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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月光独照 洛阳bibi 17869 字 6个月前

【作者有话说】

好了我知道今天字数是有点少

第36章 奖励

陆今遥回国的行程定得很突然。

谁都没有想到那场公开的庭审视频会被人发到公共平台,又在网络上掀起一场新的风波,风向转变得太快,人们的声音从最开始的同情,变为质疑。

这中间的转变,只需要几段声泪俱下的背景自述,以及一个底层贫苦劳动者的身份。

那天参与到讨薪事件的二十一个工人需要均摊三十七万的赔偿款,赔给去世人家属,然而,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拿不出这笔钱。

原本被工地拖欠的薪水还没着落,眼下又要赔出去一笔。

比起钱湖大厦只想息事宁人,破财消灾,这些均摊下来在普通家庭眼中看来并不算多的数字,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网上的舆论现在分成两种。

一种认为,陆家根本就不缺这三瓜两枣的赔偿款,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些钱。意外谁都想不到会发生,但这些实实在在的钱均摊到二十几个穷苦的家庭身上,则是天大的负担,甚至可能因此彻底改变某个家庭的命运。

一种觉得,一码归一码,你的苦难并非受到他人的加害,怎么别人有钱还成了原罪?做着慷他人之慨的行为,伪善嘴脸,既然觉得三十几万并不多,那怎么就没人愿意替这些家庭出这笔钱呢?

只是无论哪一方的声音更大,陆蓁的名字都不可避免又被架到了风口浪尖上。

这对于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是极大的不尊重。

陆今遥刷到几条相关的微博,点开后气得手抖。

“你好,给我一杯热牛奶。”陆川芸偏头向乘务员要了杯热牛奶,递到旁座的桌板上,有些忧心,“还好吗?了了。”

她们此刻正在万米之上的高空,飞机正平稳地飞行。

现在是下午13:25分,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两个小时这座航班将会抵达下海的东虹机场。

按照陆川芸的原计划,是要留陆今遥在自己那住上至少一个月的,但偏偏眼下多出不少的麻烦事,需要回国处理。

自事情在网络上发酵以来,陆今遥一直郁郁寡欢。

陆川芸不是没有发觉,只是每次当她开口询问和关怀,女孩的回答都大差不差,和当下没什么两样:“我没事,别担心小姨,我不会被网上的这些事情影响到的。”

接收到来自亲人的关怀与担忧,陆今遥展颜一笑,牵出两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只是不达眼底的笑意却让人一眼就分辨出来,这样的笑容并非出自真心。

她端起面前的热牛奶,喝了两口,为了不让陆川芸的注意力继续落在自己身上,索性拿起眼罩:“我想睡一会儿,小姨,快到的时候叫我。”

“好。”

很快,陆今遥的眼前覆上一片柔软的黑。

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睡意,也不累,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的话陆川芸应该还有更多关心的话在等着自己。

陆今遥不太习惯,又或者说,只是不太想让亲人为自己担心。

她不希望陆川芸的注意力总在自己身上,老是想着怎么照顾自己,劳心费神。

尽管她承认自己这两天的状态并不好。

但她是二十岁,不是十二岁,有些情绪可以独自消化。

两小时后,随着起落架与厚实的水泥地面相触,机身小幅颠簸过后落地东虹机场,开始滑行。后方客舱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提前解开安全扣,做好下飞机的准备。

陆今遥侧过脑袋去看窗外飘过的熟悉地标与建筑,心头涌起一股熟悉的安定感,心情明朗许多。

她还是喜欢国内,喜欢下海市。

尽管这里的夏天又热又长,还总夹杂着连绵不断的雨,但她就是喜欢。

沈绛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机场,在国际到达口等着。

接到人以后,她们直奔停车场。

陆今遥手中的行李箱,很自然地过到沈绛手底下,对方只在刚见到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陆川芸的身上,两人边走边谈正事。

既是正经事,陆今遥自然不好插话,也不好打扰,便安静地跟在一旁。

她从余光里细细打量女人的眉眼,半个月不见,沈绛似乎清瘦了些,五官愈发立体,给人的整体感觉没什么变化,比起从监控里看,多了几分温度,和实感。

“我接个电话。”

上车前,陆川芸看了眼手机来电显示,知会一声,往旁走出几米。

沈绛见状,便也不着急上车了。

她松开拉车门的手,转过来看着陆今遥,掌心朝后轻轻抵在车身上,以一种半倚半靠的的姿势,微微前倾:“要不要趁现在,抱我一下?”

女人眸子里含着笑,语调轻柔。

陆今遥不明所以,黑瞳微微一缩:“……?”

现在吗?

她下意识转过头朝不远处的陆川芸看去。

会不会太大胆了些。

陆今遥看起来有些犹豫,又意动。

沈绛便知晓她是会错了意,无奈开口:“这趟出门回来看你并没有很开心。最近几天呢,是不是很烦,但是又没有人可以说?”

“我说过的,在我面前可以不用扮乖。”

沈绛温柔注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总能够将一切看透,她缓缓引导:“如果觉得不开心、委屈、憋闷的话不要藏在心里,可以发泄出来,不想告诉别人的话就和我说,没有关系。”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这一刻翻腾起来。

陆今遥胸膛轻微起伏着,呼吸慢慢急促,鼻酸眼热。

其实她是可以自己消化的,也可以坚强懂事,可是却沈绛却总是能懂她的委屈和脆弱。总是三言两语,就能够将她身上那层柔软的茧衣层层剥掉,一眼看到最真实的她。

忍了一路,没有在亲人面前落下的眼泪,被陆今遥抹在沈绛的衣领上。

她边哭边骂:“网上那些人是非不分!”

“嗯,你不要去看。”沈绛一手揽着她,稳稳接住这些情绪,轻拍她后背低声安抚,“我和你小姨会处理好的,没关系,相信我就可以了,好吗?”

方才一路过来,她和陆川芸就在说这件事。

早在来机场之前,沈绛就已经拟好了律师函,只待陆今遥落地以后签了委托书她就能够以委托律师的身份代对方发出律师函,起诉那几个牵头的营销号。

只是这些,陆今遥都还不知道。

陆今遥没说话,又或者是已经泣不成声,不想回答。

沈绛听见自己耳畔落下鼻音极重的一个“嗯”字。

她忽然生出些怜悯,觉得上天未免太不公,给陆今遥铺了这样一条坎坷的路,总是在对方快要好起来的时候,将人又打趴下去。

陆川芸的电话没打太久。结束通话后她转身,就看见沈绛倚在车上将人抱在怀里,那张眉目清柔的脸上蕴着心疼和不忍。

这一幕,让她陷入复杂的沉默里。

陆今遥愿意对着沈绛袒露情绪,而不是自己这个小姨。

陆川芸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了。

她缓缓走近。

沈绛见她过来,也十分从容地将人松开,出声解释:“网上的事情她情绪有些受影响,哭出来就好了。”

陆川芸没说什么:“上车吧,先去你们律所。”

关于委托,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商讨。

尚周集团的法务团队远在广阳,陆川芸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还是直接委托给在下海市的沈绛去处理更好,毕竟接下来一段时间陆今遥依然要跟在她身边,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沟通处理。

回到律所以后,沈绛叫来助理将准备好的文件合同拿上,几人直接进了会议室。

前后不到半小时,拿捏不定的地方双方进行简单的沟通过后,很快敲定。

熟人办事,知根知底。

事情办完,沈绛将人送到会议室门口。陆川芸冲她笑笑:“晚上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我一会儿就飞广阳,时间很紧,约了人晚上谈事情。”

“了了这边还是要麻烦你多照看。”

“没问题的,川芸姐。”

陆川芸说着,叹了口气,看起来复杂又无奈:“可能还要多麻烦你一段时间。我问过她了,她说她想留在国内,国内我能想到可以托付的人……就只有你了,沈绛。”

话题转得太快,陆川芸突然提起这事,沈绛没能立即接上话。

这便让人误以为是自己这个请求让她感觉到了为难,陆川芸连忙开口:“你放心,沈绛,咱们交情归交情,我不会让你白帮我照顾人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川芸姐。”

沈绛没有做过多解释,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还乖乖坐在会议室里人,唇角漾起轻柔的笑意:“了了留在我这挺好的,你放心,我会帮你照顾好她。”

她不曾亲口听见陆今遥的答案,但,陆今遥现在人就坐在这里。

与陆川芸又寒暄几句,沈绛叫来何真真将人送去机场。

她只身折回会议室的时候,陆今遥正不耐地扔开手机,那张乖俏的脸上写满烦躁与一闪而过的戾气。人抬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又陡然安静下来,只剩莫名的委屈与颓丧。

“沈绛……”陆今遥唇半张着,湿漉漉的眼神朝她望来,讨要安抚。

“我想亲你。”

现在,此时此刻。

陆今遥提出大胆,不合时宜的要求,她知道自己会被拒绝,也知道这有多荒谬。

会议室与一楼办公间,就隔了层玻璃墙,里外互通。

她只是想要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发泄一下糟乱的情绪。

却没想到沈绛听见她这话,认真思考几秒,紧接着在陆今遥惊讶的眼神里走到会议室的门口,锁好门,拉上百叶窗帘,然后走回她的身前。

“五分钟。”

沈绛屈膝挤入陆今遥的□□,轻轻扶住对方的肩膀,倾身——

一个轻盈的吻落下。

沈绛含住女孩的唇瓣,听起来心情不错的模样,语调轻扬:“给你五分钟时间,陆今遥。”

就当做是奖励。

还知道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

给出门还知道要回家的小甜狗一点奖励好了

第37章 就在刚刚

为什么会说是奖励呢?

大抵,是因为陆今遥曾经对她做过同样的事情。

沈绛自觉是个还算细腻的人,尤其在觉察情绪这一块,陆今遥到底是“扮乖”还是真乖,她自会分辨。

过去的那段时间,她已经见识太多次。

所以沈绛觉得,如果和自己接吻能够让陆今遥变得开心一点的话,那这五分钟很值得。

她应下来。

五分钟,甚至不够人坐下吃完一块蛋糕,喝完一杯咖啡,它不长,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短暂。

至少沈绛在陆今遥升温的呼吸里,感受到了不再克制和压抑的渴求与发泄。

陆今遥很需要她,如藤蔓攀树而生。

这让沈绛被深深取悦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天的好心情会因此一直延续下去。

但,没有如果。

律所墙上的时钟又转一圈,到快要下班的点。

沈绛在二楼开视频会议,耳机里对方的律师代表正在做收尾陈词,她目光一收,一转,楼下会客区的人就不见了身影。

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沈绛下楼到空荡荡的会客区找了一圈,走到前台询问曲玲:“陆今遥刚刚出去你看见了吗?”

“哦,沈律。”

“小今妹妹说她去对面的咖啡厅见一个朋友,说如果你找她的话让我告诉你,她很快就回来。”

曲玲说完,又继续低头整理这几天的访客登记,看起来有些头疼。

沈绛听完,站在原地思索两秒,抬脚走了出去。

余光瞥见闪过的人影,曲玲抬头,她望着沈绛的离开的背影发了会儿懵。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哦,想起来了。

上一次,追出去的人是陆今遥,今天角色对调了。

沈律和她妹妹还真是……好特殊的姐妹关系。

出了律所,沈绛边沿着面前这条石板路边往外走一边拨陆今遥的电话,忙音响了两秒,对面的人接起通话,同时,沈绛瞧见前方拐角的那颗大榕树底下,有人转过来朝自己挥手。

手机里,女孩的声音钻过来:“沈绛姐,我在这。”

有风吹过的动静。

沈绛侧目去看旁边那家院子里的老槐树,零碎的花瓣飘落。

陆今遥的声音忽然远去。

她似乎是捂住了话筒,在与谁解释:“你等我一会儿。”

是她身旁站着的那个人影。

沈绛蹙着眉,缓步朝前。

几乎是同时,陆今遥也撇下身边的人朝这方走来。

“怎么回事?”

沈绛定住脚步。

距离又再拉近了些,此时,她终于看清楚那颗大榕树下,站着的另外一个人是谁。

又是言温。

她静静望着陆今遥那张纯善的脸,眸光淡冷下来。

陆今遥恍然未觉,又或许是被其他的事情绊住了心思,只与人大致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她今天傍晚的出国航班,是去机场的路上临时改道过来的,特地给我送来一些东西,说是能帮上忙。”

说完,陆今遥将拿在手里的透明文件袋递给沈绛。

女人接过,垂眸扫了一眼大概。

是群聊记录取证。

瞧着,应该是陆蓁那事发生之前那群工人为了维权讨薪拉的群,这其中的聊天内容,很多涉及到了当天在钱湖大厦发生的事情。

足以证明,群里的部工人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极端。

或许对官司起不到太大的帮助,但若是用在扭转舆论风向上,确实会起很大作用。

言温有这些并不奇怪。

毕竟,当时陆蓁的行踪也是通过她的嘴泄露出去的,那她使使劲,自然也能拿到这些。

这是张迟到的赎罪券。

沈绛遥望一眼仍旧等在榕树下的人,再朝陆今遥开口时,语气温和了几分:“要很久吗?”

“聊差不多了,我和她道个别,毕竟她特意过来一趟。”

“那我在这等你。”

沈绛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她选择给陆今遥留出足够的空间去处理这些事,毕竟她追过来,是因为担心。

不是别的。

沈绛同自己再三强调,按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她勉强转开注意力,走到旁边小院的墙头下站定,脚底青色的石砖上,是散落满地的白色槐花。

也就四五米的距离。

她听见女孩走回言温身边,与人道别,说了些什么,隐隐约约,沈绛听不太清。

只是有一句她听得真切,风将声音送到她的耳边——

“可以抱你一下吗?”

沈绛抬眸,重新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陆今遥似有迟疑,最终还是很小幅地点了点头,于是言温在她默许地眼神里,上前半步,张开双臂将人轻轻拥住。

沈绛瞳孔骤然缩了缩,变得幽深。

黄昏的光影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有那么瞬间,沈绛仿佛觉得又回到了两个月前自己初见她们的时候。

那时候,她是局外人。

现在,她还是像个局外人。

“……”

“可以告诉你吗?”

“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的那两年的时光像偷来的美好,我对你的喜欢没有作假。”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真的要画上句号。

陆今遥静默良久:“我知道。”

“希望你以后的人生,再无磨难,也希望你能过得幸福,陆今遥。”

言温说这话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站在远处墙头下的人影,终于放下自己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心。

祝福吧。

别让最后剩余的那点曾经,也变得丑陋。

过去的事情就该留在过去。

陆今遥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选择在这一刻,与过去释怀。

她松开了言温,后退半步,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我会的,也祝你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以后还会再见吗?

如果没有意外,应该不会了。

陆今遥昂首大步,走回到沈绛身边,停住,唤了一声抬头看花的人,看起来心情畅快许多:“走吗?回律所,你的工作做完了吗?”

等了两秒,沈绛才缓缓转过身来,若无其事:“不回律所了,回家,带你吃饭。”

说完,她眸光匆匆掠过对方垂在身侧两边的手,心情沉郁。

陆今遥用那双手,抱了其他的人。

就在刚刚。

【作者有话说】

让我想想,沈姐也是时候要疯一下了!

第38章 猝不及防

“阿姨请了一周假,回老家处理长辈的丧事。没有你想吃的香酥鸡,但这家八宝鸭很不错,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沈绛说话的嗓音低柔,透着股不疾不徐的温吞,她用公筷往女孩面前的空碗里夹了一块。

陆今遥夹住这块亮泽的鸭肉送进嘴里,香软滑腻。

“我不挑的。”

她满足地眯起眸子,眼下漂亮的卧蚕堆起来像两座隆起的小山丘,酒窝浅浅。

事情解决完,差不多就是吃晚饭的点,沈绛将车开到预订好的餐厅,才姗姗告知陆今遥阿姨请假一周的事情。

她始终惦记着对方临走前说过的那句“想吃香酥鸡”。

这让陆今遥很是受用,虽然她早已经不馋那道菜了。

当下提起,也只是随口一说。

“虽然那边的厨师手艺也很地道,但我还是觉得国内的师傅做出来更好吃。”陆今遥边吃,字音含糊地从嘴里吐出来,配上一口米饭腮帮微微鼓起。

像是只正在进食的小动物,已经全然将下午那点不快的情绪抛诸脑后。

但沈绛还没有,她还记着。

见陆今遥胃口不错,女人又拿起瓷白的勺往对方碗里舀上一勺豆腐,眸色深深:“喜欢吃就多吃几口,你大病初愈,需要好好养。”

多吃几口,晚上才有力气招架。

沈绛说完,眼皮耷拉着低头饮了口热汤,觉得寡淡无味,没什么胃口。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但基于对自己的了解,大约是很难度过今晚。

并非只是因为傍晚时自己看见的那个拥抱,还有过去的这半个月里,陆今遥并不明朗的态度。每当夜幕降临,扭曲的情愫便又积攒下来,多了一分。

这些得不到回应,无法问出口的情愫,总要有个发泄的出口。

三言两语下来,沈绛脑海里已经闪过很多种画面。

又要将人逼哭吗?

她确实是十分擅长这样做,但又有些于心不忍。

陆今遥才回到自己身边,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那么用委婉一点的方式……

沈绛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晚餐结束后回到家里,胃中翻滚,她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跑到客厅,抱住垃圾桶开始呕吐。

陆今遥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她站在玄关听从沈绛喉咙里发出来的痛苦声音,来不及换鞋:“晚上吃的东西不干净吗?”

客厅的灯没开,光线暗着,遮掩住几分女人脸上的病态。

沈绛伸手撩开那几缕散落的头发,摆摆手,靠着身后的沙发坐在地毯上,声音略微发哑:“可能有些着凉?最近气温反复,夜里空调都开得很低。”

她选择了一句带过。

实际上,不止。

昨天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沈绛的头发还湿着,没时间吹干,只用毛巾匆匆擦过便回到桌前参加电话会议。

等工作结束的时候,她的头发也已经被空调的冷风吹干了。

其实来自身体上的不适从今天早晨起床时就已经有了端倪,只不过今天要忙的事情太多,又要去机场接人,沈绛硬生生将这点信号搁置在旁。

等将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来自身体上的不适已经达到顶点,迎来剧烈反扑。

“那怎么办?我送你去医院。”

陆今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医院。

沈绛抬手拉住要起身的人,吐出滚烫的气息:“不用。”

“头有些沉,”女人双腿屈起,手肘抵在膝盖上,撑住额,披散下来的长发将她大半张脸上的表情都遮挡住,只听见虚弱的声音传出来,“体温计拿给我一下,在电视下方的柜子里。”

可能是发烧了。

沈绛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大致判断。

陆今遥依照她说的去做,将温度计翻找出来,一量,三十八度五。

果然发烧了。

在过去量体温的几分钟时间里,沈绛又抱着垃圾桶吐了两次,胃里的东西算是全部清空,吐无可吐,唇色透着虚弱的白,人也有些脱力。

看得陆今遥再次陷入焦灼的情绪里,她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拿出手机:“不行,我还是打车送你去医院挂个水,怕出事。”

听见这话,沈绛拢起眉毛。她半张着唇正要出声阻止,不想马上就被人以更加强硬地口吻压了下去:“听我的。”

玄关落过来的光线照在两人身上半明半昧,沈绛安静地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还是头一回,她在陆今遥的身上看见强势的影子。

沈绛心底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到底没再出声制止。

这场计划好却尚未来得及发难的预谋,被一场猝不及防的肠胃感冒打散。

晚上八点,陆今遥领着人坐在医院急诊科的输液室里,打上了点滴。

当那根长细针头扎进肌肤底下脉络清晰的血管,沈绛将脸偏向一侧,很轻微地皱了下眉。

陆今遥注意到她这个回避小动作,心念微动,正要安抚,护士的叮嘱声这时从正前方传来:“肠胃感冒,禁食两个小时,家属注意看着输液瓶,空了就叫人。”

没什么温度的语气,听起来好冷漠。

“好。”陆今遥应下,心头别扭了一瞬,随即又释怀。

她很快想起来这是在急诊的输液室,护士每天不知道要对多少人,说同样的话,若是换做她的话,想必热情也高涨不到哪去。

头顶挂着两个大号的输液瓶,长长的输液管,这端连到针头。估摸着,一瓶需要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单子上还有三瓶小的没挂上去。

等全部输完,最快也是十点半快十一点了。

想到这,陆今遥偏过头去看沈绛——

对方刚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陆今遥掖了掖唇角:“要是觉得困的话,可以靠着我肩膀睡会儿。”她边说,不自觉地坐得笔挺了些,这样肩膀刚好到沈绛一歪头就能靠到的高度。

女人却在这时转过头去,没多看一眼:“我还不困。”

温软的语气,说出口让人莫名觉得有些淡冷疏离。

陆今遥不得其解。

她想了想,把这归咎为自己的错觉,又或者是沈绛现在身体实在不舒服,无暇照顾这些。

既然不想说话,她便安静陪着就好。

但不一会儿,她手背碰到沈绛指尖,只感觉冰得像是一块寒冬里的玄铁。

陆今遥拢起眉峰,伸手将这双插着针头的手握住:“你冷吗?”

沈绛掀了掀眼,目光落在陆今遥覆住自己的手背上,又落进她眼底:“现在是夏天。”

“不一样。”基本的常识陆今遥还是有的。药液直接输进血管,她有过大夏天冷到发抖的经历,“这是在室内,开着空调,而且你还在输液。”

沈绛当然知道。

但她的回答仍旧是:“不冷。”

“但是你手好冰。”

“你可以想办法让它热起来。”

说完,沈绛阖眼,脑袋朝后靠在后方的墙壁上。

她现在没什么说话的欲望。

不止是身体上的不适,看见陆今遥,沈绛便又想起几个小时前对方与言温在黄昏下拥抱的美好画面。

道理其实都懂,但很难忽略,这两个人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深刻过往的存在。

无论她怎样抵触,都是无法抹掉的事实。

即便是言温做了那样的错事,陆今遥仍旧愿意与之和解,释怀。

这又何尝不是另种形式上的在意?

相较之下,她和陆今遥分开半个月,对方除了在第十天的时候对自己直接地表达过一次想念,其它时候,都很平常。

就连回到下海,也不过是形势所迫有不得不需要处理得意外发生,并非因为自己。

沈绛不得不让自己开始直视。

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她还在想,至少人现在就在自己身边坐着。

现在,沈绛又想起了夏医生的话。

医生说,陆今遥对自己的喜欢是一种畸形的错觉,只待时间一久,便会退热。

诸如此类的话语,那天在电话里夏柳还说了很多。

回忆开了个头,就打不住。

心头躁意开始疯长。

然而一口突兀地热息,将女人烦乱的思绪吹得七零八落。

发冷的手背上传来湿热的暖意,让人心头一颤。沈绛蓦地睁眼,低头,愣了下,不明所以地望着眼前的人:“你在做什么?”

“给你暖手啊。”

只见陆今遥双手捧在一起,围成个小圈,圈中心护着的正是沈绛那双在输液的手。

她抬眸与人对视,没多解释,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分明写着: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吗?让手暖起来。

她在一口一口,望小圈里哈气。

沈绛长睫轻微颤动,要说的话哽在了喉间。

陆今遥拿不准她在想什么,只能从神情分辨,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这番举动有些幼稚好笑,白光下耳朵渐渐染成粉色,她放轻了声音:“效果可能不是很好……”

“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陆今遥松开沈绛的手,从座位上起身。

像是夏夜里一阵轻盈的晚风。

沈绛眼见她三两步跑出输液室,过了几分钟,又哒哒哒跑回自己身边,怀里揣着一个烫变形的矿泉水瓶,蹲下,发尾在空中飘起轻微的弧度。

女孩将灌满了热水的矿泉水瓶塞进她的手里——

是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古老而又朴实的取暖方式。

“你捧着这个。”

陆今遥的手心里还残余烘暖的热度。

她拎起沈绛那只正在输液的手,小心搭在矿泉水瓶,两只手就这样交叠着搭在膝盖上,仰脸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倏尔,露出甜津津的笑:“暖和吗?”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起月底了,大家看看自己有没有要过期的营养液

第39章 前兆

医院急诊,夜里人也很多,大半夜她们坐在这看着正前方墙壁上正在放节目的小电视,竟也不觉得冷清。

沈绛抬头,又扫了一眼头顶的玻璃瓶——最后一瓶药液快要输完了,时间接近十一点。

陆今遥就陪在她身边,忙前忙后了一整晚。

其实原本不必忙的,只是每当矿泉水瓶里的水放久了开始转凉,女孩便又会自发地起身,去打上一瓶稍烫的热水回来给她换上。

初始时沈绛还不觉得冷,中途她靠在椅子上眯着睡过去了一小会儿,被渗入骨髓的寒意刺醒,打了个冷颤。

这时候,掌心底下还泛暖意的热水瓶就显出陆今遥的先见之明和细心。

也是这时候,沈绛心底忽的生出一点实感。

被人照顾实感。

而照顾她的人,是比她小六岁的陆今遥,就在不久前,还抱着自己抽噎痛哭,需要自己去事无巨细的照应,现在反而掉过头来了。

自己成了被照顾的那一个。

几瓶药液输完,沈绛的体温降回了正常范围,胃里的不适感也消失了,只是这么一番折腾,身体还是虚弱。

潜伏起来的疲倦与困乏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苏醒。

陆今遥回来的第一晚,两人相安无事。

没有火花,没有情欲的碰撞,是难得的和谐与安宁,甚至是躺下之前,她还贴心地拿出体温计要求沈绛夹住,又帮人量了一次体温。

沈绛望进她的眼底,女孩的眼神澄澈干净,比月光还要皎洁。

那个会迫切、焦急,甚至是带着一丝渴求向自己索吻的陆今遥,不见了。

沈绛读不懂自己的心思。

她只是难以控制地,生出一点失落。

大抵黑夜天生就有蚕食理智的能力,沈绛闭上眼的那一秒,空洞被放大,她又再想起了夏柳的话,同时,也想起了陆今遥最近两次向自己索吻的情形。

心中愈发确定,自己,对于陆今遥来说大概只是类似某种抚慰剂一样的存在,能够镇定,安神,暂时地消除负面情绪。

而正是因为和她发生亲密行为能够得到很好的抚慰效果,所以陆今遥才会下意识觉得,这种作用是相互的,所以之前才会在自己出差回来表现出明显低落和疲惫情绪的时候,主动献吻。

为什么呢,陆今遥大抵觉得这是在回报她,也想以同样的方式抚慰她。

所以,夏柳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陆今遥将这种依赖情感和抚慰作用,错认为对自己的喜欢。

心里揣着事情,这一晚,沈绛睡得并不踏实。

同样睡得不踏实的还有陆今遥。

她半夜醒来两三次,每次,都要撑起身体用手背悄悄去碰沈绛的额头,对比过自己的,确认温度正常才放心再次躺下。

次日是周六。

两个同样没有睡好的人睡到中午才醒来,叫了附近的餐厅外卖。用过饭后,陆今遥再次确认沈绛的体温,才放心让人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是以,头一回,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房子安静得过分,客厅的电视关着,音响也没在放音乐,沈绛在书房呆着,陆今遥则是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

沈绛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你在做什么?”

冷不丁一声传来,陆今遥手腕抖了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回头看沈绛,女人穿着松松垮垮的薄棉家居服站在沙发背后,发尾卷起微微的弧度,有些调皮,她一手端着空杯,一手搭在沙发背上,垂着眼在看自己——其实目大部分目光落在她大腿上的平板屏幕。

“没什么……”舌头在嘴里打架,陆今遥下意识回答这三个字。

沈绛目光平静地移到她脸上。

陆今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好敷衍,遂又详细说明:“言温又给我发了点东西过来,是那二十一个工人的一些基本信息,我正在看。”

其中包括联系方式,目前的住址,基本家庭情况等等,她才刚粗略浏览了一遍。

陆今遥准备做些事情,但她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发律师函打官司这事,沈绛已经在做了,但走诉讼流程时间线拉得太久,且对反转舆论风向起不到太大作用,她不想让妈妈的名字再频繁出现在大众视线里。

逝者已去,她的妈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该再被卷入这样的纷争,也不该成为网民们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

不过陆今遥关心的不止是这些。

她瞄过沈绛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还是有些担心:“你……还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她直觉眼前的人情绪不太对劲,怀疑对方是不是身上哪还不舒服。

尽管距离上次量完体温,才过去一个多小时。

沈绛看着她,缓缓摇头:“没有。”

女人掖了掖唇角,垂眸盯着手里的空杯,笑了笑,温和中透着疏离:“你继续看吧,我只是出来接杯水,不用管我。”

说完,她趿着拖鞋离开。

陆今遥眼见着人径直走进了书房,重新关上门。

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

沈绛说她出来接水,那她刚刚是接完水才走的吗?

陆今遥开始回想对方手里的杯子,印象很是模糊。

记不太清了,可能有吧。

她继续低头看屏幕上的资料信息,手机则是停留在微博界面,脑海中有隐约的计划轮廓在慢慢成型。

因为需要言温在中间牵桥搭线,陆今遥不可避免地将人加了回来,消息也是有来有往地回,但也交流的内容也仅限于这件事。

陆今遥以为,沈绛应当会比自己忙。

但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再次打开,人从里面出来,走进主卧。

二十分钟过去。

等人再出现时,身上的衣服变了。

是之前陆今遥在监控画面里见过的那套。

黑色的冰丝睡裙质感极佳,细细的吊带勾在肩上,锁骨蜿蜒一览无遗,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

沈绛整个人仿佛还冒着潮气。她发尾的弧度沾湿了些,肤色白里透红,一看就是刚刚进卧室冲了个澡。

陆今遥呼吸轻了几分,心思早已经飘到其它地方,有一点难耐、心痒。

或许是那晚心中许下的愿望被神明聆听到了,慷慨地赐予给她。

只是沈绛始终没有上前同她说话。

沈绛上阳台转了一圈,又去到厨房。

“哒,哒、”,“哒,哒”,拖鞋趿过木地板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动静,略显冷清的房子开始变得热闹,有了活人气息。

沈绛从她后方经过,靠近,又远去。

陆今遥听见对方打开冰箱,挑了点水果出来切洗,水流冲过池壁。

这一切做完,脚步声终于渐近。

女人手里端着碗洗切好的水果来到客厅,将东西随手搁在茶几,靠进长沙发,她双腿交叠起,随手打开了电视。

“了了,吃水果。”沈绛眉眼稍弯,侧过脑袋去叫人。然后拿起遥控器调小声音,“不用管我,你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今天下午第二次,她同陆今遥说“不用管我”。

陆今遥心不在焉含糊“嗯”了声,借着沈绛喊她吃水果,从单人沙发挪到长沙发坐下,就挨着沈绛,大概两拳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鼻尖却能嗅到对方身上飘来的馨香,裹着沐浴露的味道。

有人开始心猿意马。

陆今遥叉起盘子里的草莓,吃了两块,目光再次聚焦落在屏幕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时,已经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她哪还有心思看?

沈绛还让她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余光里,那个将她心神勾走的始作俑者正松弛地靠在沙发里,一侧长发勾到耳后,薄唇翘鼻,注意力全放在了前方电视的液晶大屏幕上。

这就是,魅惑而不自知吗?

陆今遥侧目看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眼神,耳尖开始迅速泛红。

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一会儿,她终于发现自己有事情可做。

屋里空调温度有点低,沈绛穿得这样凉快靠在沙发上,其实应该多盖层毯子的。

陆今遥是这样想的。

于是她起身,从沙发的另一层将毯子拿过来,帮沈绛盖上。

从锁骨,到膝盖以下,全部遮完。

是难得正经的口吻。

“我觉得还是盖上好,你退烧都没二十四小时。”

沈绛掀了掀眼,默不作声地朝人望去。

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颗草莓,草莓尖尖已经被她咬掉了,陆今遥将毯子盖上来的时候,她正准备吃第二口来着。

本来想的是,一口一口,慢慢吃掉。

现在不想了。

耐心告罄,沈绛直起腰背,身上的毛毯随她起身的动作下滑,往下全部堆在了腰胯处。

她朝人拍拍身旁的沙发,那双漆黑的眸子不见半点波澜:“你过来。”

陆今遥以为她是有什么事情要说,顺从地在她拍过的位置坐下,转过脸来,疑惑:“怎么了?”

沈绛先是低了低头,将另一侧头发,也别到了耳后。

过了三秒,她才缓缓抬脸,紧闭的唇在这时微微张开一条缝:“张嘴。”

陆今遥盯着女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有些陌生的眼神,心底划过一丝悸动,但到底还是照做了。

一颗心砰砰地跳。

尽管,她不知道沈绛到底要做什么。

下一秒,沈绛手里那颗没吃完的草莓喂进了陆今遥半张开的嘴里,衔住,女人纤长的食指推着果肉往里,并没有点到即止,反而进入更深,直到指尖被熟悉的潮热包裹着,触到柔软的舌肉。

她在这时,用力下压,指腹压在滚烫柔软的舌肉上。

陆今遥睁大双眼,愣怔怔地看着沈绛,生理反应让她眼底开始浮起薄薄一层水雾,登时像极了像漂亮的水晶珠子。

沈绛欣赏着这对漂亮的水晶珠子,缓缓抽出自己裹满晶莹的手指。她浑不在意地倾身,一个吻落在女孩的唇上:“陆今遥,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再和言温联系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作者有话说】

五月的最后一天啦,大家节日快乐!

第40章 交易达成

齿关闭合,清甜的草莓在她口中榨出汁水,覆去那点因为异物闯入带来的酥-麻和悸动。

陆今遥卷起舌头,抵住上牙重重磨了两下,将那颗草莓吞吃入肚。

沈绛说话的语气,轻柔,但没什么温度。但她这副模样陆今遥很熟悉,因为已经不是初次领会了。

沈绛又生气了,还是因为言温。

她们好像一直在这件事情上绕来绕去,每一次,问题看似已经解决,其实从未解决,于是顺留到下回,又再反复。

只是随着一次又一次,陆今遥逐渐看清对方身上流露出来的,对自己莫名的占有欲。

因为,到这回,沈绛生气的理由已经站不住脚。所以,也不演了。

“所以,你因为我和她重新联系,从昨晚一直生气到现在。”陆今遥用那双泛起水光的眼眸,描绘沈绛看上去淡冷的眼睛,眉毛,和她漂亮的红唇,一只手轻轻抵在对方的肩窝,保持着那点微末的距离。

她的掌心底下,是沈绛蜿蜒的锁骨。

这是一句笃定的陈述句,并非反问。

沈绛望着她,出奇地平静:“难道我不应该生气吗?”

不止,还有昨天那个分别时的拥抱。明明是一段已经结束了的感情,她站在不远处,却像在看一副画满惆怅与遗憾的惜别图。

“可是,为什么呢。”女孩蹙起眉毛,又露出了那副纯善无辜的神情,眼里闪动着疑惑,像是真不明白一样,“沈绛,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生气。如果只是因为关心我的病情……你知道的,其实我眼睛已经没有大碍了,见她也不会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和她重新联系也只是因为有些东西,需要通过她获得到。”

“你生气,不是因为担心我。”

“你生气,是因为在我身上放了很多的占有欲。”

“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对我,有占有欲。”

陆今遥最后那句话问得轻而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落下。

对于沈绛来说,却是往宁静的水面投入了一块石子,涟漪骤起。

“那你呢?”

沈绛眼神下移,落到了陆今遥肩膀散开的长发上。她没有回答,而是巧妙地反问,将踢到自己眼前的皮球又不轻不重地踢了回去。

你也一样,你又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亲吻我,依赖我,甚至想要独占我吗?

沈绛以为,陆今遥的回答会是“喜欢”。

毕竟,陆今遥曾经对她说过两次“喜欢”,一次是“你喜欢我好不好”,另外一次是,“你不要喜欢别人”。

这两句话指向的意思,是同一个。

但出乎意料。

“因为和你待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很安心,天然就想和你亲近。”陆今遥竟然说了实话。前半句真诚得不能再真诚,最后那句,咬字的时候不自觉重了些,让人听出点执拗与霸道,“所以我不喜欢你身边有别人,我想和你建立更亲密的联系。”

甚至是关系。

这样,她就能把沈绛留住,留在她身边。

之前倒是没想过要与人摊开说这些,但今天这个时机很巧,她话赶话,干脆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大概是已经摸透沈绛对自己也有几分在意,不像之前那样,心里没底。

沈绛听完这些,没说话。

陆今遥的话先在她脑子里转了圈,很快被拆析得明明白白。

职业敏感度,她经常会要帮客户看合同,拟合同,最要注意的就是条款里的文字漏洞,严谨,是做律师必须要有的专业态度。

陆今遥很狡猾,用坦荡真诚的口吻,为她铺了一个不算陷阱的陷阱。

这是一段表达得很模糊的话语。

陆今遥很聪明,话里只字不提“喜欢”二字,但若是听的人,想要将这句话往“喜欢”上套,也解释得通。

倘若沈绛没有事先咨询过医生,大约也会觉得,这就是喜欢。

但现实就是很讽刺。

早已提前拿到答案的沈绛听完这段话,并没有生出任何欣喜或是惊讶,她波澜不惊,宛如一潭没有生机的死水,心彻底凉下来。

明明在此之前,那颗心脏还跳动得很用力,想要疯狂地表达那点隐晦的占有欲。

但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听人亲口说,又是另一回事。

陆今遥却拉住她有些发凉的手,要一个答案:“我说完了,现在该你回答我了,沈绛。”

沈绛这回没迟疑:“因为喜欢。”

沈绛轻轻叹出一口,似有若无的气息。

她是喜欢陆今遥的,是那种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心跳的那种喜欢,尽管她心里有很多的矛盾。但这一点,真得不能再真。

有些滑稽。

她和一个小自己六岁的,还差着辈分的人坐在这里说这些。

陆今遥在与她耍心思,她却说了实话。

不过这实话,估摸着,对方也不会信。

所以即便说出口,沈绛也没什么负担。

“嗯……”空气静默两秒,陆今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被拉长的音调。

她确实不信。

这话来得太轻易,太直白,不符合沈绛平时的作风——那种说句话要拐三个弯,连拒绝都要做到体面,委婉的作风。

陆今遥怔愣片刻,倏尔,掖了掖唇角,说:“那,你要考虑和我在一起吗?”

空气再次陷入静默。

这一刻,沈绛耳畔边闪过很多种声音,微微松动的唇在下一秒钟抿得更紧。

陆今遥绷紧的心,却蓦然松开。

她悄悄松了口气,迅速掩过那点一闪而过的失落,在心里说,看吧。

沉默,就是否认。

你看,这算什么喜欢。

回避,忽冷忽热,甚至是在她抛出确定关系的橄榄枝时,直接不说话以沉默应对。

她不觉得沈绛是真的喜欢自己。

因为,真正喜欢一个人时的心情她是体会过的,是决计不会舍得让人在那样若即若离的感觉中反复挣扎,确认。

还好,自己也只是试探。

陆今遥轻轻笑了。她笑得不太走心,只想赶紧打破这让人尴尬的沉默:“其实,喜欢也不一定要在一起,不是吗?”

沈绛柔声接话:“你说得对。”

陆今遥听她这样从善如流,突然生出点烦躁。

她将这点烦躁很好地压在心底,将自己的任性和私心释放出来一点,捧住女人的脸,认真说:“但你喜欢我的时候,就只能喜欢我一个人,不能有别人。”

“比如呢,前女友吗?”

沈绛望进她的眼睛里,明知故问,温吞地说出这句话。

陆今遥点头:“是这样。”

“那你呢?”

“我什么?”

“我当然也是,只要还和你待一起,我就不会喜欢别人。”

陆今遥用了一秒钟时间读明白沈绛这句话。

“嗯,这就是你要和我做的交易吗?”

沈绛忽然想起那天自己等在路边,听见陆今遥和言温的对话。其实“交易”这两个字最早最早,可以追溯到两人第一次争执的时候。

那时候,陆今遥就对她说过。

她说——

“沈绛,我也来和你做个交易好不好。”

“你喜欢女人,那你喜欢我好不好,你想要的,我都能够满足你。”

但当时的陆今遥没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过了这么久。

她能给的,和陆今遥想要的,终于被双双当成筹码整齐地码在了桌面上。

要进行一场,嗯,交易。

沈绛在心里无声地咬了遍这两个字,心脏忽然一阵抽搐。

就是觉得,一眼望到头了。

她和陆今遥,不曾开始过,就已经一眼望到头了。

但这不也正是自己最初预设好的,最想要的结果吗?

就像陆今遥方才问她要不要确定关系,她完全没法给出回应。

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字,也重如千斤。

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

明明白白的交易开始,等有一方喊停,再坦坦荡荡地结束,谈不上谁对不起谁。

等陆今遥腻了——

“那我觉得,这样很好。”

沈绛笑了笑,及时掐断继续蔓延的思绪,说着违心的话,肯定陆今遥。

她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这样就很好。

见她这样好说话,陆今遥唇角的弧度也扩大了些。女孩跪坐在沙发上,倾身环住她的脖子,像是撒娇一般听起来比较开心,两边的细眉拢起:“那说好了,你只能喜欢我。”

陆今遥又再强调一遍。

沈绛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她抱着,此刻胸腔里那颗,仿佛已经变成一块风化已久的石头,死气沉沉。

就陆今遥连近在咫尺的呼吸,也无法唤醒她的心跳。

这时,耳畔传来女孩细弱的呼吸声:“你的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

“中午吃过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沈绛以为她在担心,拍拍人的肩背,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没想到陆今遥听完这句,呼吸一沉,又一放。仿佛是在犹豫中做出了决定,她缓缓松开沈绛的脖子,退到足够与人对视的距离,咬了下唇:“那你需要我为你做点别的什么事情吗?”

沈绛疑惑地看着她。

做什么事情?她需要陆今遥为她做什么?

这句话,一开始沈绛并未读懂。但没一会儿,在她的注视下陆今遥两颊的肤色染上淡淡一层粉,像晕开的水胭脂,叫人浮想联翩。

沈绛呼吸一窒,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既然是交易的话,她应承了陆今遥想要的东西,那么同理,在陆今遥看来,自己也该给出相应的回馈,那样才叫交易。

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最是讲究公平、公正,良好的教养让她做不出占人便宜的事。

再结合对方之前说过的话,“你想要的,我都能够满足你”。

沈绛终于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所以,原来在陆今遥眼中自己想要的是……

陆今遥松开唇肉,将不平静的波澜全都掩起来,故作镇定地看向她,足够直白:“你想和我做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儿童节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