥在这边胡思乱想着,也没发现门那边的人已经好一会儿没出声了。
她絮絮叨叨,又说了好几句话,都没回应。
外头走廊安安静静,偶尔,能听见从窗外传来楼下喇叭循环播放的声音。
陆今遥忽然觉得很不安。
她脑袋烧得晕晕的,一面希望沈绛离自己越远越好,一面又希望,对方不要那么理性,不要就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
又等了几分钟,门外还是没动静。
陆今遥按捺不住,起身了。
她一手撑住墙壁,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然后轻轻打开反锁的房门,朝光亮的走廊探头望一眼。
就这一眼,门开的瞬间,一截小臂从旁边伸出,拦住她关门的动作。
沈绛从墙侧边走出来,扶住门缘,好看的眉毛堆拢成峰,凝望泪眼莹莹的女孩:“我和你住一起,你要是真得病了,我也得被带走。”
“在这,和在这个家的任何地方待着,没有区别。”
而陆今遥却说,让自己离她远点。
这不可能,也不现实,更加没必要。
听她说完,陆今遥的神情明显有所松动。沈绛便又将房门推开了些,掌心探上她的额头,问:“退烧药吃了吗?”
陆今遥咬唇,含泪,点点头。
吃了的。
沈绛呼出一口气,眼神颇复杂地望着她,明明是安慰的话,说出口却显得几分不自在:“其实也不一定是病毒,你前两天……感冒着凉了也是有可能。”
她想说的是,前两天陆今遥玩太疯了。
然而不好说,因为这人是在她身上撒疯。
沈绛又叹了口气。
陆今遥知道她的意思。只是这时候提起,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落,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歉:“对不起,沈绛……”
不是因为生病才说对不起,而是为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对不起,她的喜欢好自私。
对不起,总是好霸道又任性。
对不起好多,好多。
还有好多个没有说出口的对不起,陆今遥难以启齿。
沈绛却心知肚明。
她知道陆今遥在为什么道歉,但……
“没关系,”沈绛轻轻呼出一口气,牵起唇角,伸手帮她擦去眼泪,温温柔柔地笑了,“没关系的。”
她又重复一遍。
好像也只有这么一个回答了。
不管再来多少次,她的回答大约依然是——
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是什么能让时间一键加速,那当然是,仿佛是按下了人生暂停键的三年疫情。
梦醒
第62章 三年
这天晚上,沈绛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睡。
她陪着陆今遥,两人分睡同一张床。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和谐过了,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床上,安静、自然地聊天,无关欲-望,也不谈论明天。
尽管睡前女孩还嘟嘟囔囔,很小声地告诉她“这样不好”、“不安全”、“怕传染”之类的,但沈绛知道,这只是独属于陆今遥特有的一种撒娇方式。
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你走,她只是,想要你更坚定选择,然后告诉她,你会留下来,就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
所以沈绛告诉她,说:“我不会走。”
然后世界都安静了。
陆今遥心满意足地钻到她怀里,将脸贴在她用来呼吸的侧颈,很轻地蹭了下。
这一刻的她们,仿佛从来没有过嫌隙,只是这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恋人。
好消息是,陆今遥没有被病毒感染。
沈绛嘴上那么说,其实也担心,她整晚都没怎么睡好,半夜起来几次用体温枪给熟睡的人量了量,温度稳步下降,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到傍晚,人只是还有一点咳嗽,但胃口和精神都已经回来了。
经过此次虚惊,两人都越发的小心。
出门,回家。
防护,消毒。
每日的新增病例仍旧再以成百上千的速度增长,听说有认识的人被抓走了,又过不久,远方传来噩耗,是某某地方封城的消息。
又过了几个月,形势变得更加糟糕,新的通知禁令发下来,她们已经连家门都不让出了。
2020 年的灰色,比2019年的四月更可怕。
那是一场覆及全人类噩梦,这场噩梦,持续了整整三年。
或许在这样的生死大事面前,她们之间那点离心显得太过微不足道了。
又或许,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将她们牢牢锁在了一起,她们被圈定了活动范围,哪也去不了,也和外界切断了大部分的联系。
于是她们不得不暂且放下那些需要计较的东西,互相依偎着取暖。
有些东西,就被这么放着搁置了,没人再提。
但站在这条笔直的人生刻度线上往回看,陆今遥仍旧觉得,那是自己人生中,过得最平静,最温馨的三年。
她好像真的和沈绛恋爱了。
她们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
她会在沈绛开视频会议的时候跑到厨房,对着博主昨天更新的教学视频做一道新菜,然后等人忙完出来,将新鲜热乎的菜喂到她嘴边,自信满满地问她味道如何。
紧接着沈绛会笑着告诉她,好像盐味淡了一点。
她们还是会做//爱,在清晨、在黄昏,又或者是在被月光晒亮的黑夜里,在落地窗前,在沙发上,浴室里,楼上楼下。
那一声声的轻-吟,和共享的体温,难道不算爱吗?
每一次对视后心脏发出震颤的声音,和温柔克制眼神,难道不算爱吗?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也不算爱吗?
陆今遥一遍又一遍地回顾这三年。
她确信,她们之间是有爱的,沈绛对她是有爱的。
陆今遥从梦中惊醒。
是一脚踩空,心脏空漏半拍的惊险。
尽管车里温度舒适,空调打得很低,但她后背还是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毛汗,有点黏糊。
她偏头看向车窗外,道路两边的风景在不断后退,车子已经开上机场高速了。就在一个小时以前,她和沈绛前后脚回到包厢,吃完结账,沈绛说要送陆川芸去机场。
车子前后视镜里,驾驶位上的人抬眸瞥了一眼:“醒了?”
陆今遥抬眸,和那双温柔的乌眸对视,很轻的一声:“嗯。”
她开始游离放空,低头看手机的次数多了点,像在和什么人聊天,等车子下了机场高速,人才活泼起来,缠着陆川芸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陆川芸这一走,下次再见,怎么着也得是按月往后数了。
陆今遥还是很舍不得的。
没了妈妈,陆川芸这个小姨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遥遥可能会在下海待上一阵,要是有什么事,沈绛,你费心照应着点。”车子送到航站楼,停不了太长时间,陆川芸长话短说。
沈绛没迟疑地点头:“我会的。”
后座的人扒在车窗上,微微仰脸,好看的杏眸被笑意和日光所浸染:“放心吧小姨,我很乖的,不会给她……沈绛姐姐添麻烦。”
在陆今遥看不见的地方,沈绛听完这句不动声色地抬眸去看后视镜,眉梢的尾端扬起了些许弧度。
陆川芸没对陆今遥的话有任何表示,却也忍不住笑:“嗯,你最好是。”
陆川芸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姐姐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我总是不放心,等明年你学业完成,到时候搬去新加坡和我一起住好了。”
话语匆匆,时间有限,陆川芸没说太多。
等车子驶离航站楼,重新开上回城高速,陆今遥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沈绛抬眸,从内视镜里瞥见后方的人影,主动搭话:“很舍不得吗?”
沈绛了解她,越是这种分离的时刻,陆今遥越是喜欢装作若无其事的平常。
只是再怎么装,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许多事情,在年长者眼中,其实是一眼看破。
陆今遥托腮看向窗外,眸色平静:“还好,已经习惯了。”
嘴硬,明明就很舍不得。
沈绛没有戳穿她,一些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又咽回去,最终说出口变成了不掺任何私人情感的安慰:“其实你小姨说得对,再忍一忍,等你在国内的学业完成以后就可以搬过去和她一起,到时,你们就能常常见到了。”
离开国内,去新加坡。
那么也就意味着她们之间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也将迎来结束。
陆今遥皱眉。
这话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出于好心角度在为自己着想,只是她听完以后不知道为何,莫名觉得刺耳。
“沈绛。”陆今遥放下支在窗边的手,朝前看,波澜不惊,“一会儿到市区,你随便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就好了。”
陆今遥继续说话:“我知道你工作很忙没那么多功夫理会我,我这次来,也确实不是来找你的。我在这边玩几天就回去,你放心。”
话里有刺,还带气。
女人在心中无奈地叹口气,静默片刻,温声开口:“你要去哪?”
陆今遥如实相告:“约了以前的大学同学,有聚会。”
休学两年,她以前的那些同学早就毕业了。
其中大部分人毕业后就留在了下海市发展,来之前,陆今遥和从前学校里关系好的几个朋友联系上,约好要见见。
沈绛没想到陆今遥说要见的“朋友”,是以前的旧同学,她一时怔住,部分不太好的回忆画面随着对方的话,如雪花般飘过大脑。
在沈绛看来,陆今遥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接触与那段灰色记忆相干的人。
但现在看来,陆今遥似乎有自己的考量。
沈绛没说什么:“地址,我送你过去。”
陆今遥扒在椅背上,一张脸从座椅后方探出来,探究似的眼神看她,唇角微扬:“你不忙吗?”
沈绛侧过脸,同人对视一秒,转回去,声音不自觉就放得低柔:“忙的,但不差这一会儿,我送你过去。”
听见这句,陆今遥心中阴霾散去几分。
她思忖两秒,报出一个地址。
接下来整个下午,陆今遥都没有再主动找过沈绛,就好像是在故意印证自己这次过来确实只为了单纯游玩。
直到日照西斜,红日沉落。
极美的明霞逐渐被深邃的蓝调所取代,风清月皎,沿江路旁那一排不算挺拔的垂柳倒映在江面,树影憧憧,对岸的商铺高楼,早早就亮起霓虹。
江边酒楼的大包厢内,男男女女七八个,一派热闹。
攒局的男人刚回完消息,抬头叫住斜对面的人:“陆今遥,一会儿吃完去附近Soulbar喝两杯吗?阿智听说你回下海了,说什么都要过来,让我拉住你别那么早走。”
桌上有人调侃:“他不是要加班吗?”
男人:“是啊,这不是咱们陆大小姐回来了吗!”
陆今遥稍稍后仰,靠在座椅,她一手扶住后颈活动两下,弯起漂亮的杏眸:“可以啊,反正也好久没见大家了。你们先聊,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她拿起手机起身。
从厕所隔间出来,陆今遥解锁屏幕,查看消息,一片红点里没有关于沈绛的任何讯息。
龙头感应出水,冰冰凉凉的水柱打在手背上,没能冲刷掉半点陆今遥心底的渐盛的躁意。
她紧抿红唇,思忖片刻,擦干净手打开聚会临时拉的群聊,从里挑出几张看得过眼的合照,编辑朋友圈,点击、发送。
等到了Soulbar,陆今遥对着桌灯又拍下一张,照片留白部分是几排整齐的酒。
配字:见到了好多老同学。
第二条朋友圈发送时间,21:05,分组好友可见。
沈绛能看见的,但她会来吗?
会来的。
沈绛了解她,正如她了解沈绛。
陆今遥抿抿唇,做完这些,将手机搁置一旁,很自然地融入到其它人的话题里。
酒杯中的液体空了又被满上,陆今遥不记得自己喝到第几杯,当旁边的女同学将手机送至跟前,才让她后知后觉:“陆今遥,你电话响了。”
陆今遥回过神来,一手撩起长发扶额,垂眸去看亮起的手机屏幕。
心里那块空置整晚的地方,在这一刻,终于被填补上。21:47分。
来电显示:沈绛。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请欣赏妹宝如何教会老婆长嘴哈哈哈哈哈
《我和我的哑巴老婆》
第63章 我腻了
过去这三年,好像原地踏步的三年,时间仿佛被封进一个小匣子里,让人感觉不到流逝,也无所谓真实感。
但陆今遥用这三年时间,补上了对沈绛缺失掉的那部分了解。
比如说,她终于知道沈绛的星座到底是什么了,那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原来处女座。
难怪她手里的锄头不管怎么挥,都挖不到底,沈绛藏起来的那颗真心到底在哪,她根本就找不到。
不过当初那个青涩浮躁的女孩也长大了一些,学会了忍耐与隐藏。
锄头挥得累了,她索性懒得继续挖,还是等人亲手捧给自己看。
第一个电话,陆今遥没接。
她按下静音,看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从跃动,到消失,心中一片安定。
十分钟以后,第二个电话拨了进来。
陆今遥喝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然后拿起手机和外套,和老同学们打了声招呼,留下一句改天再聚,就起身往外。
她在掀开门帘走出酒吧的那一刻,接听了沈绛的电话。
对面的人依旧言语轻柔,开口却是毫无预兆地通知:“我来接你,已经到了。”
今晚这出,有点像三年前在广阳的那个夜晚。
也是自己去酒吧,也是见朋友。
沈绛悄悄跟了过来,不仅说谎,说是忙完后顺路过来接她,还在被她告知暂时不能回家以后,直接加入了她和朋友们的聚会。
熟悉的占有欲,让人舒心,也让人难过。
陆今遥挂掉电话站在大门张望两眼,很快,视线锁定在马路斜对面停着的一台哑灰色保时捷上,径直过去。
沈绛换车了,不是下午那台。
不过不打紧。
她认得这辆,再熟悉不过。
夜色笼罩下的江岸边街灯昏黄,车子的主人并没有打开内置的车顶灯。
陆今遥甫一打开车门,小臂就被双清凉的手给捉住。
心跳漏掉一拍。
熟悉的香水味萦绕而来,手的主人将她轻轻下拉。
像海藻湿软,也如藤蔓柔软。
使她心甘情愿地被缠绕住,整个人跟着,被一齐带了下去。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一个没打招呼,缠绵的吻。
极轻的一声,车门关上了。
隔着条马路,对面是眼花缭乱的霓虹街灯,她们身后是清寂的南江,江面水波粼粼,无心路过的风调皮戏弄,卷起细细的涟漪。
沈绛腰线紧紧贴住副驾的座椅,她腾出一只手来熟稔地调节靠背,让陆今遥能更好地跨在自己身上。
数月不见,两人对彼此的气味依然敏-感。
陆今遥气息微喘,她伸出手攥紧沈绛腰侧的布料,调整姿势,自觉顺从地低头,去迎合对方这个热切的吻。
湿舌缠绕间,心跳早已乱了节奏。
鸦羽般的长睫轻盈颤动,抖落了路灯洒下的细碎金光。
逼仄的车厢里,温度攀升。
沈绛微微仰脸,一手搭在对方紧致的腰线上,一手握住陆今遥的小臂,顺势下滑,直到手心传来冰冰凉凉的金属触感。
借着窗外照进来街灯的光,她垂眸,美目半睁,看清楚陆今遥左手腕上戴着的手链。
女人眼底深热的潮意悄然褪去。
倏尔,只剩淡淡的清明。
她松开陆今遥的唇。
上一秒还被掠夺的氧气,忽然变得充盈。
察觉到对方忽然抽离,陆今遥睁眼,那双漂亮的鹿眼迷离诱人,还氲着薄薄一层水意,我见犹怜。
她尽量平复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和呼吸,低头,伸手去捧沈绛的脸,好让对方更好地看清自己,明知故问:“不是说很忙吗,怎么又要特地过来接我?”
沈绛掌心依旧贴在她腰后,大半张脸都被笼在灰色阴影下,只有柔柔的话语传来:“不放心,答应了你小姨要好好照顾你。”
陆川芸分明是绝佳的借口,沈绛用得娴熟。
一句话,前半句真,后半句假。
可这不是陆今遥想要听见的答案。
她居高临下,朝后撤动身体,使得窗外微弱的街灯光线得以落在面前这副姣好的面容。
沈绛由得陆今遥用这种目光审视自己,更像在纵容,直到右边的耳垂的软肉上,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她轻微皱眉,抬手,打断对方蓄意报复的动作,拇指指腹贴在陆今遥凸起的腕骨上来回摩挲,不轻不重。出口的话依旧轻细,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陆今遥,少和他们一起玩。”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在要求。
陆今遥心知沈绛担心自己会触景生情想起以前那些事,所以才这么说。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
陆今遥低头凝着对方,故作为难:“可我在下海市就认识这么些人,不和她们玩,那我和谁玩?和你吗?”
陆今遥:“沈律师这么忙,会有空陪我吗?”
沈绛指腹重重按在她的腕骨,顺着话接:“后天周六,我把事情往后排一排,你想去哪玩,我陪你,行吗?”
正是陆今遥想听的答案,只是她不想自己在沈绛表现得太过殷切,故作矜持了两秒:“后天我好像约了人,不过要是你约我的话,我可以调整一下计划。”
沈绛也笑,配合着她:“嗯,那就谢谢陆大小姐愿意赏脸让我作陪。”
中午在便利店前僵着的气氛在这一刻得到缓解。
陆今遥最擅长得寸进尺,趁沈绛这会儿好说话,她又黏着人温存了好一会儿。
没多久,沈绛自副驾下来,从另侧上车。
“HeyPorsche。”陆今遥熟稔地唤醒导航,报出自己落塌的酒店地址。
不料沈绛伸手,直接关闭。
陆今遥偏头看她。
昏黄的路灯光影宛若流水,落成一束,在女人清冷的面庞漾动,连带着发丝都变得柔和。
沈绛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誻膤團對,好一会儿,才缓缓张唇:“你不住酒店。”
她转过脸来看她,神色从容:“你和我住。明天我陪你去酒店办理退房,把行李拿走。”
听见沈绛的话,陆今遥愣怔半秒。她忽的将脸扭至另一边,望向窗外,赶在唇角弧度扬起之前,抬手遮住自己小半张脸,装模作样地闷声回应:“哦。”
然而干净的窗面上,倒映出清澈的笑眼,被月色浸染得格外明亮。
她挺开心的,又不怎么开心。
车里开始播放舒缓的轻音乐。
沈绛安静地开车,偶尔分出余光来看身旁的人。
陆今遥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又透过这张脸,望尽江对岸的繁华夜景,逐渐敛起眸中的笑。她的指尖搭在脸颊上,一下下轻点,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等车子开进熟悉的路段,进入小区地库,陆今遥跟在沈绛身后走进电梯,她眼看着对方刷卡按下楼层,然后在梯门关闭之前,按下了数字“1”。
“我不和你住。”
陆今遥转头看她,像在说吃饭,喝水,但言语很有力度。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电梯到一楼了。
沈绛清淡的眉眼蹙起,眼见着人越过自己走出电梯,她还是跟了出去:“了了?”
刚才在车里,还很好,不是吗?
陆今遥还说,想让自己周六陪她玩。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之前,在广阳的时候。
还是说,仍旧在为中午的事情生气?
沈绛有些理不清陆今遥的脾气了。
她以为,这次陆今遥不依不饶地追到下海来,还是和以前那么多次一样。
两人拐出单元门,夏夜特有的潮湿热浪扑面而来,裹着风。陆今遥停下脚步,侧身,站在光影里看向追出来的沈绛,轻抿唇角:“嗯……”
“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不准备缠着你了,沈绛。”她清淡地笑了,脸颊两边仍是浅浅的酒窝,“你看你,应该也挺苦恼的,年初彻底解封以后你就迫不及待从广阳又跑到下海,就为了躲我。”
以前是互相看破不说破,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
现在不了。
陆今遥不准备再陪沈绛这么慢慢耗,慢慢熬,慢慢猜心。
当个游刃有余,看起来从容洒脱的大人,她也会。
冷漠和回避,也是沈绛教她的,她学了个十成十:“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缠着你,也不会再和你接吻,上-床,刚刚在车上……就当是最后一次。”
陆今遥长睫扇了扇,轻轻呼出口气。
她说到这里,顿住,目光定在沈绛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上,逡巡,审视,无处安放的右手搭在另只手臂上,开始把玩腕上的那条手链。
沈绛瞥见她的动作,看起来是那样漫不经心。
她接着,口吻轻松地继续说:“其实你搬走以后我就想明白了,毕竟三年多了,我总这么不依不饶,也挺烦人的是不是?”
“我这次来,确实不是为了你。”
陆今遥又强调一遍。
沈绛眼睫长睫颤了下。
那,是为了谁?
她很想问,但声音哑在了喉咙里,静默无声。
陆今遥看着沈绛,既没红眼,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真正像个平静的大人。
沈绛也看着她。
陆今遥在这一刻,穿过时空,倒回三年前回答沈绛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
她笑着说:“我腻了。”
“所以我不能住你家里,很抱歉,沈绛姐姐。”
陆今遥没有等人开口。
这次,她比沈绛先一步转身,走之前,学着对方曾经温柔关切的口吻:“很晚了,姐姐回去吧,不用送我。”
没有回头看,也没有着急离开。
陆今遥一步步走远,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轻松,方向明确。
夜里的温度并不低,没走多远,陆今遥就感觉脖子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有发丝黏住,她伸手拨开。
身后没有脚步声,沈绛没有跟上来。
但却有道灼灼的目光,牢牢黏着。
陆今遥又往前继续走了一段,直到快要看见小区大门,她才缓缓转身,回头看了一眼铺得宽敞笔直的石板路,亭台楼榭,小桥流水。
这小区很大,绿化设计也很好,她挺喜欢的。
不过短时间内,她应该不会再来了。
走出大门,陆今遥摸出手机打车,订单刚刚发送出去,陆川芸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意料之中。
她将手机附到耳边,接听,电话那头陆川芸没有责问,也不惊讶,反而开口就说:“你逼人家了?”
陆今遥有点啼笑皆非。
这是她的亲小姨。
就在半个小时前,回沈绛家的路上,陆今遥盯着窗外倒退的夜景,解锁手机给陆川芸发了条消息。她说:小姨,要是我和沈绛在一起了,你别太惊讶。
然后就接到了这通电话。
陆川芸第一反应是,你逼她了?而不是“怎么回事?”又或者,“沈绛喜欢女人?”,都不是。
这说明,陆川芸早就有所察觉,也知道沈绛的性取向,甚至是这几年来每一次三人会面,她和沈绛之间那些暗流,可能都没逃过小姨的眼睛。
陆今遥忽然就觉得,沈绛一直不让自己对外说这件事,也挺滑稽的。
像在掩耳盗铃。
她微仰起头,看藏在云后半遮半掩的月亮,轻轻“嗯”了一声,没否认:“嗯,算是吧。”
就是逼她了。
也不算说谎,陆今遥说“腻了”的时候,心安理得,甚至真的有一丝丝觉得解脱的感觉。
她是真腻了。
腻了这样的追逐、循环,畸形的怪圈,腻了沈绛的回避和隐瞒,所以她要打破这种模式,让两个人都从里面走出来,只是可能会有点用力过猛。
陆今遥也没把握。
她不知道沈绛挨这一下,得缓多久。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掌心麻了一下。
手机轻振,有消息进来。
她撤下手机,看了眼消息提示栏。
沈绛问她-
那周六,还需要我陪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都很准时吧~
第64章 再约
“没有,不算恋爱。
但这样的关系维持有段时间了。
嗯,小姨不是也火眼金睛,早就看出来了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陆今遥用毛巾裹着湿发,在套房的沙发坐下,气音笑了声,语气很俏皮。
手机从她坐下的那一刻开始就打开了免提,放在了方便的扶手上。她现在说话的语气,和笑起来的神态,竟然与沈绛也有几分神似。
陆川芸的说话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叹一口,又笑出声:“我不是假装不知道,哎呀,其实我只是觉得,沈绛不会那么做嘛。”随后顿了顿,又补了句,“也没想到你们会牵扯这么深。”
不是那种会借着朋友的托付,会吃窝边草的人,就算要吃,也应该是大大方方,会第一时间告知自己。
这才是陆川芸一直装傻的原因所在。
而且每一次三人一起吃饭、见面,陆今遥的眼神恨不得是黏在沈绛身上,举止也不遮掩,反观沈绛,一直都很克制地保持距离,从不做回应。
陆川芸自然而然就以为,是自家小孩在单恋。
毕竟陆今遥喜欢女人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现在会喜欢上沈绛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但是没想到,两人背地里纠葛那么深。
如今听陆今遥突然一下捅破窗户纸,她一时也不知该要做出什么反应才好——此时距离她们上一顿饭吃完,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所以你才问,我是不是逼她了?”
陆今遥轻声开口。
那边,陆川芸低低应了一声,随后叫她名字:“遥遥。”
“嗯?”
陆川芸欲言又止:“沈绛其实……如果可以换种方式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太逼着她。”
陆今遥听出来了。
小姨在心疼沈绛。
心疼什么呢?
大概是缘于,自己不知道的一些事情和经历。
她不意外。
发尾的水珠凝落,在肩侧的位置洇开小片,迅速泛起凉意。酒店的房间空调效果很好,空气被冷风吹得干燥,舒适,但陆今遥的心情此刻却有一点点湿润……和,隐隐约约的兴奋。
“小姨。”
“嗯?”
“我想要这个人。”
陆今遥干脆又直白地对陆川芸说,丝毫不掩饰自己话语中流露出来的进攻性。
她稍稍倾俯上身,凑近手机,吸气,又呼气:“如果说你,还有妈妈,你们是我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因为血缘关系而选定的家人,那沈绛就是我自己想要选择的那个。”
“我想要她。”
陆今遥眨眨眼,拨了一把肩侧的湿发,放软语气:“你帮帮我,小姨。”
结束这通电话,陆今遥又点开和沈绛的聊天对话框,那条孤零零的白色气泡,还躺在那,等待自己的回复。
陆今遥想了想,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我都行,看你,如果你工作事情不好安排,我可以叫其它朋友。
很微妙的回复。
不说需要,也不说不需要,她将决定权直接抛回沈绛手里。
即便在这之前沈绛已经说过,她可以将事情往后排,腾出个周六。
你想来吗?
如果你想来,那你就来。
你不想来,我可以找别人。
字里行间,透着很隐晦的无所谓,不似之前那般会明确给出“我想要”,这种直白的答案了。
至于两人之后怎么相处,这条沈绛在看见这条回复以后,也有了答案。
陆今遥的答案显而易见。
她们不用断联,不用老死不相往来,可以回到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甚至还可以当朋友,用最简单的关系相处。
发完这条,陆今遥放下手机,上床睡觉。
次日清晨,她看见了沈绛半夜回复过来的消息。
/:.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沈绛说,周六见。
陆今遥揉揉睡眼惺忪的眼,唇角止不住地牵起了弧度。她瞥一眼窗外正好的阳光,托住腮,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也不似自己想的那样难。
傍晚,陆川芸的电话拨来,给她带来一些有用的消息。
陆川芸说,关于沈绛的事情,她确实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因为她很早就出国了。
但陆今遥既然将态度表露得这样明确了,她会帮着去问问她们那个圈子里的朋友。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家世相近,又常年有过来往,想要打听出一些事情,不难。
毕竟沈绛喜欢女人这件事,也是早就在朋友圈里传开了的。
这通电话带来的消息,陆川芸告诉陆今遥,沈绛在她妈妈去世那年,确实和家里大吵了一架,紧接着人就离开广阳搬到了下海发展,连带着后续几年春节都没回去过。
至于吵到什么程度,因为什么,这些事情太私密,就不是外人能够打听到的了。
“你可以让她想办法去问问容韶,沈绛妈妈去世后不久,她们两个就分手了,容韶知道得肯定比我们这些人要多。”傅如音说。
陆今遥听完这些,乖声道谢,然后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独自愣神许久。
是的,这才是她必须要告诉陆川芸的目的,因为很多事情,只有陆川芸出面,才能找到一点线索。
初识,她与沈绛的相处时日尚短,两人之间关系发展畸形,从未深入了解过,也没有过往作为铺垫。
她找不到能够将人抓紧的办法,便只能一次次从失态到失控,将彼此的关系生硬维持在一个状态下,进不得,退不得。
但三年时间,朝夕相处,恰好补足了她们之间正缺失的那一部分,就是时间。
陆今遥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沈绛,但已经能够从日常对话和细微的反应里,捕捉到对方的反常。
她用一千多个日夜,去完成一幅名为“沈绛”的拼图,然而现在还差最重要的一部分,并非她凭一己之力能够完成。
她需要知道沈绛藏在心里的,那些不肯示于人前,宣之于口的过往。
她需要知道症结在哪,才能怎么解。
所以她需要陆川芸帮她。
到了晚上,残月没入云后,陆今遥放在床头的手机“嗡嗡”两声,收到了陆川芸发来的一条详细地址,后面还跟了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容韶现在住的地方。
正巧,也在下海,不过地址却是在偏远的郊区。
陆今遥上租房软件搜了搜,发现容韶现在住的地方是个旧小区,环境一般,均价不高。
陆川芸说,托人打听过容韶现在不在下海,人去外地出差了,得要周五才会回来。
陆今遥算算自己在下海停留的剩余时间额度,思忖两秒,拿起手机给沈绛发消息-
周六我另有安排了,下次再约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饭有点少,你们凑合吃两口(还饿那就到别人那去多吃几口
第65章 命运轨迹
沈绛每天的收到的杂乱消息挺多的,包括但不限于,理解能力较差的当事人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和法院工作人员的拉扯,以及来自同行偶尔的问候和资源互推,还有动不动就@全体成员的群艾特。
但她的消息列表里,有一个对话框永远不会被不断冒头的新消息给刷下去。
那就是,被她置顶起来的陆今遥。
所以当这个背起行囊,带着小鱼干想要去远方的猫猫头像上方亮起红点时,沈绛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陆今遥告诉她,周六有安排了,下次再约。
彼时的沈绛端着空的长杯,站在厨房净水器旁边正准备接水,这条消息让她注意力偏移了一瞬,以至于杯子都没有对准出水口,水流了一地,滴到地板上溅湿了她的裤脚。
明亮的暖灯下,女人缓而慢地眨动长睫,覆落小片阴翳,那双眼睛里藏着她最为隐秘的心情。
几分钟后,沈绛放下手机,跪在地板上将亮晶晶的水渍一点一点擦干。
只是,好像越擦,水越多,地板遭殃的面积也越来越大。
潮湿的热雾一点一点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啪”,一滴,两滴。
女人削瘦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半张脸都藏进了阴影里,无声抽咽,仿佛在空荡寂静的舞台上,上演一出无人观看的哑剧。
忘记陆今遥这个头像是什么时候换的了,好像是几周前,还是一个月?
陆今遥以前用的头像是网上很常见的那种网红,看不见正脸,模模糊糊的氛围感,用了好久从没换过。
陷入猜疑中的人,注定不会放过能够折磨自己的蛛丝马迹。
所以沈绛想,这个新的头像,应该也寓意着放下和离开吧。
“——要去流浪啊?”
“你这头像能不能换个,我说?”
被猝不及防弹了个微信电话,宋姜接起后大声抗议:“跟我前段时间暧昧的那个学妹一模一样,每天看你顶着这个头像给我发消息,我都心惊肉跳的。”
宋姜已经完成学业回国了,虽然过程很坎坷,但好在总算熬过来了。
经此一遭,她算是对外面的世界彻底祛魅,还是觉得自家待着安心,踏实。
陆今遥:“不要,喵喵环游记你没看过吗?”
“这就是你换头像的理由?”
“对啊,挺好看的,没事你可以去看一下。”
陆今遥给好朋友安利起自己刚追完的动画片,一边坐在地毯上剥橘子。闲扯两句,她直接奔入主题:“诶,我问你,之前你妈跟你爸打离婚官司查那些小三小四,请的那个私家侦探业务能力很出众是不是?我还记得你说他以前是做狗仔的,你问问你妈,把他名片要来,推给我一下,我想找他查点事情。”
宋姜“嗯嗯”两声,紧接着就问:“你查谁?”
陆今遥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微微的酸意,让她下意识将眼眯成了一条缝:“你别管……”
有好些的陈年旧事,光靠问也不行啊。
陆今遥觉得,还是两条腿走路,双线铺开,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给沈绛发出去的消息,回复在二十四小时以后,姗姗迟来。
对面不问缘由,也没有多余的赘述,就一个简单的字:好。
陆今遥端着手机看光标在聊天框里闪烁,反复咀嚼这个“好”字,她想到每天睡前都会清理未读消息的沈绛,隔了一整天才想起来回复自己。
这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所以……沈绛啊沈绛,你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回复这条消息的呢?
周六。
陆今遥下楼用过酒店的早餐自助,之后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打车前往陆川芸发给她的那个地址。
断断续续的堵车,快一小时的车程,司机赶在陆今遥快要睡过去之前,终于抵达小区门口:“到了,小姑娘。”
陆今遥蓦一下,从软绵的梦里醒来,一脚踩实。
拉开车门,是扑面而来的热浪,太阳光灼得人生疼。
她扶了扶头顶软软的宽檐帽,裙摆摇曳,又再低头确认一遍手机上的地址,抬脚穿过马路。
小区的门卫看守不严。
陆今遥站在门口等了会儿,蹭人出来的门禁,轻易就闪了进去。
她路过飘着落叶的喷泉水,看见池底沉着几点明晃晃的塑料垃圾,阳光被水滴切割成水晶模样。
楼栋前摆放的垃圾桶里飘出异味,极为难闻,四周地面是阴干后颜色深浅不一地垃圾水渍,陆今遥进到一楼大厅,站在电梯口,脑子里还在思考该要用怎样的开场白介绍自己才不显得突兀。
等站进电梯里,按下楼层,她又在脑海里演练了一遍。
只是当真正面对面见到的时候,准备的一切都没派上用场:“你好,我……”
“我认识你。”
容韶站在门内,看见陆今遥也很意外:“你一个人来的吗?”
她眼神很自然地飘到陆今遥身后,打量一圈空荡荡的楼道,没看见第二个人,隐约有些失落。
倏尔,她让目光落回女孩身上:“外边热,进屋说吧。”
后颈早已热出了一层黏黏的薄汗,准备好的台词没有用上,陆今遥抿抿唇,默不作声跟着容韶进了屋子。
“鲜榨橙汁喝吗?先前朋友送的脐橙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只好全部榨掉,上午刚榨的。”
陆今遥点头,挨着沙发坐下,有些局促:“我都可以,谢谢。”
“加冰?不加冰?”
“常温的就好。”
容韶关上冰箱,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只干净的玻璃杯,倒入橙汁。
从冰箱里刚拿出来鲜橙汁咕噜咕噜倒进长杯里,玻璃面上很快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汽,像是漫在了陆今遥的胸腔里,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
容韶没回头,很随意地问:“应该不是沈绛让你来找我的吧?”
“你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
事实上,容韶好几年前就知道了陆今遥的存在。
她当初跟踪沈绛,一连好多天,自然不会关注不到频繁出现在沈绛身边的陆今遥。
当初走投无路的她,心虚且固执地一遍遍强调今时自己悲哀的处境都是由沈绛一手造成,不过是想着,多咬住几块筹码,这样沈绛说不定会多愧疚几分,再帮帮她。
沈绛也确实帮她了。
但她也知道,旧情用到这种份上,就是最后一次。
沈绛给她介绍了靠谱的律师,费用也为她负担了,但她还是没能成功离婚。
但幸运的是,那场长达三年的噩梦,成为了解救她的钥匙。
容韶丧偶了,就在病毒开始蔓延的第一年。
因为形势紧迫,人的尸体是被统一拉走,火化处理,甚至不用她操心任何的后续。
那是容韶觉得自己长那么大以来,得到的命运第二次眷顾。
第一次眷顾,是她在大学的时候遇到了沈绛。
今时不同往日。
经过了人生起伏,生离死别,马上进入三字开头的年纪,容韶也看开了许多。她以为陆今遥是沈绛现在的女朋友,也不和人兜圈子,很敞亮地知无不言。
她说了一些,她知道的事情。
陆今遥留在容韶家里,和她一起吃了个午饭,直到下午两点过,才顶着热辣的日头离开。
再次路过门口那个喷泉的时候,陆今遥看见一只翻肚皮的小锦鲤飘在水面,已经是奄奄一息的状态,它的腹鳍还在微微扇动,鱼唇一张一吐,在费力吐着泡泡,挣扎求生。
是什么感觉呢?
陆今遥站在太阳底下,刺眼的光晕开在水面,她就这样看着那条鱼,看了许久,连内衬被汗湿了都不自觉。
她忽然就想到了那个时候的沈绛,那个她不曾见过的沈绛。
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夜之间失去了至亲,在听闻母亲去世噩耗之后不仅要赶回去奔丧守孝,还要承受来自父亲的谩骂和指责。
据容韶回忆,当时她身上的压力也挺大的,她们的事情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她家里知道后,开始不断逼着她相亲。
那时的她咬着牙挺着,其实也已经摇摇欲坠。
但沈绛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回来以后,就仿佛变了个人,对她不闻不问,然后在突然的某一天问她:“如果我说我们分手,你同意吗?”
容韶当即就觉得,沈绛是扛不住了。
沈绛在亲人和她之间,选择了前者,放弃了她。
所以刚分开那几年,她始终怨恨。
所以才会被陆今遥在地下车库撞见她对沈绛歇斯底里:“你别忘了,当初是你先放弃我们的感情,是你对不起我!”
容韶至今都还记得,那种恨意在胸腔里翻滚的感觉。
陆今遥听完她说的这些,好半天没有说话。
她用力地吸气,又呼出,仿佛要吐尽肺里的浊气,不住地眨眼,最后轻轻抬手捂住了嘴唇,搭在膝盖上的左手在微微颤抖。
末了,陆今遥看着沉浸在往事里,神情落寞的容韶,轻声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当时的她不是在把你往外推,也不是在用沉默逼你提分手。”
“她可能,是已经自顾不暇了,在等你发现。”
“哪怕你伸手救一救她呢?”
怎么就没有人救一救那个快要碎掉的沈绛呢?
容韶没有救她。
反而是在沈绛朝她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时,将人推进了更暗的深渊。
陆今遥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每吸一口气心脏都胀得生疼。
二十出头的沈绛,不是二十岁陆今遥。
陆今遥何其幸运,同样的命运轨迹,不同的是,她遇见了沈绛。
沈绛很慷慨,她伸手拉了陆今遥一把,没让她溺死在黑暗的深渊。
但当年的沈绛,没有人拉。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二十分钟!
第66章 下火
烈日不饶人,高温热气混入空气,蒸发每一个毛孔。
陆今遥在喷泉旁站了会儿,不知道是晒得难受,还是心里难受。
出了小区,她没想好要去哪,遂沿着街边的树荫往前漫无目的走了一段,看见家开门营业的奶茶店,便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