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萱愤怒道:“什么‘恩情’?你不过是想要借着讨好我来讨好我哥罢了,你不过是念着你之前的那个奸夫,又想要吊着我哥而已,你对我这个作弄我哥的筏子能有什么‘恩情’?还是说你以为旁人都看不穿你的真面目、弄不明白你的真实目的吗?!
“倪静如,想你这种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不被浸猪笼都是我们镇国公府怜惜你一条性命,我们镇国公府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真正该感恩该报恩的人,分明是你!
“倪静如,我话撂在这儿了,倘若你还是这样执迷不悟,想要在我镇国公府摆架子拿捏人,那就别怪我告到老太君那儿去,让老太君来收拾你!”
倪静如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后,又笑了一声。
像是自嘲,还像是早有预料。
“那你便去罢。奶娘,关门,送客!”
慕容萱愤愤不平地离开了。
而倪静如则撑着她亏损严重的身子,开始换衣梳妆,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果不其然,几乎就在倪静如把自己打扮得能见外人的下一秒,镇国公府老太君的心腹婆子就来了。她站在院子里,像是不屑踏足屋内,只面无表情地说老太君传唤世子夫人,让倪静如动作利落点,赶紧拾掇好自己去老太君跟前回个话。
这般态度和言论,就好像倪静如并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而是签了卖身契,任由主家拿捏的小丫鬟一般,实在是过分瞧不起人了。
如果是往常,倪静如也好任务者也好,都只能忍。
因为这个婆子是长辈身边得用的人,而无论是性格、礼法还是人情,甚至是从外人对“世子夫人”的评价出发,都不容倪静如发作。
可今天,面对这个向来对她盛气凌人、从来只用眼角皱纹夹她的婆子,倪静如扶着宋奶娘的手走出屋子,淡淡一笑,侧头嘱咐自己的万能机器人。
“初阳,掌嘴。”
第127章 是谁 “杀了他们,一个不……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就像是看到只懂得逃跑的兔子突然回头蹬人,就像是看到从来低头拉磨的老驴甩下了驴套。
但人会吓到,机器人不会。
因此,在这个所有人都呆滞的瞬间,被取名为初阳的机器人却是毫不迟疑,径直上前,抬手便给了那婆子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这声音,结实得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婆子们听了都要抖三抖。
但其实如果不是倪静如事先嘱咐了初阳,让她莫要表现得太出格太超人,否则以初阳的力道,她随手一巴掌下去,把这婆子甩得原地转三圈都是没问题的。
“你、你……大胆!”
那婆子终于回了神,吐出了一颗牙后,捂着自己的脸,看向倪静如的目光又是惊惧又是厌憎,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火辣辣的被羞辱感。
要知道,她可是老太君身旁的得用人!虽说只是个婆子,但地位却和地主家养尊处优的老夫人没什么不同。
更何况,老太君并不是世子夫人的婆母,而是祖母,是整个镇国公府里辈分最高的人,她李嬷嬷的身份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哪怕是世子慕容寻,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李妈妈,更何况是这位商户出身的世子夫人?
放在往常,这个商户女在她面前可是大气都不敢喘的!
可如今、如今,这个身份低贱的商户女,竟然当着院子里这么多丫鬟仆役面前,让她身旁那个身份更低贱的丫鬟打了自己耳光?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如果不是这位李嬷嬷实在身体够好,她几乎想要原地晕过去,以免面对院子里头那些小蹄子们的眼神。
李嬷嬷怒火中烧,梗着脖子,高声道:“世子夫人怕是贵人多忘事,已然忘了李老婆子我乃是老太君身旁的人,无论是责罚也好管教也好,都得先禀明老太君才行,是万万轮不到世子夫人动手的。
“更何况,老婆子我来到夫人的芳菲苑,是来替老太君传话的,可世子夫人却二话不说就给了老婆子我一耳光——世子夫人如此作为,可是世子夫人觉得自己坐稳了国公府女主人的位置,便瞧不上老太君了?!”
李嬷嬷浸淫内宅多年,深知下药挑拨说小话等阴私手段,其实都是小道。
唯有给人扣帽子,用吃人不吐骨头的孝道和礼法逼迫对方才是王道,才能害了那人还叫人有苦说不出,甚至连怨恨的心都不敢升起,咬碎了牙和血吞也得恭恭敬敬在你面前低头,说一句“承蒙指点,不甚感激”。
因为个人与个人之间、个人和家族之间,或许还能有抗衡之力,可一个人的力量,要如何对抗这个世道?如何对抗代表着世间正法的孝道和礼法?!
不可能的。
千人所指,无病而死。
谁敢对抗?
谁能对抗?
“倪静如”能。
或者说,携着界外系统而来的任务者,可以对抗。
当她不再去遵守那一套对自己毫无优势的规则、试图利用这套本就蔑视她的规则去与上位者艰难对抗时;当她不再拘泥于外人眼里的“好女人”“好媳妇”的评价,不再想要把自己打造为一个完美受害者时;当她不再主动将那一套枷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任由它将自己越绞越紧还将这份窒息当作自己接近胜利的曙光时——
那些所有的让颜辞云这种外来者想不通的“神逻辑”,就这样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崩溃了。
这一刻,倪静如甚至都不需要像以往那样耗费精力来为自己辩解,斟词酌句地证明自己没有与世道和孝道礼法对抗心,费尽心机地重新占据道德礼法的至高点为自己夺回“优势”。
是的,不需要。这些冗余的、令人深恶痛绝的所谓的“规矩”和“规则”,统统都不需要!
她只需要轻睨一眼,说一句话就够了:
“初阳,掌嘴,既然李嬷嬷不会说话,那就给我打到她会说话为止!”
掌嘴又见掌嘴。
这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反应!
因为——“世子夫人”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一个“好女人”、“好媳妇”,怎能在夫家如此专横跋扈?!
但初阳依然坚定执行。
啪!
“大胆的贱蹄子,你竟然敢——”
啪!
“世子夫人,你这般打老婆子,打的可不止是老婆子的脸,更是打了老太君——”
啪!
“世子夫人你这般嚣张,目无礼法,就连对长辈身旁服侍的仆役都这般寡恩少义,可知传到外头去后外人会如何——”
啪!
“世子夫人你哪怕不为自己的名声着想,也要为你们倪家的名声着想啊!你可知你这般行事传出去后外人会如何看待——”
啪!
“世子夫人如此百无禁忌,肆意妄为,可知世子知晓后会如何——”
啪!
啪!
啪!
事实证明,人都是有共通性的,至少在哐哐作响冷酷无情的巴掌面前,再硬的嘴巴都是软的。
无论是仙侠版霸总龙斯年也好,还是趾高气昂的老嬷嬷也好,在面对这样硬的巴掌时,总是会恍然大悟,深刻认知到自己的错误,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出言不逊而痛哭流涕、深刻忏悔。
两人的区别仅在于挨的耳光多少罢了。
果不其然,很快的,当肿成猪头连话都说不清的李嬷嬷痛哭跪地,痛心疾首地忏悔自己的过错后,倪静如便也让初阳停了巴掌,直接提着这个猪头去了老太君的院子。
这时,倪静如已经在芳菲苑里耽搁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而她对李嬷嬷的严厉惩戒也早已在下人里头传开。
老太君这边的院子自然也少不了人通风报信。
在得知自己派去传话的人竟被向来看不太上的商户女当众惩戒后,老太君勃然大怒,拐杖杵得地板咚咚直响。
这会儿,老太君的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也不需要有人日夜侍奉还要用百年老参入药了。
她健步如飞,走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比现代公交车上把弱鸡上班族一挤一个屁股敦的老人家还要强壮!
她让人叫上了一群膀大腰圆的杂役婆子,气势汹汹地就要去芳菲苑捞人,顺带(主要)教导一下她那个“不通礼数”“粗俗不堪”的孙媳妇!
甚至,她还派人去叫了上值的慕容寻,誓要在慕容寻面前对倪静如这个“败坏镇国公府家风的恶毒女人”当面问责。
可倪静如的动作更快!
没等老太君走出院子,她就直接打上了门——物理意义的“打”上了门。
轰!
随着一声令镇国公整座府邸都抖三抖的巨响,老太君的南山居就这样被人一脚踹开!
门闩断裂,木屑飞溅。
门扇脱落,摇摇欲坠!
倘若不是走在前头的婆子仆役们机敏,退得及时,怕是也要跟门扇一样被大力出奇迹的初阳直接拍飞了!
而当初阳大摇大摆走进院内,环视四周时,众人目瞪口呆,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撇眼,避开了她的视线,只觉得初阳那张圆圆讨喜的脸庞,都在那扇分明厚重却被一脚踹烂的大门映衬下显得不怒自威了起来。
之后,初阳没有说话,干脆地让开身,露出了后头被宋奶娘搀扶着的倪静如。
而直到这时,暗暗屏住呼吸的南山居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重新听到了自己和身旁人们呼吸的声音:
还好还好,原来不是抄家啊。
院子里的老太君瞧着熟悉的脸,也是松了口气。
因这样的一幕多年前她也曾见过,正是在镇国公府被抄家下狱的那一天!
如今她骤然重温,差点没真吓出个好歹来。
可是,当这口气松懈下去后,下一秒,当老太君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时,一种更不可思议的恼怒和羞辱感涌上,把她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老大家的,你真是好得很!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院子里放肆?!”
这一刻,原本被打软了膝盖,一路上安静如鸡的李嬷嬷,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是终于找到了能给自己撑腰的人,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老太君面前,在老太君面前哐哐磕头。
“老太君,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在老太君身后亦步亦趋的慕容萱目光惊疑不定:“你——你是——”
老太君不可思议:“你是李嬷嬷?!”
李嬷嬷顶着猪头脸,哭得涕泪横流:“是啊,是啊老太君,就是我啊!老太君您不知道,世子夫人她对您可不满了,在芳菲苑见到我后,哪怕老奴我再如何恭谨、如何申明老奴我是来替老太君您老人家传话的,世子夫人她都半点不听,二话不说就将老奴我在人前赏了一顿嘴巴子……
“老奴我不活了啊,我活不下去了!我李嬷嬷跟了老太君您这么多年,代表的就是老太君您的脸面,何时丢过这么大的人?而且还是在为老太君您传话的时候?主辱臣死,主辱臣死!老奴我虽只是一介小小奴婢,却也愿以性命守护老太君您的威严!”
说着,李嬷嬷嗷了一声,就要冲去撞柱,但因她动作过慢,很快就被人七手八脚地拉住。
但是,李嬷嬷的这一番唱念做打并非无效之功。
只见原本还勉强绷得住的老太君,此刻已是被气得七窍生烟,整张老脸都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搐:
“好啊,好啊,竟然还有这般事?倒是我小瞧你了,老大家的。
“你这般目无礼法,不敬长者,飞扬跋扈,肆意妄为,不但横冲直撞,擅闯长辈的院子,甚至还无故殴打长辈身边服侍的人,你就对老身我有这么大的意见?还是说这就是你们倪家的家教?!
“你可知,以你的这般作为,只要传出去一星半点,以后你倪家的女儿便再也没有一人能嫁出去;而老身我只要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那边稍上半句话,你倪家皇商的身份、百年的经营,便是荡然无存!
“还是说你以为你嫁进了我国公府,靠你狐媚的能力,把国公府的主子迷得神魂颠倒,便是把我整个镇国公府都绑上了你倪家的船?呵,痴心妄想!
“如今我的话便放在这儿了,倘若你倪静如即刻落发,去慈心庵里静修,这辈子都不再踏出慈心庵一步,我还能放你们倪家一马,否则待我叫人把你押去慈心庵时,我定要你整个倪家都万劫不复、懊悔生下了你这么一个女儿!”
老太君的姿态无疑是高傲又严厉的。
因为她有这个资本。
并且老太君跟慕容萱也不一样,半句没有提到倪静如的嫁妆问题。
可是,哪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的是,当倪静如被迫进了庵堂后,那笔庞大的嫁妆哪里还由得倪静如做主?
到时候,还不是镇国公府想怎么花用就怎么花用?!
这样的事,倪静如看得出来,镇国公府的下人们也并不迟钝,甚至就连围观的局外人颜辞云都察觉出了味儿来。
颜辞云若有所思,想这,这是否也是“倪静如”执着于成为一个“好女人”的原因?这是否也是“倪静如”那些神逻辑的由来?
因为假如“倪静如”真的只是倪静如,她除了遵守这个吃人的规则,低头成为一个完美无瑕、无懈可击的“好女人”之外,是没有任何挣扎办法的,只能在这苦水一样的日子里生熬。
等到她熬死老太君,熬到小姑子出阁,熬到自己有了一儿半女,熬到老天收了慕容寻和乔玉卿之外,她或许终于能熬出头,给自己熬来人生中最后几年的喘息之机。
而就连这样生熬的苦日子,都已经是最幸运的发展了。
因为真正的苦,是还活着就失去了自己的所有,被夫家名正言顺抢走一切,再随手关进庵堂,从此以后活得像个畜生,连死了也悄无声息。
至于像大女主爽文一样,与辜负自己的渣男和离,大张旗鼓地带走自己的所有嫁妆,与错过的青梅竹马重修旧好,或者嫁个更有权势还忠心不二的男人,最后与新夫君携手笑看国公府楼塌了,看渣男贱女自食恶果?
别开玩笑了!
在这个女人能和牲畜同卖、典妻□□合法合礼的年代,真以为法律写下来会保护女人的财产吗?
女人根本就没有财产,她自己就是男人的财产!
于是,也是在这一刻,颜辞云福至心灵,想到了这样的话:
当一个人表现得非常缺爱,不停向他人祈求认可、爱意还有同情时,其实并不代表那个人真的缺爱,而代表那个人彻底的失权。
就像是颜辞云在赛博修仙世界里看到的那些为了学习而卖血卖根骨,接着借网贷,最后选择跳楼的学生们。
是他们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吗?是他们没有反抗之心、没有长远目光,选择了与虎谋皮,所以活该遭受苦难吗?
不,依然是因为他们失权。
于是,当颜辞云明白了这个关键点后,那所有关于“任务者倪静如”身上合理不合理的一切,便也被拂去迷雾,一点点清晰起来。
“性格……是由环境塑造的……”
为什么任务者在成为明懿长公主的那个任务里,她分明身居高位,却依然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像苦情小白花?
因为任务者自身长期处于受到压迫的紧绷的环境里,没有人拯救过她,释放过她,所以哪怕她日后脱离了那个环境,变成了其他任何人,她都依然活在自己的囚笼中,并按照自己的生活惯性,一次次走回到她之前的生活节奏里,一次次变回那个逆来顺受的人。
还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掌握过权力,也没有人教她使用过权力。
人怎么能想象出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人怎么能使用自己从未获得过的工具?所以她也不知道,她其实是可以用权力来保护自己免受伤害的。
“出身低微,所嫁非人。”颜辞云下了第一个结论。
为什么任务者有那么多颜辞云无法理解的神逻辑?
为什么每次在与虐文男主和恶毒女配冲突时,她都会自然而然地退步,自然而然地低头,从来没想过反抗?
为什么她这样执着于“完美女人”的人设?
“她不是现代人……她是真正的古代女人!并且,她的夫家势大,就像是镇国公府对倪家一样,是压倒性的强势,她无人可依,又无法反抗,所以习惯了低头生活的日子。”颜辞云得到了进一步的答案。
为什么任务者那样执着于男主的懊悔?
为什么任务者坚信只要她是个完美的女人、只要她以完美的姿态死去,所有人都会后悔莫及?
颜辞云恍有所悟:“因为……”
因为她真的——死过了一次。
她曾经带着难以磨灭的污点死去,并在死后受到了无数人的憎恶和唾骂,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她的夫家没有为她的死亡掉过一滴泪,她的娘家或许也并不真正在乎她的死活。
明明她含冤而死,但那些害了她的人却没有半点报应,甚至连半点心虚半点怜悯都没有过。
于是在死后一遍遍的徘徊里,她质疑自己、告诉自己:
世界上是有公道的,我本来也可以不必遭遇这一切的,而我落得这样的下场,一定全都是因为我还不够完美。
如果我是以完美姿态死去的就好了,如果我变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女人就好了。
只要我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女人,那么那些指责我的人,一定也会为我的死而惋惜,而我的丈夫,也一定会后悔莫及吧?
而到了那时候……
我的死亡,也一定会引来他们的报应吧?!
——这是一个只能以死亡来谋求公道、期冀报应的人。
颜辞云目光缓缓移动,从关注“倪静如”的境遇和她遇到的人与事,变成了关注“倪静如”本身。
——所以,这个“倪静如”,究竟是谁?
为什么她会成为任务者?为什么她会在这一个个任务里穿梭?
为什么以她那样绝不可能得到回报的付出、绝不可能得到悔恨的逻辑,竟真的一次次得到了回报?
所谓的“系统”,还有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颜辞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隐约有了头绪。
而另一头,身在局中的“倪静如”,却似乎比颜辞云这个局外人还要更早明白这一切。
……不,其实也不算“早”。
因为她其实是在将这一切事重复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后,才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能为自己寻回公道的,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才能千百遍地将自己拯救于绝望中。
可她实在是太愚蠢了,她实在是太迟钝了,竟然直到今天才终于明白她究竟在做什么。
但还好,一切应该都不晚,对吗?
这一刻,在面对这位高傲又暗藏贪婪的老太君时,倪静如突兀地发出一声笑。
这一声笑,有可能是自嘲。
但放在此情此景下,却只有对镇国公府上下的无尽嘲讽。
老太君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瞬间破防,对着倪静如厉声指责起来。
明明在镇国公府翻案的那一年,她还是一位还如同风中残烛的老妪,而在吃了她倪静如十年的孝敬和补品后,她便用她倪静如精心侍奉好的身子,厉声斥责和咒骂她,好似她倪静如是世界上最恶毒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而一旁来告状的慕容萱,则是叽叽喳喳地帮腔。
明明是倪静如从小养大的姑娘,但却一直视她被倪静如养育的那段时光为耻辱,恨不得将倪静如踩进泥里,最好抹去倪静如的所有痕迹,以此与倪静如划清界限、撇清干系,也好抹去那段与商女为伍的耻辱日子。
甚至是这些曾经被镇国公府牵连,之后又被她费尽心力找回的镇国公府的老人。
明明这些人都已经被发送去了河道修桥补路,日日过得生不如死,在镇国公府翻案后也没人想起。是她主动提起这些人,主动用钱打点上下,把他们带了回来,可他们依然因一个商户的身份而瞧不起她,因镇国公府主子们对她的厌恶而争先恐后地来践踏她。
甚至是慕容寻,甚至是倪家,甚至是她曾经寄希望过的前未婚夫……
分明一切都已经这样清楚了,分明她早就知道“好女人”是没有尽头的,为何她还痴心妄想,一次次想要得到回报、得到悔恨,妄图自己的死能勾动这些人一星半点的同情怜悯?
为什么直到现在她才醒悟过来?!
倪静如又笑了一声,眼泪却是毫无征兆地滚落。
这一刻,她不想再听这些人的任何指责,不想再看这些人的半点轻蔑了。
她推开了身旁的宋奶娘,也推开了身旁的丫鬟婆子,于是下一秒,宋奶娘的身形便化作虚无,那些曾对她忠心耿耿的丫鬟,也融入了光一样的火焰里。
颜辞云敏锐注意到,这些原本真实存在的灵魂,突然消失不见了。
似乎是去……
往生了?
而与此同时,除了被倪静如主动推开的人——或者说是灵魂——之外,其他人的灵魂,却变得更真实,也与倪静如的距离更近了。
颜辞云目光微动:倪静如想要做什么?
这一刻,倪静如独自站在了这些人的面前。
不,她并非独自而来,她是带着她的怨恨与希望,站在了这些人面前。
“初阳,记住南山居里的这些人了么?”倪静如的目光轻飘飘扫过了院子里的这些人。
初阳一板一眼回答:“记住了。”
倪静如道:“记住就好——”
她的声音如此冰冷,冷酷无情。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第128章 惩戒 他如此痛悔,如此绝……
当慕容寻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时,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镇国公府门前。
为何?
此刻,他不是应该正当值吗?为什么他会回到家门前?
不,不,不对,等等……是了,他记起来了。
原来,就在不久前,老太君派人来传话,说他的世子夫人倪静如德行有亏,不孝不悌,要他立即赶回镇国公府,去往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用祖宗家法处置了这个商户女,万不可对此女有半点徇私。
慕容寻听了这个消息,只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痛啃噬着他的心,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何静如和祖母总是不能处好关系呢?
为何静如总是要拿捏着她的清高架子,不肯稍稍向祖母低头呢?
分明祖母年纪已经那般大了,命运还那般坎坷,当年流放的路上吃了那么多的苦,而静如一生却是养尊处优,虽是身份低微的商户女,却有他这个镇国公府世子早早相护,过了一生荣华富贵的日子……她都已经得到这样多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有什么和祖母过不去的?
稍稍向祖母低个头又能如何?
唉,在这一点上,静如可远比不上卿卿。
瞧,卿卿就从来不会用这些内宅之事烦他,并且一直都为他排忧解难,实在是一朵再贴心不过的解语花了,就连祖母和小妹对卿卿也是交口称赞,从未说过她半句不好……大约,这就是商户女的局限吧。
看来,自古就在说着的“门当户对”,果然还是有道理的,商户就是商户,确实上不得台面啊……
慕容寻在镇国公府的门前胡思乱想着,为自己这鸡犬不定的内宅关系而满心烦忧。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一种不知由来的恐惧,却在他心底幽幽升起,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颤抖了起来,似乎是在本能地恐惧着什么;他的心底深处有某个声音在无形的屏障内横冲直撞,疯狂嘶吼着,似乎是在发出绝叫一般的警告。
可慕容寻的理智对此半点没有发觉,只自顾自地迈脚,踏进镇国公府的大门。
吱呀——
凄凉近乎刺耳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像是跨越了时光,从许多许多年前传来,和视线里油光发亮的崭新门轴半点都不相配。
可慕容寻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之后,随着慕容寻一步步深入镇国公府,在慕容寻走过的路上,凡他所过之地,无论是婀娜多姿的繁花,还是欣欣向荣的绿树,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枯萎,眨眼间就失了所有生气,那枯败萎顿的凄怆模样,半点也不像是堂堂镇国公府里会瞧见的景色。
可慕容寻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独自深入了镇国公府,向着祠堂的方向走去,长长的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一个门房、小厮,家丁、侍卫,也没有看到有任何一个洒扫丫鬟、杂役婆子。
可慕容寻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最后,慕容寻走过了一段好似漫长又好似短暂的路。
他分明记得自己是亲自走过的,可他脑中对这段路的记忆却如雾中看花,朦胧模糊。
只觉得只是一个晃神,他便稀里糊涂地站在了祠堂前,抬眼瞧见漆黑的夜色下,祠堂内人影憧憧,灯火通明,就像是燃起了一把烈火,将整个夜晚都照亮了。
天黑了?
天……这么快就黑了?
这样的念头虽然生了出来,但却是一闪而逝,只短短不到瞬间,它就和他心底的咆哮尖叫一同消弭在虚无中。
于是慕容寻坦然走进了祠堂,神态自若,带着一种能轻易主宰他人命运和未来的权力和从容。
此时此刻,慕容家的祠堂内,也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的作用,慕容寻奇怪发现,祠堂里的祖母也好小妹也好,甚至是乔玉卿也是,看起来竟然都比慕容寻记忆中的她们年长许多,就连她们的发髻都挽了起来,变成了已婚妇人的发式。
不过,说到底,这些只是小细节、小变化而已。
慕容寻恍惚记得,小妹慕容萱前两年已经嫁人了,卿卿也已经过门数年,前不久更是被诊出怀有身孕,装扮上不再与以往相似也是正常的。
所以,真正让慕容寻吓了一跳的,还是跪在牌位面前的倪静如!
也不知道他的这位世子夫人又在闹什么,此刻,她形容枯槁,披头散发,明明正值严冬,却刻意穿了一身单薄破烂的衣物,也不知道是想要控诉什么,还是想要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引起他的怜惜。
更让慕容寻不满的是,倪静如本来是有一张极美的脸和一双极美的手的。
事实上,当年他还是个逃跑的小乞儿时,就是被这双手所吸引了,感到那双向他递来糕点馒头的纤纤玉指仿佛会发光!
所以那时候,他便暗暗发誓,待到他功成名就之际,必要来迎娶这双手的主人!
可如今,或许是时间磨灭了记忆中的辉光,又或许是这双手本来就不怎么样,是他的爱才将这双手赋予了高贵。
如今再看时,它其实比府中的粗使婆子还要不如,粗糙生茧,骨节弯曲,皮肤下的冻疮挤得手指臃肿丑陋,说是鸡爪子也没什么差别。
甚至就连那张曾经让人惊艳的面庞,都变成了“红颜枯骨”,即一层被蜡黄的皮包裹着的骷髅,让慕容寻望而生厌。
慕容寻下意识皱眉,心中越发恼怒,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夫人又在做什么妖——
不能像卿卿那样如花儿般精致娇嫩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刻意地把她自己弄得如此丑陋、如此不堪?
难道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让人以为他镇国公府是如何苛待了她这位曾经的世子夫人吗?
真是丑人多作怪!
懒得再多看倪静如一眼,慕容寻上前向老太君行礼,道:“祖母,你怎的如此大动干戈,可是那妇人又做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慕容寻没有听原委,也懒得听,毕竟他向来了解倪静如的脾性和教养,知道这个商户女除了空有一身美貌、又好运地被他迎娶为世子夫人之外,性格向来都是古怪狂悖的。
往日里,她顶撞祖母、苛待小姑的事,做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没有他暗地里看顾着,她背地里还不知道要做出多少刻薄狂妄的事来。
而后,随着如夫人卿卿的进门,她更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行事越发没有章法,丢尽了镇国公府的脸。
还好祖母及时出手,将越发疯狂的倪静如关在了小佛堂里,命令她每日吃斋念佛、修身养性,无事不要踏出佛堂打扰旁人。
这样处置,已经够宽容了。
要知道,放在寻常人家,像倪静如这样恶毒的疯妇是绝对要被休弃的!
而如今,他镇国公府依然保留着她最后的尊荣,给她留下了一席安身之地,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待她已是仁至义尽,可她却半点不知感恩。
前两天,在如夫人卿卿被府医诊出怀有身孕时,他心下大喜的同时,心有触动,想到了自己的老妻,便派遣自己的小厮去小佛堂,瞧瞧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现在如何了。
结果却得知这个疯女人对镇国公府心怀怨恨,日夜都在咒骂着镇国公府上下的主子!
慕容寻实在是对自己的这位身份低微的发妻厌烦极了,再懒得过问她的任何事。
所以,此刻,慕容寻不必问都知道,既然这疯妇被祖母押来,跪在祠堂面前,那肯定是这疯妇的过错!
绝不会再有第二个答案了!
看到慕容寻如此坚决的态度,老太君脸色稍霁,果然给出了那个疯妇的罪名:
私通外男。
并且,那个外男还有一个慕容寻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名字,程尚文。
——正是那个疯妇曾经的未婚夫!
在看到这个十余年未见的人被五花大绑,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慕容寻只感到自己脑中嗡的一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涌上,让他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果然——
果然他就知道!
果然是这个男人!
这么多年来,倪静如这个疯妇果然从没忘记过她的第一个男人!
他就知道,她这么多年来对他忽冷忽热,就是因为她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而他,堂堂镇国公府未来的主人,就是娶了这样一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人,还在她身上浪费了整整十年时间?
可笑,可笑!
滑天下之大稽!
慕容寻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份暴怒之中。
他几乎未经思考,便相信一个被关在深宅、连出门不不被允许的妇人,有着凭空联络外男的通天手段。
而他也几乎瞬间就相信,自己头上的确戴了一顶十来年的陈年绿帽。
这一刻,慕容寻脸色涨红,额上青筋直暴跳,原本还算得上儒雅的脸变得比野兽更为可怖。
他盯着跪在祠堂里的倪静如,怒指了指跪在一旁低头不语的程尚文,又指着倪静如的脸,一字一顿道:“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奸夫淫妇,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吗?!”
倪静如终于抬眼看他。
“你想要我说什么?”
这一瞬间,慕容寻脑中倏尔又闪过了他踏入镇国公府大门时、踏入祠堂时那微妙的恐惧感和危险感。
恍惚间,他像是又听到了心中囚笼内那不知名生物的嘶吼和尖叫:
【不要!不行!】
【谁能来救救我?】
【救救我!谁来救我啊!!】
可是,就像是以往的每一次那样,那微妙的危险预兆消失了,那绝望的哀嚎也融化了。
它们什么都没有留下。
于是,慕容寻也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指着“冥顽不灵”“不知廉耻”“死不悔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倪静如,怒极反笑:
“好,好,好!你就这样笃定了我慕容寻拿你没办法是不是?你就认定了我慕容家为了家族的体面,一定会吃下这个闷亏是不是?
“还是你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了让你一死了之,我慕容家便拿你没有办法了?我告诉你倪静如,你做梦!
“沉塘溺亡?乱棍打死?不,这些都太便宜了你们这两个奸夫□□,我发誓,我必要让你们这辈子都后悔惹怒了我慕容寻!”
慕容寻沉声吐气,大声喝道:“来人!”
“是!”
明明人影憧憧却又显得异样空荡的祠堂里,突然有两队不知守在哪儿的侍卫蓦然出现,鱼贯而入。
慕容寻容色冷酷,道:“把这对夜闯我书房、意图盗取我朝军事机密的细作押去皇城司,让他们好好调教调教这两个伪装成我朝子民的细作,务必要让他们吐出实话!”
“是!”
——嗡!
随着这些侍卫们的应声,慕容寻突然头一晕,脑袋一懵,耳畔骤然响起了巨大的耳鸣声。
慕容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晕欲呕,身上的力气不知被什么力量一丝一丝抽走,让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弱起来。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也越跳越快,越来越响,以致于他竟然能清晰听到血液在体内奔涌的声音,就好像是下一秒那心脏和血液就要从嘴巴里跳出来,就好像是下一秒他就要猝死当场!
他不由得用力闭了闭眼,想要以此缓解自己此刻如死亡般的虚弱。
但,就是他紧闭双眼的这一秒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慕容寻突然感觉自己身上突然哪哪儿都不太对劲了起来。
他首先感到的,是虚弱。
慕容寻虽功成名就后,便养尊处优了起来,但他到底是武将出身,所以他哪怕已过而立之年,身体也一直称得上勇猛精壮。
可此时,不知为何,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袭来,像是孱弱的蚂蚁套了大象的躯壳,以致于他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进的气还没有出的气多。
这样的虚弱感,令他下意识联想到了死亡,联想到了自己幼时连肚子都填不饱时颠沛流离的恐惧,还想到了那些在鞭子抽打下扛着巨石连脑袋都瞧不见的徭夫。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如今明明是大将军啊!
可很快的,没等慕容寻想通,他又感到了痛。
一种从内到外、从手到脚,从头到骨,没有一处安生的痛。
甚至慕容寻恍惚觉得,就连他的骨头缝里,都有着针扎般绵延不绝的刺痛。
好痛啊!
好苦啊!
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痛、这样苦?!
慕容寻慌张了起来。
他挣扎着睁开了眼,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这样的痛到底从何而来。
可他只看到了黑漆漆的暗室里,如豆的烛火摇曳,映照出数个造型狰狞的刑具,以照找出了刑具上那些让人不敢细想的血色碎块。
这是……
这个暗室是……皇城司专门用来审讯犯人的刑房?
是他上一秒让镇国公府里侍卫把那对奸夫淫妇丢过来的刑房?
是的,应该就是这里了。
可、可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没等慕容寻想明白,下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平淡的声音。
“……哦,醒了啊,看来是不用泼水了。”
慕容寻心中咯噔一下,脑中警钟狂响,不好的预感疯狂涌上。
而下一秒,让他亡魂大冒的内容果然响起:
“没想到你这小娘皮的嘴还挺严,上了小夹竟也什么都不肯说,既然小夹对你没用,那就直接上大夹吧!”
慕容寻心脏狂跳,恐惧低头,果然看到自己的手指被数根用绳索串着的圆木棍夹得鲜血淋漓!
可怕的剧痛在他看清自己手指的瞬间疯狂涌出,让他几乎立即就这样昏了过去。
但他却又不敢晕,因为倘若只是小夹夹指,还只是让人苦痛不堪、恨不得立即去死了刑罚,大夹却是不死也会致残的绝对酷刑!
——这是哪里的酷吏,怎能在没有官员的批准下随意对他人使用这等酷刑?!
更何况他慕容寻可是大将军!
此獠为何如此大胆,竟敢把他堂堂大将军抓来受刑?!
慕容寻再也忍不了了,立即高声道:“我乃堂堂大将军慕容寻,尔等鼠辈狗眼不识泰山,怎敢——啊!!”
那逼供的酷吏懒得理会,直接就对慕容寻动了刑。
所谓的大夹,又叫夹棍,是在脚上施加的一种刑具。
使用夹棍时,会先将棍直立起来,将犯人的双脚放在中间,用两根木棍夹住两侧,不给犯人躲避的机会,接着再用长七尺宽四寸的硬木杠猛敲犯人足胫。
不用一百下,犯人的骨头便直接碎了。
这种被一点点砸碎骨头的痛,可以让绝大部分受刑的犯人痛得涕泪横流,死去活来。
无论施刑者想要知道什么,他都必然会一股脑地倒出来,无论施刑者想要让他认什么罪,他都必然会第一时间画押,只求速死。
所以,别看这所谓的夹棍之刑听上去平平无奇,但却是实打实的一种酷刑,是要得到官员的切实允许后才能使用的刑罚。
可如今,这样的酷刑却被直接用在了慕容寻的身上,让这位威武不能屈的大将军死去活来,活来死去,实打实地体验了一把屈打成招的犯人的感受。
哪怕半路上,慕容寻就明白,这些瞎眼的酷吏不知道为何把他错认成了疯妇倪静如,这才按照他的吩咐,对自己上了这样多的酷刑;
虽然早早的,慕容寻就听到这些酷吏们交谈,说隔壁牢房的那个“男细作”被镇国公府的人早早提了回去,说是带错了人;
虽然偶尔的,镇国公府里老太君和如夫人也派人来过两次,但不容他与她们有更多交谈,那些贱人们便在笔尖挥着帕子,嫌弃地离开了……
但这一切的一切,慕容寻全都顾不上了!
最后,大将军慕容寻,几乎是如蒙大赦地在一张自己看都没看的认罪书上按下手印,几乎是喜极而泣地被狱卒从暗室拖死狗一样地丢进牢房。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能从那暗室里活着逃出来,便是谢天谢地的事了!
只要活着,那就有未来,有机会。
只要能给他机会,他慕容寻是必定会像曾经那样东山再起。
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也正是在这一天晚上,他柔柔弱弱的如夫人乔玉卿,带着餐盒而来,用一杯毒酒,温温柔柔地送走了他。
——这是慕容寻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是他穷尽想象、想破脑袋都没想过会发生的事!
因此,他毫无警惕地吃下了乔玉卿送来的吃食,喝下了乔玉卿送来的毒酒。
他当然看到了乔玉卿眼中的异色,但他不以为意,只觉得乔玉卿是惊讶于“倪静如”的友善。
他当然知道乔玉卿来见他是带着自己的心思和隐约敌意,但他毫不在意,只觉得乔玉卿这样养在深闺里的娇花哪怕有敌意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他甚至还在心里打着腹稿,想着要怎样获取乔玉卿的信任和帮助。
他甚至还觉得,乔玉卿的到来必定是他夺回自己身份、破解自身妖术的一大助力!
可是,可是……
可是——
为何她竟会对他下毒?
“为什么?!!”
慕容寻不甘地问了出来。
乔玉卿轻笑一声,根本就懒得理会地上的人。
“我本以为你已经够愚蠢了,这才会轻而易举被我取代,没想到你不仅愚蠢,甚至天真——在你的那位前未婚夫都配合我来污蔑你后,你竟然还没有半点反省、半点警惕,连我带来的东西都敢吃?
“唉,真是让妹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既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且先对你道一句‘谢谢’吧。待姐姐你去了地狱后,妹妹我会为你在寺庙点上一盏灯,补偿你的天真愚蠢,望你下辈子,莫要再这般愚蠢又倒霉了。
“要知道,这世道,一个漂亮女人如果不够完美的同时还不够聪明的话,她唯有一死而已。
“倪静如,你且好好上路吧!”
慕容寻目眦尽裂:“你、你、你——”
慕容寻用力向乔玉卿的背影伸出手,挣扎着、却又无能为力地死去了。
死在了在无尽的憋屈、不甘、暴怒和疯狂之中。
而在这之后,慕容寻本以为这就是自己地结局,本以为自己死后会在牛头马面的押送下走过奈何桥,去往阎罗殿,并打定了主意要向阎王状告乔玉卿那毒妇,并恳求阎王让他下辈子能与他可怜的老妻再续前缘,好补偿他这一世对她的亏欠愧疚。
可是,下一秒,恍恍惚惚间,他抬起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大门,熟悉的匾额。
那匾额上赫然写着:
镇国公府!
这一瞬间,慕容寻悚然惊醒。
他骇然看着“自己”迈步,走进镇国公府鬼气森森的大门,走过那杂草丛生的小路,在鬼影憧憧的祠堂面前站定。
此刻,祠堂里站着的,是一具具枯骨撑着烂肉的腐烂尸,形状骇人至极。
可偏偏“自己”却如同睁眼瞎,竟径直上前,同那具腐尸作揖,口称“祖母”!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慕容寻大喊大叫,慕容寻恐惧绝叫。
因为他已然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已经看到“自己”身上将要发生什么!
可偏偏他的声音半点也传不出去,更不可能让“自己”听到。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怒斥倪静如和程尚文为奸夫淫妇,眼睁睁看着自己冷酷一笑,眉头一挑,似是想到了一个折磨人的好主意。
【不要!不要!】
【快停下!蠢货,快停下啊!】
慕容寻这一刻恐惧地几乎魂魄都在战栗。
他疯狂大叫了起来。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相信乔玉卿那个毒妇低级的陷害,我不该看不到小妹对静如的针对,我不该不知道祖母对静如的刁难,更不该不相信静如的清白,还想要借此机会除掉静如!】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见异思迁,是我移情别恋,是我推波助澜,是我不分好歹,是我心有恶念,所以我受到了如此惩戒!】
他如此痛悔,如此绝望。
【可是我知道错了啊!】
【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啊!】
可没有人回应他。
【救救我啊!谁能来救我啊!!】
更没有人来救他。
在这个无穷无尽的世界里,唯有他自己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一轮又一轮地响起:
“把这对夜闯我书房、意图盗取我朝军事机密的细作押去皇城司,让他们好好调教调教这两个伪装成我朝子民的细作,务必要让他们吐出实话!”
【——啊!!!】
第129章 水魔兽? 这所谓的“水魔……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几乎就在倪静如对初阳发出这声命令的瞬间,颜辞云便惊讶发现,自己失去了这位任务者的视野。
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视线,像是被一片灰蒙蒙的雾笼罩。
但,颜辞云却也没有与任务者彻底失去联系。
因为颜辞云试了一下,发现自己依然能够以“倪静如”的身份打开她的系统商城。
“咦?”
奇怪。
既然不是失去了联系,那为什么再看不到任务者那边的事了?
有那么一瞬间,在强烈好奇心的驱动下,颜辞云几乎想要亲自跑去倪静如所在的镇国公府,亲眼瞧瞧那镇国公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倪静如那边重要,李寻真这边也重要呀!
这不仅是因为李寻真这边的剧情特殊,涉及到所谓的“救世神女”,让颜辞云心中敲响警铃;也不仅是因为李寻真这位任务者给颜辞云一种特殊感觉,让颜辞云预感自己跟着她走的话,说不定能找到“系统”的更多线索。
更重要的是,李寻真如今使用的身体,是颜辞云用【改造】技能捏出的第一个成品。
颜辞云还想要再多多观察一下自己的作品,记录缺点、查漏补缺,好为下次捏人做准备呢!
她怎么能轻易离开?
于是,颜辞云只能遗憾地将倪静如那边的剧情暂时放置,一心一意地追起了李寻真直播的《穿越后我的毒妇人生》。
时不时,颜辞云还会收到元德那边传来的消息,翻阅一下第三位任务者精彩的《我死遁后,大佬们后悔莫及》的人生。
最后,最平静的,反倒是颜辞云最初认为可能会最危险的青阳那边。
据青阳所说,他负责监视的神之部族那边,虽然共工和颛顼两方依然剑拔弩张,每天都在爆发着小型冲突和遭遇战,让附近的人也好“神”也好,都有惶惶不安之感。
可据青阳的观察,这样的冲突如果没有某个特殊事件作为契机、引爆局势的话,这两方大概只会一直维持现状,大战应该是不太可能的。
毕竟,共工也好颛顼也好,他们虽然代表着两个不同的利益集团,但到底属于同一个部族,不可能做得太过。
——在看到青阳的“如果没有……应该不会……”这样的造句后,颜辞云心里就一个咯噔。
坏了,立Flag了这是。
青阳越是说“两方虽争夺帝位,但争执有度,爆发大战的可能性不高”,颜辞云就越觉得肯定会有某个契机在某个关键时刻出现,将局势瞬间引爆。
不过,这个契机会是什么呢?
老天帝的死?
嗐,老天帝早死了。
神之部族在近一百年里,一直都是“共治”状态,直到近些年,神之部族里开始渐渐有人提出部族还是需要一个说一不二的领导人、一位天帝。
于是,“天帝之位”才重新回到众人视线,成为争夺焦点。
但可想而知,假若共工和颛顼争得太过,他们必然会失去他们各自代表的利益集团的支持与人心,甚至被直接踢出天帝候选人的位置。
所以,哪怕是为了守住自己当前的一切,这两人也应该是不会爆发大战。
青阳的猜想合情合理。
而至于颜辞云的猜想,则完全是“我寻思”了。
总而言之,神之部族那边的事,介于稳定和不稳定之间,暂时不必颜辞云太过操心。
而第三位任务者混沌金莲,每天都在搞修罗场,那些情啊爱啊的,让颜辞云既没有太大兴趣,也捉不住什么重点。
就像是看惯了剧情流的读者骤然去看感情流,如果要让她为这篇恨海情天的恋爱小说分析一下节奏、划一下阶段、抓一下重点,那她完全是一抹黑的。
行了,跳过跳过。
等那些男人什么时候真的打起来了再说吧。
把混沌金莲那边的追更也暂时放下后,当前需要颜辞云留意的,便也只剩下李寻真亲自书写的《穿越后我的毒妇人生》了。
说实话,在李寻真直接干掉原女主宋茵茵,逼迫魔帝废了深情男配帝昭,把仙帝谢承这个随时有可能爆炸的原男主留在手边当狗,还在魔族族地大杀特杀,杀得魔族人头滚滚后,颜辞云心里既是为李寻真的“真情实感”担忧,同时也好奇在做到这一地步后,这位任务者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是安分下来好好享受她属于“神女”和“人上人”的一切吗?
或许如此。
毕竟,这位任务者许下的愿望,就是成为救世神女、成为所有人都跪地拜伏的人上人,拥有即便作恶也有受害者主动为她开脱讨好的特权。
权力迷人眼。
当享受过世界所有的门都为你而开、世上所有的声音都为你喝彩的迷人权力后,常人是很难轻易摆脱那种比嗑药还要上瘾的飘飘然的。
不过,也不排除有人天性对这种事无感,体验过权力后便飞速厌倦这一切,而后坚定选择了仇恨,选择报复这个曾对自己残酷以待的世界。
可如果,李寻真真的要对“世界”这样庞大的概念出手的话,哪怕是颜辞云给她捏的这具新身体,应该也会力有不逮吧?
更何况,李寻真如今得到的这份超凡地位,全都是因为众人以为她是“救世神女”,是因为众人盼望她能在预言的末日浩劫到来时,能打败水魔兽,拯救天下万人。
可如果在浩劫到来前,“神女”就率先对世界下手的话,那么即便是此刻乖顺得像狗一样的仙帝和魔帝,也必然会暴起,和她好好算一算这段时间的总账吧?
在颜辞云好奇的观察种,任务者接下来的神操作,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一个月时间飞快过去,当天地人三界的界门开启,魔族也终于把水牢中奄奄一息的帝昭提出来,按照约定丢进鬼哭血池,让帝昭永生永世都要受到罡风侵蚀和百鬼抓心之苦。
至此,李寻真在魔族的旅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而接下来,李寻真又马不停蹄地杀上了仙界。
在仙界,神女身份被错认的事,已经随着仙帝谢承的传讯而早早传开了。
只不过这时候的仙界众人还不太相信。
毕竟,仙界将秦如霜奉为神女已经很多年了,这种“秦如霜=神女”的惯性想法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改变的?
所以,哪怕传讯告知众仙神女被认错的是仙帝谢承,众仙却也是将信将疑,依然将秦如霜当作神女侍奉着,只等界门开启,仙帝谢承回到仙界,正式向众仙宣告神女的真正名字。
而在仙界众仙中,反倒是“神女”秦如霜第一个相信了谢承找到了真神女。
毕竟,她是不是神女,别人不知道,她秦如霜还不知道么?
可秦如霜是万万不会承认,也绝不会后退、将“神女”之名让给任何人的。
是,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靠着算计、阴谋诡计和残酷掠夺上位的。
她手上的鲜血和冤魂不计其数,与其说她是救世的神女,不如说她是灭世的魔女!
可是,这又如何?
这跟她要把“神女”之名攥在手里、站在天上受万人崇敬这件事有什么冲突吗?
她就是要当神女!
哪怕她是个假的,但只要所有人都认为她是神女,那她和真的又有什么区别?
为了成为神女,她已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兑成筹码,推上赌桌,早已经无路可退了。
所以她一定要成为神女——只有她秦如霜,才会是、才能是唯一的神女!
为此,在谢承传讯仙界众仙,到界门开启的这一个月里,秦如霜在仙界筹备良多,暗地里做了许许多多的准备。
如果说之前陷害原女主宋茵茵,她只下了七八分的功夫,属于“看你那么蠢,不陷害一下你简直对不起我自己”的话,那么在对付李寻真这个即将到来的神女时,秦如霜绝对是下了一百二十分的功夫!
她花了一番时间,拜访了仙界的其它几位仙帝,投其所好,提高了自己在这几位仙帝心中的印象分。
没有在这几位仙帝这边做更多,不是因为秦如霜做不了更多,而是因为在这种敏感时期不适合过分上蹿下跳,会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让众仙反而真正怀疑起她的身份来。
反正,她秦如霜前期在当神女时,也是做了好一番印象的积累的,如今,她只要再稍稍加深一下这样的好印象,让这几位仙帝不至于在另一位“神女”出现的瞬间就倒戈,便算是达成目的了。
而她真正要花大精力长时间、下大功夫大筹码来联系的,其实是组成这个天庭的中坚力量——那些天兵天将、神妃仙子、妖族万鬼*。
她要得到这些力量的支持,成为所有仙神妖鬼心中唯一的神女!
这样一来,一个月后,当界门开启时,哪怕仙帝谢承带回了真正的救世神女,并向天地众生宣告真神女的归位,但这个神女也不会得到任何人的承认。
——一个谁都不承认的“神女”,还能算是神女吗?
当然不算!
那仙帝谢承,也不过是天庭五大仙帝之一罢了,而天庭,可不是某一个仙帝的一言堂!
哪怕是仙帝,也要听听众仙、百妖与万鬼的声音吧?也要在意他管辖之下的那些仙子妖族的意见吧?
小国公主出身的秦如霜,对这样的政治斗争实在是熟悉极了,轻轻松松就联络上了头脑简单的妖族与万鬼众,暗地里得到了他们之中绝大部分的支持。
至此,这番准备才算是告一段落,秦如霜一扫之前骤然听闻“神女身份出错”了的慌张,近乎踌躇满志地等待仙帝谢承和新神女的到来。
那么,对于这一切,仙帝谢承和“神女”李寻真又知不知道呢?
前者知不知道很难说,但李寻真,却是早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的。
没办法,与秦如霜合作的,除了还算有城府的仙人外,便都是些头脑简单的妖族和万鬼众了,而头脑简单,不仅代表着容易被收买被利用,还代表着不容易守住秘密。
这不,某些既没有与秦如霜达成合作,又听闻了这件事的妖族众,便带着这个消息,来投奔李寻真这位即将上任的新神女了。
而新神女的应对,也很是干脆——
在界门大开、登上天庭的那一天,李寻真二话不说,直接把预言中会造成灭世浩劫水魔兽给放了出来!
但,这所谓的“水魔兽”又是谁?
答曰:相繇。
颜辞云:“啊?!”
不是,那个,关键是,主要说……
啊?!
第130章 末日? 所有人都觉得天塌……
颜辞云万万没想到,那只小相繇在从大世界的石原监狱里逃脱后,不但跑进了这方小世界,被共工驱使,跟着这位“水神”兴风作浪,参与了神之部族的帝位争夺,逼得凤族迁出凤凰林。
如今,它更是亲身上阵,成为了这个仙侠虐恋故事里毁天灭地的水魔兽?!
不是,水魔兽?
相繇?
水魔兽?!
颜辞云哪怕猜过共工,都没想过相繇啊!
就是说,相繇这家伙的活跃度和参与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那么,这相繇又是怎么跟李寻真联系上的呢?他们是否达成了合作?如果达成了,会是什么合作?
可是,从更实际一点的角度来说,那个脑袋空空、只会依靠原始本能毁灭周边一切的凶兽相繇,真的有与什么人达成合作的可能吗?
这一切,还要从相繇逃出石原监狱说起。
就和颜辞云事后的推测一样,相繇的确是趁着颜辞云本体离开金丘、处理鲛人族事务的时机,偷偷越狱,游过大海,登陆台州,后又意外穿越台州的时空裂隙,来到这方小世界的。
刚到这方小世界时,相繇可谓是鱼入大海,无论是它庞然无匹的九头蛇躯,还是它吐水成泽的力量,都在这方小世界里掀起了好一阵风波!
没办法,虽然对颜辞云而言,相繇只是一只小卡拉米,连当宠物养的价值都没有,可对这方小世界的“神”和“人”而言,它的到来无疑是一场巨大灾难。
因此,为了解决这场巨大灾难,曾经有数个凡人国度组成了军队去讨伐它。
但还没见到相繇,就在相繇最外围的毒沼泽处折戟沉沙。
紧接着,这些凡人国度的国君们又请了一些仙人道长们来解决它。
可这些仙人道长们很快发现,这可恶的九头蛇的鳞片坚硬无比,难以破开,而在好不容易破开防御、伤害到了它的血肉后,从它身上流淌出来的血液竟然也有剧毒!
那群被邀请而来的仙人道长们,说来也是倒霉。
他们本以为,这次讨伐只是一场为凡人消灾解难的例行活动而已。哪怕讨伐的环境恶劣了点、讨伐的对象鳞片坚硬了点,但都还好,不是什么太大问题。
——这恶兽有坚皮,他们这些修士难道就没有利器么?
可万万没想到,真正的杀机,竟是从他们的利器破开凶兽的坚皮开始的!
当那些血液流淌出来,在空气中蒸发后,那些剧毒也随之挥发,令这片本来就已经难以生存的毒沼泽国,变成了一片十死无生的绝地!
仙人道长们只是稍稍靠近了些相繇,便立即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欲吐,就像是被弓箭射落的鸟儿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从天上掉落,摔入地上的毒水泽国里。
好运点修为高点的,还能囫囵着挣扎出一个完整的人形,驾云向外奔逃。
运气差点修为低点的,则是当场化作脓水,连骨头都被毒水沼气侵蚀得千疮百孔,化作残渣!
这样的一幕,何其骇人?
因此,在从这片绝地狼狈脱逃后,这些个险死还生的仙人道长们再不提讨伐相繇的事,匆匆离开,只当自己从未来过。
最后,还是神之部族的水神共工路经此地,对这九头蛇生出兴趣来,独身深入这片毒水沼国一天一夜后,把它全须全尾地带了出来,并宣告:
从此以后,这只九头蛇就是他共工的部下了!
这样的决定,无疑是石破天惊,在那片地域掀起了轩然大波。
可更多人好奇的是,水神共工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件事的呢?
那样多仙人道长、修士大能,都在相繇处折戟沉沙,这位水神共工又是如何收服相繇的?
答案很简单:诱惑。
既然是兽,那就可以被食物诱惑,也可以被食物驯服。
而如果这只兽还很聪明,那么对狡猾之人而言,它反而更容易被驯服了。
因此,共工还没耍出多少花样,这头乡下来的凶兽就被轻易勾走了。
没办法,自诞生来,这头小兽就一直在被它的造物主丢在石原监狱关禁闭。
与它为伴的,不是石头与毒沼泽,就是蠢死了的年兽,以及蠢死了的三头犬,哪里有吃好吃东西的机会?
它不服气,它心里苦啊!
而哪怕是在相繇越狱来到这方小世界后,那些对它喊打喊杀的食物们也不太好吃。
要么,是在它的毒水泽国里化作了脓水,舔都舔不出味儿来,而勉强保留了人形的,也是又生又咯牙,还会满地逃跑,吃起来一点都不爽快。
这些玩意儿,哪里有共工针对性提供的食物量大味好?
更何况,共工还向它承诺,不会过多约束它的行动,甚至会主动给它提供撒欢和活动的空间。
因此,相繇只思考了三秒,就觉得这事儿不错,欣然应下。
从这一点来说,相繇也不是真的无法沟通,只是单纯无法跟颜辞云这种会约束它活动、制止它行为的烦人造物主沟通而已。
——本蛇想干什么干什么,凭什么要被你管?呸呸呸!
总而言之,从此以后,相繇就成为了共工手下最忠实的部属,最可怖的凶兽。
不过,既然这头凶兽已经欣然投入共工的麾下,之后的它又是怎样同李寻真有了联系的?
这还要从秦如霜联络妖族和万鬼的行动说起。
为了抵制李寻真这个真神女的到来,也为了让李寻真这位神女永远名不正言不顺、没法归位,秦如霜决定用政治的力量抵制对方,让李寻真还没上台就要下台。
可能有些人会想,在一个以实力说话的地方,政治力量真的有用吗?
事实上,如果不混体制不要名声,更不怕自己活成一个孤家寡人的话,政治力量的确无法制衡一个强者的肆意妄为。
但假若这个强者还是想要在天庭里混,想要成为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受徒子徒孙的孝敬和供奉,舒舒服服富贵荣华地过完下半生的话,那这位强者就不得不受到那些瞧不起的人的“制约”了。
资本家真正的财富是穷人。
仙人真正的财富是凡人。
如果没有穷人,资本家的富贵由谁创造?他们的格调由谁鼓掌?他们的装逼由谁衬托?
而如果没有凡人,仙人的力量又从何显现?他们需要的财侣法地又由谁去维系?
如果没有凡人的崇拜,没有凡人的托举,仙人也不过是荒野求生的野人罢了!
所以,是的,哪怕是一名力量强大的仙人,假若他还想要在天庭这个体制内混、想要受到这个体制的庇护、共享这个体制的荣光,并让这个体制长久维系下去,那他就绝对不可能逃脱政治的旋涡、不可能逃离名声的约束与牵绊。
而巧了不是,秦如霜就擅长搞政治。
一般来说,搞政治的人往往会两级分化,要么是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蠢货,是可以被轻易操纵的人机,要么就是不敢小看天下人,认为世上的聪明人多如过江之鲫。
秦如霜就是后者。
所以她聪明并谨慎,与人为恶又步步为营。
所以以己度人的她浑然不知,一些人虽坏,却是又蠢又坏。
而偏偏蠢人的灵机一动,又往往胜过坏人的绞尽脑汁!
这不,秦如霜前脚联系好了60%以上的妖族族长、鬼王鬼将,约定好共同抵制新神女的上位。
后脚,就有蠢人灵机一动,向鬼王献计。
“鬼王大人,你不觉得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连为恶都做得低劣畏缩、束手束脚,太过难看了吗?”
鬼王道:“你想说什么?”
鬼将回道:“小的想说,只是在那新神女上位的那一天将界门附近的村落城镇屠尽,给那新神女营造出一个恶灵降世的名声,真的能阻碍那个神女的上位吗?
“更何况,妖族那一边的动静,也不靠谱。据小的探知到的消息,妖族那边大概负责给这位秦神女打造好名声,会打造出一个类似于预言中水魔兽的怪物,来让这位秦神女当众降伏,以此做出对照来……
“可鬼王大人,您想一想,以那位秦神女的能力,她真的有能力降伏真正可怕的妖兽吗?而如果这只妖兽的能力不足,她所谓的‘降伏’又有什么说服力?别最后我们万鬼众出兵出力,那位秦神女却掉了链子,功败垂成,所谓的许诺和好处也成了一场空!”
鬼王:“哦?你的意思是?”
鬼将:“为什么我们不将计就计,放出真正可怖的妖兽,将新旧两位神女全都一网打尽?这样一来,天庭必然震动惶恐,再次陷入寻找神女的轮回里,而我们万鬼众,则能乘此时机,反攻天庭!
“那些旧神女许诺给我们的算什么?倒不如我们自己去拿!”
鬼王沉吟片刻,拍案叫好,通过了这个暗度陈仓的计划。
但鬼王忘了,它手下的这群鬼兵鬼将虽然挂了“兵”和“将”的名字,却不是真正令行禁止、管理森严的军队。
因此,这儿的消息也和筛子一样,是漏风的。
这不,前脚,万鬼众决定反水搞事,后脚,它们的决定就走漏了消息,分别递到了每个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手上。
比如说秦如霜,比如说制造“伪·水魔兽”的妖族族长,比如说李寻真。
秦如霜看得不知该气该笑,最后决定再不跟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们联络了。
还好,她与万鬼众的联络本就没有让任何人瞧见,也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事后只要咬死这些恶鬼是污蔑陷害她的就够了。
而之后,秦如霜又把制造“伪·水魔兽”的计划改了,决定随便搞个什么妖兽出来让她当众降伏、刷刷声望就足矣。
可秦如霜没想到的是,她的这个决定,同样被泄露了出去。
是妖族泄露的。
泄露的对象,是新神女李寻真。
李寻真看着这些消息,看着这个毫无自觉在草台班子上狂喜乱舞的角儿们,笑了一声。
“既然你们大家都有各自的‘谋划’,不如也让我来掺和一下?”
李寻真按照自己混迹人间时的记忆,找到了神之部族,并一眼看到了这方小世界里当之无愧的第一凶兽,相繇。
这一刻,她抚掌大笑。
于是,一个月后,三界界门正式开启的那一天。
当鬼将鬼王们傻眼发现,从它们开启的通道里钻出来的“妖兽”,竟是赫赫有名的相繇时;
当早有准备的天兵天将们发现,他们将要负责“剿灭”的,竟是那只吞食了无数仙人道长的凶兽时;
当秦如霜明明改变了决定,不搞高难度挑战,却还是正面撞上了相繇时——
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
该死,是相繇!
该死,是世界末日!
——怎么世界末日还真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