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2 / 2)

帝昭嘶声喊道:“不、不,真儿,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一次,这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会——”

李寻真淡淡说道:“更何况,就连你那位对你千般好万般疼的父王,都被你亲手推下了洪流之中,而那些曾经为了你出生入死的魔族护卫们,也被你通通灭口了。你这样薄情寡义,六亲不认,寡廉鲜耻,自私无情的狼心狗肺之徒,如何还敢开口向旁人说‘信任’?”

帝昭脸色一变,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做得万无一失天衣无缝的事,竟然被人亲眼目睹。

而且目睹的那人,还是目前唯一一个有可能救他的人!

帝昭脸色变了又变,是恐惧,是绝望,是痛苦,更是不忿!

最后,帝昭满脸怨恨地看着李寻真,终于明白了一切,厉声说道:“你耍我?!”

李寻真轻轻一笑:“当然是耍你的啦,帝昭啊帝昭,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来到这里是对你余情未了吧?你也不瞧瞧你这模样,都丑到这种地步了,真是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这是曾经帝昭厌恶地同凡女李寻真说过的话。

而如今李寻真尽数还给了帝昭。

帝昭自然也对这句话并不陌生,怒气狂涌间大喊大叫了起来:“李寻真你这个贱——”

没有让那污言秽语出口。

欣赏够了帝昭脸上表情的李寻真,一脚便将帝昭的那半颗头颅踩成碎片,就连帝昭逸散的魂魄都被她抽出,捏成粉碎。

至此,所有认识“李寻真”的人,都尽数死了,而那些关于“李寻真”的恩怨情仇,也算是彻底消弭。

李寻真没有看脚下的滚滚洪水,没有去听那从地界冲上九霄的苦求哀叫,甚至没有理会那只被她一巴掌拍在地上半天没有动静的凶兽相繇,而只是转身,回到了那个无名小镇。

此刻,凡间的这座无名小镇里,附近的村民已经不知不觉中聚集到了这座镇子的附近。

而与此同时,这座镇子的镇民们,也在恐慌中准备向最近的城池逃难。

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场灾难会持续就多、蔓延多远。

他们只是在最纯粹的生物对天地的恐惧和警告下,向着人群聚集,向着所有有可能求助的人求助,试图依靠集体的力量,共度难关。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浩劫覆盖的并不是某座城池、某个地域,甚至某个国家。

而是天上地下的所有生命!

李寻真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打算说。

她只是在这场混乱中无声回到自己租赁的小院里,收拾包袱。

但,就在这样的时刻——

笃笃笃。

小院外,混乱的人声和尖叫中,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了。

无论是李寻真还是始终旁观着的颜辞云,都在这一刻侧头,向门口望去。

第137章 浩劫(二) 寻得真我,自……

在这样的一个混乱时刻,会前来敲响李寻真这个“孤女”院门的,会是什么人?

这很难说。

但如果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真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的话,颜辞云是绝不建议开门的。

毕竟,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越是混乱的时候,人越难分辨自己见到的究竟是人是鬼。

可李寻真绝非普通孤女,所以李寻真只是略一迟疑,便坦然上前,打开了院门。

此刻站在院外的,是李寻真隔壁的刘大娘。

这位刘大娘是个热心肠,在小镇李还未闹出“李绣娘心有大爱,为了普通绣娘们的生计忍痛拒绝了绣楼主管的招揽”的事之前,便对李寻真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多有关照。

李寻真投桃报李,平日里在遇见刘大娘家的孙子孙女时,会随手分这些孩子们一些糖果糕点。

这件事被刘大娘知道后,她便干脆每日与她的儿媳过来李寻真家帮李寻真打扫院子,做些她们擅长而李寻真又懒得做的杂活。

就这样,李寻真与刘大娘家越走越近,也勉强算得上是有交情了。

可如今,刘大娘在这个时刻来李寻真的院子是为何?

李寻真不解地看着刘大娘。

刘大娘也没有废话。她先是推着李寻真进了院子,小心关好院门,把街道上的那些乱象用一层薄薄的门板暂时挡住后,便向李寻真急切说道:“李娘子,如今镇里大乱,镇里下头那些村子里的人,这会儿都向我们镇涌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要知道,我老婆子可是经历过荒年的,那时候,那些人也是这么过来的……唉,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人多生乱,我已经决定与赵家、孙家、周家这几家人结伴去青江城了,李娘子,你呢?对接下来的事,你可有了什么章程?”

李寻真有些讶异,立时明白了刘大娘是来做什么的。

刘大娘这是放心不下她,过来邀请她这个年轻的小娘子一块儿上路,去青江城避难呢!

在这个瞬间,李寻真的确犹豫了,被刘大娘这份急公好义古道热肠的心思所打动。

但说到底,人心易变,李寻真如今已再不是那个别人随便对她说两句好话做两件好事就认为对方是个大好人、向对方掏心掏肺的小傻子了。

更何况,哪怕对方如今是好人,也不代表对方未来是好人。

甚至哪怕好人一直都是好人,也不代表好人不会害你——这世上拿捏好人去害人的法子,可多着呢!

再加上,李寻真如今早已决定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而这些逃难的人无论再如何挣扎,最后也注定要死于天倾。

所以,为了避免后续遇到一些不得不反目的事,也为了避免自己看到一些于心不忍、不得不出手助人的事,李寻真很快坐下决定,要推拒刘大娘的好意。

“无妨,刘大娘,”李寻真迅速回神,说,“我已有了打算,要与商队一块儿去京城,这会儿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呢。你不必当心我,这山高水长,若是有缘,我们日后自是还会再相见的。”

不,不会再见了。

李寻真嘴上说着,心里却是另一个想法。

因为她清楚明白,今日一别,其实就是她与这镇上所有人的最后一面。

在这一场劫难之后,她李寻真是死是活很难说,但这些身无神力的凡人们,却怕是必死无疑的了。

刘大娘听着李寻真的回答,松了口气,可转瞬又升起了担忧,毕竟这年头,跟着商队走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谁知道那是不是走野路子的商队?

更何况李寻真一介孤女,无依无靠的,哪怕她消失了都不会有人找她,算是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下手的最佳目标。

因此,李寻真说自己要跟商队去京城,听在刘大娘这个老江湖耳朵里就像是在说自己准备去送死一样。

刘大娘欲言又止,想要劝说,但又怕交浅言深,只能隐晦提了两句,见李寻真当真一意孤行,没有改变打算的意思,便只能给李寻真留了个地址,与她告别。

“李娘子,看来我们只能在这里分别了,还望你一路平安。喏,拿着这个吧,这是我们莫家在青江城的地址,若你日后遇到什么难处了,定要来这个地址找我们山阳莫家!

“我刘大娘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刘大娘知道,远亲不如近邻,而你李娘子当了我们这么一段时间的好邻居,自然也算是我们莫家的远亲!所以日后,只要你来找我们,我们一定能帮则帮!”

刘大娘用力握了握李寻真的手,像是要向李寻真传递某种力量。

之后,刘大娘打开院门,嘱咐李寻真莫要在小镇多做逗留,赶快离开后,便毅然转身,回到隔壁莫家,叫齐了莫家人,挑着他们整理好的少量行李,轻装上阵,在小镇口与约好的另外几家人汇合,便向着小镇北方的青江城迅速离开。

在刘大娘几家离开后,李寻真也提着自己的包袱,准备离开了。

她走得无声无息,在这个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人群里如同异类。

而孩子,是最容易观察到“异类”的人。

所以在李寻真离开的路上,她得到了对门调皮捣蛋的二狗子肉疼塞给她的一把花生,得到了小巷尽头那个总是怯怯在墙头探头看她的娟儿的一个糖块,得到了她随口指点过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绣娘学徒给她的一个丑丑的香囊,还得到了傻乎乎说长大后要嫁给她当赘婿的医馆学徒的针灸包。

当然,与此同时,除了这些孩子们,那些想要乘乱发财的心怀叵测之徒,也注意到了李寻真这个“上等货色”。

因此,李寻真在混乱的小巷里留下了手脚尽断的赌徒,在小镇外无人的野庙里留下了哀嚎求饶的地痞,在远离人群的荒凉野树下留下了脑浆迸裂的山匪。

最后,李寻真并没有去京城,也没有去青江城,而只是来到了无名小镇外不远处的山上,坐在那茂密的树冠顶上,看着脚下大地的众生万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颜辞云试着去猜测她的想法,觉得自己或许知道她在想什么,比如那些至善至恶的人性,那些明明同根而生,却又站在善恶两面的人。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颜辞云以为的想法罢了。

但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感同身受其实并不存在,没有人会完全了解另一个人。

因此,颜辞云也只不过是看着罢了。

颜辞云看着李寻真,李寻真看着自己身下的人间与日升日落。

当日月完成了第一次交替时,山下的那座无名小镇已经空了大半。

无论是那些曾经涌入小镇寻求帮助的村民,还是原本居住在镇上的人们,都在茫然与恐惧中离开了,去往了最近的城市,又或者与李寻真借口的那样,跟随镇上的商队直接去往了京城。

与此同时,大地上不知何时涌出了一层薄薄的浊水。

它们并不是从天上的雨云里落下的,也不是从湍急的河流中涌出的,而似乎是从极深极深的地底一点点漫处,一点点上升。

无论山上山下,都是如此。

甚至当人站在山顶的岩石表面时,他们都能看到那污浊不堪的浑水从石头下溢出,一滴一滴凝聚,一层一层滚落,最后在山谷底部汇聚成黑红色的液体。

无声且骇人!

这样不同寻常的景象,无疑令凡间的人们感到极度恐惧。

因此,那些被恐惧驱使着逃离了家乡的人们,也并不敢在山下那座地势不高的小镇多做停留,最多是路过小镇时闯入镇上的空屋子里,随手卷挟一些原主人离开时没来得及带走的物资后,便也匆匆离开。

第三天,不详的黑红液体终于入侵了小镇。

小镇里那些原本地势就比较低的屋子,如今已经不能住人了,因此那些想要离开又无处可去的人,如孤儿、乞丐、走失的孩子、被抛下的残疾人,等,不得不从他们老鼠一样的窝里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

事实上,说他们住的地方是“老鼠窝”是半点没错的。

因为在这天崩的短短几天里,这座无名小镇其实已经遭到了数波路人的数次洗劫。

可这些洗劫的人竟完全没有发现这些人的存在——就连李寻真都没有。

而如今,这些如老鼠一样在阴影里苟延残喘的人,也不得不来到了阳光下,只可惜等待他们的并不是什么美好而值得期待的未来,而是步步紧逼的灾难。

因此,几乎就在他们出现的一个时辰后,他们就似乎结成了短暂的同盟,相互搀扶着、蹒跚着向小镇外最近的山上走去。

他们其实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不知道这不详的黑水究竟会上升到何等高度。

而他们其实也并不是没有远见、不懂得离开这里去往更高的地方或者更好的城市里避难。

可问题是,怎么去?

光靠两条腿——甚至可能连腿都没有——如何能走到最近的城池?

就不怕饿死在半路上么?就不怕被恶人掳走当作两脚羊吃了么?

而若说雇佣镖师、跟随商队。

一个一穷二白,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就连吃食都靠乞讨的人,如何让那些镖师商人们带上自己?

是,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言,镖师和商人只不过是可以随手拿捏的下九流。

可他们甚至不能称为“下九流”,而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狗而已。

有底气的人才会谈未来,有未来的人才会谈远见,可对于他们这些朝不保夕的野狗、连果腹都困难的老鼠来说,所谓的“未来”和“远见”,简直就像是杞人忧天一样可笑。

所以,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去最近的山上,做最后的挣扎——能活着,当然好,可若就此死了,或许也没什么遗憾。

就此,这些如老鼠和野狗一样苟活着的人们,就这样蹒跚着、甚至是挣扎着爬上了小镇外的唯一一座山,也就是李寻真如今所在的那座山。

可李寻真并未去见他们。

李寻真在树上,他们在树下。

当他们刨了山上为数不多的兔子窝,扒了苦涩的野菜,用唯一的破瓦罐把它们捣成不堪入目的烂糊糊时,李寻真在树上看着。

当他们吃掉山上所有能吃的东西,渴到了极致,不得不咬牙去舔舐岩石表面上溢出的勉强不那么污浊的水滴时,李寻真依然在树上看着。

最后,当不详的黑水漫上山峰,而这些人也奄奄一息,走到了绝路,却依然挣扎着不肯死去时,李寻真终于从树上跃下,任那不详的黑水没过脚背。

她低头,看着这些身体泡在黑水中,肿胀如浮尸的垂死之人,问道:

“事到如今,为何还不肯放弃?对于这个不公的世界,你为何如此眷恋?”

李寻真像是在问这些人,又像是一场自言自语。

因为她并没能从这些被饥饿和病痛消磨了所有生机的人们身上得到任何答案。

于是李寻真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李寻真转身的这一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裙摆。

李寻真回身望去,便见到一个身形浮肿、脸上有着大片红色胎记以致于面目都看不清的女人,正用哀求的目光看她。

“求、求你……救、救她……”

女人竭力说着,但却已经没办法再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了。

但李寻真知道这个女人想要说什么。

她想要将她怀里的那个失水昏迷的孩子托付给她。

而与此同时,李寻真也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知道被这个女人保护着的孩子,其实并不是这个女人的亲子,甚至与这群仓皇逃到山上的“老鼠”“野狗”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在逃难路上被家人抛弃了的女孩而已。

可李寻真也记得,在这些“老鼠”和“野狗”们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时,他们仍然记得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这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为什么?

李寻真不明白。

又或者说她不愿相信。

于是李寻真问道:“你想让我救她?”

女人艰难点头。

李寻真又道:“你难道不想让我救你?”

女人没有回答。

但李寻真从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对生的渴望。

是啊,如果能好好活着,谁会想死呢?

可女人也知道,她不能对旁人恳求太多。

李寻真肯救下他们中的一个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不能奢求李寻真救下两人、三人、所有人。

所以她只能恳求李寻真救下那个最小的、最有希望好好活下去的孩子。

她只是在那个孩子和她自己的性命之间选择了别人。

仅此而已。

“愚不可及。”李寻真漠然摇头,“每个人需要负责的生命,有且仅有自己而已。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看重,却重视别人性命的人,不过是被虚假的责任、爱意,以及不知所谓的自我感动所裹挟而已。

“什么大爱无疆、牺牲奉献、高贵的灵魂,都只是那群高位者给你编织的谎言而已,如果你当了真,那世界就会在你失去所有后一遍遍告诉你,你之所以受此劫难,并不是因为你无私高尚,也不是因为你纯善爱人,而只是因为你命贱廉价,你活该有此一劫。

“所以,如今我再问你一次,你要救谁?”

女人脸上浮出奇异的表情,交织着悲戚与释然,看向自己怀里的孩子。

无声而坚决。

救她。

救年纪小的。

李寻真不悦皱眉,沉吟片刻,干脆抱起这个孩子,向山上还活着的人一个个问了过去。

“我可以救下你们之中的一个人,你们是选这个孩子,还是选你们自己?”

而结果也如同李寻真所料。

在生死面前,大部分人——或者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选择自己。

是的,他们的确会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孩子。

是的,他们的确心怀怜悯,带着一个拖油瓶逃难。

但这都是普通人的善,是有限度的善,是可以被绝大部分人所理解的善。

他们没有欠任何人,也没有欠这个孩子的。

所以当真的有一个生还的机会摆在面前时,他们有什么理由不选自己?

可那个脸上有大片胎记的女人,以及李寻真最后询问的一个瘸腿瞎眼的老头,却选择了让孩子活。

李寻真不解,给两人渡了点神力,让他们至少有了说话的力气。之后,她又一次问道:“为什么?”

老头说,他已经活了五十多年了,而这五十多年里,他唯有前十年在父母膝下承欢时,过过好日子,而十岁之后,他便再未享过一日亲情,吃过一顿好饭。

那时候,他父母骤然离世,没有留下任何安排,因此他家的财物田地被宗族瓜分殆尽,只给他留了山脚的一间破草屋,没有被褥衣裳,没有锅碗粮食。

白日里,他为了填饱肚子跑遍宗族。可宗族里,富者不仁,不肯施舍他半口饭菜,穷者有心,却也无法顾他太多,于是他整日里都饿得头晕眼花,只能在小溪旁大口喝水,喝到吐,吐了又继续喝。

而到了夜里,他更是恐惧得睡不着觉,因为他那破草屋根本没什么能称得上“门”的东西,不过是用几根草几根树枝虚虚掩上罢了。可偏偏,他的屋子就在山脚,几乎是与山间的蛇虫鼠蚁和野兽为邻,倘若那些野兽一时兴起了,下山来逛逛,他难道还能靠草屋的树枝来抵御么?

所以没多久,他便去了镇上,自买自身,成了大户人家的仆役,被分去了厨房,跟着厨房的一个老头打下手。

当别人家的奴婢,从来不是什么好事,生死荣辱系于主家之手不说,就连同为奴仆的“同伴”,也会为了保住自己手上那些从主家指缝里漏出的零星碎肉,而对他人发起凶悍的进攻。

而他就是这样,在还没摸清主家那一亩三分地的“权力划分”时,就不慎卷入了主家仆婢间的斗争,成了管家儿子的替罪羊,被打断一条腿戳瞎一只眼后,从主家后门丢了出去。

从那以后,他就在街头流浪。

他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了,可偏偏,他一日日长大了,伤口结了痂,也慢慢有人会看他眼熟,便随手拿几个铜板托他跑腿带话,也算是给了他一个能挣钱活下去的路子。

之后,又过了几年,他的主家因卷入镇上县丞交接时的权力斗争而被新县丞暗地清算,最后闹得家破人亡。

而那些曾经害过他、让他去顶罪的“高等奴才”们,也在哭天抢地中被发配去了石场,年纪轻轻就死绝了。

唯有他,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来,竟活到了五十余岁。

他说:“如今,老儿我也活了五十多年,算是活够本了。我的一生,虽没有遇上什么值得一提的异事、提携我的贵人、推心置腹的好友、恩爱不离的婆娘,却也算是恩怨尽消,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哪怕我得了生机,再继续活下去,也不过是继续当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而已。

“所以,与其将活下去的机会浪费在老儿我这,还不如给这个小娃娃,让她至少也活到知晓她自己姓甚命谁的年纪……说不准,说不准,她日后还会有一番大造化呢!”

李寻真又看向那个带着胎记的女人。

女人说,她没有那个老人家那样坎坷传奇得像是话本故事里的主角的经历,她的故事很简单。

她出生时胎位不正,让她母亲哀嚎了两天三夜、临了快死时才好不容易生下的她,所以她母亲对她怨恨至极,记忆里从没有给过她一个好脸。

再加上她生来脸上就有大片丑陋胎记,连面目都几乎看不清楚,所以她幼时在家里活得人憎狗嫌。

因为丑,哪怕她从会走路起就要洗衣做饭,人还没扫帚高时就包揽了一整个家的家务,可每当她父母争吵时、受挫时、气恨时,第一个拿来出气的人却总是她。

也因为丑,哪怕她亲手带大了母亲后头生下的四个弟妹,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们拉扯大,不是母亲胜似母亲,可当他们第一次抵达镇上,发现镇上竟还有那么多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后,他们依然轻易动心,主动要求父母把她这个大姐卖了换银钱。

“反正大姐那样丑,想要嫁出去换彩礼是不可能的,那我们为什么不把大姐卖给张老爷家当奴婢呢?不但有卖身钱,日后每月还有月钱呢!”

“对呀对呀,奴婢丑点没关系,便宜点一定卖得出去的,而且大姐这样能干,日后月钱一定不少,这样一来,家里的褥子也能换了吗,我可讨厌死那套满是骚味的褥子了。”

“大姐,你往日里那样疼我们,你一定会同意的吧?”

“还有月钱,大姐,莫要忘了,发了第一个月的月钱后,可以定要记得给我买新衣呀!”

或许是因为太震惊、太痛苦了,女人竟然记得那一天自己四个好弟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

那天晚上,女人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最后她起身,接着月光审视灰扑扑的屋子。

她突然发现,这个自她记事起就一直被她操持的院子,原来并不大。

她曾经累得腰都断了才扫完的院子,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其实也就是三十四步;而她曾经一边哭一边以为怎么都割不完的猪草,如今再看,其实也只是小小一亩。

还有她曾经要在桌上再放一个凳子,才能踩着去擦的屋顶横梁,这时她已经伸手就能够到了,而那些曾对她汪汪吠叫着吓唬她的野狗,如今的她也早已能轻易将它们打得满地乱跑。

原来她已经长大了。

原来那些在她年幼时曾束缚她的、威吓她的、压迫她的阴影,早已经不知不觉中变得孱弱不堪。

于是那个晚上,她连夜离开了家,再没有回头。

对于常人来说,离家实在是一件再恐怖不过的事,那代表着她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庇护之所,那些在外头游荡的人也好鬼也好,都能上来啃她一口。

可对她来说,事情却截然相反。

旁人离家后,发现自己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庇护所,而她离家后才发现,屋子外根本没有风雨。

她长得丑,力气大,能吃苦,肯干活,所以她哪怕没有户籍,也找不到正经差事,只能与乞儿为伍,但却也过得不错,每日哪怕只是摘摘果子跑跑腿,也能养活自己了。

这样的日子,比她在家时饥一顿饱一顿还要整日干活时,还要过得更好,甚至都长肉了。

听到这里,李寻真越发不解。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是选了孩子?”

既然这个女人并非行将就木、觉得自己活够了本,也不是对世界充满失望的同时觉得自己也没有了未来和希望,那她为何要将生机让给这个孩子?

女人说:“我也不知道。”

李寻真不信:“你真的不知道?”

女人说:“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那大概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吧……孩子应该是被保护的,孩子应该是被选择的,她太像我了,所以我希望她能够不要那么像我。”

“就因为这样,你就决定让她活?”

“是的,就因为这样。”

李寻真沉默片刻,又说:“但如果她日后遗忘了你,或者怨恨你把她留在这个不堪的世界上呢?”

女人说:“那我也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事。”顿了顿,女人补充道,“至少我对得起现在的我、过去的我,还有未来的我。”

这一刻,李寻真抱着怀里的孩子,有些恍惚。

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又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

她抱着孩子,转身下山,就如同她答应女人的那样,要将这个孩子带走。

可离开前,李寻真又一次停步,转过身,向那个女人问道:“你可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她太小了,记不住自己的名字,我也不知。”

“你也算她的救命恩人了,若你要给她取名字,你会叫她什么?”

女人说:“我倒是个粗人,从未认识过几个大字,不过前些日子还在镇上时,我听一个算命的老瞎子给隔壁村的娃子取了个名字,那名字听着可好了,若是可以,便给她用吧。”

“什么名字?”

“寻得真我,自在逍遥。”女人说,“而至于姓氏,便随我姓李好了,所以——李寻真,这便是她的名字。”

这一瞬间,好似有惊雷在颜辞云耳畔炸响。

颜辞云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这个女人,又看了看身侧的李寻真。

可后者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定定看着那个女人。

李寻真说:“我记下了。那么,此外,你还有什么话对她说么?”

女人又说:“若说旁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仙人,倘若这孩子日后真的活了下来,还请你告诉她,她小时候曾受过那么多人的恩,叫她永远莫要忘记自己的来处,莫要当一个坏人。

“这个世界固然很坏,恶人固然很多,但她却是因为遇见了一个又一个好人、甚至是遇见了仙人您这样的好人才活下来的,所以还请你告诉她,不要因为遇见了恶,就忘记了善,不要因为曾经被人辜负,就否定了过去的自己。

“因为她的存在,就是奇迹的本身啊。”

李寻真听着听着,笑了起来,眼中像是闪着点点星光。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如此柔和,“原来这就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事吗?”

“谢谢你,系统……谢谢你一直陪伴着我。”

“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这一瞬间,光芒骤放。

这个被预言中的天灾席卷的世界,在此刻竟像是一面被击碎的镜子般,在轰然巨响中寸寸碎裂。

而随着这个世界一同湮灭的,还有李寻真的身体,李寻真的记忆。

这一刻,李寻真是如此镇静、如此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消散。

与颜辞云第一次在魔宫时见到的那个歇斯底里满心怨恨的人截然不同,也与那个在魔族族地大开杀戒、杀得人头滚滚的妖女毒妇浑不相似,反而真的有几分“神女”的超脱意味。

颜辞云来不及像更多,眼疾手快地在系统脱离李寻真的身体前,一把捞过了这个奇怪的小家伙。

只不过与此同时,颜辞云也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李寻真的记忆——

一个真正的、没有颜辞云存在和插手过的李寻真的一生。

第138章 神女(一) 她的生命,果……

就像倪静如就是倪静如,而并非什么穿越过来完成任务的任务者一样。

李寻真就是李寻真,身上也同样没有什么任务要做。

只不过,倪静如的确是个古代女人,而李寻真却有着现代的灵魂。并且,李寻真也的确穿书了,穿到一个与主角团八竿子打不着的无名小镇里,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女。

在李寻真六岁之前,她其实过得不太好。

或者说,在享受过现代的娱乐和便利后,再穿越到古代的农家里,任哪个现代人都不会觉得自己过得很好的。

但李寻真也很知足。

哪怕那户人家重男轻女,给儿子取名耀祖女儿只叫某丫;哪怕她身上的衣服全都捡着前头姐姐们穿不了的,衣裳薄得一扯就破;哪怕她一年到头都沾不上多少荤腥,偷偷吃个自己喂养的母鸡下的蛋都会被奶奶追打跑遍整个村子听她大着嗓门数落她一整天,但李寻真依然很知足。

她想,自己其实还是幸运的。

因为,虽然自己投生的这户人家很穷,但至少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衣服穿,不必像村尾的那户人家一样,一条裤子一家三兄弟轮着穿,平日里谁要出门谁穿裤子。

虽然,这户人家重男轻女,从大丫叫到六丫没一个是有自己名字的,但至少姐姐们都很好,都很护着她这个最小的妹妹,出嫁的大姐回来时会偷偷给她带糖,二姐三姐下地干活从不让她沾手,四姐去大户人家做了奴婢,让人捎月银回家时总会记得额外给她一串糖葫芦、一方手帕、一点小玩意儿,五姐去城里当绣娘学徒后,有好吃的总记得她一份,甚至还会主动教她要如何绣花。

而这一世的娘亲,她虽然总是唯唯诺诺,有什么好东西也总紧着家里唯一的男丁用,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摆着一副苦瓜脸,劝说她性格不要太过争强好胜,劝她要和耀祖好好打好关系才能在日后和婆家起冲突的时候有弟弟撑腰,之类之类让李寻真翻白眼的话。

可在这一世的父亲喝了两滴马尿就发人来疯时,她也会像发狂的母兽一样冲过来保护她这个小女儿。

还有那个叫耀祖的小鬼头,也只是普通的讨人厌、普通的不懂事而已,撸袖子揍几顿后就懂得乖乖同她绕路走了,倒也没真的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说过什么狂悖恶毒的坏话。

甚至那个因她偷吃了一个鸡蛋就勃然大怒追打她跑过整个村子的奶奶,在开饭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少往她碗里舀过一勺黍米稀饭,在她被外头婶子说嘴占便宜的时候会一边扯着她耳朵骂她蠢笨无用一边骂上门去给她讨回公道。

——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李寻真这样告诉自己。

谁在打工猝死后还能在一个新世界重活一世?

谁在重生为古代农家女后能遇到嘴瘾心软的奶奶、怜爱孩子的母亲,还有这么多用心保护着自己的姐姐?

而这些,不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和普通人的家人,以及作为普通人的自己吗?

所以,足够了。

她已经很幸运了,她也已经很知足了。

也正因为这份知足,当前所未有的大雨让江流的高度节节攀升,整个村子都在族老的带领下踏上逃难之路后,走到半路的李寻真看着包袱里一天比一天少的干粮和越来越瘦的老驴,又偷听到这一世的生父正偷偷劝母亲把其中一个孩子丢下时,她看着自己身边面黄肌瘦的姐姐们,只用了一个白天思考,就在晚上偷偷离开了队伍。

李寻真觉得,自己果然不是一个足够高尚的人,她实在没有用这一世的血肉去回报那些对她好的人的觉悟,也没法让她们能够吃上一顿饱饭。

但至少,她可以把生路让给她们。

哪怕这条生路也极其渺茫,但这也已经是如今还年幼的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在离开的那个晚上,李寻真没有难过。

因为她总是很知足。

她想,自己已经活过了一世,而且是在资源那样富足的现代活过了一世,这已经很幸运了,而她这一世的姐姐们,却是真的第一次来到人间。

她们的生命应该有更多的长度和广度,她们不该在这样的年纪就被家人抛下,绝望地死在荒野里——这样的结局对她们而言是多么残酷啊!

所以,如果家里一定要丢下什么人,那这个人或许可以是她……不,应该是她!

就这样,李寻真默默离开了逃难的队伍,登上了最近的一座山,看着逃难队伍的远去,看着远处的洪水如死亡一步步逼近。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寻真竟然在这里遇上了和她一样或主动或被动没有去逃难的人们。

原本李寻真对这些人是十分警惕的,因为李寻真并不是真的孩子,她知道在绝境面前人性究竟可以又多么可怕和脆弱,而她也很明白“易子而食”和“两脚羊”的典故,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面前或许根本不算人,而只是送上门的肉。

——她如今虽然不抱有对生的希望了,却也没打算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啊!

可又一次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人或许算不上多么友善,但也算不上多么凶恶,虽然大部分人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对李寻真都是视若无睹的状态,但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好心人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主动分她两口吃的。

李寻真先是警惕,而后是茫然、困惑。

她不懂,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依然能够遇到好心人。

那些在史书和小说里一遍遍描绘的绝望的人性、残酷的考验什么,好像一直都很少叫她遇见。

李寻真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而是帮助这些好心人做起了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来。

有个施舍过她半块饼的瘸子,因越发潮湿的气候而腿疼得厉害,几乎站不起身来,李寻真便请教了这群人里年纪最长的老人家,认了几种关键草药,在山上来回跑了几圈,勉强找齐了,用手用牙弄成糊糊,给那瘸子敷上。

因感激那个老人家的指点之恩,李寻真想要为老眼昏花的老人家做一根盲杖,但自己年幼没有力气,于是去求了一个脸上有大片红色胎记但模样十分高壮的女人。

那女人爽快应下,帮李寻真做了一个轻便的盲杖来,于是为了报答这个女人的感慨相助,李寻真又央一个在山上坐不住的人去找了些合适的鹅卵石,好教这个为水源苦恼的女人如何滤出更干净的水来。

之后为了报答那个寻找鹅卵石的男人,李寻真又……

就这样,李寻真和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熟悉了,也知道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知道他们都是在洪水来临前被抛弃而自愿上山等死的可怜人,是被世人定义的失败者。

但是,奇妙的是,或许正是因为他们习惯了失败、习惯了失去,甚至习惯了死亡,而从来没有“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目的”的强烈“进取心”,他们才会在这样的绝境里依然保留着几分人性。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多稀奇啊,那些文人士子们追求的从容和坦荡、气节和风骨,她如今竟然在这样一群大字不识天残地缺的“失败者”们身上见到了。

李寻真想,她或许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幸运的人。

瞧,她既没有把生命的最后一段旅途耗费在无望的逃难上,也没有在人性的考验中与这一世的家人决裂、见识到彼此最丑恶的面目,甚至她还遇见了这样的一群好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与这些好人彼此依偎,坦然面对死亡的脚步。

这如何不是幸运呢?

她很知足了。

她这一生里,得到的真的已经足够多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李寻真坦然看着远处浩浩汤汤的洪水一天高过一天、一天近过一天。

而随着那洪水的逼近,这些原本心态还算平稳的“失败者”们,哪怕早已经做好了在这场洪水中死去的准备,却也在这步步逼近的死亡之音下变得暴躁无常了起来。

有时候,他们会因为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就如野兽一样凶狠地厮打起来,有时候,他们会突然吵架,又突然疯狂地大喊大叫起来,而有时候,他们也会在夜深的黑暗里偷偷啜泣后,离开人群,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山洞里独自等死。

而每到这样的时刻,李寻真都会静静看着,直到他们冷静下来后,再默默做自己白天没能做完的事。

给瘸子的腿换药,帮牙口不好的老人把干硬的饼子揉碎,用竹筒收集滤好的水分给大家,小心保存好摇摇欲坠的火星。

是的,她和他们马上就会死去。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

但人总要过好今天的,不是吗?

就这样,李寻真一天一天地过着,一天一天地等着。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人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彻底接受了死亡的结局,甚至一些人还会与她一块儿坐在山顶大石上,看着那越发逼近的大水,笑着问她:娃娃,你马上就要同我们一块儿死了,你不怕吗?对了,你可知晓什么是“死”?

李寻真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想,这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能够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又一个奇迹汇聚的结果了。是奇迹让她投胎转生,重活一世;是奇迹让她生于农家,也没有受到太多苦难;同样还是奇迹,让她在逃难的过程里也遇上了这样多的好人。

一个人在一生里,能遇上这样多的奇迹,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

如此,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李寻真认真地活着,安静地等着,直到某一天,那大水终于爬上了山顶,而彻底失去了食物来源后,李寻真作为孩子,自然是第一个倒下的。

在倒下的那一刻,李寻真想,或许,这就是结束了吧?

还好还好,这样的经历没有折磨自己太久。

可出乎意料的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她竟然又一次醒了过来。

在一个新的城镇、新的院子里。

她没有二次穿越,她只是被人救了。

救她的,是一个路过人间的仙人,而那仙人会救她,是因为当他路过山洪之地时,心有触动,感到某地有一股强大的愿力。

而当他循迹而前时,便见到茫茫洪涛中,有一个女人攀在最高的树上,明明自己已经气息断绝了,手里却还死死向上托举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座摇摇欲坠却又始终屹立不倒的石像。

仙人在这一瞬间被这样的一幕深深震撼了。

仙人不知道,这个女人以一介凡人之躯,是如何带着一个孩子爬上那么高的树的,也不知道那女人是如何在死了后还能托着李寻真,不叫洪水将她淹没的。

仙人只是心生怜悯,接过了李寻真,将这个始终被托举向上的孩子带到了万里之遥一座没有被洪水淹没的凡人城镇上,雇了个妇人来照顾她,告诉了妇人这个故事后,便杳无踪迹了。

那妇人瞧着李寻真,怜悯道:“孩子,你莫怕,虽然你的娘亲死了,但她那样护着你,定是十分疼爱你的,我们这边没有水患,你不如就这样安心留下罢,倘若你愿意的话,我收你为义女,可好?”

李寻真怔怔听着,没有告诉这个妇人,那个托着她的女人并非她的娘亲。

而李寻真也知晓,那位脸上有着大片胎记的姐姐,想必是在山上无数好心人的帮助下,才终于带着她这个拖油瓶,一点点爬到了最高的树上。

那所有的人们,竟把他们所有的、最后的生机,留给了她这个素昧平生的孩子。

所以,瞧啊,总是能够遇上好心人、遇上奇迹的自己,如何不是幸运的呢?

她的生命,如何不是由一个又一个奇迹汇聚而成的?

而拥有着这样一份幸运、遇见了这么多好心人的她,又如何还能去怨怼上苍,而不是去感激命运对自己的仁慈怜悯呢?

所以,数月后,当李寻真勉强养好了身体,不愿赖在妇人家白吃白喝,而准备出门找个差事养活自己的李寻真,意外撞见了两个相依为命的乞儿时,她想,总是被幸运和奇迹眷顾的自己,或许也是时候将这份幸运和眷顾传递出去了。

而唯有将这份善意传递出去,善良才能生生不息。

而唯有善良生生不息,才能让所有给予过她奇迹的人不后悔当初赠出的那份善意,不是吗?

于是,李寻真把自己今日带出准备吃一天的饼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两个乞儿一人一份。

而等待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后,李寻真笑眯眯道:“你们要来跟我干活吗?可能没法给你们找到稳定的住所,但是吃饱肚子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两个看不清面目的乞儿对视一眼后,大喜过望,连连应声:“好,好,好,我们愿意的,我们当然愿意!”

李寻真越发欣慰,笑道:“既然如此,你们明天早上就来槐花胡同里找我吧,我住在最高那颗树下的刘大娘家。对了,我叫李寻真,你们叫什么?”

两个乞儿又是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像是害羞般,小声说道:“我叫狗儿,没有大名。”

另一个声音甜甜的,叽叽喳喳道:“我也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丫头,但我喜欢那枝上的黄莺儿,所以姐姐便叫我小莺儿吧。”

李寻真爽快道:“好啊,日后我就你狗子,叫你莺儿了!记住了,明日来找我哦,我带你们去找活干。我已经有头绪了,相信我,我们以后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当时乐观放出豪言的李寻真并不知道,这两个灰头土脸的乞儿,竟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仙帝道侣宋茵茵,和魔族少主帝昭。

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生的悲剧,正是从识得了这两个人开始。

第139章 神女(二) 在心中饲养着……

自那之后,李寻真便与狗儿和莺儿相依为命,度过了七个春秋。

在三人齐聚的第一年,李寻真实现了自己的承诺,那就是带着两个被抛弃的孤儿自食其力,找到了生命的出路。

这个过程无疑是很苦的,因为李寻真虽然不是孤儿,却也同孤儿没什么区别,手上没有任何能利用的筹码,况且她在现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科生,既不懂得怎么起窑烧玻璃,也不会做大炮配火药。

而至于说穿越者都会做的肥皂——事实上在分离甘油的技术出现前,肥皂的配方始终离不开两样事物,即碱和油脂。

碱就是草木灰,古代不缺这个,可关键是,油脂从何而来?

这年头,哪怕是万物之灵的人类,身上都没有几两油,一个区区孤女,还想要搞到海量的油脂做肥皂?可真是异想天开!

所以,李寻真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来养活自己,那就是卖豆腐。

俗话说,古代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传统豆腐的制作工序繁琐,需浸泡豆子、推磨磨浆、滤渣、煮浆、点卤、压制成型,耗时费力,往往是凌晨就要起床劳作,赶上早市,回来后囫囵睡几个小时,便又要睁眼继续工作。

这样的工作全年无休就罢了,关键是收入也十分微薄,制作环境更是潮湿闷热,对健康损害不小。

可作为孤女,能有法子养活自己就不错了,那里还容得挑三拣四?

因此,李寻真同刘大娘借了一点儿基础器皿和一点儿钱财,买了些豆子,而后又租用了刘大娘家的驴,去镇外头大家公用的石磨处磨豆子。

之后,一切有条不紊。

滤渣、煮浆、点卤、压制、售卖。

李寻真和狗儿莺儿三人分工合作,在刘大娘的帮衬下,在镇上支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艰难地赚取那仅供糊口的利润。

年底,忙碌了一年的李寻真三人,终于还清了从刘大娘处借的钱,把自己和狗儿莺儿都养得稍稍胖了些,甚至攒下了几串铜钱。

在那一年到头难得歇息的几天里,三人缩在同一个被窝里,用单薄的被褥盖着脑袋,也盖着正中间放着的铜板,一遍遍数着,喜滋滋地想什么时候才能买一头属于她们自己的驴。

而当镇上的张员外放起过年的烟花,绚丽的花火漫天绽放时,满镇人都挤在街头,一边艳羡一边蹭着这一束束燃放的火光。

李寻真笑着转头,问狗儿和莺儿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狗儿依然是有些害羞的模样,说道:“我觉得,李姐姐太辛苦了,所以我的愿望是……希望来年的自己能快快长大,多帮李姐姐分担一些!”

李寻真和狗儿、莺儿三人,说是合力摆摊卖豆腐,但其实许多工作都是李寻真独自包揽的。

因为李寻真自觉自己是个假小孩,而狗儿莺儿两人却是真的孩子,所以在日常生活里,李寻真只将一些轻便的、好完成的工作交予了两人,自己则负责了一些繁琐的、沉重的事务。

李寻真从没有开口主动诉说自己的这些辛苦,可狗儿却注意到了她的每一分付出,这叫她如何不欣慰呢?

一旁,莺儿也是格外懂事乖巧,说道:“我的愿望是希望来年我们的生意会更好,不但要攒钱买下一头驴,至少还要有买下一件磨的钱,这样一来,真儿姐姐就不用每日起那样早,去镇外磨豆子啦!”

这一刻,李寻真心中格外熨帖。

是的,她的付出和善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得到回报,可如果这份善意真的有回报的话,那该是多么开心的事啊!

于是,在这样灿烂的烟花下,李寻真也许下愿望。

她希望,她那些不知身在何处的家人们——无论是现代的还是古代的——都身体康健,无病无灾难。

她希望,大家的日子能够蒸蒸日上,每一天都能好过上一天,重要的人都在身边,家人和友人永不分离。

她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那一年,大家的生活都很艰难,愿望都很渺小,但李寻真却开心笑着,觉得幸福触手可及。

但,在李寻真卖豆腐的第三年,也就是李寻真八岁的那一年,变故发生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寻常的夜晚。

凌晨时分,勉强休息了几个时辰的李寻真起来了,拿出白日狗儿和莺儿辛苦过滤好的豆浆,准备煮浆。

可就在李寻真生火时,一个受过李寻真恩惠的流浪儿从后门偷偷溜了进来,告诉李寻真,说他白日路过某条胡同时,听到了赖皮李对她们的阴谋谋算,打算在这两天的早市上碰瓷,要趁机砸了她们的摊子,最好把李寻真赶出镇子。

而赖皮李这样做的目的也很简单,那就是想要抢走李寻真的豆腐生意。

在李寻真看来,豆腐这门生意实在是辛苦又利润微薄,如果不是她实在没有选择,她是根本不想干这一行的。

可事实上,对于这年头的人来说,能有一门手艺一个稳定的买卖,已经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事了。

豆腐的制作工艺繁琐辛苦,可它同样成本低投入小,就连李寻真这个孤女都能靠卖豆腐养活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孩子,更何况别人?

因此,这几日,当赖皮李偷偷窥视、终于弄明白了豆腐的工艺后,便立即着手赶人了。

毕竟,卖豆腐确实利润微薄,赖皮李可不想跟第二家分享这份利润!

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李寻真和莺儿狗儿都是方寸大乱。

一来,赖皮李和那几个地痞流氓都是成年人,真要起什么坏心思的话,随随便便就能制住她们,甚至再坏一些的,把她们偷偷捆了卖掉也有可能。

而等到他们被迫签了卖身契成为他人家的奴婢,从良籍变成贱籍后,那他们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二来,哪怕赖皮李不至于坏到骨子里,没想过把他们三个孤儿卖了,而只是单纯想要独占豆腐生意,把三人的摊子砸了赶走他们,李寻真三人对此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首先,县里的官老爷们不会管这等小事,而他们也没钱请讼师打官司。

再者,县里的老爷们真的为民做主了,又有什么用?

想要让几个人——特别是几个没有靠山没有家人的孩子消失的办法多了去了,万一赖皮李那几人恼羞成怒后,真把他们提脚卖了怎么办?

哪怕不把他们卖了,日后赖皮李他们天天来找麻烦砸摊子又怎么办?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而至于收买当地的地头蛇、恳求地头蛇的保护什么的,这也不是他们这些小孩子做得来的——他们就不怕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么?

赖皮李可能看在邻居的份上不会做得太过,但那些地头蛇都是手上沾了血的!

所以,只能躲。

那一天,惶惶不安的三个孩子没有心思再继续处理豆腐的事。

他们敲开小院主人刘大娘的门,向这个热心肠的大娘说明了情况后,拿回自己的租金,收拾了为数不多的家当,便牵着他们最值钱的小驴,连夜离开了这个小镇。

而当李寻真离开这个象征着新生也象征着别离的小院子时,她有些伤感地回头,刚好看到刘大娘拿着一个包袱,匆匆而来,塞给了她。

“李小娘子,莫要怪我,那赖皮李实在是个混不吝的,而我们莫家的男人,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惹不起他,也无法为你们撑腰……不过至少,这几年的租金我都给你留着,你且拿回去吧。

“莫要推辞,李小娘子,你这一去,前路难测,那青江城你人生地不熟的,怕是有着万万分的艰难,能有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事。

“若你真过意不去,那就待你日后发了家,再多多回来看我这个老家伙吧,倒时候,你再来同我还这些钱,我保证二话不说,把它们全都收下!

“哦,对了,还有这块玉佩。这是那位仙人离开前留给你的玉佩,她说,你虽无仙骨,入不了仙途,日后却应是有一场天大的仙缘,所以她让你拿着这块玉佩,切莫遗失。我原本念着你还年幼,想要为你多保管几年,但你如今既要走了,这玉佩也该物归原主了。

“那、那么,李小娘子,我们就此分别了。还望你日后,珍重珍重!”

在刘大娘的殷殷嘱托和步步相送下,李寻真和莺儿狗儿三人到底离开了这个无名小镇。

李寻真心中虽有对赖皮李的气愤厌恶,但更多的还是不得不与刘大娘分别的悲伤,以及对刘大娘处处照拂她的心意的感激。

她以为,狗儿和莺儿定然也是这样想的。

可事实上,从这一年之后,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并且一年比一年不一样。

这一年的年末,李寻真三人搬到了青江城。

因吃了赖皮李地亏,知晓凭她们几个孤儿的力量是没办法守住一门手艺的,于是便干脆把豆腐的制作工艺及几个与豆腐有关的食谱打包,卖给了出价最高的酒楼掌柜,之后,她们便安安心心地租了个小院子住下。

为了避免坐吃山空,李寻真和狗儿莺儿三人又寻了事做。

李寻真和莺儿两个女孩子,则进了绣楼当绣娘学徒。

其实,李寻真和莺儿两人的年纪,对于当绣娘学徒来说其实是大了些的,但好在她们两人都十分聪颖,因此那绣楼管事看在她们也交了学艺银钱的份上,把她们收下了。

至于狗儿,他其实也是想要跟李寻真和莺儿两人一样,去当个学徒,学门手艺的,但至今没有找到门路。

也对,在这个一门手艺能够养活一家人的时代,有多少手艺是能够轻传的?又有多少人为了一门手艺甚至为了一个制作图、一个菜谱就闹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在这年头可不是危言耸听!

因此,直到这一年的年底,狗儿都没有找到他能做的事。

当又一年新年来到,作为大城的青江城的天空绽放出了更绚丽的烟火时,三人再一次在这样的烟火下闭目许愿。

李寻真许愿道:“我希望,大家的日子能平平稳稳,越过越好。”

随了李寻真姓后改名为李茵的莺儿,向往地许愿道:“我希望,能与真儿姐姐快些赚钱,赚大钱,日后再不必过苦日子了。”

改名为李照的狗儿许愿道:“我希望日后再不会被人欺负,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不会被人抢走!”

李寻真有些惊讶地看了莺儿和狗儿,不,是李茵和李照一眼,没想到两人的愿望竟然有了这般大的变化。

她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可她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这一年赖皮李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过,让他们生出了想要改变的心思。

这都是正常的,李寻真可以理解这样的改变。

她可以理解一个孩子眼睁睁看着他人夺走自己的重要之物,而自己却只能低头退避三舍连夜搬家的不甘和委屈。

所以她也可以体谅,当处处碰壁的李照终于放弃当某个老师傅的学徒,而想要读书时的心情。

那时候,在听到李照的打算时,李茵第一个挂了脸。

但她没有直接对李照表示反对,而是回头对李寻真抱怨了起来。

“狗儿他啊,真是异想天开,竟然说想要去读书。读书多花钱呀!”李茵像是一个小大人,说得头头是道,“瞧,给先生的束脩,四季礼品,学习用的笔墨纸砚,还有与同窗的人情往来,这些东西哪样不要钱?

“狗儿他本来这一年就没赚什么钱,全都是我们在绣花养他,眼睛都快熬瞎了,而且我们自己也是学徒,挣钱很少,全靠之前的那点儿积蓄撑着,可不能乱花!

“但如今,狗子竟然说想要读书?读书的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我们这儿出!可我们又哪儿来的这个钱呀!

“更何况,就算我们真的出了这个钱,狗儿他又能考上吗?如果能,要考多久?四十多岁的老童生比比皆是,难道狗儿要我们供养他四十年,供他穿衣吃饭,供他上学念书,还供他日后娶妻生子么?!”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当李寻真还想着“读书是人类的唯一出路”,想着狗儿去读书的可行性的时候,莺儿已经头头是道地把读书相关的所有抛费都捋了一遍。

而她的想法其实也可以总结为一句话:读书的投入太大,获益虽高但不确定性也非常高,不供!

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句话可不是说来听听的。

在古代,底层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去考科举,而哪怕狗儿最后百般辛苦只考了个童生,日后再无法向上一步了,可只要有了这个童生身份,像赖皮李这样的事件就再不会轻易在他们身上发生了。

所以,很快的,李寻真拍板:供!

既然狗儿真心想读,那她就想办法供!

为此,李寻真绞尽脑汁,又想了好几个食谱方子,卖给了酒楼掌柜,并越发刻苦地学习起了刺绣。

狗儿对此自是感激不已,可明明之前一直同李寻真最为亲近的莺儿,却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李寻真悄然疏远了。

李寻真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但之后,某一天,在莺儿状似开玩笑般脱口而出的某句话中,她窥见了端倪:

“寻真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男孩子比女孩子更重要更金贵?不然当初我们在镇里卖豆腐时吃了那么多苦时姐姐你没有卖方子,搬来青江城后天天学刺绣、熬得眼睛一天比一天坏时,姐姐你也没有卖方子,可狗儿一说要读书,你马上就把这些卖掉了……寻真姐姐,你果然还是更看重男孩子吧?”

李寻真十分惊讶。

她完全不知道莺儿竟是这样的想法。

李寻真想要辩解,想要告诉莺儿,卖食谱方子其实不是什么长久之计,而她让莺儿去学刺绣,也是觉得人总要有一技之长,而不是为了让莺儿日后用刺绣去赚钱养家。

她还想要说,镇里的酒楼看着气派,实则管理混乱,方子必然卖不出高价,而她们当时刚搬到青江城时,则是对青江城的一切都不熟悉,正应该低调行事,倘若那时候她们就贸然出手大量食谱方子,一来很容易被人盯上,惹来不怀好意的人,二来她们也不见得能保住那些银钱。

她还想要说,只供狗儿读书,并不是因为她看重狗儿,觉得狗儿比莺儿更重要,而是因为读书明理,因为孩子本来就该去读书,如果不是青江城没什么女夫子,而书塾里的那些老顽固又坚决不肯教女孩子,她其实是想要把莺儿也送去读书的。

可李寻真的这些话刚刚出口,莺儿便露出惊讶表情,笑着摆手,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的,让李寻真莫要多想。

于是李寻真的这些辩解,便又只能咽了回去。

也正是在这一年年底,李寻真又听到了他们的新年愿望。

李照说:“希望我日后能出人头地,保护真儿姐姐和莺儿妹妹再不受任何人的欺负,让我们再不会被任何人踩在脚下。”

李茵说:“希望我能快些遇到一个如意郎君,从此过上呼奴唤婢、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的好日子!”

李寻真真切感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之后,岁月如梭。

第七年,李寻真的积蓄见底了。

毕竟,供养一个书生的耗费还是太过可怕了,而她脑袋里的菜谱本也不多,到了这一年也差不多卖了个精光。

李寻真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卖掉了那块仙人留给她的玉佩。

在当铺出手那块玉佩时,李寻真遗憾地想,或许自己真的与仙无缘,才留不住这样重要的东西吧。

但是,遗憾归遗憾,比起那一段不知在何处的、遥不可及的仙缘,果然还是过好眼下的日子最为重要。

她虽遗憾,但不后悔。

得了银子后,李寻真在从当铺回家的路上,给视为弟弟的李照买了青江城最好的笔墨纸砚,又给视为妹妹的李茵买了她眼馋许久的金簪。

事实上,李寻真本是想要给李茵买一套最新的绣品花样的,可思来想去,又怕心思细腻的小姑娘多想,以为她这个当姐姐的是在催她多干活,认为她又偏心弟弟,于是便干脆买了个金簪。

李寻真想,这次应当不会出问题了吧?

到家后,李茵和李照都欢欢喜喜地收下了各自的礼物,李寻真大大松了口气。

可也正是这也晚上,起夜的李寻真发现与自己同住一房的李茵床上是空的,而窗外,有人点着灯,窃窃私语。

“……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照哥哥,我经常想,若我也是男儿就好了。若我是男儿,我也会有读书的机会,而不必点灯熬油、日夜绣花,感受着自己的眼睛一日坏过一日;若我也是男儿,寻真姐姐必然也会高看我一眼,而不是把我当作什么能随意打发的玩意儿……

“瞧,寻真姐姐给你的礼物,是笔墨纸砚,是与你的前途、你的未来有直接关系的物件,可她给我带的礼物,却不过是妆点外貌的外物罢了。她看重你的未来,却只关心我的外貌,照哥哥,我是真的羡慕你啊……”

在李茵黯然的叹息中,李照关心回道:“茵茵妹妹,你切莫妄自菲薄。你虽为女子,却从小聪颖,胸有锦绣,半点不输男儿,若非当年的变故,你如今还是官家女子,才名也必定早早传扬出去,名震京城,又怎会在这里当这个小小绣娘?

“李家姐姐虽然救过我们,但她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孤女,自然鼠目寸光,毫无远见,不知女儿身也能有锦绣前程、满腹经纶,这才小瞧了你的才能……

“茵茵妹妹,你且放心,我日后必定悬梁刺股,日日苦读,待我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我必用八抬大轿,将你风风光光求娶进门,让你成为高高在上的官夫人,从此过上呼奴唤婢的日子,再不必和农妇一样庸庸碌碌,日日操心生计与一日三餐。”

李茵仍然犹豫。

“那、那寻真姐姐怎么办?我看得出来,寻真姐姐她定然也是对你有好感的,否则这些年来怎么会对你这样好,又怎么会这样偏心你、爱护你?”

李照一笑:“这有何妨?李家姐姐若当真心悦我,日后你为妻,她为妾便是了。看在她救过我们的份上,我们好好奉养她的下半生,也算是仁至义尽。当然,我心中只有你,茵茵妹妹,我纳她只是为了报恩,你明白的吧?”

李茵沉默了一会,低低“嗯”了一声。

之后的两人又说了什么,李寻真没有再听下去了。

她回到床榻上,装作熟睡的样子,没有惊动任何人,但也没有再睡着了。

李寻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想不明白那两个曾经乖乖依偎在她身旁叫她姐姐、对她千依百顺,会因为她的辛苦而感恩,也会因她的伤口而含泪的两个孩子,是怎么变成如今的这个模样。

人究竟是在不知不觉中烂掉的,还是在某个瞬间突然烂掉的?

那些初见时的害羞和胆怯,难道都是伪装?那些曾像小兽一样维护她这个姐姐、对敢于为难她的人露出凶恶爪牙的孩子,难道只是她的错觉?还有那些在寒风中相互取暖、相依为命的过往,难道都是她的大梦一场吗?

又或者说,某些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腐烂而恶臭的,只是因他们掩饰太好,而她又有眼无珠,所以才会将那些恶臭腐坏的脓疮误以为完好无缺?

李寻真辗转反侧,没有答案。

而李寻真也没有太过为难自己,去逼迫自己思考这些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她只是在这一天之后的某个早上,收拾了包袱,拿走了自己售卖玉佩换来的积蓄,牵着长大了的小毛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青江城外的晨光中。

李寻真没有选择去质问这两个孩子。

她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身世,问他们为何如此看不起救下他们性命的恩人,甚至以恶毒心思揣度她的用意。

因为李茵和李照今年才不过只有十二三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连大脑都未发育完全,说白了就和一头会说话的野兽没有区别,会说出什么恶毒愚蠢的话都不足为奇。

但与此同时,李寻真也没有选择原谅,没有忍气吞声地供他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后再向他们发难。

因为她救下这两个孩子、视他们为弟妹时,是她的选择,出自本心,从不后悔。

所以当她抛弃这两个孩子、视他们为水火时,同样也是她的选择,发自真情,无愧于心。

她不欠任何人,所以不必为任何事感到愧疚。

李寻真洒然离开了青江城,没有回头。

那时候的李寻真以为,这应当就是她与这两个孩子最后的缘分了。

但,六年后,也就是李寻真十九岁的那一年,突然有仙师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院子里。

那位仙师模样俊美,剑眉星目,衣饰华贵,纤尘不染,从发冠到鞋底无一不精致,与自幼辛苦劳作、手上茧子厚得摸绸缎都会勾丝的李寻真看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世界的人。

可那仙师却是语出惊人,一见到李寻真便说道:“李寻真,我与你还有一段因果未了,需要你与我成婚,以此了结这段缘分。”

李寻真几乎惊得呆了:“你与我有何缘分,竟需要成婚来了结?”

那仙师说道:“你曾救我一命,我需还你一段仙缘。”

李寻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救了这样的人物,因为她救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她只是问道:“既是仙缘,为何你不收我为徒,引我踏上仙途,而非要与我成婚?”

仙师不耐说道:“你身无仙骨,收你为徒又有何用?以你的资质,怕是死了都无法踏上仙途,你又何必做这等白日梦?如今,我以一段姻缘报答,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李寻真气笑了:“这位仙师,对于你来说,我或许贫穷、卑微,相貌平平,甚至对你来说可能是丑陋不堪,所以你便以为我能有机会与你结下姻缘,是我九辈子才修来的天大福气。

“可我要告诉你,我的灵魂自由而独立。我活到现在,从来不攀附任何人,也没有加害过任何人。我与人为善,救下的人不计其数,我还乐善好施,授人以渔,帮助无数人找到了生命的出路!

“我从不以我的样貌而感到自卑,所以也不会因你的俊美就认为低你一等,我或许是天地间再渺小卑微不过的一个生命,但卑微不是卑贱,所以我也绝不会比你低贱!

“你以为与我结下姻缘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可你有询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有想过我是否愿意与你成亲吗?你没想过,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

“既然如此,我便也直白地告诉你,我不肯与你成亲,不愿与你缔结姻缘!因为我比你瞧不起我更瞧不起你!”

那仙师有片刻呆滞,似乎有瞬间动容。

可他很快回神,不屑道:“井底之蛙,如何敢对天上月大放厥词?你可知晓,若非你曾幸运地救我一次,以你这样的身份,怕是一辈子都没有接触到我的机会?!

“好了,莫要自抬身价,也莫要做那无谓的口舌之争,我肯与你成亲,你接受就是,哪来那样多废话?!”

不等李寻真再开口叱责,那仙师大袖一挥,瞬息就把李寻真带到了万里之外的魔族之地,断绝了李寻真与她经营数年的人际关系,也断绝了她与那头带在身边十多年的小毛驴的联系。

而直到李寻真被迫穿上嫁衣,盖上红头盖,被侍女压着与那仙师拜天地时,李寻真才终于知晓,那所谓的“仙师”根本就不是仙师,而是魔族少主帝昭!

也是直到这一刻,李寻真才终于福至心灵,骇然发现了自己穿书的事实,也发现了自己当年救下的那两人的身份,以及身旁那个逼迫她拜堂之人的身份。

狗儿,李照,帝昭,魔族少主。

莺儿,李茵,宋茵茵,仙帝之徒,命中注定的神女。

多可笑啊。

当年的那份怜悯和爱护,那些如大梦一场的亲情和相依为命。

那些原本在她心中珍藏的记忆,对如今的这两位天之骄子来说,恐怕都是她这个凡人的处心积虑的攀附和不知廉耻的自抬身价吧?

多可笑啊。

被自己所救之人鄙夷轻蔑,比作“井底之蛙”的——她。

当年,在省吃俭用,将仅剩不多的口粮让给两个毫无关系的孩子时,李寻真没有后悔。

而在她起早贪黑,为了养家糊口绞尽脑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时候,李寻真没有后悔。

就连在她卖掉重要的仙人玉佩给两人换来物件,却又被两人恶毒的揣测伤透了心的时候,李寻真同样没有后悔。

可这一刻,在李寻真被这位魔族少主帝昭“施舍”来一场婚姻时、在李寻真被浩荡法力逼迫得跪下,对着天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时,李寻真终于后悔了。

好后悔啊。

她想。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的一生,分明从未做过恶事,为什么她竟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虽然她行善从不为回报,可她难道就该得到恶报吗?

还是说乐善好施、与人为善,本就是一场错误?

再一次的,李寻真陷入了彷徨。

就像是在心中饲养着一条毒蛇。

每当悔意蔓延,如刺人的荆棘从她胸膛长出时,那条看不清面目的毒蛇的毒液就会悄然低落,灼烧着她的心。

李寻真苦苦坚持着,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坚持不下去了。

第140章 神女(三) 你可欢喜?……

这是一本名为《神女无心》,又或者是名为《永夜无疆》,也有可能是《永恒之界》的小说。

说实话,穿越十九载,李寻真其实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初随意看过的那本小说究竟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那个名字曾被人称赞为“很有格局”。

而荒谬的是,直到李寻真穿越十九载后,她才终于发现,自己原来并非普通的穿越,而是穿书。

可是,连书名都不记得了的李寻真,自然也不太记得这样一本被称赞为“有大格局”的小说,具体说了个什么故事。

她只记得这本书的主线,大约是穿越为光禄寺少卿之女的女主宋茵茵,在其父被卷入夺嫡之争抄家下狱后,靠其聪慧逃脱天牢,从此流落民间,后又遇上了她还是大小姐时曾施舍过的乞儿狗儿,与狗儿相互扶持长大,接着被偶然路过的仙帝谢承误认为魔族之人,动了恻隐之心,带回仙界悉心教导。

后来,宋茵茵历经了无数劫难,用权谋之术,踩着尸山血海甚至剑斩情缘,终于击败自己的师尊兼爱人,独自踏上仙界最高点,成为一代女帝,最后。在面对三界浩劫时,她还为了拯救苍生毅然献祭己身。

苍天感念她的付出,令她死而复生,并集万千气运和力量于她一身,让她不仅仅是仙界女帝,而是成为了天上地下四海八荒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单从这个主线来说,这应当是个非常励志的剧本,并且具备了“大女主”这个流行元素,是非常讨人喜欢的。

这从上一世李寻真这个对小说并不热衷的社畜,都听过、看过、记过这个故事,就能看出它的流行度。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寻真对这本小说的印象并不好,面对那些被书粉挑出来再三赞美的金句时,李寻真也难以苟同。

——陷入情爱的女人是最愚蠢的,她们不懂,只有权力才是女人真正大补之物!

李寻真实在无法认同。

她始终记得自己初中的历史课堂上,那个声音柔和的女老师曾在闲聊时说起的话:

现在资本主义文化用于市场的成本和收益分析,已经渗入到了人们生活的私人领域,绩效原则更是被用来衡量爱与性,可是人们忘了,“爱”是永远不可被称量的。同学们,你们现在可能不明白,但你们要记得,如果在一个文明里,连“爱”都被物化、被称量、被购买,那么这个文明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

她还记得自己高中政治课堂上,那位不苟言笑的政治老师,在讲课前的第一句话说的是:

我们之所以学习这些内容,是为了掌握事物的核心规律,为了用它们来消灭阶级和人上人,而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人上人。

李寻真不懂,为什么宣扬一个理念一定要通过贬低另一个理念来实现。

亲情,友情,爱情,这些都是“爱”,都是“情”。有“情”之人,为何就低人一等?

先爱己,再爱人,最后去爱天下的每一个人。这样的人,为何就愚蠢低贱了?

而连身边具体的人都不肯“爱”的人,你口口声声的“爱苍生”又如何实现?还是说爱一个虚假的概念就是所谓的“大格局”了么?

而李寻真同样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享受了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现代人,在穿越后会以那样理所当然的态度融入阶级森严的等级制度里,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成为人上人”,并摇身变作这个等级制度的忠实捍卫者。

是的,一个人的确难以对抗一个社会的制度,对抗一个体系的压迫,一个穿越者就想要改变世界是不现实的。

但不加入这个体系,不去助纣为虐,不成为这个体系里那柄挥手砍向无辜者的刀,有那么难吗?

李寻真有太多不明白的事,她有太多会人嗤笑天真愚蠢的想法,还有太多说出口后会被人以“只是一本网文小说”“按你说的那样写就不好看了”“快餐文学较什么真”就轻易驳斥了的观点。

于是李寻真没有与旁人辩论什么,只是将这本小说放下就罢了。

可如今,李寻真却突然发现,她竟然穿越到了这样一个以她无法认同的理念为核心的世界里。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以一个路人甲的身份,卷入了主角团的故事中,成为了从未在小说里出现过的流浪小团体的第三人。

李寻真不想去思考,为什么同为穿越者,莺儿她、不,宋茵茵她却能心安理得地装作孩子,在那段最艰难的时日里依然冷眼看她一个人折腾了那么些年,沉默接受她的照顾。

李寻真也不想去思考,那位魔族少主帝昭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才强行把她捆到魔族,押着她拜了天地,向三界昭告他魔族少主帝昭之妻,名为李寻真。

李寻真只是忍不住思考,在加入了她这个预期之外的人后,这个大女主爽文故事,又会走向何方?

李寻真不知道。

她预测不到那样遥远的事,也没有太多时间思考那么久远的未来。

因为她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自救。

在那一场隆重却又轻慢、昭告天下却又无人看重的婚礼后,李寻真就被困在了魔宫中。

李寻真并不想留在这座华贵雅致、却又在每一个缝隙每一道地砖里藏着鲜血的宫殿里,但作为一个只有一点儿力气的凡人,她想不出自己要如何做,才能从魔宫的无数双眼皮底下逃脱。

因为作为魔族少主的妻子,哪怕魔族少主自己都不甚在意,婚礼礼成后就直接把李寻真撂下、消失不见了,但他离开前留给李寻真的阵仗,却半点不小。

其中,有贴身侍婢四人,负责李寻真的日常起居;衣饰管理四人,负责管理李寻真的服饰、首饰库房、熏香熨烫,仪容配饰;饮食侍奉四人,分别精通茶艺、糕点制作、风味烹饪、药物调理;礼仪侍女两人,负责教导礼仪、安排节礼;文书侍女两人,负责协助少主夫人处理宫中账目。

这就已经有十六人了,而其他负责洒扫浆洗的杂役宫人,更是数不胜数!

李寻真不过是一个凡人,她实在没办法从这么多人的注视下逃跑。

甚至每当李寻真表露出一星半点儿的想要离开宫殿的想法,都会立即被魔宫里的这群人精侍女发现,牢牢盯住,左右不离。

而哪怕李寻真想方设法地找借口,甩开了她们片刻,冲向宫外,那些看守宫门的侍卫们,也绝不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样,李寻真被留在了这座深深的魔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哪怕周遭的侍女守卫们在明面上都听从她的命令,没有半点怠慢于她,但单单只是不允许她离开宫殿一步这件事,就让李寻真敏锐察觉出了那一张张在她面前恭敬低垂的脸上隐藏极好的轻蔑不屑。

李寻真明白,自己与其说是魔族少主的妻子,不如说是一个被帝昭以报恩之名关押在魔宫里的囚犯,一个让帝昭了结因果的工具人。

待到她“富贵一生,寿终正寝”之时,就是帝昭神功大成之日。

这对帝昭来说固然是好事,只要他耐心等上半个世纪,就能轻易还掉一份救命的恩情,了结一段尘缘。

而半个世纪的时间,对寿命动辄千年的魔族少主来说,长吗?

不长。

也就闭关修炼一次的时间而已。

所以用成亲和富贵报恩,对帝昭来说是非常划算的,毫无疑问。

可对她李寻真来说,又是好事吗?

或许是吧。

荣华富贵,寿终正寝。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这短短八字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好一生啊!

而哪怕对现代人来说,这或许也是相当美好的一生,因为她富贵荣华的同时,既不用生孩子,还不用伺候老公。

有钱有闲死老公,谁不说这样的女人好命呢?

若有人知晓了李寻真现在的境遇,肯定会有无数人骂她不知好歹,骂她假清高真命贱,又或是大喊“别慌,老奴闪亮登场”、“死丫头吃这么好还这么拧巴,干脆让我来演两集”之类。

可李寻真就是不愿。

她就是讨厌魔宫里的一切。

那些繁琐得每一个眼神都要被框好的礼节,层层叠叠让人喘不上气的衣服,沉重至极扯得她头皮疼的首饰,像鬼影子一样没办法甩开的侍女守卫,一声接一声的“少主夫人不可疾行”、“少主夫人切记仪态”、“少主夫人定要忌口”、“少主夫人”……

李寻真是真的讨厌这些无形却又牢牢拴在她脖子上的束缚。

曾站起来当过人的,如何还能弯下腰去做狗?

哪怕是狗王,那不还是狗么!

曾在天空自由翱翔过的,如何还能被关在笼中?

哪怕笼子金碧辉煌,那不还是笼子么!

李寻真总是忍不住想念那个她攒了许久的钱才肉疼买下的小院子,想念自己两年前被路过货郎糊弄着买下栽好的枣树,想念自己学习邻家大娘在院子里搭起的葡萄藤,还想念自己为毛驴小瓜开垦好的小菜地。

她想念那个陪伴自己磨豆子卖豆腐、后又陪伴自己走过万水千山的小毛驴,想念邻居家拿着根树枝说要仗义走天涯最后被爹娘混合双打哭着抛弃自己侠客梦的小鬼头,想念早市上卖葱油饼和酱饼时总记得给她留一份的豪爽大娘,想念那些在旅行路途中萍水相逢后又各自分别的友人与知己。

世界那样广阔,如同浩瀚无垠的天空和星海,她明明是走过的,可如今能够被李寻真看到的,却只剩下魔宫上方那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格子。

魔族少主帝昭曾轻蔑称她为井中蛙,那时候的李寻真并不认同,因为她知道自己有一肚子的古今中外的哲学和理念,知道自己走过无数的地方,见过无数的人与事,有被知识托举的灵魂。

她付出过也得到过,被欺瞒背叛过也被人无条件地救助过,她从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有哪怕一分一秒的时间黯淡无光。

可如今,在被这座华丽囚笼困住后,李寻真却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开始有点儿像那井中蛙了。

李寻真知道,自己必须要自救。

李寻真先是试着与魔族宫殿里的宫人们打好关系,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心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魔宫的管理因帝昭的离开,失去了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主子,人心浮动、外紧内松,可对于李寻真的试探也好收买也好,那些宫人总是态度暧昧,模棱两可。

李寻真十分不解,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会有这样的古怪态度,直到她意外听到了两个宫人的闲聊:

“……哇,紫金翡翠镯,那个凡人竟然给了你这个,看来果然不是自己的钱花着不心疼。”

“什么嘛,还不是因为那凡人不识货?!如果那凡人知晓这镯子有多么稀有贵重,我可不相信她舍得赏我!”

“不管怎么说,好处还是你拿到了……嘻嘻,死丫头,你可真好命,早知道那个凡人今日手这样松,我就不让你帮我上值了。”

“怕什么?她有求于我们,日后定是还要继续重赏我们的,且等着吧,等她把少主配给她的私库赏完了,我看她怎么办!”

“唉,想想可真是不甘心啊。不过区区一介凡女,身材矮小,貌若无盐,却因救过我们少主而成为我们魔族的少主夫人,真是想想都气得肝疼……那样丑陋的凡人,如何配得上我们的少主大人?”

“莫气莫气,我们少主大人不过是为了报恩罢了,怎么可能真瞧得上她?这都两年了,少主大人不是一次都没有回过帝宫么?”

“更可气了!少主为了避开那个凡人两年未回帝宫,连累得我们也两年未曾瞧见少主了,这事儿,你难道就不气么?”

“且安心吧,只要我们慢慢熬,熬死这个凡人,少主就会回来了……”

这一天,在这一个寻常的午后,李寻真突然明白了问题所在。

原来,她这段时日的示好和收买,都做了无用功。

因为在这些魔族宫人眼里,她既不是魔族的少主夫人,也不是与她们同样的可怜人,而是低贱的凡人。

她们的地位是不对等的。

魔在上,人在下。

上位者永远不会记念下位者的付出,而只认为理所当然。

所以李寻真所有的示好甚至施恩,在魔族宫人们看来都是李寻真应该做的,不会记李寻真的半点好。

甚至她们还会主动将李寻真对她们的好,记在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露脸的帝昭身上,并反过来认为李寻真大手大脚,既没有眼见,还自降了身份,不愧是低贱的凡人。

当明白这一点后,李寻真沉默地在窗前坐了许久许久。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为这样的世界感到悲哀,也为不幸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而悲哀——

当力量这条道路被堵死,人心这条道路也走不通时,她究竟要如何做,才能逃出这座金色的囚笼,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李寻真想啊想,想啊想。

从十九岁想到二十九岁,三十九岁,四十九岁,原本如瀑的青丝花白,而那张年轻的脸上也爬满了皱纹。

在这些年里,她闹过绝食,也闹过自杀,爬过狗洞,也跳过楼。

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把帝昭闹出来,想要和帝昭或者任何一个说得上话的人谈判,哪怕几句话也好。

李寻真相信,只要有机会,她一定能想到办法说服这些人放她离开这座囚笼。

可无人理会她。

魔宫里的那些宫人们,分明是活着的,注视她的目光却像是死物般冰冷。

五十九岁,李寻真依然没想到逃脱的办法,但她也不必再继续想了,因为她的寿命,在这一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也正是这一天,这座整整四十年未曾开启的囚笼,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和第一位客人。

所谓的主人,毫无疑问是那消失了整整四十年的帝昭。

四十年未见,帝昭依然一身仙气飘飘,与李寻真四十年前记忆中见过的那位“仙师”无异。

可跟在帝昭身后走进来的那客人,却比帝昭更光彩夺目。

如果说帝昭是“仙师”,那这位客人就是“神女”,如果说帝昭是高岭之花,那这位客人就是天上月!

在像是虚假又像是真实的渺渺仙气里,那“神女”走近了,屈尊降贵地在李寻真病榻旁坐下,毫不嫌弃地伸出她白玉雕琢般的手指,握住了李寻真那只苍老又长满老人斑的大手,露出一个亲切笑容。

“寻真姐姐,我是莺儿呀,还记得我么?我曾经承诺过,定会报答你的恩情,而我也知晓,比起我来你更喜欢昭哥哥,所以当年,我劝昭哥哥娶了你,给予了你凡人穷尽一生都想象不到富贵荣华……怎么样?如今四十年过去了,你可欢喜?”

电光石火间,李寻真明白了一切。

原本奄奄一息的她如回光返照般抓紧了宋茵茵的手,目眦欲裂:“是、是你?!你——”

是故意的!

这一瞬间,被关在囚笼里整整四十年无人倾诉不可逃脱的绝望、苦闷、悲痛、疯狂,甚至是憎恨,再也无法被理智关押,化作怨毒的潮水汹涌而出,几欲将李寻真整个淹没!

“为何?宋茵茵,为何要这样对我?”

李寻真眼泪在脸上纵横,如垂死的野兽一样绝望,声嘶力竭。

“我有哪里对不住你?你为何要害我?为何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