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有开心吗
陆今遥被沈绛这两句话冻住,僵硬地站在那,羞愤、不解。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好像小丑,在沈绛面前手舞足蹈地表演,明明想哭,却不得不笑着演完这场戏。
好在,这里不是舞台,没有灯光。
两旁的地脚灯亮了又灭,感应不到有活体移动,没几秒,玄关再次投进黑夜的怀抱。
陆今遥庆幸两秒,听着耳畔边传来沈绛平稳地呼吸声,将人松开,有些拘谨地退至一旁,垂着眼:“对不起啊,沈绛,我以为这样你会开心一点。”
感应到她的动作,地脚灯再次亮起,暖黄色的光线自下而上映照着彼此的脸庞。
沈绛长睫颤了下,朝人望去。
陆今遥显然不想让对方看清自己此刻的表情,她将脸迅速别开,转身就要走:“既然你很累,那我就不缠着你胡闹了。”
女孩说话的声音很轻,宛若一片羽毛落下,悄然无声。
这般乖巧小心的态度被沈绛看在眼里,如同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她心脏上扎落,隐隐作痛。
沈绛又后悔了。
她在说什么,又在做什么?
自己身上的矛盾与折磨和陆今遥又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去伤害陆今遥呢?
从头到尾的这一切难道不是经她默许,纵容,引导,才会演变成如今的模样吗?
现在自己一句“累了”,便又想暂时地缩回那个鸵鸟壳里,将人撇开。
陆今遥已经够可怜了。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私欲,对方完全没不会卷入这种混乱而又畸形的关系里。
沈绛浑浑噩噩,心中的负罪感又多几分,层层枷锁之下,她将这所有的一切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脑子里在天人交战,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沈绛追出两步,险险捉住那双手。
在陆今遥回头望来的那一瞬间,她低头凑近——
补上了那个被自己拒绝过的吻。
相互交错的鼻梁,留出的位置绝佳。
潮热的呼吸,触感湿滑柔软。
陆今遥先是睁大了眼,身体僵直片刻,很快,便被女人舌尖勾缠着卷入欲-望的浪潮里,翻滚沉沦。
不自觉间,她主动伸出双臂,回拥眼前的人。
她们的身体曲线,又完成了一次完美契合的画作,墙边的地脚灯始终亮着,彼此交缠的身影被映在白色的墙面上,看起来温馨又暧昧。
无暇顾及太多,也来不及思考沈绛的反复无常。
回应是本能,靠近是天赋。
直到两双湿润的唇缓缓分开,陆今遥才想起来提问:“……不是累了吗?”
沈绛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落下一个吻在她的眉尾上,温柔地转开话题:“我不在的这几天,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体重涨了一些,这样算吗?”
昨天早上起来称体重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己胖了两斤,陆今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就是没发现那两斤肉长在了哪里。
“当然算。”
“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好好养回来。”
瘦吗?
陆今遥感受着双手丈量下沈绛的腰围,刚想说你也是,就被沈绛疲惫的话语给挡了回去。
“好了,身上全是汗,我回房间洗个澡。”
“今晚太累了,估计一会儿弄完就直接睡觉。”
沈绛说了两句不相干的话,将它们连在一起。
尽管并没有人问。
陆今遥却已经聪明地听懂意思——今晚不会再发生其它,如果没什么事,你也可以早点睡了。
她识趣地松开对方,换上笑容,假意催促:“那你快去吧。”
沈绛的右手重新搭回被冷落的行李杆上,推着行李,缓缓往前,直到走回房间门口,她才又转身遥望了一眼身形没入黑暗中的人影:“陆今遥……”
“确实有变得开心一点,谢谢你。”
说完,她拧开房门,走进去。
主卧房间的灯光在下一刻铺到走廊地面,而后又随着房门闭合,被黑暗重新吞没。
陆今遥没有回应。
她还立在玄关,齿尖悄悄衔住唇肉。
真的有开心吗?
看起来,不太像呢。
*
次日,沈绛没去律所,一觉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陆今遥正靠在阳台的躺椅上玩手机,远远听见客厅传来阿姨的说话声,转头,刚好看见沈绛的人影。
陆今遥想到昨晚的事情,抿住唇,要打招呼的声音又咽回喉咙里,让自己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
实际上,余光总在不自觉地注意着屋子里的动静。
沈绛靠在餐厅的岛台上和阿姨说话,沈绛走过去了,沈绛又走回来。
过了十几分钟,女人端着咖啡拉开通往大阳台的玻璃门:“早上好,了了。”
“……”
有时候,她是真不知道沈绛这个人心里到底藏着些什么事,为什么总像天气预报一般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陆今遥不紧不慢,将视线缓缓移到她的身上,眨眨眼:“早上好,沈绛姐。”
女人拉开椅子在女孩对面的位置坐下,双腿交叠起,微微笑:“其实不算早了,这几天实在太累,昨晚一觉睡到刚刚,醒来时还在想闹钟怎么没响。”
陆今遥放下手机,望向她:“今天不用去律所吗?”
沈绛:“下午去。”
说完,她抿了口手里的咖啡,目光落在陆今遥手里小幅倾斜的屏幕上,微微一凝:“在看机票?”
屏幕有些许反光,但大致界面能够看清。
陆今遥顺着她的眼神,晃了一下手机,忽然从躺椅上坐起:“嗯,我正准备和你说的,小姨这几天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过去她那里住几天,想让我过去散散心,换个心情,就当作是旅游。”
从下海市直飞新加坡只需要五个多小时,并不麻烦。
陆今遥没有在陆川芸问的第一时间就给答复,主要还是因为前几天沈绛出差,而自己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同对方说。
今天早上,陆川芸又提了一遍,她才开始查看最近的直飞机票。
没想到还没找到机会和人开口,沈绛就已经先发现了。
这样也好,她想听听看沈绛的意见。
陆今遥已经挣扎了一早上。
她一方面不想辜负亲人的好意,给人泼冷水,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心沈绛的状态,不放心在这时候离开。
毕竟沈绛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太过反常。
嘴上说着开心的人,实际,并不开心。
她感觉到了。
只是……
沈绛会需要她吗?
陆今遥安静等待着,目光落在女人那张极具迷惑性的面容上,等来的,却是否定的答案。
沈绛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睛在笑,脱口而出的话看起来并未做过多思考:“那决定了吗?什么时候走?明天还是后天,如果时间合适的话我可以开车送你去机场。其实你小姨说得对,这几个月你生病闷在家里肯定也很无聊,去那边玩玩也好,多出门走走,新加坡现在的天气比下海市要舒服很多。”
看吧,沈绛不需要她。
陆今遥盯着那双漂亮的乌瞳,不知为何,一瞬间觉得好沮丧和失落,明明是早已经预料到的答案。
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一直需要对方的人,现在却天真地妄想被人需要。
陆今遥敛起心中涌起的失落感,盖上手机,佯作没主意的模样:“还没有欸,我看看再做决定好了,这几天还得抽空回一趟学校宿舍。”
“回学校?做什么?”
“之前申请了学校的宿舍床位用来午睡和平时放些东西,陈秘书帮我办了休学手续,但宿舍里的东西还在,这几天考完试马上就要放假封校,有些东西我得回去拿一趟。”
不是什么重要东西,陆今遥也就一直没着急去,但总归要拿回来的。
她想的就是挑个人少的时间去,最好等宿舍的人都走光,免得遇见室友还要被关心追问。
现在正是时候。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原本处于阴凉处的座椅随着太阳角度偏移,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下,让人感觉在被炙烤。
陆今遥没什么反应,沈绛却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刚好杯子里的咖啡也已经见底,她便起身回房。
只是那张清柔的笑脸在关上房门那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变成另种难以言明的复杂神情。
沈绛背抵着门微微躬身,双手撑着大腿,整个人缓缓下滑,宛若一只脱线的风筝。
陆川芸在早些年的时候就已经移民新加坡,生意也全都在海外,是根本不可能回国发展的。
这次如果不是因为陆蓁出了事情,她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放下手里的生意,数次回国。
其实前两天,对方给她打了电话,提起过这件事情。
只不过当时开庭在即,沈绛又被乱七八糟的思绪缠住,没有时间去深思,只匆匆应下说等自己回下海以后会和陆今遥提起。
结果直到今天发现陆今遥在看机票时,她才想起这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陆川芸哪里是想让陆今遥过去住段时间、旅游散心,分明是想借着旅游散心的名头将人接过去适应,看陆今遥在那边住不住得习惯罢了。
新加坡,本来就是一个华人占比极高的国家。
若是习惯的话,陆川芸要做的下一步大约就是将人接走,永远不再回来。
毕竟,陆川芸的陆就是陆今遥的陆。
她才是陆今遥在这个世界上,仅剩下的,唯一的亲人。
沈绛再次体会到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好像刚刚萌芽的种子,还未来得及破土而出有被人看见的机会,就被永远地扼杀在了这一步。
第32章 我在这里
往后几天,陆今遥都爱上在清晨到正午的这段时间里,窝在大阳台的躺椅上,小憩或者发呆。
与沈绛不同,对于逐渐升高的气温和灼在肌肤上隐约发烫的温度,陆今遥觉得很享受。不是感觉不到热,只是觉得,被阳光炙烤的感觉让自己觉得安心。
干燥、炎热的夏天驱走四月潮湿发霉的记忆,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反反复复烘干,重获新生。
这几天,她和沈绛的关系反而回到最开始那样正常和谐的状态,没有人再越界,也不会主动提起那些失控的夜晚。
所有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陆今遥发觉自己的情绪好像进入一段宁静期。
她不再变得急躁和迫切,家里的摄像头全都撤下了,所以她让自己成为一个人形摄像头,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沈绛言行。
后果就是,仿佛掉入一团厚厚的云雾里。
对方每一次的反复与矛盾,都让她忍不住在这团浓雾中再往前一步,直至身陷其中,进退两难。
大雾重重,封住前路,拨也拨不开。
好像又遇见难题了呢,妈妈,你在天上看得到吗?
陆今遥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沈绛送她那只熊,忍不住悲伤。
以往遇见的那些难题,总有陆蓁帮她参考、给她支招,或者干脆直接解决。
这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解题,只能靠自己。
只是她暂时还没什么解题头绪。
出门散心的日期未定,陆今遥抽空看了眼班级群里下发的离校通知,选择在七月十一号清校的前一天,回到学校。
傍晚的校园因着学生们早已离校,显得空旷安静许多。
陆今遥用卡刷开宿舍的门,环望一圈,来到自己桌位前站定,低头整理收拾。
她要拿走的东西不多,挑挑拣拣,只拿了些重要的证书与书本,用个帆布袋装起来。至于其它的,则是准备花些钱让宿舍阿姨帮忙处理扔掉。
东西整理到差不多的时候,虚掩的宿舍门被人从外推开——
“陆今遥?”
听见声音,陆今遥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身回头。
室友梁萌萌站在门口看着她,诧异又惊喜:“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寝室里进贼了呢,一看又不像,你家里的事情……你回来收拾东西吗?”
没过脑就说出口的话让她差点咬到舌头,好在收回得及时。
陆蓁出意外的事情当时上了热搜头条,闹得挺大,大家基本上都知道。梁萌萌打量室友的神情,见她好像没太大反应,悄悄松口气。
“对,你还没离校吗?”
陆今遥确实不在意。
她已经度过应激的那段时间了。
“马上就走!晚上的高铁我东西都收好了,你看,一会儿跟部里的大家吃顿饭就走。”
梁萌萌一边说,一边指着放在桌位旁边打包好的行李给陆今遥看。
她的东西放在角落里,被椅子挡住了大半,是以陆今遥方才一眼扫过去根本就没注意到。
“给言学姐践行,她不是马上就要出国交换了吗?之后不会再回学校了。”
“你要一起吗?”
她突然改口询问。
陆今遥之前也是学生会成员,和言温的关系没遮掩过,有部分人以为她们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有部分人,知道真实的内情。
她和宿舍成员的关系比较表面,回来的次数也不多,所以梁萌萌属于前者。
自然,也不会知道她和言温已经闹掰分手的事情,只以为是单纯朋友间闹矛盾,还想帮着缓和。
陆今遥直接利落拒绝:“我就不去了,我东西多,收拾起来还需要点时间,你自己去吧。”
“哦,那好吧。”
好意被拒绝,梁萌萌看起来颇为遗憾。
等她离开以后,陆今遥又打开衣柜,拿上几件自己已经穿习惯的衣服放进帆布包,一起带走。
剩下的就是打扫卫生,处理旧物。
她给阿姨转了辛苦费,在旁边守着,偶尔帮忙搭把手。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沈绛给她打来了电话:“收拾完了吗?我刚从律所出来,不远,过来接你然后在外面一起吃完饭再回家。”
陆今遥手机附在耳边,看了一眼从走廊尽头扔完垃圾正往回走的阿姨,估摸着开口:“差不多了,那你在学校西门等我吧。”
“好。”
挂掉电话,陆今遥又守着阿姨将最后两袋垃圾扔完,关门落锁。
从女生宿舍到学校西门,有一段路要走。
陆今遥估摸着沈绛应该要到了,脚下的步伐加快,却没想到这个点的西门还有另外一群人也在等车。
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越是刻意避开不想见的人,最终还是会见到。
“学姐,那我们先走了。”
言温微微笑,冲车上说话的人挥手:“下次见,到家了记得在群里说一声。”
七八个人分了三台车离开,很快只剩下言温一个。
她站在街边的路灯下,与陆今遥隔着大概两个人的距离,没有故意靠近,只是自顾自地解释:“我打的车还有一会儿才到。”
不是刻意找机会单独相处。
陆今遥听见,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话音落地,就连微弱的风也停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尴尬让人不知所措。
言温见人不是很想和自己说话,索性放弃了再开口的打算,低头去看打车软件。
说多错多,她不想让陆今遥更加讨厌自己。
陆今遥却在这时开口:“什么时候走?”
问的是出国的事情。
言温愣了愣,重新放下手机朝人看来,认真回答:“还在等签证,签证下来了就走,可能在这个月底。”
“九月开学,家里想让我提早过去熟悉环境,而且看房租房也需要时间。”
陆今遥听完,微微点头:“那就提前祝你一路顺风吧,也祝你前程似锦。”
这句话,让言温忍不住动容。她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朝人走来:“遥遥……”
陆今遥却用一句话终止了她的想法:“是真心的,我没打算让自己一直恨你,因为那没什么意义。”
“而且,如果我真想报复你,你也没法这么顺利地拿到交换名额,不是吗?”
“……”言温喉咙发紧,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辩驳。
因为陆今遥说的是实话。
言温凝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孩,黄昏晚霞的光沐在她身上,忽然让人觉得好陌生。
明明陆今遥此刻就在这里站着,可没有哪一刻会像现在这样,让她真正觉得遥远。
她好像真的,无法再回到曾经那样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时光里。
短短两个月,陆今遥已经开始朝前走。
她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还需要匆忙地找些话题来掩盖自己的失落与狼狈,不至于太失态,于是问:“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放心。”
“还有,谢谢你告诉我,沈绛喜欢我的事情。”
“……所以呢?你也喜欢她吗?”言温不太明白为什么陆今遥要突然谢自己这种事,是在暗示什么吗?
她现在狭隘得只能想到这个。
“一定要喜欢才能在一起吗?”陆今遥终于愿意转过身来看她,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你忘了吗,你教会我的,除了喜欢以外还可以是因为很多其它的因素。”
比如利益和需求的置换,各取所需。
说起这些,陆今遥的情绪依然会有波动,只是她已经学会将这些藏起来,独自消化。
她承认,自己如今还没法做到像是刚刚说的那样,无动于衷,每每想到过去两年自己的真心不过是被人用来交换利益与前程的工具,都还是会有一瞬间想要将人毁掉的冲动。
只是将人拽下来又如何呢?
和言温继续纠缠不清,在恨意中翻滚吗?
然而恨与爱,原本就是难以完全割离开的两种情绪,只有蠢人才会觉得恨比爱更长久。
陆今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不远的地方,有道人影,缓缓停住了脚步。
又起风了。
道路两旁绿化带里的大树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陆今遥想了想,继续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她,但是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刚好她也喜欢我,这样就很好。”
沈绛喜欢来自她的安抚,喜欢和她拥抱、接吻,乃至是一起做更亲密的事情。
其实都无所谓。
总之,那样忽冷忽热的反复无常不会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她暂时还没解开那道题,但没关系,目前这这种程度也足够。
陆今遥笑得散漫,她看见言温的眼神从不敢置信的意外,逐渐变成受伤,难怪,忽然生出种报复的快感。
她就是故意说给言温听的,带着幼稚的报复心理,想要将人刺痛,要人时时刻刻记住曾经的所作所为:“或许我和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分开,但是没关系。”
“因为你知道的,言温,我不是第一次经历。”
——恰恰是因为我在你这里,已经跌倒过一次,所以不会有第二次。
打到的网约车停靠在路边,双闪亮起,按响鸣笛。
言温手里电话响了,她在陆今遥的注视下匆匆离去,空荡的人行道上很快只剩陆今遥一个人。
沈绛还没来。
按理说,不需要那么久的。
陆今遥低头摸出手机正准备给人打电话,然而在号码拨出的前一秒,有人先一步来电。
陆今遥将手机附到耳边。
这时,一辆汽车从路边疾驰而过,话筒里传来几乎是重叠的背景音。
陆今遥怔了怔,倏尔——
“往后看,了了。”沈绛轻声开口。
陆今遥回头,只见人就站在几米外的树荫下,定定望着自己:“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又碎一次
第33章 离开
“我还以为你有事情耽搁了才迟迟没来。”
“早就到了,只是你们学校西门那块不好掉头,我把车子停在了前面一点地方,走过去的。”
“看看想吃什么。”
沈绛简单翻阅手中的菜单,没一会儿,递到陆今遥的面前,眉目温和。
做完这些,她转头看向侯在一旁的服务生,询问今天的主厨推荐菜单有哪些。
陆今遥慢悠悠地翻看着手里的菜单,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正和服务生交谈的沈绛身上,心不在焉。
所以,沈绛在她身后站了多久呢?
那样一个距离,是听见她和言温说的那些了吗?
听见了多少?
假如真的听见了,为什么一路过来显得那样淡然平静,不管是态度神情都找不到丝毫的破绽。
陆今遥唇不自觉地抿紧,脑子里在天人交战。
她目光久久凝落在固定的那一页菜单,直至对面传来女人轻柔地声音:“选好了吗,了了?如果实在不知道要吃什么的话还是我来吧。”
思绪被骤然打断。陆今遥合上手里的菜单,牵出个笑:“好吧,确实不知道要吃什么。”其实根本就没有看。
沈绛转头看向服务生:“那就按今天的主厨推荐菜单来一套吧,甜品要红豆冰沙。”
“好的女士。”
待人走远,沈绛端起手边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随口道:“不知道这家的红豆冰沙会不会好吃,你稍后试过可以点评一下。”
沈绛的话让陆今遥微微触动,没想到之前自己随口提到的红豆冰沙竟然被人放在心上,记到现在。
想到这,陆今遥越发不安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有多过分,有些话,藏在心里彼此明了是一回事,说出来让人听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陆今遥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沈绛到底是否听见,才好计划补救,她忍不住开口试探:“其实沈绛姐,刚刚等你的时候我和言温……”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女人温声打断她的话,缓缓抬眸,安静地望向她,“了了,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不会再和言温单独见面。
沈绛此刻的模样让人感觉很在意。
是的,就是在意,从最开始就特别在意,陆今遥终于想起最初那次两人的争执是如何开始的。
她微微张唇,暂时咽下已到嘴边的试探话语,改口解释:“那是个意外。我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刚好遇见她和学生会的几个朋友在路边等车。”
“所以你没有骗我?”
“当然。”
“就算一定有事要见她,我也会告诉你的,姐姐。”
陆今遥向对面的人郑重保证,神情模样都极为认真。
沈绛凝着她,忽然笑了:“不用这样,我相信你。”她低头去拆配套的一次性筷箸。
陆今遥却意外于这场对话如此短暂。她迟疑了一会儿:“只是这个吗?”
“我的意思是,姐姐,你想问的只有这个吗?”
沈绛手上的动作未停,掀了掀眼帘:“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看来沈绛是真的没有听见她说的那些话。陆今遥一颗心彻底放回肚子里,有意将话题转向别处,她转头去看窗外的天,“天已经黑了呢。”
沈绛也顺着她的视线一齐望去:“嗯,其实从白天到黑夜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极致转变的时刻,往往都发生太快,没有任何预兆。
话题被彻底带过,热菜上桌,两人一边吃,一边交流口味评价。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对面街道的店铺亮起各种颜色的招牌灯,还有奶茶店的音响在外放歌曲,歌声隔着一条马路,被风送到了这边。
隐隐约约,让人足够惬意。
回去的路上,陆今遥又接到陆川芸打来的电话——
“刚和沈绛姐在外面吃完晚餐,正准备回家。”
“嗯,学校宿舍的东西都处理好了,没什么要紧的。”
“哪有……我当然想你的,小姨。”
“那就十五号吧,怎么样?”
听到这个确切的日期数字,驾驶位上的人眼睫忽然颤了颤。
等陆今遥挂掉电话,沈绛若无其事地开口:“十五号走吗?”
“嗯。”陆今遥将手机扣在腿上,自然地说,“小姨十八号生日,说希望到时候我能陪着她一起过。”
这当然是陆川芸的借口,她只是想将人快一点接到身边而已。
但就算是借口,也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借口。
“应该的,”沈绛点点头,没有更多的表示,“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好。”
她没有去看日历上的那天是周几,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陆今遥做事干净利落,做好决定,到家后就立马付款确定了航班。
十五号中午一点,沈绛刚刚好有时间去送,也不会耽误工作。
陆今遥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到。
她走的那天,整座城市的天空笼着好大一片乌云,大雨随时要落的模样。
天气预报说晚上八点就有台风过境,新闻广播还有电台一遍遍的播报,词条推送到市民们的手机上,提醒大家关好门窗,避免外出。
沈绛看过天气预报提示,上面写的从上午十一点开始,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要下雷暴。
她私心里,有点卑劣地将希望寄托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雷暴上,幻想着或许会因为天气恶劣,能让原定要起飞的航班推迟。
可惜,天气预报并不准。
航班准时起飞。
在陆今遥走后没多久,沈绛驱车从机场回市区的半路,这场姗姗来迟的雷暴终于到来。
整个下午,天像漏了个洞,暴雨如注不停地往下落,下海周边一些地势较低的地方已经出现积水的情况。
考虑到晚上八点会有台风过境,趁雨势有所缓和之际,沈绛让律所的大家提前下班,结束今天的工作。
她也准备走。
最后一点工作收尾的时候,阿姨的电话拨了进来:“沈小姐,晚餐我已经准备好摆在灶台上了,看您什么时候回来,热热就行。今天情况特殊,我就先回家了。”
“好的。”沈绛打开免提,手机放在桌面上,随口问,“有香酥鸡吗,我记得了了昨晚说想吃这道菜。”
阿姨很是疑惑:“陆小姐今天不是飞新加坡吗?”
沈绛在这边沉默了一瞬,恍若初醒。
“哦,对。”
“瞧我,工作忙忘了。”
挂掉电话,她忽然卸力靠往身后的椅背,整个人直愣愣出神。
五点半的时候,律所大门被人从外推开,风斜着刮,几秒钟时间飘进来不少雨滴。
傅如音半边身子湿得差不多,她边收伞边往里走,嘴里全是抱怨:“太夸张了,这天是被捅了个窟窿吗,明明瞧着雨小了,转头没多久又下这么大……”
“沈绛?你还没走啊!”
从柜子里翻出条干毛巾,傅如音一边擦着湿发,经过茶水间的时候被窝在沙发里的女人吓了一跳,脸色不太好地捂着心口:“人都走空了你不回家还待在律所干嘛呢?灯也不开,装鬼吓人啊?”
沈绛抬眸扫了一眼她的狼狈模样,嘴不留情:“我现在回去,不就会变得和你一样吗?”
落汤鸡。
傅如音被噎了下。
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没错,只是这人今天说话怎么莫名其妙带有攻击性。
自己好像没惹她吧?
不过下一秒,沈绛关切的话就追了过来:“何真真的柜子里好像有吹风机,我上次见她用了,你自己去吹吹,别感冒。”
“哦,知道了。”
傅如音打消方才那点疑虑,话题又转到了另件事上:“对了。律所去年分红已经到账,你下午收到银行的打款短信了吧?”
“我昨天看了眼咱们律所八月的案子,不多,你可以把手上的事情放放,计划一下带上小陆妹妹找个地方玩玩,去散心,毕竟她妈妈这事对她打击还是挺大的。”
傅如音边说,将擦得半干的湿发撩到身后,刚抬头就迎上沈绛那双漆黑的眸子,不见半点情绪波澜,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
她忽然一个激灵:“……看着我干嘛?”
这眼神,怪渗人的。
她说错话了?
沈绛莞尔一笑,没什么表示地转开脸去看窗外的大雨:“谢谢你的提醒,我回头问问她。”
正常中透着诡异,诡异中又透着不正常。
傅如音直觉今天沈绛的情绪不太对,并不想往枪口上撞,识趣地退开去找吹风机吹头发。
走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说起来,陆蓁的案子过几天要开庭了吧?”
因为合作的施工企业拖欠工人薪水而引发的一场讨薪血案,陆蓁作为甲方高层,无辜丧命,这事由她所属的集团法务向钱湖大厦的法人、以及那天出现在钱湖大厦参与讨薪的所有工人,发起诉讼。
算算日子,这个案子是在三天后开庭。
由于引起了极大的社会影响,各界都在关注着,届时会公开审理。
“嗯。”沈绛淡淡应了一声,接话说,“我到时候会去旁听的,不过不管法院最后怎么判,这个案子最后估计还是要走二审。”
傅如音也说是:“麻烦着呢,涉及面太广了。一条人命在那,谁都不想担这个责任。”
说完,她撑起手里的雨伞准备离开。
在扎进雨幕之前,傅如音又回头望了一眼坐在茶水间的人,柳眉蹙起:“赶紧回家去你,家里不是有人等着吗?再晚陆今遥又得给我发消息问东问西了……”
傅如音的声音,没入倾盆的大雨里。
她这句话让靠在沙发里的人眸光骤然缩了一下,指节缓缓屈拢。
没人在家等。
【作者有话说】
来姨妈脑子转不动,今天迟到了一点哈[化了]
第34章 难耐
这场由台风带来的大雨一直下到半夜,席卷过后,只剩满地狼藉。
翌日天不亮,沈绛从律所出来。
回家的路上她看见街边两旁的环卫工人早已开始清扫工作,市政的清扫和抢修车辆随处可见,绿化带上倒落的大树以及不知是从哪吹来的店铺招牌,被一一装车运走。
这座城市正赶在天亮之前,恢复它原有的繁华面貌。
暴雨冲刷过的下海市洗去夏日经久不散的闷热,迎来了短暂的凉爽。
没有人发现沈绛在律所待了一夜。
她很安静。
安静地收拾好情绪,安静地回到无人的家中,洗澡、换衣,让自己重新看起来和往日并没什么两样。
就像台风过境后的下海,尽管满目疮痍,但总会在天亮之前变回光彩照人的模样,就像那颗永不熄灭的东方明珠。
陆蓁案子开庭当天,沈绛提前抵达庭审现场,进行旁听。
关注这个案件的人有很多,涉及面也非常广,她到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被告工人群体的家属,还有几个眼熟的同行。
公检法顶着巨大舆论压力,今天的庭审流程几乎没什么悬念,在相关证据齐全以及事实伤害既定的情况下,钱湖大厦很难撇清己方的安保失职的责任。
他们的律师并不推卸,也代表企业方深表遗憾与抱歉。
至于工人方,在当时极度混乱的情况下有人在前方恶意伤人,有人在后方拥挤推搡,所有人都逃不开责任,一条人命,需要所有人来承担。
除去主要责任人的量刑,其它剩下需要衡量的,不过是赔偿金额的多少。
沈绛深知,这场庭审过后大众的关注点会继而转移到赔偿的金额数字或者刑期上,会有人对其纠缠不休,继续提出上诉。
甚少有人在意,陆今遥在这场意外中永远失去了妈妈。
“裁定如下——”
“全体起立。”
随着四个字音落下,现场所有人稀稀拉拉从椅子上站起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尽不相同,有人忧虑,有人凝重,有人波澜不惊。
屏幕那头的陆今遥看到这里,不自觉捏紧手中平板。
她听见视频里传来的判决书宣读,呼吸都沉了几分。
潮热的水汽很快将她视线模糊,漂亮的黑色眼瞳,如水中晃荡的玻璃珠。
陆今遥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该怨恨,还是该难过,亦或者看见有关这场意外的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而觉得释怀。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的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谁去坐牢,赔偿的金额数字又会有多少,她根本不关心。
因为代价,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视频放到最底,平板自动息屏,陆今遥被困在情绪的漩涡中久久无法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两下。
陆川芸说话的声音伴随着叩门响从外传来:“了了,我方便进来吗?”
桌边的人用手背迅速抹掉眼泪,深呼吸两口,才开口回应:“你进来吧小姨。”
房门被人从外拧开。
陆今遥从书桌前转过来面向门口,她看见陆川芸已经换好了家居服,手里端着个巴掌大小的碗正朝自己走来:“看你晚饭好像没怎么吃东西,我让阿姨煮了点燕窝。”
陆今遥挤出个并不自然的笑:“谢谢小姨。”
这副模样,想要瞒过陆川芸可太难了,更何况刚哭过的眼睛还湿润着。
陆川芸心中蕴着浓浓的担忧,她一眼扫过桌面放着的平板,关心道:“在看什么呢,怎么……好像刚哭过?”
“妈妈去世的案子今天当庭宣判,沈绛姐给我发来了庭审回放,我刚看完。”
陆今遥并未隐瞒。
她相信,陆川芸应该已经看过这个视频。
沈绛将庭审回放发给她的时候,她人还在外面,到晚上终于回到家里了才有时间打开。
结果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不需要过多的说明,陆川芸听完缘由自然明白陆今遥为什么会哭。
她拉过一把椅子,缓缓坐下,等人情绪平复了会儿,才问:“怎么样,这几天还适应吗?”
“嗯,挺好的。”
今天是陆今遥到新加坡的第三天,刚好,也是陆川芸三十二岁生日。
她们住的地方华人产业浓度很高,不管是从吃饭口味,还是生活习惯上比较,基本与国内没太大差别。
今天一整天陆今遥都跟着对方在庄园别墅里游玩、活动,陆川芸将她介绍给了很多人。
那些人里有对方多年的好友,商业伙伴,以及华人海外商会里的各种企业家。
从这就可以看出来,陆川芸在海外的华人圈子里有着相当的人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是陆川芸想让陆今遥看见的,或者说,想让她放心。
用柔和的目光描过女孩眉眼,陆川芸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下:“那有没有考虑过,跟着小姨到这边来定居呢?”
陆今遥霎时间愣住。
“我知道这个提议对你来说很突兀,或许之前也没有想过,但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仔细考虑一下。”
“你妈妈已经不在了,她只留下你这么一个骨血,我作为她的亲妹妹,有责任代替她照顾你。”
“但你也知道小姨的生意全都在海外,早已经移民过来,比起拜托国内的朋友,我还是更希望能够把你接到身边照顾,也更放心。”
陆川芸将准备了许久的说辞一句一句往外吐露,她想要替代姐姐的位置,让陆今遥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只是——
“小姨,我还是想留在国内。”
“我不想出国,也不想移民。”
陆今遥将这些话迅速消化一遍,很快给出答案。
在刚刚那几秒钟时间里,她眼前闪过很多张人脸,这些人里有多年的朋友、同学,最后画面定格在沈绛身上。
“为什么?”
陆川芸对她这么迅速地回绝有些感到意外。
“我不知道。”
“可能……就是不想吧。”
陆今遥来不及深思,只是凭着本能的反应开口回答,可若要让她说个具体缘由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是因为不想离开沈绛吗?是,但也不全是。
陆今遥暂时还看不明白自己。
陆川芸也不逼她,随口就转开了话题:“那就先不提这件事情。你把燕窝喝了,一会儿早点休息,反正既然来了,就在这边好好玩段时间再回去。”
要说服一个人离开生长的故土远走他乡,不是一时半会儿急得来的事。
陆川芸明白这个道理。
接下来几天,她都没再同陆今遥提起这件事,只是变着法带人熟悉这个国家的各个景点,让人缓慢适应。
陆今遥沉寂很久的朋友圈开始活过来。
最近,她发状态发得多了些,一些从前经常一起玩闹的朋友见她重新活跃在网络上,以为她已经走出阴影,也发来问候与邀约。
“什么时候再一起出来玩啊”
——这是陆今遥这几天,收到重叠率最高的一句话。
从小到大,她的人缘向来不错。
比起列表里这些重新热络起来的朋友,她与沈绛的关系,反而始终维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状态。
在异国他乡的第十天。
陆今遥开始有些想念下海市那个临时的“家”了。
想念家里那张床,想念玄关每天传来指纹解锁的动静,想念阿姨做的菜,也想念下海闷热的晚风里,总掺杂着一丝大海的味道。
最最想念的,是和沈绛接吻时的悸动,仿佛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咬得人心痒难耐。
她都已经快要忘记,在那段最难捱的时光里,支撑自己熬下去的味道是什么了。
沈绛现在在做什么呢?
要是家里的摄像头还在就好了。
陆今遥在深夜里暗自发出这样的感慨,她鬼使神差点开了智能家居app,有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之前一直处于灰色离线状态的摄像头,此刻竟然在线。
陆今遥点进去,很快,有画面弹出——
空旷的客厅里光线昏暗,屋子的主人只开了顶上一圈灯带,将整个空间晕成昏暖色调。
沈绛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不久,人坐在沙发上靠着在用平板,身上仍是单调的衬衫西裤。
陆今遥放轻呼吸,端着手机在这头悄悄偷看。
这种感觉,新奇又诡异。
只是摄像头的角度有些偏移,陆今遥看了会儿,没忍住动手调整。
往左,再往上。
监控画面的幅度被她这么一调,看起来更加舒服。
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通操作完毕以后,沈绛突然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起身离开了客厅。
“?”
陆今遥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对着手机蹙眉嘟囔:“这就走了吗,怎么不多坐会儿……”
可是客厅的灯还没关,所以人在不久后应该还会回来。
陆今遥观察到这点细节,又放下心来,干脆切出软件先回复朋友们的消息。
与人闲聊时间过得很快,等她再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陆今遥重新切回到监控画面,网络卡顿了会儿,转圈,开始刷新画面。
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一幕,让她忍不住屏住呼吸。
镜头里的女人又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只是那身单调的衬衫西裤已经被换下,变成黑色的冰丝睡衣。
衣摆下方,女人两条长腿在昏暖的光影中交叠在一起,慵懒地靠在沙发上。
她手里仍旧端着平板,看起来认真专注。
没多久,陆今遥看见沈绛侧过身去拿旁边的手机。
数秒钟后,她手中的电话毫无预兆响起。
陆今遥一个晃神,手机摔空,直接砸到脸上。
她吃痛一声,来不及反应便再次摸起落在枕头旁边的手机,接通电话。
“……”
安静的夜晚,陆今遥仿佛听见沈绛的呼吸声顺着电流钻入她耳朵里,让人心痒。
“了了……”
沈绛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柔的快要滴出水来。
她问。
“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妹宝:毫不犹豫地钻进圈套
第35章 至少告诉我
如果想念会以虚拟箭头的形式存在于当下,那么站在上帝视角,沈绛定然能够清楚看见,在自己开始想念陆今遥的那一秒,也有条歪歪扭扭的轨迹跨越了数千公里,轨迹的终点,直指向她。
这条连接两端的轨迹,是双向的。
沈绛发现了这一点。
因为就在她插好摄像头准备翻看过去的监控回放时,实时监控的画面忽然动了。
动了一下还不够,还有第二下,第三下,偷偷摸摸做这事情的人定然觉得自己隐蔽极了。
沈绛有些懵然。
家里这个摄像头,除了她以外,剩下那个能操控的人也就只有陆今遥了。
只是会有那么巧吗?
在她刚刚插上摄像头不久,在她正被虚妄的思念与痛苦折磨,在她即将再次沉入孤寂的黑夜,陆今遥以这样的方式冥冥中回应。
沈绛恍惚回神。
她切出画面打开后台管理,将列表里登入的另外那个ip地址揪了出来,答案直接浮出水面。
大约,她与陆今遥之间确实有缘分在羁绊,所以才会如此巧合。
所以——
“你在做什么?”沈绛轻问。
她始终低着头,目光凝落在微亮的平板屏幕上,没有朝角落里的监控哪怕望去一眼。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这就足够了。
刚被手机砸到的地方还在痛,陆今遥用手去摸鼻梁,面红心跳地撒谎。也不算撒谎:“我刚看完你给我发的庭审视频。”
“嗯。”
“小姨端了一碗燕窝进来给我喝,我喝完了,正准备休息。”
“……”
“然后……和以前的朋友在微信上闲聊了几句。”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省略了隐瞒下来的那部分。
陆今遥只字不提自己偷看的事情。
尽管如此,她脸颊还是烧得慌,方才沈绛电话打进来的瞬间,她忽然生出种做坏事被人当场逮住的感觉。
虽然实际上,她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沈绛听完她干瘪僵硬的汇报,笑了一声:“嗯,就这些吗?”
陆今遥听她这样笑,越发心虚了,遂连忙打岔:“当然,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那你呢?你刚刚在做什么?”
听着对面急匆匆地转开话题,沈绛没再继续追问。她顺着陆今遥的问话作答:“我现在在客厅,用平板翻看一些案卷材料。”
陆今遥:“哦……”
其实不用沈绛说,她都看见了。
这不稀奇。
沈绛工作起来的时候就是经常没完没了,尽管现在已经快要晚上十点半。
通话还在继续。
陆今遥摸出自己的耳机戴上,将屏幕界面切回监控软件,她就着并不高清的监控画面看身影融入夜色中的人,那双光洁的长腿在摇摆轻晃。
像美人鱼的尾巴。
陆今遥在回忆。可以确定的是,今天沈绛身上穿的这套睡衣她从没见过。
之前,对方在家总爱穿长裤。
要是等她回去沈绛可以当着自己的面再穿一次就好了。
话题最终还是绕回到摄像头上。
陆今遥佯作临时想起的模样,开口询问:“对了,家里的摄像头是怎么回事?之前不是拔下来了吗,我刚刚点进去看发现它又突然在线了。”
“是吗?”电话那头的人听起来很是惊讶,“那应该就是阿姨做卫生的时候插上的,我之前忘记和她说了。”
女人游刃有余,将摄像头会在线的缘由推到了阿姨的头上。
她抬起眼眸,微微侧目,终于将脸转向了摄像头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她们仿佛越过距离与空间,遥遥对视。
陆今遥看着画面里的人起身、走近,来到自己跟前停下,在看清楚对方将手抬起伸来的瞬间,嘴里的话脱口而出,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要拔掉吗?”
沈绛动作未停。
陆今遥看见自己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出现小幅晃动,紧接着,沈绛那放大的张脸出现在方方正正的画面里,对着镜头莞尔一笑:“不拔了。”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万一哪天突然想我了,可以点开看看。”
“……”
陆今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沈绛好像总是很清楚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她的无措被人轻松化解。
“好啦,开玩笑的。”
“时间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再看一会儿材料。”
沈绛握着手机,退回到沙发上,监控画面里的人慢慢拉远,身影再度融入这满屋的夜色。
陆今遥赶在对方挂断电话以前,匆匆开口,有些着急:“等一下,沈绛!”
“……我确实有一点想你。”
其实不止一点,是很多。
陆今遥好像很难为情,又忐忑不安担心自己说出去的话得不到回应,最后还是不甘心战胜了理智。
她不甘心今晚这通电话就这么挂掉。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沈绛主动打给她的第一个电话。
尽管这么多天以来,她们每天都维持着联系。
但那很表面,也止步于日常关心。
很奇怪。
明明在这里住得很习惯,小姨对她也很好,她总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沈绛。
吃饭的时候会想起,洗澡的时候会想起,就连睡觉在梦里,都会想起。
明明,她已经不是独自一人了,眼睛也已经好全,但对沈绛这个人的依赖反而不减反增,仿佛成瘾一般。
陆今遥尝试着克服过。
结果很明显,失败了。
电话那头,有人安静得过分。
陆今遥双指放大,想要努力从监控画面里分辨出对方的神情,只可惜实在离的太远,光线也昏暗,被放大拉近的画面里女人只剩下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她听见电话里传来很轻地一声“嗯”,除此以外,再无其它。
陆今遥隐隐有些急躁:“那你呢?”
只得到这样一种回答,她并不满意。
她骨子里那点叛逆和任性又被沈绛成功勾了出来,开始不管不顾地反问,非要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最好是“我也很想你”。
否则的话她会想要立刻顺着屏幕钻过去,再次咬破沈绛的唇,然后用自己方式逼迫对方说出她想听的话。
看吧,沈绛总是能够轻易将她激得不讲道理,变得自私又任性。
只是,她始终没法瞬间穿越千万里。
对面的人也并未如她所愿,沈绛只是兀自低语,又像在答非所问:“阿姨昨天做了你想吃的香酥鸡,还说,等你回来以后要做给你吃。”
所以,陆今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如果是想从她这里听到同等的回应,那么,是不是也该拿出一点诚意。
至少告诉我,你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