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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真相(一) 【是的,我在……

当相繇借着万鬼众打通的道路自界门处现身后,这处连接天、地、人三界的重要之地,便陷入了可怕的混乱之中。

尖叫声,惨叫声,狂叫声。

当这群高高在上的仙人们亲身面对相繇这种他们个人之力难以抵御的力量时、陷入生死抉择的绝境里时,他们的表现似乎也没有比他们瞧不上的凡人要好上更多。

当然,在相繇出现的第一时间,也还是有一些仙人有着临危不惧的坚韧心性,想要在这样的时刻组织起人手抵御相繇的。

可这片战场太大太大了,而那些从相繇口中喷吐出的毒水,更是让一众仙人们难以处理!

它们汹涌如山洪,却又带着能消融血肉皮骨的剧毒,触之即伤,浸之则死,只一个照面,就令天兵天将和妖族鬼众死伤大半!

而剩下的那些好运的仙人们,自然也是被这样的一幕吓得四散奔逃,哪里还有余力组织起有效反击?

因此,那些本就勉力自保的仙人妖族和鬼将们,见此情景,只能先保护着自己这方的重要人员先行撤退。

“走,小的们跟大王撤!”

“风紧扯呼!”

“快快,快去禀告各方仙帝,相繇现身,界门大乱!”

“师尊,我们当真要这样走了?就把相繇放在界门这里?这儿可是界门啊!”

“你我不走还能如何?相繇之灾,哪里是你我能够抵御的?只能等待仙帝来处理它了……行了,休要多言,快走快走!”

“……”

界门处一片混乱尖叫。

按理来说,此时此刻,仙帝谢承便是脚程再慢,也该携着真正的神女李寻真离开了魔族、抵达界门处,恰好撞上这场灾难,并及时伸出援手,平息了此地的相繇之乱。

可偏偏,无论仙帝谢承也好,还是新神女李寻真也好,他们都迟迟不来。

发生了什么?

很简单——虐文男主那可绕地球三百圈的脑回路,终于开始发威了。

仙帝谢承,在原女主宋茵茵死了一个月后,才终于恍然发现,那个会对他嘘寒问暖、会跟在他身后像小尾巴一样的可爱徒儿,原来真的被他彻底杀死了。

再没有让他惊喜的假死复活,也再不会于某一天突然现身,向他发脾气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是不是心里没我”,更不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回来,大发慈悲地说“好吧师父,这次是我原谅你了”。

宋茵茵,这个他悉心呵护、耐心教导了百年的徒儿,他最爱的人,原来真的被他彻彻底底杀死了。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清楚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谢承眼前一黑,竟有一瞬间的昏厥。

而下一瞬间,当他强悍的仙人之体迫使他清醒过来后,他心中悲悸欲绝,并且——

就如同颜辞云猜测的那样,走上了虐文男主黑化的第三条道路。

即,一边为女主的死亡后悔莫及,一边把所有的责任推卸给了旁人,准备大杀特杀!

那么,被虐文男主甩锅的倒霉蛋是谁呢?

李寻真。

当然是李寻真!

虐文男主谢承想,若不是这个该死的神女突然觉醒,他又何必为了保护她而杀死他心爱的人儿?

当初的那个晚上,李寻真为什么要“觉醒”?

为什么李寻真不能好好当宋茵茵的替身,被他杀死在那个晚上的宫殿里?

倘若李寻真那时候便在那个宫殿里以宋茵茵的身份死去了,如今的他只要开始“后悔”,他的好徒儿必定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同他解释清楚误会。

到了那时,他就会彻底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爱自己的徒儿,明白真正的悲剧从未降临在自己身上,从此以后,他就能洗心革面,好好对待茵茵,再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理由让她受委屈。

可偏偏,李寻真“觉醒”了。

于是他为了这个可恨的神女,为了这该死的责任,彻底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也再不是他那狡黠爱人设计的恶作剧——他真正地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而这一切都是李寻真的错!

谢承混乱地想着:如果那天晚上李寻真死了就好了……一切都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李寻真不肯去死!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送李寻真去死吧!!

一念成仙,一念成魔。

谢承花了一个月时间,终于彻底接受了宋茵茵死亡的事实,然后,也正是在这一个瞬间,他堕落成魔!

堂堂仙帝,竟为了爱人堕落成魔?!

这是多么情深意重啊,多么令人潸然泪下的事啊!

李寻真见了都感动不已。

于是她一巴掌送这位深情男主去见宋茵茵了。

——啪!

只是一耳光,李寻真就把那位意图绑架谋害虐杀她的谢承打成了爆炸的西瓜。

谢承,堂堂仙帝,天界帝王之一,卒。

“真煞笔。”

李寻真甩了甩手,甩掉那粘腻的触感后,冷笑一声,转身踏入界门。

只不过,她并非是向着界门的中心处——那个链接着天、地、人三界的核心之地走去,去亲眼看自己放出的凶兽相繇,到底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妖族万鬼众们露出了怎样令她愉快的表情。

一旁观察着的颜辞云,本以为她会这样做的。

但事实上,李寻真只是穿过界门,回到了人间。

颜辞云看着这样的一幕,心中不解:竟然是人间?李寻真为什么又来到人间?

她明明已经找到了“水魔兽”不是吗,如今的她,还有什么回到人间的理由吗?

是为了寻访故人?

在穿越之处,李寻真的确有在人间生活过一段时间。可如今,李寻真已经离开人间将近百年,她曾经的故人也好仇人也罢,全都已化作尘土。

所以,是为了落叶归根?

可这个世界也并非她的故乡。

李寻真本就是身如浮萍的异界之人,而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这世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值得留恋的回忆。

是,当帝昭还只是在底层挣扎的孤儿时,他或许在李寻真面前表演过情深意重,或许跟李寻真在人间留下过“美好回忆”。

可这一切的回忆,都在帝昭青云直上、成为魔族少主后,化作了最可笑的讥嘲。

所以,如今的李寻真,还有什么去往人间的理由?

抱着这样的疑问,颜辞云跟在李寻真身后,顺着界门,悠悠飘向人间。

在穿过界门,降落大地的那一刻,颜辞云看到了一片赤土。

那是由炙烤大地的火焰和浸润泥土的鲜血染成的红。

颜辞云放眼望去,界门出口附近的村落城镇一片尸山血海,唯有空气中残留着森然鬼气。

——是那群和秦如霜达成过约定的万鬼众。

虽然,作为这场阴谋的最初提议者,秦如霜已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计划了,而她本人如今也身陷相繇之灾,被逼得形象尽毁,如野兽一样连滚带爬地奔逃着。

可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更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她没有向鬼王提出“不必再屠戮凡人”。

而作为这场阴谋的实施者,那些恶鬼其实也没打算再跟秦如霜合作,而是决定背刺这位旧神女,亲自去取“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了。

可就跟秦如霜一样,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目的,更因为没有必要,它们依然“按照计划”,屠尽了周遭的城镇。

当仙人们还有余力在相繇之灾里哀嚎尖叫、四散奔逃时,人间的凡人已经结束了他们的哀叫,在熊熊的火焰中无声化作焦尸。

而颜辞云和李寻真,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的。

她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谁都没有做点什么,谁也没有说点什么。

只除了——

【喂,你在看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颜辞云耳畔响起,吓了颜辞云一跳。

而更让颜辞云震惊的是,这个声音并非来自李寻真,也不是来自这片焦土上的任何生物,而是来自……倪静如?!

这一刻,颜辞云猛地将视线切换到倪静如那边,发现这位被迷雾笼罩了数日的任务者的视角,在此事豁然开朗!

灰蒙蒙的雾气散开了,像是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什么的死寂感也消失了,一切都好像变成了寻常的样子。

不过,倪静如此时并不在镇国公府里,而是身处一栋废弃已久的宅邸废墟里,更远一些的地方也不是城镇,而是一片寂静无人的荒野。

也不知道她被迷雾笼罩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并且,倪静如此刻身上的衣服也颇为奇怪,不是“好女人风”“好嫁风”“当家主母风”,而是穿着一身材质古怪、颜色有些瘆人的红裙红鞋,长发也没有如寻常那样挽起,而是披散在肩头,随风飘荡。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倪静如刚刚说的话!

——她刚刚在说什么?

她在说……

【说话吧,我知道你在看着我。】

这一瞬间,颜辞云几乎头皮发麻,既有种被打破了第四面墙的微妙悚然感,又有着偷听邻居闹家庭矛盾被发现了的尴尬感。

颜辞云:不是,那个,这不对吧?

这怎么也能被发现的呀?!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很快,颜辞云就回过神,明白此刻状态古怪的倪静如不可能是在跟她说话。

首先,颜辞云没有插手倪静如的任何事、任何生活和任何决定。

假如李寻真还有可能在心里猜测那个为她实现愿望的“人”,有可能还没有离开,那倪静如则是绝不可能发现颜辞云这个从未与她发生过交集的隐形人的存在的。

其次,颜辞云对自己的实力还算是有信心。

就说相繇那个小卡拉米,都能在这个世界扮演“末日天灾”里的水魔兽,她这位四季之神、新任应龙,又怎么可能这样轻易被凡人发现?

就连那个怨气化解系统都没有发现她的入侵,倪静如怎么可能发现她?

所以,倪静如的这两句话,绝不是在跟颜辞云说!

——那她在跟谁说话?

颜辞云心中刚冒出一个猜测。

而下一秒,她的猜测就被印证了。

【是的,我在。宿主,你想要跟我说什么?】

——果然是系统!

而且,它原来也不是什么人工智障,而是一个具备真正独立思考能力的高级AI?!

那它之前为什么要扮演人工智障?

不……在这之前,它甚至还懂得扮演一个人工智障?

还有倪静如,她又准备跟这个系统说什么?

这一刻,颜辞云精神一振,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倪静如这一边来。

第132章 真相(二) 恶鬼的美梦……

寂静的荒野里,颜辞云首先听到的是风声。

它从遥远的地方而来,挟带着粗粝的风沙,扑打在倪静如猎猎作响的猩红衣角,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是雨落江河。

有那么一瞬间,颜辞云觉得,这样衣衫碎裂,长发凌乱的倪静如,其实挺好看的。至少比那个每个细节都透露着金钱堆砌和高贵的“大家主母”要好看很多。

颜辞云其实知道,世上的大部分人其实会更喜欢那种“财富养人”和“身份抬人”的精致的美丽,那种仿佛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的众星捧月与惊艳窒息。

但颜辞云自始至终都偏好自然的舒展和自由的野性。

颜辞云不羡慕所谓的“花花轿子人抬人”,因为她更喜欢大家平等而自由地交流,太多的心机和奉承只让她觉得无聊。

而颜辞云也不需要在万众瞩目和无数人的托举下手摘星辰,向世界证明和宣告自己的到来,因为比起“摘星辰”这样的活动,颜辞云更偏好种一亩土豆。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忙时种地织布,闲时坐听风雨。

不需要和旁人比较,不需要“在XX岁前达成XX目标”,不需要“在XX岁时完成XX任务”,不需要满足谁的期望,更不需要支撑起谁的人生——这就是颜辞云心中最完美的生命。

而倪静如如今的模样,就极接近颜辞云喜爱的“纯粹的野性与自由”。

所以,当看到这样的倪静如时,颜辞云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是一种难言的喜爱之情。

像是看到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终于振翅高飞的欣慰和感动。

但是,下一秒,当颜辞云看清倪静如周遭的模样后,这样的喜爱啊感动啊欣慰啊,就全都凝固了。

就是说……倪静如现在……是不是有点“自由”过头了?

颜辞云在第一眼骤然望去时,只以为倪静如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从镇国公府离开了,抵达了一个荒郊野外的废弃旧宅里。

可如今再看,这哪里是什么“荒郊野外”“废弃旧宅”?

远处,那片白茫茫灰蒙蒙的大地,哪里是什么荒野?

那分明是无数堆积又风化的人骨!

而眼前,这栋残破废弃的旧宅,又哪里是什么“不知名的废屋”?

这分明就是镇国公府被放置废弃百余年后的模样啊!

颜辞云看着这一幕,大为震撼:不是,姐们,你这干哪儿来了?

这还是大启朝吗?

颜辞云当机立断,拿出水怪之触,开始向青阳元德询问这段时间来,当他们和大启联系时,有没有听过有关镇国公府的小道消息。

而在颜辞云这边收集消息时,倪静如和系统的对话,也在进行。

倪静如:【我已经想起来了。】

系统:【想起来了什么?】

倪静如:【有关我的一切。】

系统:【是吗。】

倪静如:【所以,事到如今,难道你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

而倪静如却没有等待系统的回答。

【我曾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一个‘美梦’里,一个只要我做对了,就会得到奖赏和回报的梦,一个只要我不出错,我就会永远安全的美梦。

【这个世界是公平的。

【天道好轮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天道酬勤,善恶有报……看啊,这么多这么多的词句和话语都在告诉我,世界是公平的,努力是会得到回报的,所以——

【如果我遭受了苦难,一定是因为我有什么事没有做对;而如果我没有得到回报,那也一定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

【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完美,不够努力,不够好……而在梦里,我是完美的,是努力的,是最好的……所以……我得到了回报……】

倪静如停顿了一下,抬头仰望好似虚无的天穹,声音越发飘渺。

【但这个梦……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呢……不知道,我分不清……我只是不想醒来……】

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无数遍的重复。

哪怕她的“身体”在遭受苦难,哪怕她的“人格”在被人践踏,但她的“心”却活在一个安全的世界里。

即一个公平的、善恶有报的世界里。

所以她的付出终将被看到,而她失去的一切也一定会回来!

这个梦,或许持续了很多很多年,又可能只持续了短短时间。

因为系统出现了,并且将她从这个不知道是噩梦还是美梦的梦境里带走,让她以空白的姿态重新开始。

直到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直到她终于醒来。

【我想,我或许应该恨你、或者你们?】

当一个绝望的恶鬼沉浸在她绝望的美梦里时,她是不容许任何人打扰的。

【可事实上,我很感谢你……谢谢你、或者你们的陪伴。或许这句话有些迟了,但我真的很感谢你。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在最后这一刻,我可以知道你、或者你们的名字吗?】

偷窥视角的颜辞云听得云里雾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可仔细一想却又什么都不清楚。

什么美梦?什么公平?

什么爱恨?什么结束?

怎么突然就说到这些了?

她到底跳过了多少集?

颜辞云几乎有些紧张起来。

而与此同时,颜辞云手上的水怪之触也动了。

这第一个传话过来的人,是蹲守万人迷金莲、有许多空间时间用来八卦的元德。

【神女大人,您竟然也知道镇国公府吗?】

颜辞云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什么叫“竟然也知道镇国公府”?

明明一个月前,当明懿长公主死亡的时候,青阳和元德两人还把镇国公府的事当作素材说给她听。

明明在离开大启之前,有关镇国公府的风言风语就化作了故事,改名换姓后出现在酒楼茶馆的说书人的口中。

整个大启朝,谁不知道镇国公府的那一堆烂账、一出好戏?

为什么现在的元德,却一副……一副镇国公府并不存在现行时间线上的样子?

想到倪静如此刻身前的那座破败府邸,想到半个多月前那场突然笼罩下来的迷雾,还有倪静如口中的“美梦”“公平”“离开”……

颜辞云觉得,自己似乎正在离某个不可思议的真相越来越近。

这边,元德还在通过水怪之触,勤勤恳恳地向颜辞云传递消息。

而另一头,倪静如和系统的对话也已经接近尾声。

【很高兴陪伴宿主的这段时间,如今您的解脱,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我们是怨气化解系统,是为了让每一个遭受不公之人,达成超脱、释然迎接往生而存在。您也可以叫我们美梦成真系统。】

颜辞云敏锐捕捉关键词:等等,“美梦成真系统”?这不是帮助李寻真穿书的那个系统吗?!

倪静如轻笑一声。

【‘美梦成真’?也罢,如今的这梦,或许也算‘成真’吧。】

【……】

【那么,这就是我们的最后时刻了吧?】

【……】

【谢谢你,谢谢你们,我已经再没有牵挂了……就此,送我离开吧。】

倏尔,就在倪静如话语落音的这一瞬间,颜辞云通过倪静如的眼睛,看到了光。

并不是如千万人目光汇聚的恢弘之光。

而是如一束烛光般,微小,但坚韧而稳定的光。

这束光,不为其他的任何人而来,而只为照亮倪静如的前路而来。

于是倪静如也欣然一笑,踏上了这条通向虚空的路,渐行渐远。

颜辞云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而她手上的水怪之触——不仅是元德,就连神之部族边缘处的青阳也拿起了笔——则还在不断向外吐出字句。

从元德和青阳两人的消息结合得知,镇国公府的确不存在于现行线上的大启王朝……甚至大启朝根本就没有什么镇国公府。

那镇国公府,原来是数百年前就消失在了时间长河之中的前朝贵族!

但,由于镇国公府的消失极具戏剧性、传奇性,所以哪怕改朝换代之后,也依然有关于镇国公府的故事流传。

颜辞云细细看了,发现除了朝代不对之外,那有关镇国公府的背景来历、前世今生,都和颜辞云通过倪静如的眼睛了解到的相差不大。

除了多了个主子——那个一直隐身的镇国公外,整个镇国公府的经历,从下狱流放到起复入朝,从国公世子的一往情深到移情别恋,都是颜辞云最初了解的样子。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世子夫人倪静如的性格。

听说,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倪静如,因是商户出生,所性格也带了商户的斤斤计较与圆滑逢迎。

这是个非常有手段的女人。

当镇国公世子爱她时,这样的倪静如是主母风度、会管家、懂人情。

而当镇国公世子不爱她时,这便成了小家子气,媚上欺下,毫无风骨,上不得台面。

特别是当世子夫人不肯让平妻进府,在镇国公府大闹了一通后,她更是犯了妒忌之罪,七出之条!

只不过,镇国公府到底心善,没有赶整个妒妇出府,而是留了个小佛堂给她,也算是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但偏偏,这个妇人不甘寂寞,在佛堂里勾搭了男人不算,甚至为了逃跑,还想要偷走世子书房里的军事机密售卖!

镇国公世子见状,终于对她彻底失望,把她送去了皇城司,让皇城司秉公处理,不必顾忌镇国公府的颜面。

而在一番刑讯逼供后,曾经的世子夫人终于认罪,当朝皇帝怒而下旨,让人将这个毒妇立即拖到菜市口,斩腰弃市。

直到这里,这个故事依然是老套的,陈旧的。

不管世子夫人是真偷人假偷人、真叛国假叛国,总之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大家看着,也就只是看着罢了。

可谁料到,众目睽睽之下,那本就已经在刑讯逼供下奄奄一息的世子夫人,在被腰斩后,竟然没有死去,反而如回光返照般大喊了十二声冤枉。

但在场众人无一回应。

也不知道是被吓住了,以致于无人敢回应,还是真的对此惨景无动于衷。

只见,那世子夫人拖着半边身子,喊了十二声冤枉,见无人应她,便喊道,“若老天有眼,便降下异象,证明我的清白罢”。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她大笑一声,说了两句话后,便彻底死去了。

而这两句话里,她第一句话是:

世道不公,苍天负我。

第二句话是:

我诅咒你们,那些所有负我恨我笑我欺我之人,都将如我一般永堕地狱!

【然后呢?】

颜辞云问。

然后,整座王城,在这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徒留一座空荡荡的镇国公府伫立。

而王城里那些活着的东西——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还是无名无姓的贩夫走卒,甚至是那些待宰的鸡鸭牛羊!

只要是还留在这座王城里的活物,都在这一个无声的夜晚消失不见。

直到如今,也有很多人为这一场旷古烁今的千古奇案议论纷纷,猜测那个王城的一夜消失,究竟是老天的后知后觉,还是蒙受奇冤的世子夫人化作厉鬼前来为自己复仇。

总之,这个王朝气数断绝了。

而后来的大启朝,则抛弃了那个晦气的、被夷为平地的王都,在新的地方建立起了新的王朝。

但仍有一些好事之人,会胆大包天地去往那个前朝旧址上唯一伫立的镇国公府里探险,试图触碰到数百年前的那场奇案,甚至试图招到王城旧人的魂魄!

只不过,他们都无功而返。

之后,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约莫三四十年前,前朝王城旧址上的那个镇国公府,也蓦地消失不见了。

于是,那有关前朝镇国公府的一切,便彻底成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民间传说。

说完这一切之后,青阳问道:【神女大人,您突然问起这个故事,可是因为心中有了什么章程?】

颜辞云想了想,回道:【倒不是什么章程……我只是在想,假如这个传说是真的,在那个镇国公府里,真的有一个数百年都没有消失的厉鬼……】

那么有一天,有个“人”专程为了超度这个厉鬼、为了让她得到解脱而来……那这个“人”,又是什么样的“人”,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顿了顿,颜辞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们还记得明懿长公主吗?】

青阳和元德都很快回答。

【什么明懿长公主?神女大人问的可是夏王朝的事?还是更远的事?需要我们去为您探听吗?】

【不必。】

放下水怪之触,颜辞云长出一口气。

——果然如此!

此刻,空茫茫的大地上,倪静如也好系统也好,全都消失不见了,就连这片由人骨组成的世界,也在一点点分崩离析。

但颜辞云的视线仍停留这一处,注视着它们一点点化作灰烬,最后从恶鬼的梦中脱离,沉沉落入真实的世界里。

轰——!

剧烈得就像开天辟地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在虚空中回荡。

颜辞云终于收回遥远的目光,看向身前的李寻真。

倪静如并不是“任务者”,而其实就是倪静如,并且一直都是倪静如。

而倪静如做的那些“任务”,其实也不过是“恶鬼的梦”罢了。

虽然这些梦一度干扰到现实,影响到了现实这些人的认知,但最后,它们终究都会消散。

因为那所谓的“怨气化解系统”,正是为了让这个恶鬼从数百年的梦里醒过来的工具!

既然如此,那么,你呢,李寻真?

你是否也和她一样,根本就不是什么任务者,而一直都是李寻真?

那你的“梦”,又是什么?

第133章 真相(三) 那灭世的预言……

颜辞云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从李寻真的身上得到答案。

颜辞云有这种预感。

可颜辞云忘了计算两个干扰项。

其中第一个干扰项,就是颜辞云如今对时间的感受,和她对“很快”的定义。

事实上,在接过应龙神位成为四季神明后、不,或许是在颜辞云失去记忆降临在那片莽荒大地上后,颜辞云对时间的概念就已经十分模糊了。

对于生命长度也有限的人来说,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他们的每一秒都是十分珍贵、都要锱铢必较的。

为了XX而奋斗、XX之心永不止息、不想当XX的XX不是好XX,等等,有无数的话语和理由可以裹挟着他们向前,让他们深信他们只要有一秒停下脚步,就会立即被世界淘汰、就会失去自己拥有的所有一切。

而对于颜辞云来说,她没有什么迫切需要的东西,并且她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很好了,甚至还在越来越好,所以她一天的时间很长也很短。

有时候,颜辞云甚至只是抽空装饰了一下金丘上的山脉、又清点了一下满地开花的兔子窝,时间就随便过去了十天半个月。

所以,对颜辞云来说,什么叫“很快”?

是看一亩地的作物从种子到成熟的时间算“很快”?

还是在凤凰台上学习奏曲,看自己从磕磕绊绊到抬手成曲的时间才算“很快”?

又或者是出一趟远门,一边调解蛮荒大地上原住民们的矛盾一边用脚丈量完一整块大陆所花费的时间算“很快”?

这很难说。

而第二个干扰项,就是颜辞云对这方小世界“大人物”们解决问题的效率预估出错。

按照颜辞云的想法,既然“水魔兽”都出现了,甚至三界之门这样的要地都被占据了,大难当前,天地人三界和人魔妖各族,怎么都应该摈弃前嫌、团结一致,共同对抗预言中的灭世灾祸了吧?

而只要这场灾难结束,那些有关李寻真的“真相”,怎么也该浮出水面了吧?

但是——欸嘿,就不!

在“水魔兽”相繇出现的第一天,各族溃败,各色光芒的传讯符满天飞,有搬救兵的,有传递消息的,有组织人手的,有痛斥手下消息收集搞得一塌糊涂的。

而在经过一整天的传讯符乱飞后,水魔兽出现的第三天,万族会议召开了。

这一开就是一个月。

一个月后又是一个月。

第三个月了还没结束。

颜辞云:不是,哥们??

真就世界毁灭你睡觉呗?

谁家好人面对灭世灾难能开会开三个月的?你们到底是想活还是不想活啊?!

当然,这可能跟各族都在很远的地方,需要时间赶到指定地点有关。

当然,这可能还跟各族紧急时刻关闭了三界大门,把相繇暂时关在了界门之地有关。

这甚至还可能跟仙帝谢承和神女李寻真的齐齐“失踪”有关。

可理由再多,也不是你们面对灭世灾难开会开三个月的理由啊!

因着这个理由,颜辞云抽了个时间去万族会议之地旁观了几天。

她发现,这群人类和非人类在会议上讨论的,并不是怎么组织有生力量剿灭或者封印“水魔兽”,也不是怎么把水魔兽驱逐出界门这种重要地方,更不是加班加点地研发针对相繇毒液的解药。

那他们究竟在干嘛?

第一个月,他们在讨论水魔兽侵入界门到底是谁的责任?

颜辞云:?

第二个月,他们在讨论各族该出多少人手去面对相繇,以及大声哭穷。

颜辞云:??

第三个月,他们为了相繇死后那些皮骨血的战利品分配,以及各族权力的再分配大打出手。

颜辞云:???

怎么搞定相繇的办法还没想好呢,怎么分配相繇死后的战利品和争权夺利的事倒是提前安排上了?

颜辞云实在不想对他人太过刻薄的,可是在这样的一刻,面对这样的一幕,颜辞云第一时间想到的依然是这样的一句话: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懒得太过关注万族大会的事,颜辞云便将大部分注意力一分为二。

一部分注意力放在本体那边,继续种地,囤积食物。不为别的,就是单纯想囤。

顺便,再随机取用作物植物甚至生物放进水火炼葫里,看能不能再炼制出相繇这样的怪东西。

不得不说,这实在有种开盲盒的快感。

而与此同时,颜辞云将另外的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李寻真身上,好奇地跟她走入这方世界的人间。

当离开了界门处那百里的尸骨和千里的赤土后,一个姑且能算得上繁荣的小镇出现在了颜辞云面前。

颜辞云说不上它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村民、农民、佃户、里正、乡绅、地主、官员。

在这种封建集权制的国度里,这些人员的称呼或许有所出入,但人员的组成却都是大同小异的。

颜辞云看不出这个城镇比其它城镇特别在哪里。

可偏偏李寻真就是在这里住下了。

她拿出她从魔族族地里带出的唯一物品——一支在人间或许勉强称得上贵重,但在魔族宝库里平平无奇的镶蓝宝石白玉簪,去当铺换了财物。

拿着这份财物,李寻找到当地里正,说自己是因战乱而走到这里的流民,接着以财物开路,先是让里正给她开了张条子,去镇上的府衙办了户籍证明。

接着,李寻真又拿着自己的户籍在镇上租下一间小院子,再随手买了几张素白帕子,一些针头线脑,坐在院子树下的石凳上,借着天光,绣起了帕子。

颜辞云看的十分惊讶,几乎是目不转睛,因为李寻真似乎真的非常擅长这个,飞针走线间,竟然不到一个时辰就绣出了一副完整的芙蓉鲤鱼图!

众所周知,刺绣是非常消耗精力心力的事,一副好的绣品,哪怕花上数月甚至数年时间都不稀奇。

可李寻真只是短短一个时辰就完成了一副绣品……虽然,这副绣品远称不上精品、称不上出类拔萃,可它确实十分完整。

因此,李寻真拿着它,轻松在绣楼里换了两小块碎银,甚至还从绣楼管事那儿接了个活。

之后,她去到镇上唯一的酒楼,花了一小块碎银点菜。

酒楼的菜品其实算不上好。

毕竟这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镇的无名酒楼,还是生产力低下的古代,恐怕方便面放这个年代,也算得上惊世美味了。

可李寻真吃得很香,像是回忆着什么,也可能是补偿着什么。

吃饱喝足,李寻真买了些日常用品,如褥子被子、锅碗瓢盆、衣物鞋袜等用品,再雇人送到自己的院子后,她将这些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

最后,当天黑时,李寻真在院子的井里打了桶水,用冷水冲了个快澡,擦干水渍,换上睡衣,躺在有些硌人的床板上,闭上眼,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结束了这对常人来说平平无奇,却或许是她渴望已久的平凡一天。

之后,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连续三个月,都是如此。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乱花迷人的富贵荣华,只有平淡如水的一日三餐,茶米油盐。

颜辞云坐在院墙上,托腮看着李寻真这样日复一日,没有做任何评价。

虽然颜辞云知道,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李寻真如今明明拥有了强大力量,却竟然没有趁热打铁、挟水魔兽以令万族,冲上天界,把仙帝赶下台,一力整顿三界万族,建立起一个新秩序,无疑是一种“暴殄天物”的做法。

而李寻真丢下界门处的水魔兽,既不去统治世界,又不去拯救世界,既没有将自己神女的威名打出去,更没有用自己的力量为世人造福,只一心沉浸在人间这过家家的凡人小游戏里,更是一种“不上进没出息”、“烂泥扶不上墙”的表现。

甚至再严重一点的,还会有人认为李寻真配不上这份力量,更配不上“神女”的名头!

可是,颜辞云却在思考另一件事:

为什么当了“神女”,就一定要奉献要牺牲,要做“大”事干“伟”业?

神女就不能只是神女吗?

她就不能只活在她的世界里,过她平静无波的一生吗?

还是说,在拥有了强大力量后,却不肯为他人牺牲奉献的,就不配成为神女,只能叫做妖女——可为什么女人不是“神女”,就要是“妖女”?她不能仅仅只是她自己吗?

当然,面对这样的问题,还有一个受众很广的说辞,是“你既然拥有了这样大的权力,你就要承担牺牲奉献的沉重职责”。

可是,神女到底有了什么权力?

真正拥有巨大权力的人,难道不是所谓的什么什么“帝”吗?

仙帝、魔帝、妖帝、鬼帝,等等。

那么多帝王都在享受他们的无边权力,对旁人生杀予夺,在世界肆意妄为,分明从未为世界为世人牺牲奉献什么,却从未有人说过他们不配。

怎么轮到“神女”,就一定要奉献,否则就是“不配”了?

这就像是古代的和亲公主。旁人都说,公主享受了她的权力地位、荣华富贵,所以国难当前时,她理应牺牲奉献。

可皇子享受的权力地位、荣华富贵不比公主多得多吗?怎么不见皇子去和亲?

甚至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才是整个国家真正的主人,他才是真正享受了最大的权力和富贵的人!

可为什么分明是皇帝没有治好国,分明是皇帝惹出了一堆烂事,付出代价的却是没有继承权的公主?

颜辞云总是想不明白这些事。

颜辞云总是觉得这个世界像一场巨大的规则怪谈。

真正该承担责任的人往往是隐身的、是没有存在感的,是连名字都不会出现的,而那些相互倾轧、为此打得头破血流的,却是受害者们。

颜辞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这样的事。

所以颜辞云一直谨慎观察着、避免着自己闯入这场由他人写下的怪谈规则里,宁可与野兽为伍,也不想深入人类的文明。

所以颜辞云对李寻真这样不遵守规则的“不配”的人,也一直抱以最大的宽容和体谅。

只可惜,颜辞云并未能就这个问题深入思考下去,因为李寻真这份好不容易得到的平凡生活,并未持续多久。

在“水魔兽”相繇被关在界门的三个月后,天地人三界万族,终于看到了把一只可怕凶兽关进三界界门这样重要之地的后果——

那支撑三界的天柱,被相繇撞塌了!

天,破了。

无边无际的水、不知从何而来的水,从那天柱倾塌的地方汹涌而出,遍布三界!

于是,那灭世的预言,终于在这一天应验了!

第134章 天倾(一) 天柱倾塌的那……

天柱倾塌的那一天,是李寻真来到人间的这三个月里再平凡不过的一天,也是颜辞云在大世界里平平无奇的修缮日。

所谓的修缮日,没啥好说的,不过是因为颜辞云这位天神大人眼皮子底下接连跑了三只巨兽,感到十分挂不住,这才特意从自己的种田日常里忍痛留了两天出来修监狱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座监狱的地点,颜辞云设在了金丘以南的焦侥大地。

一来,焦侥大地极广,且因气候炎热,物种并不算多。

除了那群与颜辞云颇有共同语言的环境保护者火鸟群之外,焦侥大地上便只剩一些繁殖力超快的痴蠢小兔子、壳糙肉厚又溜得快的蜥蜴蝎子之类的动物了,因此,哪怕颜辞云圈出一块地来造监狱,也不会对当地生态造成太大影响。

二来,焦侥大地上的火鸟们也算是一群天然的看管者。

这群小火鸟们,虽然好奇心不大,但破坏力极强,攻击力极高。平日里最大的乐子就是守株待龙,等待它们不长眼的死对头撞上门来被它们围殴,日子过得算不上无聊也算不上有趣。

因此,当火鸟们知道颜辞云要在它们这儿建一座用来圈住大型凶兽们的监狱时,它们开心极了,甚至自告奋勇,主动要来给颜辞云当狱卒,最后被心怀人道精神的颜辞云婉拒了。

三头犬和年兽虽又笨又傻,性格凶恶,但它们到底没做过什么坏事,罪不至此啊!

而至于相繇?

颜辞云就没打算把它再接回八州八山之地。

在相繇逃出八州八山之地,潜入小世界,并投入共工麾下后,它早已经在人间杀得血流成河,成为一头彻头彻尾的凶兽了。

颜辞云可不想把这么一个臭名昭著的凶兽接回去,让它以蹲大牢的方式逃脱此方世界人们的报复。

并且颜辞云觉得,以相繇自己的想法,它恐怕也是宁可自己被人在这方小世界里追杀至死,也不想要再回到八州八山蹲大牢的。

达成共识了这不是。

颜辞云干脆利落地把相繇从自己“不听话的小宠物”名单上划掉。

接下来,就该去寻找建大牢的材料了!

这一头,在颜辞云的本体站在八州八山里琢磨着怎么建一座牢固的大牢玩监狱模拟器时,另一头,李寻真这边的生活也是过得平稳又惬意。

李寻真是这个小镇的外来者,并且还是无亲无故、搬来不到半年的外来者。

按理来说,李寻真这样美貌的孤女独自在穷乡僻壤里过活,必然是十分艰辛的,天灾人祸、苛政地税、乡绅地主、地痞流氓,那每一层的胡搅蛮缠,落在古代孤女的身上都是致命的。

可是,当一个古代的孤女再难,会有当一个孱弱瘦小还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孤儿更难吗?

那些更难的苦日子,她都咬牙熬过来了,如今她已经成年许久,又身怀重器,怎么还可能会惧怕这么一点儿小困难?

因此,当李寻真白天踹翻四五波过来找她麻烦的地痞混混,晚上又拿着磨得锃亮的菜刀,坐在当地县令乡绅的床头,和他们心平气和地谈论了一下当地的治安与发展后,李寻真明面上便再没遇到过什么麻烦事儿了。

而在没有了人祸的骚扰后,李寻真靠着自己的绣技,很快就与当地绣楼达成了长期合作。

因李寻真实在绣得快,绣楼甚至还想专门聘了李寻真来,走量大管饱的平民路线。

但李寻真果断拒绝了。

从李寻真的角度出发,她如今安心在这小镇里卖绣品赚钱,是为了有一条平稳入账的路子,是为了安心过自己的养老生活。

而如果她为了挣更多的钱财而挤压自己的生活时间,那岂不是本末倒置么?

这样的事她怎么可能做!

李寻真这样的思路,与颜辞云的想法可谓是不谋而合,但对于古代这些在底层挣扎生活、抗风险力极低的普通人来说,却是很难理解人为什么有钱不赚的。

因此他们思来想去,很快为李寻真的拒绝找到了理由:

一定是李姑娘知道绣楼管事想要辞退楼里的绣娘,所以不想断了绣娘们的生路,这才忍痛拒绝的!

想也知道,一个小镇里的绣楼能卖出多少绣品、养活多少绣娘,所以,当李寻真这样一个绣品量大管饱的大鲶鱼闯入市场后,如果她不管不顾地疯狂向外输出平价绣品,那她挤压的必定是那些普通绣娘的生存空间。

甚至是那些为了补贴家用而加班加点在家绣点小东西的平民妇人们,也必然会因此受到极大影响。

那绣楼管事手下的绣娘学徒、街坊邻居们也透过口风,说那管事这些天来似乎有打压本地绣娘、压低绣品收购价的打算,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又很快不提了。

如今再想,这种似是而非的口风,不就是那管事生出了把李姑娘攥在手里当摇钱树的念头,所以暗地里准备解雇所有低级绣娘么?

而最后,是因为李姑娘断然拒绝了管事的聘用,绣楼管事才不得不忍痛改了打算。

所以这一波叫什么?

叫李姑娘高义!叫李姑娘舍己为人、大爱无疆啊!

这是颜辞云和李寻真都万万没有想到的发展。

而这样的事迹传开后,整个小镇的绣娘都对李寻真生出了感激之情,因为她们是亲眼看到李寻真是怎样在短短一个时辰里绣出一张帕子的。

她们非常清楚,当李寻真全力开工后,她们这些同样靠绣品吃饭、却又绣技不够顶尖的绣娘们,财务状况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抢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给人让出财路是什么?

是再造之恩啊!

因此,在李寻真抵达这座无名小镇的第三个月,她在这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不是用锃光发亮的菜刀和当地高层们“谈”出来的稳,也不是和其他外来者那样用利益购买保护伞的稳。

而是自下而上的,让当地所有绣娘和平民妇人们都敬她一分的稳。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是连旁观的颜辞云都能感受得到的奇特感。

如同路边平平无奇泯然众人的砖石,突然发出了光,又像是格格不入的寒冰融入海洋。

当李寻真走在路上时,几乎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笑着向她点头示意,友好地与她寒暄,或者干脆把自己早上刚摘下来的带着露水的菜塞在她手里,招呼她下次来玩。

就好像李寻真并不是新搬来的外来者,而是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好姑娘。

而当李寻真换了绣品,上茶馆喝茶听书时,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视线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明正大的注视,和亲近友好的交谈。

当人群为恶时,那细小如尘却不断累加的集体之恶,是一个人几乎无法招架的,就像是魔族宫殿里的那些审视、轻蔑、鄙夷。

而当人群为善时,那些微不足道却又弥足珍贵的群体的善,同样是一个人无法拒绝的,就像是这座无名小镇里的人们塞给李寻真的每一颗糖、每一把小菜。

很多时候,当李寻真再回首过去时,会发现那些前程往事离她竟好似已有数百年那样遥远。

可分明她搬到这个小镇才不过区区三个月而已。

李寻真想不通,为什么有些人,哪怕相处了数十年近百年、哪怕她耗尽了血泪去托举,都无法将其融化,只给她留下无尽冷酷的坚冰。

而有些人却只与她相处了短短数十天,就感恩于她随手施下的不值一提的恩德,与她掏心掏肺,恨不得倾家以报?

李寻真得不到答案,但她想,决定搬到这座小镇来,固然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但又有可能是她这么多年来做过最正确的事了。

就这样,时间一晃而过。

就在李寻真搬到这座小镇第三个月的某个清晨,薄雾拢聚,太阳刚爬出地平线没多久,整个小镇却已经早早醒来。

小摊贩们支起了摊子,开始烧火,等待客人的上门;街边的店面们半开着门扇,拿着鸡毛掸子开始打扫;河边的纤夫们拉着船,号子喊得热火朝天;岸上的孩子咬着手,流着口水盯着树上的鸟窝。

李寻真在这一天,也是早早起来,捡起了自己许多年没有再碰过的厨艺,一边听着邻居家卷王小孩背四书五经,一边揉面准备做点葱油饼当早餐。

一切都是平凡无奇的人间烟火模样。

可也正是在这一天、这一刻,一声惊雷在天边炸响!

那声巨响分明是遥远的,却又偏偏像是在每个人的头顶上炸开,声音可怕极了,让人吓得心脏都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更可怕的是,就在这声巨响炸开的下一秒,天空迅速地黑了下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墨色,将柔软洁白的云色迅速浸染,化作了沉甸甸的黑,就连黄澄澄的旭日,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样的黑暗遮蔽。

才迎来天明没多久的大地,在这一刻又重回黑暗。

旋即,冷风吹起了。

它从极遥远的地方而来,带来了若有若无的腥气,也带来了山林里野兽们不安的吠叫,和无数惊鸟振翅飞翔的声音,以及无数人们慌张的惊叫声。

但很快的,这些声音都被隆隆声取代。

轰隆隆!

骤然听闻时,这样的声音似乎是远方传来的雷声,可当它持续了三秒、五秒,甚至足足一刻钟都没有停歇下来时,有一些出过远门的人蓦然惊醒,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声音——

是涨潮时潮水涌入狭窄海湾、拍击礁石峭壁时发出的声音,也是万川归海时,湍流急卷,无数空泡共同碎裂时的声音。

是水的声音——是无穷无尽的水的咆哮之音!

无名小镇的平静,在这一天这一刻,被末日般的可怖景象骤然打破。

摊贩们丢下了曾经视为性命的摊子,慌慌张张地往家的方向奔去,纤夫们丢下绳索,顾不上自己今日的血汗钱,无头苍蝇般地寻找自己回家的路。

馋嘴的孩子被哭着找来的娘亲阿奶抱走了,隔壁的卷王小孩也躲在自己家人的庇护下瑟瑟发抖。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想要在这绝望的恐惧中陪伴在自己最重要的人身旁。

唯有李寻真放下了自己手里的面团,擦净手上的面粉,摘下围裙,独自走出家门,转瞬间来到了附近最高的山上,向发出那声巨响的方向极目远眺。

只不过,这一刻的李寻真在看什么呢?

是在看狞笑着从界门之地脱身而出的相繇?

还是那群开会开了三个月的三界万族?

颜辞云顺着李寻真的视线,望了过去。

第135章 天倾(二) 弄权之人,终……

只见,在李寻真视线所眺望的尽头,赫然是这方小世界里最重要的地方——三界之门!

而提到这三界之门,又不得不提到另一样事物,即天柱。

所谓的天柱,顾名思义,是一根巨大的分开了天与地、也支撑起天地人三界通道的不可思议的柱子。

许多许多年前,就有有高人大能们发现,他们可以依靠天柱的力量穿梭三界,只不过这样的穿梭对修为的限制极高,因此他们很快在此地建立起了一扇三界之门,让三界的各生命体只要掌握方法、等到时机,便都有开启界门、去往新世界探寻的能力。

这样的一份大爱之心,自然不能说是错。

可当时建立三界之门的那些高人大能们,万万不会想到,他们的后人们竟会无能怯弱至此,在面对强敌时连迎战都不敢,直接把敌人往三界之门内部一关,就把事情当作了不存在,所以他们在建设三界之门时,当然也没有把这扇三界之门往死里加固加强。

而如今,三界之门不够牢固的坏处便显现了——

短短三个月不到,这扇伫立了无数年的门,就在那相繇的日夜撞击下被破坏了个彻底。

更可怕的是,相繇不仅破坏了三界之门,甚至于三界之门倚靠而生天然神物——天柱,也被它彻底撞塌了!

而天柱坍塌后,会是什么模样?

首先,是视觉上的骇人奇观:

天,破了个窟窿!

当时是,凶兽相繇发起狠来,一头撞塌天柱。

当那震耳欲聋的天柱倾塌之音在大地炸响时,连当事兽相繇都晕乎乎找不着北,可颜辞云却第一个反应了过来,看了过去,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一条狭长的黑色裂隙,出现在天空的尽头。

它就像是黑暗的海沟倒挂,又像是虚假的天空被撕裂了它苍白的假面。

那裂隙的黑是如此深沉可怕,就连颜辞云的视线都无法将其穿透!

而很快的,几乎就在这条裂隙出现的瞬间,黑色的雾气从中漫处,眨眼就覆盖了整个天空,遮蔽日月,污染云彩。

最后,才是三界众人们听到的声音——

轰隆隆!

水!

黑色的水!

无边无际的水,从那裂隙中倾倒而出,发出隆隆巨响,令这一整个天地都如同巨浪中的礁石,摇摇欲坠。

李寻真所在小镇的凡人们,面对这场可怕天灾时,不知所措,或是哭喊奔逃,或是瑟瑟发抖,或是丧失了所有对抗和逃离的意志、只跪在地上向满天神佛念念祈祷。

可事实上,凡人们不知道的是,那天界上的仙人们,还有地界横行霸道的万鬼众与百妖,全好不到哪里去。

当那灭世洪水从天而降时,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座仙气渺渺高不可攀的天庭。

天庭是用术法支撑起来的一片大地,上头有琼楼玉宇、奇花异木,有威严的天兵天将,还有凛然的神妃仙子。

可当那洪水哗啦往下一冲,什么宫殿楼阁、异花仙根,乃至是漂浮在天界的那片大地,全都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随着流水滚滚而下。

就连那群仙人们,也很不好过。

那些修为高跑得快一点儿的,姑且只是被洪水溅了满头满脸,化身可笑的落汤鸡罢了。

而那些修为低跑得慢的,此刻则是如那破碎的宫殿楼宇一样,随着这滚滚洪流不知落去了哪儿!

至于地界的万鬼众和百妖族之类,更不必说了。

地界本就位于天地人三界的最底层,因此当这场灭世洪水悍然冲垮了天庭后,它便越发势不可挡,挟着天庭碎片和倒霉仙人的无数尸体,径直从天界降下,越过人界,轰隆隆灌入了地界。

那些万鬼众还好说,毕竟他们此刻已非活物,在面对这场灭世洪水时,只要小心注意不被洪水中那些带仙力的东西搅碎就好。

可那些妖族和魔族们,却无疑遭了大难,被洪水冲散、搅碎、淹没者不计其数!

短短片刻间,颜辞云便见到地界无数赤血染红黑河,浮尸万里,那些失去亲人的、身临绝境的、手足无措的、无能为力之人,无不在这场天灾中掩面痛哭,哭声震天,直达九霄!

他们都在祈求着,甚至比人间的凡人们更虔诚地祈求着,祈求那个救世主的现身,或者仅仅是祈求着有人能向他们伸出援手,祈求他们的族长或帝王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可他们同样不知道的是,他们那些去天界开了三月大会都没回来的族长帝王们,此刻不但半点没比他们好过,甚至还陷入了又一轮的争吵之中。

而他们争吵的重点和核心,自然就是那所谓的“救世神女”。

那个预言中的拯救世界的神女!

看啊,如今这场从天而降的大洪水,不正是预言中的灭世天灾么?

所以此刻,不正应当是那位神女献身救世之时么?!

而只要神女如预言中那样献身救世,那么这场灭世洪灾,也必然会如预言中的那样顺利平息,对么?

这一刻,所有人都满含期盼地看向了他们心中的神女,秦如霜。

可理所当然的,秦如霜哪里有那个救世的本事?

因此,秦如霜在这场灭世天灾出现的瞬间,便感到大事不妙,准备跑路了。

但大难当前,谁人会让最重要的神女孤身离开?

所以,哪怕秦如霜绞尽脑汁、手段尽出,也不过拖了短短两个时辰,就在逃跑的路上被愤怒的仙帝仙后鬼王妖族给抓了回来。

秦如霜假神女的身份在此刻彻底败露。

每个被这场灾难震慑又对秦如霜升起期冀的人们,都被这一盆当头冷水泼灭了所有希望!

无尽的绝望和恐惧催生出了无尽的歇斯底里,这一刻,每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帝魔尊们,都纷纷放下了自己的身段,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词语痛骂着秦如霜的卑劣无耻。

可秦如霜却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人。

哪怕此时她的双手被缚,成为了这些大人物们的阶下囚,生死在他人一念间,但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后,秦如霜反而表现得无比坦然,高高昂着头,对着面前道貌岸然的众人冷笑痛斥:

“你们如今倒是异口同声,痛骂我的卑劣无耻,骂我顶替了真神女的身份,说都是因为我,才害得这个世界都陷入了倾覆危机,可你们以为你们自己又好到了哪里去?

“莫要忘了,你们自己分明也有救助世人、扶危济困的力量,哪怕你们修不了天柱,你们还救不了人吗?为何你们不下凡救人,为何你们不分河入海?哪怕只救下一个人也好,为何你们不去,而只在这里空耗时间?

“莫不是你们忘记了,那些一直以来受到人间香火供奉的神灵正是你们自己?

“还有你们!”

秦如霜又转向了那些鬼王与妖族族长们。

“你们莫不是忘了,哪怕你们平日里再如何口中称颂神女,可神女又受过你们什么好处?还是你们以为随便在嘴上夸两句,神女就要为你们出生入死?可那真正受到一整个族群的托举和爱戴的人,不正是你们这些鬼王和族长么?

“对于你们的族群来说,你们才是那个最大也最直接的负责人!可当那些托举你的族人在灾难前哭喊祈求你们的帮助的时候,你们又在做什么?你们哪怕有对他们伸出过一次援手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出了推卸责任、互相推诿、哭天抢地之外,你们什么都没有做!既然连你们都不做,你们又凭什么要求神女去做?!”

秦如霜的指控又急又快,字字千钧,说得一众仙人帝王们几乎喘不上气来。

但很快,便有人气急大喊起来:“胡说!胡说!秦如霜,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你此刻这样胡乱攀扯,不过是妄图拉所有人下水,好掩盖你的罪过而已!

“可你休要忘记,若非你窃取了神女之位,让我们失去了真正救世之人,我们如今又怎么只能在这里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灭世之灾的降临?

“所以我们之中,要说谁有最大的过错,那必然是你这个假神女!而我们之中,倘若谁最后没能尽职尽责、令族人死伤惨重,那必是因你秦如霜而起!”

秦如霜大笑出声:“我的罪过?我?

“是我让你们在面对危机时一而再再而三的拖沓,甚至把相繇这样的凶兽关进三界之门这样的重地之内?

“还是我召开了百族大会,命令你们为了争权夺利吵得面红耳赤,耽搁了剿灭凶兽的时机?

“又或者是我挑拨了相繇,让它撞毁三界之门,甚至撞毁天柱,引来了这场灭世之灾?

“还是我用举世无双的神力逼迫你们守在此地,不允许你们回去援救你们的族人?

“来吧,来啊!告诉我——我做了以上的哪一件事?我犯了以上的哪一种罪?!”

秦如霜的声音如此张狂,讥诮的笑声几乎响彻整个天界,就连那灭世洪水的隆隆声,都遮不住她的狂妄。

只不过,秦如霜的狂傲轻慢也到此为止了。

就像她想的那样,在这样紧要关头被戳破假神女身份的她,是必死无疑的。

因此,几乎就在秦如霜将这些天地人三界的大人物们逼到退无可退的瞬间,便有人一个眼神,指使心腹上前,悍然砍下秦如霜的头颅!

弄权之人,终究死于最直白的权力。

而她的死,也像是一阵风一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大人物们一脚把秦如霜的尸体踢进滚滚洪流,面色如常,就好像秦如霜刚刚的指控浑然不存在一样,向四周众人若无其事地说道:

“如今,我们天地人三界,当摈弃前嫌,为了我们各自的族人和未来共同奋斗,因此,我们当务之急,还是修补天柱,堵住天上的这个窟窿,不知群贤对此,有何看法?”

此话一落,天地人三界的仙帝魔族、鬼王妖贤们,都是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有回答。

第136章 浩劫(一) 越念什么越来……

这汇聚了天地人三界的精英群贤们,对这场灭世之灾,可有何挽救之法?

没有的。

自然是没有的。

只不过这里的“没有”,并不是指这些群贤大能们真的没有一星半点的修补天柱、遏止天灾、拯救世人的办法。

而是指他们没有“既能救世又能不在这个过程里损害自身”的方法,是指他们没有一个可以安全无虞地收割声望和救世功德的办法。

想来也是。

同为修士,同为高人,“神女”能做到的事,他们如何做不到?

预言中的神女能够扶天于将倾、救人于水火,无非是靠着一口救世的心气、靠着透支自己过去的万万世和未来的万万世换来的这片刻无敌罢了。

这样的事,这些群贤们牙一咬,心一横,当然也是做得到的。

可关键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世界毁灭了,又不代表他们毁灭了。他们如今尚未走到绝路,又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拼命?

而世人死绝了,同样不代表他们死绝了。

他们生而高贵,还有无尽的寿命和未来,只要他们从这场浩劫中存活下来,过去万万年后,他们又是高高在上的天神大人。

既然如此,他们如今又何必为了拯救一群朝生暮死的蜉蝣而赔上自己日后的万万世轮回?

就像是人间的凡人们在瞧见水淹蚂蚁窝时,难不成会为了救下蚂蚁而自裁?

不会的。

当然不可能!

若有什么人这样做了,那必然不可能有人称颂他,反而全世界的万万人都要笑话他的痴傻愚钝,笑话他自降身份!

所以同理可证,他们这些天神,也是不可能为救凡人而透支自己的这一世甚至未来的万万世的。

这样的念头存在于在场群贤每一人的心中。

他们谁都没有挑破,因为他们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在极偶然的时候,这些群贤精英们也会为那直冲九霄的哭喊与祈祷生出恻然和悲痛,但这样的悲痛并没有持续太久,便在他们的心中悄然消弭。

他们悲天悯人地想:莫要怪我们无情,不肯救你们。我们虽为仙神,可在这样的浩劫大难面前,又救得了几个人?而既然我们救不了所有,那还不如一视同仁、谁都不救。所以要怪,便只能怪你们命贱、怪你们无能,怪你们命中该有此劫吧!

这都是命啊!

当群贤们的思考进入到这一弯道后,另一个想法便理所当然地浮现了。

那就是——

如何逃跑,如何在这场大灾难面前保命。

反正天柱倾塌已成既定事实,反正灭世的大洪水眼看就要淹没三界,而既然大家谁都没有这个能力救世,那么如何逃离这场浩劫,让自己顺利活到下一会元,便成了三界群贤们的当务之急。

而巧了不是,如今还能站在天界的,都是来参加三界百族大会的精英们,都是天上地下数得着的出类拔萃的人物。

虽然他们过去多有争执、多有摩擦,甚至还曾有过家族血仇,但在这样一场谁都有可能死去的天灾浩劫面前,若还不齐心协力、通力合作,想来他们本就不高的生还机率将越发渺茫。

而与之相反的,只要他们能够摒弃前嫌,掏出各自保命的家伙什,共同对抗这场天灾,想来最后的他们一定能够度过这场难关的!

只不过,这样的事好做不好说。

他们都是有身份的大人物,怎能由他们率先开口,露这个怯?

所以,此刻,究竟该由他们之中的谁来开这个口、递这个台阶呢?

此事应当速速做出决定,毕竟此刻威胁他们性命的,除了这场灭世天灾之外,可还有不知藏身何处的凶兽相繇啊!

俗话说,越念什么越来什么。

这不,还没等三界群贤想出个体面的章程,推出个能时候算账定罪的替死鬼,那被他们心心念叨的凶兽相繇,便挟着弑神杀魔的悍然之姿,从大洪水中钻了出来!

它甫一亮相,二话不说,就张口咬住了某个倒霉神仙。

而与此同时,它剩下的八个头也没有一个吃白饭的,一头一口,便将这倒霉神仙分食入腹!

鲜血夹杂着血肉的碎片飞散,间或还有带着剧毒的涎水四溅!

——好好的一个神仙,转眼就成了凶兽的腹中餐!

这样的一幕,可把在场群贤们吓得够呛。

他们肝胆俱裂,鬼哭狼嚎,哇哇大叫着四散奔逃,再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只埋头一劲儿逃命,连回头多瞧一眼都不敢。

所以这样的他们自然也没有看到,他们身后那只骇人又可怕的凶兽相繇,此刻其实半点没有追击他们这些可口美味、把他们吞下的意思。

但这并不是因为它不想追、追不上。

甚至,相繇此刻也没有半点将它已经吃到嘴里的食物吞下的意思。

而这也不是因为那食物咯牙到它吞不下去。

而是因为在凶兽相繇撕裂嘴里这只倒霉神仙的瞬间,它就察觉到了某个极危险的气息降临。

可还没等凶兽相繇反应过来——

轰!

一个偌大的巴掌挟着风雷之力降临,拍在相繇脑袋上,只一个照面,就将它扇得头晕眼花,彻底被打趴下了。

只不过,相繇被揍趴下的巨大声响,被淹没在大洪灾的轰隆声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

——除了那个被相繇撕成碎片的倒霉神仙。

同样的,当相繇趴下后,那有什么人踏水慢步而来的声音,也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听到。

——除了那个只剩下一个头颅的倒霉神仙。

在这生与死的间隙中,那奄奄一息的倒霉神仙拼尽全力睁开眼,用他被鲜血染红的视线向来人望去,在这场无尽的绝望和希望中艰难开口,恳求帮助:

“救我……救、救我……”

他气若游丝,分明只差一口气便彻底死了,却又无论如何都不肯就这样死去。

“我是、是魔族的……少主……救我,救我!

“只要救我……日后我、我必有……重谢……我一定会倾尽所有报答你的……救我……”

来人终于停下脚步,站在这颗只剩下半边脑袋的头颅面前。

可来人并未救他,反而发出了笑声。

“原本我还以为我瞧错了人呢,没想到竟真的是你……”来人的声音意味深长,“帝昭啊帝昭,如今的你,可后悔从那鬼哭血池里逃出来了?”

倒霉神仙帝昭一愣,终于感到来人的声音十分耳熟,同一个他只要稍稍想起就会生出满心怨恨的人的声音十分相似。

他不可置信地想要抬头望去,可他这连头骨都被相繇啃了半截的脑袋,又如何做得出“抬头”这个动作?

但还好,来人向来是心善的、是善解人意的,因此她踢出一脚,将地上的这半截脑袋咕噜噜踢远了些,并转了个方向,好让他正正瞧见她脸上的粲然笑颜。

“怎么了,故人相见,不认识我了?”

帝昭抬头,定定看着来人,终于从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上看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先是愕然,而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震惊绝望,目眦欲裂。

“是你?是你!”他大喊大叫,愤怒绝望,“怎会是你?你竟然没死?老天无眼!老天无眼!!”

李寻真垂眼瞧着自己脚边的玩意儿,抿嘴一笑,顾盼生姿,目光流转间粲然生辉,和帝昭记忆中那个常年卧床的矮小无盐且灰扑扑的女人截然不同!

可偏偏,就是这个女人——正是这个帝昭从来都瞧不起的女人,害他至此!!

从小,他帝昭便是命运多舛,分明身份魔族魔帝之子,是未来魔帝,却因故被落在人间,成为一名被人人嫌弃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儿。

而等到他终于脱离了满是浊气的凡间,认祖归宗,成为魔族少主后,却又要因自己年幼无知许下的诺言而娶一个无盐丑女!

之后,等到他帝昭费尽心思敛财敛权,在魔族占得一席之地,不必再受年幼诺言的牵制、可以借机除掉那个配不上他的凡人妻子时,那女人竟又得了一场惊天造化,不但摆脱了孱弱无能的凡人之躯,甚至还害得他被身为魔帝的父王忍痛发落,被废去修为后囚入水牢一月,受尽苦楚,甚至还要被送去鬼哭血池!

这让帝昭如何甘心?

但还好,这个恶毒女人和仙帝谢承那个无耻之徒恶有恶报,在三界之门开启的前一天便一块儿消失了,再也没有了声息,想来是这两个贱人终于生出了龃龉,在什么鬼地方同归于尽了。

所以,他父王便乘此时机,在相繇来袭的那日来了一招偷天换日。

明面上,魔族依然践行对神女和仙帝的承诺,将“帝昭”送去了鬼哭血池受刑,暗地里,却是将替身送去,把帝昭换下,并给帝昭伪造身份,跟在魔帝身旁,去参加了这场浩大的百族大会。

可谁料,这场大会竟不是帝昭翻身的时机,反而为他惹来了滔天大祸——

当那灭世洪水从天外天处降临,将整个天庭冲击成了碎片时,帝昭的父王也就是魔族第一人的帝烈,本该是有这个机会也有这个能力逃出生天的。

可帝烈有能力跑路,帝昭没有啊!

就在三个月前,帝昭还被废去了所有修为,并且还在水牢里受刑了整整一个月。

而三个月后的现在,哪怕他修复了丹田,找回了部分修为,又如何能够在这场灭世天灾面前获得逃难的能力?

因此,帝昭再三恳求自己的父王将他带上,而他父王也的确是慈父心肠,带他一同逃出了破碎的天庭。

只可惜,为了保全他这个儿子,帝烈最后还是耗尽修为、油尽灯枯而亡,死前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只将魔族重宝托付给了他。

但可气的是,那些魔族护卫们竟狗眼不识泰山、想瞎了心了,竟然说是他帝昭害死了魔帝,还说是他帝昭窃取了魔族至宝,才害得魔帝身死,甚至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杀了他这个魔族少主为魔帝报仇?!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帝昭愤怒之下,手起刀落,用魔帝交给他的魔族至宝,手刃了这些胆敢以下犯上之徒。

可至此,他帝昭的劫难竟然还未结束。

那该死的相繇、那天杀的凶兽相繇,去袭击谁不好,竟来袭击他?

而猝不及防下,他竟也真的被那凶兽偷袭成功了!

最后,眼看他就要身死道消,一身抱负就此消散,让天地失了他帝昭这样的重要人物。

可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唯一一个有可能前来救他的人,竟是他从来看不起的、以为早就死了的凡女,李寻真?

苍天不公!

老天无眼啊!!

这一刻,帝昭眼角竟滑下血泪,满腔的怨恨几乎化作实质。

李寻真好整以暇地看着帝昭脸上神色瞬息万变,就像当初高高在上的帝昭用冷漠的口气宣告她的命运时那样。

而等到帝昭似乎终于彻底陷入了绝望之际,李寻真含笑开口。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倘若我说我有救你的方法,你当如何?”

帝昭先是一愣,而后狂喜:“当真如此?真儿、真儿——你当真会救我?是了,是了,自然如此,真儿你向来心善,向来爱我。

“你从见到我的第一眼时就爱我,明明和我是同样的孤儿同样的年纪,却为了养活我风里来雨里去,长大后还拒了那么多为你说亲的人家……

“而到了魔族后,你也为我改了性子。我说不喜欢你下厨、不喜欢你自降身份,你便再没有摸过你最擅长的灶台,没有绣过你最拿手的花样,没有种过你最爱的花草。

“我说茵茵她最是可怜,屡屡被仙帝所伤,你便主动让出了那些药草与珍宝,哪怕你的身体被魔气日夜侵蚀,伤害至深,连连咳血,却都只对我说无碍……这样的你是喜欢我,你当然是喜欢我的!

“之前是我伤你至深,所以你才赌气要我付出代价,可若我真死了,你必然是舍不得的,所以你会救我……你一定会救的我,对不对?!

“真儿,若此次你救我离开,我发誓,我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对你,我一定不会再为了任何人而让你受委屈、再不会叫你把你本该拥有的东西让给任何人!

“我会好好对你,我会好好珍惜你,我一定再也不会辜负你!真儿,真儿,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听着帝昭这语无伦次的话语,李寻真噗嗤一笑。

“我还以为你不懂呢,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啊。”李寻真说。

“可是帝昭,你是不是自信过头了?你怎么会觉得,已经在一个坑里掉下过的我,还会载进同一个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