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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月光独照 洛阳bibi 19290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是我不好

一个猛浪过拍过来,沈绛就是那条被留在海岸边,逐渐流失氧气的鱼。

细密的白沙被浪潮带来的海水浸湿,层层渗入,浪去后只留下潮湿和泥泞,往下一翻,全是被太阳晒过后,难闻的沤味儿。

沈绛从未想过,原来陆今遥的心里,自己被放在这样一个位置,仅限于生理欲-望上的索取。

所以也难怪。

难怪陆今遥能够将这样事情说得如此坦然,随意,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陆今遥是非常认真的将她们摆在天平两端,做一场公平的交易。

沈绛只觉得心脏又像被针尖密密麻麻地扎了一道,不痛,那是一种难捱的折磨。

不过听完,好像也没有料想中那样太大的反应,情绪过载,今天这一遭,她已经提前麻木过。

所以陆今遥看见自己说完这句话以后,沙发上的人垂了垂眼,然后,一只手缓慢地抬起提拎着偏移的衣领,从她面前起身,安静离开客厅。

“咔哒”一声,是主卧房门关闭,传来落锁的声音。

沈绛将她独自留在了这。

没有回应,没有眼神,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这样的沉默,陆今遥实在难以招架。

她一下就被人从伪装的镇定中拽了出来,呆坐在沙发上,焦虑、不安,又带点茫然无措。

她说错话了?

可是,沈绛表现出来的模样,明明是聊得很好,已经达成共识不是吗?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病没好利索,所以才有这样的反应。

但傻子都能看出来,不是后者。

陆今遥在沙发上不安地坐了几分钟,来到主卧门前,抬手。她抿唇,眼底闪过迟疑与挣扎,迟迟没有落下敲门的动作。

就这么几秒钟的思考时间,反而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主动打开了。

卧室里窗帘拉着,让人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沈绛站在昏暗的光里,仿佛身处另外一个世界,她看见陆今遥站在门口也有些意外。

她看了一眼陆今遥仍举在空中没有机会落下的手,倏尔,侧身,让出一条进来的路。

门口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进来吗?”沈绛这才开口询问,声音很柔。

她是这么问的。

可陆今遥分明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见明晃晃的耐人寻味——不是你说的,要做吗?

她微微屈动指节,僵硬了半秒,放下那只准备敲门的右手,抬脚走进卧室。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房门自动落锁的动静。

从走廊里铺进来的那点微弱光线,也随着房门闭合,被彻底吞噬掉。

陆今遥咽了咽口水,正准备转身回头,甫一下落进温软的怀抱里。

沈绛用鼻尖蹭过她脸颊,灼热的呼吸打在耳畔,随着心跳节奏起落,轻声:“需要准备一下吗?”

“……不用。”

陆今遥听见自己莫名发涩的声音,还有些抖。

毕竟,她的镇定和假模假样的洒脱都是装出来的,从前与人做到最亲密的事,不过是抱在一起接吻。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她尤为陌生的领域。

“嗯。”沈绛低低应了声。

话音落地的瞬间,手直接从她衣摆里钻了进去,温柔含住女孩的唇。

当冰凉的指尖碰到温腻的肌肤,激起小片鸡皮疙瘩,陆今遥下意识缩了缩。

沈绛掐住她的腰,声音里掺了点蛊惑的味道,轻哄:“有点凉,刚刚洗的手。”

她说:“你忍一忍。”

陆今遥心也被这句话勾得颤了下。

她当然知道,只需要一会儿,沈绛冰凉的手就会被自己迅速升高的体温捂热。

才刚刚开始,她便已经感觉要被烧化了。

暑热仿佛透过拉紧的窗帘钻进屋子里,烘得她连骨头都快要酥掉。

她被沈绛带着跌入柔软的床榻,脊背往下微微塌陷,凌乱的发丝散落两边,对方的手早已沾上了她的体温。

指尖似有若无的路过,轻抚。

一收一放间,有什么在掌心绽放,就挨着心脏。

陆今遥眼底也绽开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微微眩晕。

这样被人掌控情绪的感觉,让她觉得刺激又陌生。

只是沈绛似乎并没有很在状态。

“算了。”

所有的动作,随着女人低哑一声,按下暂停键。

沈绛将手从陆今遥的裤腰里抽了出来,掌心轻轻按在女孩平坦的小腹上。她垂着头,几缕散落的发丝搭下来,倏尔,空气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气笑浮动。

“你……怎么了?”

陆今遥红着脸,气息还在不均匀地喘着,坐起身来看她。

沈绛从人身上下来,倒在另一侧的枕头上,抬手捂住自己上半张脸,连带那双沉郁的眼睛。

她下不去手,做不下去。

但她不能这么说,显得她很玩不起。

毕竟陆今遥看起来那样洒脱,豁得出去。

明明刚才还很生气的。

独自待在卧室的那七八分钟,沈绛想的是,既然陆今遥觉得自己是这种人,那么她便当一回这种人,也无妨。

现在却又突然临阵退缩。

沈绛不知该如何开口,话在喉咙里转了圈,她用软绵无力地声音说:“我感觉还是没有恢复过来,有些懒,没力气。”

下次吧,她想说。

滑稽又诡异的一句话,都已经做到一半,不上不下的时候忽然喊停,显得她像是什么不解风情的性冷淡,要不是有病。

沈绛也觉得这段时间自己真是有病极了。

但她已经不想再去审视自己,审视和陆今遥之间的这段畸形关系了。她今天的精力已经全部透支完,只觉得好累,再没力气去思考任何问题。

身旁的女孩听懂了她的话。

静默在空气中流动,几个呼吸之后,陆今遥翻过身来用征询意见的口吻问她:“那,你没有力气,我来行吗?”

沈绛有些错愕。

柔软的睫毛扫过掌心,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应下的,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感受得非常清楚,陆今遥在她身上以青涩又生疏的手法描绘,勾勒。

她又变成了被拍在海岸上的鱼,张着唇呼吸,开始缺氧。

无处安放的手,又再重新搭在眼睛上。

沈绛闭着眼,长密的睫羽黑暗中不住轻颤。

陆今遥画的第三个圈,指尖挑起。

她的乖软的声音带着气音:“我不太会,沈绛,你教教我……”

“这里,对吗?”

她还是有些生涩。

沈绛原本就憋着气,被磨了许久,卸掉温柔又有些微微恼怒。她迎上陆今遥那双泛水雾的眼,晶莹乌亮:“不会你说什么你来?”

她以为陆今遥会。

“我想学。”

陆今遥盯住沈绛的眼,咬住唇肉,试探着往里触了触。

像在被另一双唇温柔吮吻。

温暖,湿润。

随着指节寸寸没入,沈绛腰肢瞬间就软塌下来,失去力气,又变成回难耐的气喘。

陆今遥细细观察对方的反应,终于摸索到一点要领。

她愉悦地弯起眼,倾身上去叼起沈绛的唇,听她迷失,听她陷落,听她支离破碎。

陆今遥手上的节奏,一直轻缓。

不疾不徐,不轻不重,极度磨人。

直到女人半睁半阖的眸子里泛起晶莹的水意,陆今遥垂着眼眸仔细看她,里头藏着连自己都未发觉的侵略性。她亲亲沈绛的眼睛,又亲亲她的鼻子,最后吻落在她的唇上,轻声说:“好喜欢。”

陆今遥第一次知道,人可以美到这种程度。

而这样美的沈绛,此刻只属于她。

隐晦而又私密的餍足感油然而生。

陆今遥思忖两秒,小臂抽离,然后跪在床尾将脸埋了下去。

下一秒,高低不一的气音从沈绛的喉咙里钻了出来,她纤长的五指插-入女孩柔软的发顶。

这场荒唐,持续到深夜。

陆今遥从主卧的淋浴间冲完澡出来,扫过一眼凌乱的床,不见沈绛的人影。

最后是在连接客厅的外阳台上,将人找到。

月光下,沈绛身上只披了件白棉衬衫,长衣摆落到大腿根部,她双手扶在阳台的护栏上,朝夜色中眺望,披散的长发被晚风吹起轻扬。

少了一点优雅矜贵的束缚感,多了几分散漫与不羁。

但不知为何,有种落寞感。

陆今遥从她身后靠近,借着微弱的月色,还能看清对方大腿下方尚未散去的红色指痕。

那是沈绛意乱情迷之时想要躲,她不让。

“在看什么?”

陆今遥伸出手臂,好自然地环过她腰肢,与人贴近。

沈绛身子很轻微地抖了下,她似乎有被惊到,仿佛是思考得入神。但很快整理好情绪:“没什么,出来透透气。”

陆今遥与她对视。

这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深色的眼珠,里头盛着月光,仿佛还有尚未完全化开的水意。

以及,她。

陆今遥在沈绛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她今晚心情很好,只是,沈绛的情绪似乎一直不太高涨,只有在和她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才稍稍放开了点,做完,便又回到绷起来的状态。

陆今遥不是很明白。

她转过来,用脸轻轻蹭过对方的发丝:“你还在生气吗?言温的事情。”

“没有。”

“我已经不生气了。”

沈绛否认,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抚过她的长发。

陆今遥思考片刻,吸气,又吐气:“那,是我做的不好吗?”

“嗯——?”

沈绛没太明白。

直到她抬眸对上陆今遥灼灼的眼神,微微羞涩,又有些难以启齿的神情。

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

她心尖仿佛被极快地燎了一下,说话声不自觉地放轻,放低:“没有,你很好。”

是我不好。

是我不该一次又一次地纵容自己。

越陷,越深。

【作者有话说】

晚了点,写这章需要多点情绪。

第42章 一点点点

阿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以后了。

她拎了些老家带回来的香肠和特产,进门看见陆今遥,十分惊喜,忍不住拉着人好好聊了会儿,问她新加坡那边好不好玩,东西合不合口味。

中午,沈绛回家吃饭,看见桌上那道迟了很久香酥鸡。

说不好陆今遥现在还想不想吃了。她还是习惯性地夹上一块放进对方碗里,还未抬头,就听见坐在对面的阿姨欲言又止,带点抱歉:“不好意思啊沈小姐,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过来了。之前说好先做半年,但前阵子家里的老人出了点事,儿女们又在城里打拼,没法扔下工作回去,只能我顶上。”

这事,本来可以在电话里或者微信上直接说明的。

但这三个多月以来,沈绛对她极为不错,不仅开的薪资可观,人也客气礼貌,平时有什么事都直接折算成钱转给她,算是她在家政这行这么多年来,遇见过最好的主家了。

可惜缘分不深。

陆今遥听见阿姨要走,也愣了下,一口饭含在嘴里,嚼了又嚼,心中生出些许不舍。

沈绛倒是没太大反应,轻声说:“没关系,我理解。”

她坐姿端庄秀挺,一边夹菜,已经开始考虑阿姨走之后的安排:“一会儿吃完我把这个月的薪水结算给你,嗯……我这边可能还是要再找个阿姨,如果有合适的,麻烦你帮我推荐一下。”

末了,又补充一句:“最好两广那边的,口味清淡点。”

陆今遥不是很能吃重口味。

事情说清楚了,阿姨没有久留,匆匆吃完这顿就起身告辞。

沈绛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昨天买的水蜜桃,切好,端到客厅沙发挨着陆今遥坐下,不多会儿,她就发现了身边这人的兴致不高。

“怎么了?”沈绛叉起一块桃肉送到陆今遥嘴边,往前递。另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脸,看她。

陆今遥好自然地张唇,咬住,然后用牙齿尖端一点点将桃肉全部送进嘴里,拢拢眉:“只是觉得赵姨走了好可惜,我还挺喜欢她的。”

“她做的饭也合我口味。”

“但阿姨不是家里有事吗?没办法。”

“你就没有一点点点舍不得吗?”陆今遥伸出手,让食指和拇指碰了一下,做了个“一点点点”的手势。

沈绛与她对视两秒,放下手里的叉子,慢条斯理将手里那盘切块的桃肉递到茶几上,短促笑了一声:“人生聚散是常事,总要走的。”

“我只是觉得,要再找个合适的阿姨回来,会有些麻烦。”

沈绛在认真思考这件事,在她看来,要把陆今遥养好是一件需要细致、马虎不得的事情。

陆今遥却只从她听起来温和的语气里,听见了习以为常的淡漠与平静,仿佛人与人的关系从来就是如此,不论是相处三个月,或是三年。

说到这,陆今遥陡然想起来自己和沈绛满打满算相处下来,也不过才四个月。

那假如今天要走的是自己,沈绛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吗?

她不是很舒服,又觉得自己不舒服的点很奇怪。继而又想是不是自己这半年经历了太多,失去得太多,所以才将人的相遇与离别看得这样要紧,敏感。

毕竟对于沈绛来说,确实只是一个家政阿姨而已。

但她不同。

她和沈绛的关系,已经在五天前的那个夜晚,一脚跨入到最亲密的行列。

连身体都能进入,难道还不够亲密吗?

陆今遥反问自己,暂时心定。

盘子里的桃肉渐渐只剩两块,沈绛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拎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起身。

“我该走了。”她抬手将松散的长发撩到身后,垂眸看向仍散漫靠在沙发上的人,随口问了句,“你下午在家,还是……”

陆今遥本来就不是什么很宅的人,前段时间出国玩了大半个月回来,生活习惯什么的都已经逐渐恢复往生病前靠拢。

前天就听对方在念叨什么什么电影要上映了。

昨天晚上她靠在沙发上回消息,誻膤團對陆今遥几台设备摆成一排,很有气势地抢演唱会门票。

今天……

沈绛想起来,所以问问。

被这么一问,陆今遥倒是想起来了。她抽过纸巾擦擦嘴:“我下午要去趟工地。”

沈绛点点头。

陆今遥又“嗯”了一声。

她看见人拎着西装外套朝外走了两步,才又转过头来,清淡的细眉都皱在了一起:“什么工地?”沈绛有点晕头转向,反复咀嚼两遍,也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陆今遥掖了掖唇角,认真说:“沙川的那个烂尾项目工地。”

沙川的烂尾项目工地,也就是承包方卷款跑路的那个工地,因为拖欠了大笔工人工资发不下来,导致项目停工。再加上后来这事涉及到了人命,争议巨大,所以被一搁再搁。

也是因为迟迟追不到欠款,那二十一个工人里,有一半搬到了工地上的临时房里。

一是为了节省生活成本,二是为了找机会追回工钱,不给钱工地就别想二次开工。

却没想到后来出了那样的事。

现在别说二次开工,估计再过段时间,工地的水电也都要停了。

陆今遥也是从言温那里得知的这件事。

她想来看看。

抬头望了眼头顶的灼灼烈日,陆今遥有些目眩。

她切切实实感受到八月正午后的太阳有多毒辣,光是站在这片不平整的水泥地上,热气从脚底往上攀,人仿佛在被生生地活烤。

太热了。

细细的汗水从毛孔里冒出来,凝成珠,沿肌肤纹理往下没入领口。

女孩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体感温度:41。

实在太热了。

她打车定位目的地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附近如此荒凉,而工地对面唯一一个餐馆,贴上了关门歇业的牌子。

附近甚至连颗遮阴的树都没有,她等不到沈绛过来了。

陆今遥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思考,就决定撑着手里的伞穿过马路。

她走进工地大门时瞥了一眼旁边东倒西歪已经看不大清字迹的施工安全指南,抿了抿唇。

工地大门早无人看守了。

四周拉了安全围栏,不让人进,甚至还放置红色醒目的禁止入内指示牌,可这样死物拦不住人,围栏与围栏之间很容易就被人开辟出条可以进出的小路。

陆今遥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她边往里走,边用手机给沈绛发语音:“外边太热了,附近也没有营业的店铺可以避暑,我自己先进去。”

发完,她将设备揣回包里站在伞荫底下环顾四周,思考着工地宿舍大概会在哪边。

而刚刚发过去的那条消息,在几分钟以后,被人点开。

“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等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电梯停在负一层,沈绛抬脚往外,稍稍侧头将手机听筒送到耳边,边听语音边朝停车区域去,好看的眉形早已蹙起。

她唇角微微下压,按住语音键:“我这边的事情刚完,现在过去,你见到人了吗?”

中午的时候陆今遥和她解释说自己要去工地,看看那些参与讨薪事件的工人,是不是真如网上说的那样可怜,过不下去。

沈绛虽然不理解,但也知道阻止不了。

只是她不放心陆今遥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所以让等等,等自己谈完事情陪她一起去。

没想到陆今遥掐着点从家里出发,自己这边也比预计结束时间稍微晚了点,中间就空出半个小时。

“咻”的一声,语音消息发送过去。

但这条发过去的消息直到路程开过一半,对面都没有人再回应。

路上沈绛不停地瞥手机,等消息,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没什么规律和节奏。

车子开到地方,她压着唇角开始给陆今遥拨电话。

一个,无人接听。

两个,三个。

就在沈绛觉得是不是该换个号码拨,改打“110”的时候,陆今遥的电话回过来了。

“我在工地的临时房里,从大门进来往左,贴着墙一直走就到了。”

“你慢一点,注意脚下可能会有细钢筋什么的……别伤到。”

电话那头,陆今遥说话欲言又止,喉咙里仿佛还藏着话。

沈绛眼下没心情去揣测那些,她应了声“好”,松开安全带直接下车。

按照陆今遥指的路,沿着围墙走,她很快找到这些工人居住的临时房——其实就是可拆卸的集装箱房屋。

沈绛在其中一间敞着门的铁皮房里,找到了陆今遥。

彼时,人正坐在小板凳上,一条腿抻着,一条腿屈膝,扭着脖子和身后的大姐聊天。

直到身前落下一道影子,她才反应过来转头。

然后就看见沈绛沉着张脸,站在自己面前,沈绛先是扫了一眼她狼狈的模样,再又将视线落在她右脚上那双深蓝色的大号塑料拖鞋上。

陆今遥抓紧屁股下的板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开口解释。

“我进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断板里冒出来的钢筋了……”

“鞋都被扎穿了。”

“是屋里这位大姐给我找了双拖鞋换上。”

哦,难怪呢。

难怪在电话里强调让她小心地上冒出来的钢筋,原来是栽过了。

沈绛看了眼陆今遥无辜的脸,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与她本人极为不衬的丑拖鞋一眼,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良久。

沈绛蹲下身来,与坐在小板凳上的人平视,叹口气,紧接着视线落在对方白嫩的右脚上:“拖鞋不错。”

她评价道。

“……”

陆今遥不知道这句评价里是否含有讽刺的意味,因为按照沈绛的性格,这会儿应该又在生气了。

然而,话音落地,沈绛握住女孩裸白的脚踝,轻轻往上抬,查看擦伤。

陆今遥毫无防备地缩了下。

被人碰到的地方,觉得又酥,又痒。

下一瞬,前方传来沈绛轻软的低问声。

她问。

“疼吗?”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

第43章 开始了解

这一句“疼吗”,沈绛等了好几秒。直到再次掀起眼朝人看去的时候,陆今遥才迟钝地回了个:“嗯……”

从喉咙里拖出来的,长长的尾调。

她避开了沈绛看向自己的目光,水亮的瞳仁一转,盯着脚边的水泥地面,似乎是有些心虚又对沈绛表现出来的关心有些无措。

那可是脚,用来走路的脚。

她也没穿袜子,还是夏天。

被沈绛捏住的右脚僵硬地绷着,动也不敢动,好像被点了穴道。

陆今遥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和沈绛是全天下最最亲密的人,比如,在那天晚上,对方抱住她,在她耳边婉转低吟的时候。

所以她总是能够肆无忌惮的同人撒娇,索吻,甚至是偶尔摆大小姐脾气耍横。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和沈绛其实没有那么熟悉。

比如,她并不知晓对方的喜好和过去。

嗯,还有星座也不知道,她到现在也还没问。

再比如,现在。

仿佛在沈绛眼里,自己的任何事情都应当由她来照顾,不管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或是从吃喝到穿衣住行,理所当然得就像她们原本就该这样紧密地挨在一起。

“喝点水吧,大热天的让小姑娘你为了我们这事情特地跑这一趟,还受了伤,我还挺过意不去。”

第三人的出现,让陆今遥反应过来将右脚从沈绛手里抽回,脚尖点地,重新落回那双拖鞋上。

她转头接过递到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从善如流,扬起纯善的笑:“没关系冯姐,我们的工作是这样嘛。”

冯大姐将手里的另一杯水,递给沈绛:“你也是记者吗?”

沈绛缓而慢地眨了下眼,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应不应该是“记者”。

陆今遥接话比她快,带了点不明显的含糊。

“嗯……”

“她是我们领导。”

“姓沈。”

有陆今遥的铺垫,沈绛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身份了。

她伸两只手接过冯大姐手里的塑料杯,微微一笑:“你好。”

矜冷,又不失礼貌,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让陆今遥觉得熟悉中又透点陌生。

领导的刻板印象是什么?

高贵,话少。

沈绛直接拿住了精髓。

陆今遥暗暗咂舌,忽然觉得沈绛也好会演啊,自己只是递了个话过去就被她四平八稳地接住。

冯大姐有点被沈绛身上难以遮掩的气质震慑住。

原本她还对陆今遥方才说的记者身份存疑,毕竟陆今遥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又是一个人来的,也拿不出证件证明自己就是记者。

但现在她看见沈绛,信了个八九分。

“啊……沈小姐你好,没想到电视台这么重视我们的事情。”中年女人收回手去,不太自在地放在裤腿两侧擦了擦,脸上是腼腆的笑。

沈绛冲她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的陆今遥,缓缓起身:“我在电话里听见小陆受伤了,怕出点什么事情,所以过来看看。”

“毕竟职员在工作时间内受伤,我们单位也要负责任的。”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称呼陆今遥,直接用“小陆”,说到受伤两个字的时候,拢了拢眉头,看起来一点点不悦。

沈绛当然知道陆今遥今天特地过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心里虽然不赞同,但还是配合对方演完这出戏,帮人问到了些想知道的信息。

末了,扶着人一瘸一拐到旁边几家临时房里转上圈,了解过基本情况,再装模作样用手机拍点照片。

“换这双,那个直接扔掉。”

事情办完,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回到车上,沈绛从后备箱拿出一双没穿过的拖鞋摆在她面前。

一看能够提前甩掉脚上这双难看的拖鞋,陆今遥没异议地换上。紧接着,她又随口问了句:“你车里怎么还放了拖鞋啊?”

沈绛:“防扭伤。”

倒是没扭到过。

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是穿在陆今遥的脚上。

回到家里,沈绛又让陆今遥去厕所将伤口好好冲洗了一遍,然后翻出家里的医药箱,打开碘伏和棉签,蹲在沙发前帮人上药:“可能会有些疼,你忍耐一下。”

又是这声,好温柔的“你忍耐一下”。

陆今遥心不受控地荡了荡,她盯着沈绛纤白的手,正在帮自己上药,想起那天晚上对方也是这样抱着她说的这句话。

陆今遥有些心猿意马,藏在发丝底下的耳朵开始升温。

她有些想沈绛了,其实。

但近一周来,两人总没什么太好的机会能够顺理成章去接触,顶多,也就接个吻。

沈绛专心致志帮人上药。

沾了碘伏的棉签擦过伤口,陆今遥会下意识轻颤,兴许还是疼,沈绛便又将动作放轻一些。

伤口不深,倒是没有去医院打破伤风的必要,但很长一条,且外层的皮被直接擦掉,看起来比较吓人,轻易就让人想到当时的场景,随即生出后怕。

陆今遥这一脚要是再踩得歪点,现在烂掉的恐怕不是鞋,人大约就已经在医院,被穿透的是脚掌。

沈绛想到这,手下力道不由重了几分,声音也淡下去:“我知道你特地去这一趟是想做什么,说实话,我不赞同你的想法。”

而且,还这么莽撞,一个人去。

陆今遥疼得拧了下眉,但没哼出声。女孩的心思被沈绛这句话吸引过去,她倾身,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扇动长睫:“那你说,我是什么想法?”

“你看了网上的舆论,被影响到,想花钱平息把网友的嘴捂上。”

就像那些网友说的,陆今遥不差这三十七万。

对她来说,这些钱,可能也就是随手买件首饰,买个包的花销,更别提陆蓁生前就给她买了信托基金,每个月到账的零花钱都不止这点。

陆今遥并不否认,反而抿着唇笑:“是。我确实是想,这点赔偿的钱,我可以不要。”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沈绛想的那样懦弱,只想息事宁人。

沈绛手里的棉签微微抬起,看她。

陆今遥清楚地瞧见对方眼里的疑惑。她抬起上身,双手改撑在身侧,身后发丝轻摆着,乖俏的脸庞挂着融融笑意:“但我不想现在告诉你,我准备做什么。”

沈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虽然好奇,但不是喜欢多问的人。

默了两秒,她将手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撑膝起身,陆今遥的视线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自下而上,一直牢牢黏住她的脸:“以后做这种决定,不要头脑发热,一个人去。”

“很危险。”

“言温给你的信息是一张纸,一个文件,里面的文字都是很浅层的信息,你根本不知道住在那个工地里真实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也可能会对你做危险的事,什么都有可能。”

陆蓁就是很好的例子。

意外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没那个本事能够及时反应过来。在这一行做得越久,见过各种各样的刑事案卷,社会新闻,沈绛最不相信的就是人性。

不要和她说什么底层人可怜,朴实,在挣扎求生。

很多时候人发善心伸出去的那只手,可能会成为被拽入地狱,拖进深渊的源头。

沈绛不觉得陆今遥这样“大发善心”的行为有多伟大。

相反,她觉得那很蠢。

毕竟判决书摆在那,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只是“蠢”这个字,过于锋利伤人,她永远不会对陆今遥说这样的话。

陆今遥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她还是在笑,边笑,边摇头,身后垂落的发尾也在轻晃:“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沈绛。”

“可是我不那么觉得,”陆今遥顿了顿,说,“我不觉得底层人的大部分底色,就都是坏的,也不会认为他们的穷苦,都是自己造成的。”

“当然,肯定有你说的那种情况。”

“所以我今天去这一趟,就是想知道他们这些人,到底是怎样的。”

到底值不值她那一点怜悯。

事实证明,人并没有那么坏。

冯大姐忙前忙后给她翻出一双没穿过的新拖鞋,局促,但在尽量表现得礼貌。那些工人家庭也是,有的出去打零工养家了,留下来的就收拾屋子,准备晚饭。

他们确实过得很拮据,陆今遥亲眼看见的。

特别,冯大姐今天跟她聊的时候,还在感慨说日子其实过得也并没有太难,分摊下来一万多的赔偿款,她们家再攒攒就能拿出来了。

言语间也流露出对那场事故的抱歉。

他们这些人,有部分其实并不上网,也不知道网上的舆论刮到了哪一边。只知道是非黑白,法院判了,他们确实错了,参与到其中,所以再苦再难,也不会说觉得受害人有钱就不想赔。

都没有。

“其实没上大学之前,我也和你的想法一样。我没接触过太多的底层人,但是我们宿舍有两个女孩子,是困难的家庭出身,我一开始不是很习惯和她们相处,就是……你知道的。”陆今遥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承认自己身上有些娇养出来的毛病,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人的生活要那么纠结,拮据。

再加上她只是偶尔过去宿舍午休。

“但后来接触久了,我就知道,她们其实人都很好,上进又有自尊心,也不会想着你家庭条件好就占你便宜,都不会。”

陆今遥话匣子打开了,许是想要向沈绛证明,她边回忆边说,不知不觉和沈绛说了好多自己以前的经历和生活。说到有趣的事情她就抿着唇笑,两颊的酒窝也若隐若现,眼睛亮闪闪的。

不知不觉中,沈绛也没发现自己逐渐变得柔和的眼神。

她看见陆今遥身上消失已久的生命力,似乎又回来了。

也是这一刻沈绛才发现,原来陆今遥身上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空白和未知,眼前的女孩并非一个单薄需要保护的存在。

相反,她可能刚刚才开始接触,真正的陆今遥。

可是突然间,她又觉得有些难过。

因为对方有太多太多的过去,她都不曾参与,也不曾了解零星。

“你念大学的时候,身边没有这种同学吗?”话锋一转,陆今遥转头问她。

沈绛唇微张着,没想到该怎么回答。

她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我没有。我念书的时候从很少参加班上组织的活动,也没加入任何社团。”

她眼里只有必要的社交和比赛,目标就是拿奖,而且是拿有用的奖。

当别人还在埋头苦读的时候,沈绛用着家里的资源,早已经进入大律所跟在名师后面学习。她人生中走的每一步,都必须精准向上,不能踏空,不能无用。

陆今遥很诧异:“那你也不交朋友吗?”

“我爸……家里人说,不要在无效社交上浪费过多的时间。”沈绛其实想说是她爸爸从小这么教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换成了“家里人”。

“所以大学的时候,我不怎么交朋友。走得比较近的就是傅如音,还有……”

还有,容韶。

话到嘴边,那个名字沈绛突然不想提了。

她笑笑,带过话题:“没什么,不说了。”

陆今遥也意识到什么。

傅如音的名字后面还能跟着谁?之前就听傅如音提过,沈绛和容韶,她们三个是同一个大学毕业。

所以,不像自己这样喜欢交朋友。

沈绛喜欢的人,能够独占她的时间,拥有她全部的目光。

这样想来,陆今遥竟然觉得心里十分的不是滋味。

她很难想象出,沈绛眼中只有一个人的模样。

当然,也不是完全想象不到。

毕竟现在的自己,也享受到了几分。

光是这几分就已经让她有点离不开面前的人了,那之前的容韶岂不是更……

陆今遥越想,心中仿佛有小簇的火苗在烧,烧得她心烦意乱。

明明一分钟以前,她还心情很好。

沈绛也猜到了陆今遥会有所反应,或许还会不舒服,所以她及时打住。

但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比她料想中的更大,更直接。

只是陆今遥的右脚还伤着,刚上完药,脚掌不好踩地受力。所以在人倾身朝自己压来的时候,沈绛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扶住陆今遥的腰,拦着,怕人从沙发上摔下去。

她低声提醒:“小心点,怕摔。”

然而下一秒,陆今遥已经环住她的脖子,用湿热的唇将她含住,舌尖扫过带点侵略性,黏黏糯糯地同她撒娇:“那你抱住我。”

这样,就不会摔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不仅准时,也不短!

第44章 有关系

陆今遥一面索吻,一面肆无忌惮,丝毫不担心自己摔下去的话右脚其实没有受力点,大概出于对沈绛是天然的信任。

沈绛不会让她摔的,即便没有刚刚那句话。

陆今遥很喜欢被沈绛抱紧的感觉,也喜欢对方每一次露出无奈的神情望向自己,却依然会毫无底线地纵容她为所欲为。

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她会生出一种横戈在彼此间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阻碍,消失的错觉。

也会生出一种,自己被需要、被看重的错觉。

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会这么纵容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绛出现得刚刚好。

她完美地填补上陆今遥身体里烂掉的那块窟窿,严丝合缝,让她又活了起来。

拥抱是心脏贴着心脏,舌尖扰乱心跳,然后燎起野火,烧遍四肢百骸到达神经末梢,这个时候身体会在接收到大脑指令之前,先一步做出不那么理智的行为。

比如,陆今遥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怀里的人,用鼻尖蹭了蹭沈绛柔软的唇。她眉头压着,气息有些凌乱:“沈绛,我可不可以……”

陆今遥说这话的时候,掌心贴在沈绛腋下的位置,拇指隔着衣料,在轻轻画圈。

沈绛被这样若有似无,不轻不重的动作揉得心神荡漾,喉咙里的气息压了一瞬,才克制地轻轻呼出来。

她一只手搂着陆今遥的脑袋,轻抚她的发丝,另只手贴在细软的腰肢上,将人扶着,指腹在小范围内摩挲,偏头凑到女孩的耳畔边说了句什么。

陆今遥看向她的眼神变了变。

沈绛轻笑一声:“没骗你,今天早上来的。”

“那,我在下面也可以。”

陆今遥稍稍修改了一下提议,不依不饶。

有些事情,本来上一次就要做。

陆今遥一直记着,还有些耿耿于怀。自从那晚以后,几天过去,沈绛的身体早已康复完全,但人却都没有一点动静,看起来,也不是很沉溺于跟自己发生亲密关系。

这就算了。

最糟糕的是,她想。

她像是被下了蛊,有点食髓知味,不知餍足,就连做梦都梦见了好几次。

沈绛唇微微张唇,随后抿紧。

她诧异于陆今遥能够没羞没臊地说出这样理直气壮的话,听得自己都觉得脸红。

但这样直白热烈的陆今遥,着实让她好心动。

只是……

沈绛心里缠着一缕复杂,终究按下了那分心动。

“下次。”她说。

“为什么?”

“我有一点累,腰酸,不是很舒服。”

她总是能够找到合情理的借口。

陆今遥听完,也觉得找不到反驳的途径,即便这已经是沈绛第二次说“下次”。但在对方直白地说出“不想”以前,她总会想办法说服自己。

“所以你不是不想。”

“嗯,不是。”

沈绛说着,主动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到了晚上,沈绛果然有一点点痛经表现。

虽然只是在用晚餐的时候稍稍表现出来一点,但陆今遥眼尖地发现,对方好几次松开扶碗的手放到桌面下方去按了按小腹。

她翻出止痛药又接了杯热水,等沈绛喝完等药效的时候,用手机搜了搜痛经该要吃点什么好。

搜出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姜糖水,还有的说可乐姜茶,当然更多的是在趁机编故事打广告卖货。

陆今遥不太会辨别这些,她自己从来不痛经不说,也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所以信以为真下单买了好几样东西,还添了钱让商家发加急。

结果东西次日傍晚送到家门口,沈绛回来看见的时候都傻眼了。

她将桌上的东西拎起来放在手里一样一样的看,一会儿看看陆今遥,一会儿看看手里温经保养品,唇角外扩,深色的眼瞳里蕴着极为明显的笑意。

陆今遥不傻,一看沈绛想笑又忍住的模样,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看起来有些懊恼:“你想说我被骗了,是吗?”

“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沈绛将手里的东西按在桌面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息的笑音,安慰说,“我会喝完的,那……现在就泡一包试试吧。”

沈绛冲了两包。

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陆今遥。

等杯子里的冲剂颗粒一点点在热雾中消融,陆今遥将低头抿了一口,拧紧的眉头又稍微舒展了一些,她咂咂嘴,转过脑袋去看沈绛,为自己挽尊:“其实还不错。你觉得呢?”

沈绛又笑了一声,圆润的指尖敲点着杯壁,应得十分自然:“是还不错。”

再没有哪时候,比现在的生活更好了。

沈绛偶尔也会生出一种,自己心里的那潭死水,也在慢慢变活的错觉。

又过了一周,尚周集团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请来各大知名媒体。

到这,沈绛才总算知道陆今遥瞒着自己是想做些什么。

她陪人飞了一趟广阳,去参加这个新闻发布会,用的,是“受害者家属”这个身份,代表集团,也代表陆蓁放弃这笔工人赔偿款。

面对镜头,她也说自己曾经去工地看过那些工人家庭的实际生活情况,真情实感。

网络上的舆论风向,很快逆转。

夸她的、夸她妈妈的,甚至还有人将陆蓁往日里做过的慈善举措一一列了出来,供人歌颂。

然后意料之中,尚周集团也从这次的舆论风波中顺利脱身,不仅解决了融资危机,连带股价也跟着涨了一波,。

陆今遥就是在这时,放出了自己想要售出手中一半股权的消息。

这一半的股权卖出去后,也就意味着,尚周集团的高层势力会迎来重大洗牌。

不过届时这些,都已经与她不相干了。

“其实,这已经是最优解了,不是吗?我不想妈妈辛苦建立起来的尚周和她一样被困在这场舆论里,哪怕沾上一丁点的污名,我都不想。”

“同时,我也对学习管理企业,经商这些没有任何兴趣。”

陆今遥坐在四季春的包间里同沈绛说这些话。

她用开水熟稔地汤碗,一边将旁边已经烫好的推到对方面前,笑容干净:“我妈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能够开心、顺遂过完这一生。”

所以,她当个富贵闲人就够了。

不乱投资,也不去想那些够不到的野心。

至少目前如此。

沈绛也终于看懂她用那三十七万,换来了什么。

只单单是尚周股价上涨这一条,陆今遥手里那些股份卖出去都不知道能赚回多少个三十七万,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其实都是紧紧相扣的。

这不是怯懦,更不是让步。

而是以小谋大的利益置换。

陆今遥嘴上说着对经商管理没有任何兴趣,其实骨子里,就流着天生精明商人的血液。

这是一种天赋。

陆今遥好像一夜之间,突然就从象牙塔里走了出来,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又或者,不是突然。

只是两人相识之时陆今遥处于一种实在糟糕的状态,所以,呈现出来的模样是破碎且脆弱,需要人保护。

而现在……

“是不是觉得对我,有一点改观?”陆今遥一点点倒掉碗里的开水,按捺不住唇角扬起的弧度,直勾勾盯住身旁的人。

如果人类有尾巴,那她的尾巴一定早就高高甩起来。

她之所以一直瞒着沈绛,不和人说,就是等着这一刻。

陆今遥很张扬,也不矫饰,说话做事都坦荡荡走明路,她在向沈绛诠释,什么叫做被爱包裹着长大的人,有绝对的底气和自信。

当然,她的目的达到了。

接收到这一讯号的人莞尔一笑,轻轻“嗯”一声,夸赞说:“你很厉害,了了。”

沈绛说着,没忍住想伸手碰碰女孩的脸。

而陆今遥也察觉到她的意图,很配合地将脸往这边扬了扬,轻抿唇角,眼睫微微扇动。

包间的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推开。

沈绛的伸出的指尖蜷了蜷,立马缩回。

那只手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回面前的茶杯上。

她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抿,紧接着换上温和的笑容与走进来的陆川芸打招呼:“川芸姐。”

陆今遥将目睹这一切的发生,拢了拢眉毛。

“又见面了沈绛,”陆川芸回以微笑,落座后还在忙着回消息,“路上堵车来晚了些,你们点菜了吗?”

“还没。”

“小姨你看看想吃点什么,他们有夏季上新。”

陆今遥最后看沈绛一眼,将手边的菜单推过去。

这顿饭下来,沈绛鲜少和她有眼神交流,甚至是以前会有的夹菜行为,今天也没有了,好似在刻意避嫌。

陆今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站在沈绛的角度,又不是不能理解。

到饭局快结束时,陆川芸走出包间去接电话。

陆今遥喝了杯水润过喉咙,在这时开口:“其实……就算我小姨知道也没关系。”

她看向沈绛。

她的性取向不是什么秘密,家里人也一直知道,并未反对。

尽管,她和沈绛现在还什么也不是。

要说陆川芸知道后会有什么问题,唯一可能有的大约是沈绛和她差着辈。而且陆川芸最开始是出于信任,才让沈绛来照顾自己。

这其中关系有些乱,不过陆今遥也觉得不是不能解决,只要自己从中周旋得当,这些都能解决。

但沈绛却摇头:“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陆今遥将身子侧过来,双腿并拢,膝盖方向就朝着沈绛所在的方向。

但靠在椅子上的人没有转头看她。

沈绛又用上了陆今遥最不想听的那种口吻,往日私下相处时的纵容,也在此刻失去踪迹,她平静地说:“总之,不可以。”

第45章 我等不及

“吃好了吗?用差不多的话,我们就走?”

当令人窒息的沉默快要铺满每一个细小角落,陆川芸及时推开了厚重的包间门。

她手里还捏着手机,回座位的时候扫一眼已经停筷的陆今遥和沈绛。

“走吧。”沈绛莞尔一笑,拿起放在桌面的手机。

去停车场的路上,三人并着排。

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这回,陆今遥走在最右边。

已经入秋的天,傍晚时走在室外没有那么难耐了。

沈绛在左侧,她一边走一边偏着头和中间的陆川芸交流,她们在说一些陆今遥不太能听懂的话题。

好像有关工作,又似乎和生意股份有关。这时候,陆今遥又觉得自己和沈绛的距离一下被拉得好开。

她们中间差的那六岁,一下就具象化了,变成一堵推不动、跨不过的厚厚城墙,自己只能站在这边眼睁睁地看。

而沈绛就站在那堵高墙之上,垂眸看她。

其实如果沈绛愿意对她伸出一只手的话,她可以很轻松的越过这堵墙。

但很显然,沈绛不会这么做。

不然的话,方才在包间里也不会那么干脆,不带任何商量余地地说出“总之,不可以”这几个字。

所以陆今遥只能靠自己翻越这堵高墙。

她有点懒,又有自己的小脾气,因为沈绛刚刚的态度有些不悦,暂时不是很想翻上墙头去窥探高墙另一边的风景了。

反正,沈绛也不是真的喜欢她。

反正,只是一场公平置换的交易。

这天晚上,包括接下来几天,陆今遥难得开始和沈绛保持距离,她们没有住酒店,就住在陆家在御景壹号湾的别墅里。

这里足够大,房间也够多,上下两层,即便住在一起也能做到互不打扰。

即便是从下海来到广阳,沈绛也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常常到半夜才回来。

陆今遥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也没机会问。

偶尔一回,她夜起出来接水,听见楼下房间关门的动静。

陆今遥将平常用来留给和沈绛相处的时间,给了陆川芸。

“这边事情告一段落,我二十号又要回去了,了了,真的不考虑跟小姨走吗?”

陆川芸这次回来,已经待了将近一个月。这两天,和陆今遥住在同个屋檐下接触的频率多起来,她不死心地再次开口。

陆今遥比上次更坚定,甚至都没花时间思考:“我不想,小姨。”

“好吧。”

“走之前,我想再去看看姐姐,也好有个交代,告诉她事情已经完全处理好了。”陆川芸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问陆今遥,但她知道,陆今遥会和自己一起去。

然而到了那天,她没能出现在陵园。

生意上出现的临时意外,让她不得不改签,提前回去,于是改为由沈绛陪着陆今遥去做这件事。

只是在陆今遥心里,前几天吃饭时的小插曲还没过去。

她仍旧记着这笔,所以一路上也没多主动去和人搭话,只翻转着手腕看手机,没消息可回的时候,就将手撑在窗沿上看车外倒退的风景。

沈绛偶尔会不动声色地,悄悄看她一眼。

陆今遥无所察觉,她的思绪早已飘到很远的地方。

等到了地方,沈绛看起来竟然没有想下车的样子。

陆今遥有些愣住,她扶着车门,转身看驾驶位上坐着的人:“不一起吗?沈绛姐姐。”

如果说先前陆今遥只会在想要使坏或者是从自己这里获得些什么的时候才会开口叫“沈绛姐姐”或者“沈绛姐”,那现在又多了一条,刻意的礼貌疏远。

“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妈妈的墓是不是也在这?”陆今遥从并不久远的记忆里拎出来陆川芸说过的话,她是很认真在问。

却没发现,沈绛隐隐抗拒的态度和方向盘上逐渐收拢的五指——最后松开。

“好。”沈绛抿住唇角,低头解安全带。

她想起来上次分别时,吕善平让自己有空来看看妈妈。

沈绛决定趁这次机会,尝试着去做。

她和陆今遥一起,在陵园入口处买好祭拜用的鲜花和水果,缓缓沿着青石阶梯往上走。

等到了该分道的时候,两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陆今遥回头看她,扇动长睫:“我稍后过来找你。”

沈绛点头,轻轻“嗯”一声。

她抱着鲜花缓步前行。

短短数十米的距离,被她走出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每一次抬脚,都觉得沉重,胸腔里可用的氧气也一点点变得稀薄。

最后沈绛站在墓碑前,低头凝着方正的黑白照片。

她缓缓蹲下,将手里的鲜花放在地上,轻声开口:“妈妈。”

“我来看你了,但我或许不应该来。”

她低敛着眼眸,盯住金色阳光下盛放的素白花朵,深深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爸爸说,你已经不怪我了,让我来看看你。”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我还是那样,过去这几年我一点儿也没变,我变不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沈绛那张矜冷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类似痛苦的神情,她将自己平整的西裤捏出一条又一条褶皱,声音低若蚊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不起。”

沈绛落下很轻的三个字,良久,从墓碑前撑膝站起,沉默地发呆。

她不像陆今遥,其实没什么话想要对墓碑底下的人说。

陆蓁是意外去世的,而她的妈妈……吕善平告诉她,她的妈妈是因为得知了她是同性恋的事情,觉得无法接受,所以被气得发病骤然离世。

所以这么多年来,沈绛很少过来扫墓。

不是不想,是不敢,觉得羞愧、负罪。

不过还好,看起来,吕善平即便是组成了新家庭,心里也还始终惦记着妈妈——沈绛目光落在妈妈干净整洁的墓位上。

看墓碑的漆色,与相邻的墓位比较要鲜亮很多,一看就是补过的。

没多久,陆今遥空着手朝这边走来。

沈绛看她,细心捕捉到对方眼睫濡湿过的痕迹:“和你妈妈说完话了吗?”

“嗯,你呢?”

“没什么好说的,走吧。”

在陆今遥出现之前,沈绛早已将那点不示人前的情绪收敛起来,又装回心底那个黑黢黢的小匣子里,密封盖上,她看上去一切正常。

正常到陆今遥也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夜幕降临后,月光晒过飘窗,陆今遥收到沈绛发来的消息。

沈绛问,一楼酒柜里的酒可以喝吗?

彼时的陆今遥正站在卧室的卫生间里,对着镜面拍面膜,她回了三个字:你随意。

确实随意就好。

一楼酒柜里的酒,很多都是陆蓁在世时别人送的。每一瓶都贵重,但对陆今遥来说,沈绛不算外人,即便两人现阶段还在闹别扭。

哦,不对,是她单方面别扭。

这几个月和沈绛住一起,陆今遥也知道对方偶尔会有睡前小酌的习惯,所以对于这条消息并没在意。

等她躺在床上敷完面膜,又做完一套简单的护理,才发现刚刚那条消息回过去以后,沈绛没再回复自己。

陆今遥捏紧手机,看屏幕亮屏又息屏,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于是翻身下床。

她打开门,双手撑在二楼的木栏杆上朝下看,除了回来时刻意留的照明壁灯,什么也看不到。整个一楼不见人影,安静得过分。

沈绛问她酒柜里的酒能不能喝,结果人也不在。

那是把酒拿回房间里去喝了?

陆今遥秀眉拧紧,转身下楼。

拖鞋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她站在沈绛房间门前,抬手,轻叩三下。

咚,咚,咚。

没声响。

又三下。

咚,咚,咚。

没有第三次敲门,因为陆今遥的耐心已经告罄了。这里是她家,她以主人的身份自诩,自然也不会和沈绛讲什么客气,敲两次门已经是她最大的礼貌和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