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人间地狱(三) 多么愚蠢啊……
大致捋一捋这个世界的时间线。
如果以南陆的人生为这个世界的时间标准线,那么南陆是十八岁大学毕业,在正价宫接过太阳神剑,成为了太阳执行人,在二十八岁时杀死了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秦自得。
一年后,也就是颜辞云等不及想要跳时间线的那一年,几乎在颜辞云前脚离开,众神后脚就回归了,并将南陆贬为罪人。
因为南陆入狱时,档案上写的他是二十九岁。
同年,众神向托肖文明提出了【再造太阳】计划。
之后,南陆在月阴室里不知道待了几年,可能是三四年就逃脱了,可能是五六年,总之,在南陆三十六岁的这一年,他向诸神宣战。
如今颜辞云降临的时间点,则是南陆向诸神宣战的两年后,也就是说南陆今年是三十八岁。
在看到第二个幸运儿的记忆之前,颜辞云其实一直有一个理所当然的想法,那就是认为神学研究院地下的【再造文明】计划,是在众神降临后才立项的,是与【再造太阳】计划一同出现的一明一暗的方案。
而负十层到负十二层的精神病院,以及负九层到负七层的研究所,它们都是各自独立的,只是恰好都与神学相关,所以才都建在了神学研究院的地下而已。
可如果说,【再造文明】这个项目的持续时间,远远超过【再造太阳】这个计划的出现时间呢?
如果说,整个神学研究院的地下设施,都是为了【再造文明】这个计划而建的,甚至连【再造太阳】这个计划都只不过是【再造文明】计划的一部分呢?
如果说,所谓的众神归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呢?
那么……这是否就能解释南陆向众神宣战的理由,以及他指责众神是伪神的原因?
片刻前,当颜辞云还在神学研究院的地上扫荡资料时,颜辞云其实有在翻阅研究者怒斥南陆的言论时找到了这样的一张照片:
那一天,天色明亮,有一颗太阳和十七座神殿同时悬于天上,有着无尽的神圣威严。
可是,在南边,蓦地有第二颗夺目的太阳升上天空——是驾驶着日之车的南陆!
他的太阳神剑插在脚边,手握太阳神矛,如同他当初审判地面的罪人那样,持矛向天上的“太阳”们掷去!
咔嚓——
一个幸运儿恰好在此刻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留下了这一张关键的照片,也是最后一张能在天空上同时看到十九颗“太阳”的照片。
而在这之后,天上的“太阳”少了七颗。
颜辞云想了想,公正评价:“战斗力还挺强。”
但,抛开南陆的故事,有关【再造文明】和【再造太阳】的事,都只是颜辞云的猜测罢了。
因此,颜辞云很快又看向了第三个幸运儿的记忆。
而这一次,颜辞云实在是撞了大运,因为选中的灵魂的名字,叫做楚佩雯。
——正是那位被神圣天平附身后判定为“情节特别严重”,压入神学院下负六层特殊监狱里的安睡室、天天注射药物永远不允许醒来的楚佩雯!
当时,颜辞云翻看楚佩雯档案时,看见档案上描述十分含糊,只说“在案件中意外被附身”、“极大地干扰了正常社会秩序”什么的,更详细的描述那是一点也没有。
而直到颜辞云看见了楚佩雯的生平后,她才终于明白楚佩雯身上发生了什么。
楚佩雯的职业,是一名维序者,也就是这个世界的高级警员。
是的,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位被严格关押起来的犯人,前身竟然是一名警员。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让楚佩雯被神圣天平附身的“案件的意外”,竟与颜辞云选中的第二位幸运儿有关:
楚佩雯,是在追查有关新世界生物科技的过程中出事的。
而这个“新世界生物科技”,正是第二个幸运儿记忆中那个挂羊头卖狗肉、将他送入死亡的医疗集团!
在楚佩雯二十四岁这一年,作为高级警员的她以自己的敏锐触觉,发现了隐藏在平静城市表面下的暗涌——原来,在城市历年这么多失踪人口里,竟然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罹患基因病!
日灼病,月融病,火消病,舞蹈病,等等,包括万象,有些基因病甚至楚佩雯听都没听过,还需要上网查询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病症。
可就是这样稀少的病人群体,却在这么多年里却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失踪,其数量多年累积下来后已然成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更可怕的是,这些还只是来报了案的数字。
而那些将基因病人视作累赘、对他们的失踪坐视不理不闻不问也没有上报过的家庭里,失踪的基因病人又有多少?
楚佩雯简直不敢想象!
楚佩雯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刻她很可能在不经意中触碰到了什么极不得了的秘密。
毕竟,世上不可能只有她一个聪明人,也不可能这么多年里只有她发现过这件事。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起本该悚然听闻的案件甚至压根没有出现在公众眼里,没有过任何风声。而这,不正是说明有什么比这个案件更可怕的黑手,将这一切都掩盖了下去吗?!
所以,查,还是不查?
是尊重自己的职业、遵守自己入职时发下的正义的誓言?
还是如过去那些嘴巴紧闭的人一样,低下头颅,选择沉默?
这一天,楚佩雯一夜未眠,辗转反侧。
三天后,楚佩雯决定:
查!
她循着线索,一路追查,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终于在一次机缘巧合中得到了“新世界生物科技”这个名字。
新世界生物科技公司是一个极庞大的医疗集团。虽然在明面上,它并不显山露水,好似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疗集团,但楚佩雯发现,它暗地里与各路政要都交往密切,就连一些市长见到他们的医药代表时,都要主动露出和蔼笑脸。
只这一点,楚佩雯就明白,这所谓的“医疗集团”,绝对是一个远超她想象的龙潭虎穴!
楚佩雯决定暂时停止自己的探查,并花上一段时间来好好研究一下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毕竟这种拿命来查案的事,查案人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怕自己死得毫无价值。
可是,让楚佩雯震惊的是,那新世界生物科技公司敏锐得可怕,竟发现了她对它们的查探,反查到了她的身上,并在她回家的当天晚上就主动出击!
他们制造了一个案件,一场爆炸案!
他们毫不留情地炸飞了一整条街,只为了让她看起来“死于意外”。
可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条街上,竟然有人秘密藏着一样圣物,神圣天平。
所以,她死了,死于“意外”。
但是,她又活了,活于真正意外。
并且,因为这个意外,她成为了神圣天平的持有者!
当神圣天平与她合为一体,又为她重塑肉身时,她睁开眼,看到了这个世界火光冲天,蔓延着无边罪恶。
无论是那看起来庄严肃穆的市政厅与警署,还是那代表着神圣威严的神学研究院,甚至是代表着科技、医疗、商务的高楼,竟都是罪恶。
官商勾结,沆瀣一气;金钱为蛛网,权力做阴影。
那充满了科技和未来感的高楼,是由人骨铸成的;那象征着廉洁和公正的地砖,是被黄金铺就的。
而这些——全都是罪恶!
【我看到了未来……】
那是如此悲惨的未来。
世界在倾塌,空气在燃烧,浑身漆黑的神灵如同被斩断飞翼的恶魔,一个一个从天空坠落。
无数本该无辜的魂灵在火焰中燃烧着,哀嚎着,最后统统化作恶鬼的燃烧与食物,灰飞烟灭。
——这就是罪恶!
楚佩雯坚信。
——而我,能够裁决这些罪恶!
这样想着的楚佩雯,伸手指向了离她最近的罪人,也就是那个炸毁了一整条街的恶人。
只是轻轻一点,对方便化作肉沫四溅。
他终于也变得如同他手下的受害者一样。
但是,这远不是结局,也不该是结局。
所以楚佩雯一路向前,毫不停滞地向着这世上最浓郁的罪恶之地——新世界生物科技公司走去。
她发誓,哪怕所有人都不理解她、唾弃她、指责她,她也要以身为刀,撕开黑暗,割掉那个毁灭世界的脓疮!
可是……这一切都葬送了在那根从天而降的太阳神矛之下。
作为“人”的力量,终究无法与“太阳神”比拟。
当楚佩雯被长矛钉在地上,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不断死去又不断重生时,她抬头,看到了天上那个最无辜的罪人。
【虽有眼,但不可视,虽有口,但不可言……多么愚蠢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竟然笑了。
【你会后悔的,太阳执行人。】
【将自己化作工具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天空上,在那个取代太阳点亮黑夜的日之车里,“太阳神”眼上蒙着布带,沉默无言。
第92章 人间地狱(四) 不要看太阳……
就这样,在太阳执行人的绝对压制下,楚佩雯作为新生的神圣天平的持有者,被毫无反抗之力地压入牢狱,并在第一时间被判处死刑。
虽然楚佩雯唯一亲手杀害的人,是个罪大恶极的凶徒,而她又有着维序者的身份,按常理来说她最多被停职一年,事情就该过去了,原不可能走到死刑这一步。
可就如同楚佩雯档案上写的那样,拥有以罪恶裁决生死力量的她,是“情节特别严重,极大干扰了正常社会秩序”的罪人。
她必须要死!
然而,神圣天平的持有者在被神圣天平抛弃之前是永远无法死亡的。
所以最后的楚佩雯得到的判决是,送入特殊监狱,每日埃托咖不得少于50毫升,永远不可醒来。
当看到楚佩雯被强制注射麻醉药物时,颜辞云还以为这就是楚佩雯最后的一段真实记忆了。
而在这之后发生的一切,应当都是永恒的黑暗,与楚佩雯光怪陆离的噩梦。
可出乎意料,事情并非如此。
或者说,在楚佩雯被迫沉睡的最初那段时间,出现在楚佩雯黑暗梦境里的,的确都是些奇怪的噩梦。
但随着时间流逝,或许是一个月后,或许是一年后,楚佩雯突然像是突破了某种界限——
她的灵魂,竟然脱离了她的身体!
她终于重获自由!
在楚佩雯灵魂离体的这一刻,被囚禁不知多少岁月的她,第一次睁开了双眼,带着说不清的激动心情。
然而,当那片比她在城市里看到的更浓郁可怖的罪恶映入眼底后,她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呆立原地,片刻后,眼泪潸然而下。
这一刻,在看清自己身处何地的时候,楚佩雯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她被神圣天平附身的那一刻,她竟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我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里就是地狱啊……】
天空上,浑身漆黑的恶魔傲然站在象征着神圣的宫殿里,一边擦去自己嘴上食人血肉时留下的腥臭,一边恬不知耻地自称神灵。
而地面上,肥蠢蠹虫盘踞在象征着公平公正的殿堂中,一边将含冤之人的血肉灵魂都称斤论两卖了干干净净,一边还将“为民请命”的高冠戴在头上。
人们并非活在人间。
而是活在名为“人间”的地狱里。
【是啊,这里就是地狱,所以,楚佩雯,你想要逃出这个地狱吗?】
——谁在说话?!
这一瞬间,被吓住的人不仅是楚佩雯,甚至还有颜辞云。
颜辞云蓦地睁开眼,将思绪从楚佩雯的记忆中抽离。
她回想自己在楚佩雯记忆力看到的最后片段,若有所思:“……还能这样?”
片刻后,颜辞云打开死魂空间袋,从里头掏了掏,循着直觉找到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光点,用指尖轻轻一触。
熟悉的名字传入脑海,颜辞云轻轻颔首。
——没错,就是你了!
·
被颜辞云特意从空间袋里翻出来的灵魂,其生前的名字叫做全心。
是的,全心。
那个拥有能直视神力的真视之眼,却在十三岁时就被摘除了眼睛,关押在无音室里,被强行剥夺了视力、自由、社交以及所有未来的女孩,全心。
当然,在颜辞云到来的这个时间点,她或许不能再称之为少女了,因为从她死去的骨骼可以看出,她死时的岁数是三十多快四十岁。
而这也代表着,全心人生中本该最精彩的二十年,全都被迫空耗在了这所无意义的监狱里。
这让颜辞云这样崇尚自由的人光是想想都为她感到悲哀。
不过,在全心本人的记忆里,她倒并没有他人想的那样悲伤哀怨,也没有对自己明明无辜却落得这样悲惨下场的怨天尤人,反而充斥着出乎意料的平静祥和。
这还要从全心的奇特人生说起。
托肖文明严格执行的“基因优化”政策,和他们千奇百怪的基因排列组合,的确在他们的历史上搞出了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基因病病人。
但与此同时,这个文明也出现了许许多多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奇特天赋和奇特能力的人。
比如说天生就拥有真视之眼的全心。
从第一次睁开眼开始,全心眼前的世界就与常人大不相同。
那游荡在空中,如同绸缎一样美丽,却又时浓时淡的青色是什么?
没人告诉她答案。
直到长大后全心才知道,那是风走过的轨迹。
而那散落在空气中的细小光点,白天如月华一样沉静晚上却和火焰一样活跃的东西又是什么?
旁人只以为她生出了幻觉。
直到在无音室里待了一年又一年后,全心才知道那叫月亮神力。
还有天空上那轮巨大的、散发着七彩光芒的、分明温度炽烈却又含着冰冷森寒的怨恨的巨轮是什么?
每个人都告诉她,那是太阳。
然而十三岁那一年,当全心那双真实之眼的视力达到顶峰时,她抬头,看到了巨轮的真相——
一具巨大得不可思议的尸体!
一具被砍掉头颅、斩断四肢,揉碎了全身所有的骨骼血肉,并以太阳之火点燃,一年年挂在天上永恒燃烧着的巨大尸体!
全心从未有哪个时候像这一刻这样悚然和恐惧。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乃至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冷却。
之后,在无边无际、难以挣脱的恐惧中,全心听到了来自那具尸体的诅咒:
【我诅咒你们!】
【我诅咒我的造物,那所有背弃了我的,终将被自己的造物背弃;我诅咒天空与大地,那所有向它们贪婪汲取的,终将被贪婪反噬;我诅咒我自己的血肉,那所有依托我而生的,终将如我一样被自己的血肉吞食殆尽!】
【我诅咒世界走入终末,太阳的火焰将如同焚烧我一样焚烧大地!】
【我诅咒冥府升上人间,死亡的恐惧将如同追逐我一样追逐你们!】
【我诅咒你们!】
【我将永恒诅咒你们!】
这一刻,全心在无边的恐惧和诅咒之音中,蓦然明白了天上的那颗在无数年前就高悬天空,被太阳火焰熊熊焚烧了无穷年月,以致于后面的所有文明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就是“太阳”的巨人究竟是谁。
——是胡拉坎。
是世界与万事万物的造物主,众神之神,胡拉坎!
那么……
那些背弃祂的、将祂的头颅砍掉四肢斩断、悬挂在天上成为“太阳”的,又是谁?
是太阳神。
以及……所有被胡拉坎亲手创造的神族!
所以,根本就不是众神在创造了文明后就隐于幕后,任由祂们创造的文明毁灭。
而是神灵被祂们的造物主诅咒,从天空陨落,血肉落地后才化作了一代又一代的文明!
所以,也不是众神不满意自己的造物,不满意造物创造的文明,认为它们没有价值,出手将它们从大地上抹去。
而是这些造物的造物们同样遭受了至高神的诅咒,对造物主遗留的血肉生出了取代的贪婪之心,并因此份贪婪而遭受反噬,文明毁灭!
那么,托肖文明的出现,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太阳神托肖已死。
所以,托肖文明的鼎盛又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托肖人也如同过去那些被毁灭的文明一样,从大地上找到了他们造物主的尸体,在生出取而代之的贪婪之心的同时,开启了文明昌盛和文明毁灭的大门。
“太阳已经死了……”
这一刻,全心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那句令她被终身囚禁的预言。
“神罚早已经降临……托肖文明的结局,只有毁灭而已。”
“如果有人想要逃脱,只有一个选择。”
“……不要看太阳。”
不要抬头,不要去看天上的那一轮“太阳”。
不要伸手,不要被陨落的太阳吞噬。
那些从天空陨落的神之血肉,所铺就的绝非通天捷径,而是充满了贪婪、疯狂和恶欲的末路。
第93章 关键之人 她或许真的应该做……
全心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在看到“太阳”的真相的那一天,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又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了。
她只记得自己被无边的悲伤、恐惧、怨恨包围,又像是在永无尽头的路上狂奔。
记忆的碎片像是万花筒,在她脑中翻滚,折射着一道道绚丽的光团。
而直到那双真视之眼被摘除后,她才终于找回了那个平静的自己。
所以,没错。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她全心一生中最大的悲剧是怀璧其罪、是明明拥有不可思议的天赋却只被当作孕育神器的容器,最后本属于她的神器被人取走,而她这个“容器”则被人弃如敝履……对常人来说,这绝对是难以接受的事。
可事实上,在全心看来,那双眼睛并不重要,而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自己被政府以正义之名幽禁终身的事。
关于前者,或许是因为全心清楚知道,自己的那双眼睛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里是祸非福,知道那些觊觎这双眼睛的人,都将在他们把眼睛的能力发挥到最大的时候直面胡拉坎的诅咒,陷入永恒的疯狂。
而关于后者,则是因为全心知道,自己并非孤独一人。
是的,非常有趣的是,在政府摘除了她的真视之眼,又将她关在无音室里,禁止任何人与她交流后,她竟然又觉醒了第二种能力!
她开始能够听到一些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她也遇见了一些自己在正常情况下绝对遇不上的人、看不到的故事。
所以,哪怕在旁人眼里,她这个十三岁就被迫失明入狱、失去未来的女孩,实在凄惨,但事实上,她其实过得不错。
甚至就连特殊监狱要求的“不允许交流”的规定,都反而帮助了她,让她能够安安心心地坐在自己的小窝,倾听自己在监狱里交到的好朋友们的故事。
或许这些朋友们都憋得太久了,所以几乎就在全心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后没多久,他们就迫不急地来向全心倾诉了。
第一个向全心倾诉的,是一个憋了许多许多年的城市调停者。
城市调停者是对城市了解最深的人。他们天生就对空间极度敏锐,知道哪里能够进行开发建造,需要修补维护。而一些在超数绘图上格外优秀的人,甚至会觉醒空间方面的能力,直接用空间置换的方式,将城市的建筑进行转移。
所以能成为城市调停者的,都是十分了不起的人。
全心拿出自己最大的耐心,一遍遍听这名城市调停者的絮絮叨叨,从他的口中了解了什么是超数绘图,明白了如何进行空间置换,甚至了解了自己身处的地下监狱的缺口所在!
没错,这个地下监狱虽然打乱了空间常数,让它从外界的城市调停者眼里消失,也严格禁止了空间能力者的进出,但它其实是有缺口的。
并且这个缺口,正是这名城市调停者刻意留出的,因为在建造这个地下建筑的时候,他就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所以他刻意为自己留了一条路。
只可惜,这条路还没来得及用上,他就死去了。
听到这里,全心终于对自己的学习机生出了两分好奇。
“你是怎么死的?”
城市调停者沉默许久,第一次对全心提起了自己的死因。
【你知道古人建造墓穴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墓穴的防盗设计被盗墓贼得到,都是怎么做的吗?】
城市调停者说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死亡之初时剐心刻骨的痛恨,只有平平淡淡的“算了”。
【他们将所有参与墓穴设计的工匠全部坑杀。】
【我就是这么死的。】
全心先是点头,然后摇头:“是的,但不止如此。你藏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才是你死亡的真正原因。”
这一刻,这位一直表现得无话不说、毫无心机的城市调停者,似乎向她投来了一道意外目光。
但他没有回答。
第二个向全心倾诉的,是一个神学研究者。
她是非常非常久远之前的人了,因为她的名字,甚至连全心都听过:明淑华,神学界的泰山北斗,奠定了近代神学基础的人,更是这座神学院的创始人!
她死于一百二十多年前,死因据说是为了探查众神在大地上遗留的痕迹、拼凑出过往文明的毁灭真相而执意离开城市,游历天下,最后意外死于山崩的人。
所以,哪怕如今的全心对所谓的“神学”再没有了兴趣,但在面对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时,她还是耐心聆听。
当然,这也跟明淑华谈吐幽默风趣、懂得很多知识和很多故事有关吧。
她们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说了许久许久的话,谈论了那么多的故事和道理。
而最后,全心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那个让她疑惑已久的问题:
“明姨,我听说你当年是死于意外的山崩,尸体是在很远很远的一座废墟里发现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有去冥府,反而还留在人间,甚至徘徊在这座监狱里呢?”
明淑华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明姨的故事总是很好听,很有趣,寓教于乐,所以全心对这个故事抱着十二分的期待。
可出乎意料的是,明姨这一次的故事干巴巴的,不但不有趣,还十分压抑。
明姨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过一个谋士。他出身低微,却生得聪明,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是一遍就会,所以他自持才华,生出了无穷的野心和抱负,想要打破身份的界限,站在高处,成为那个名利双收的人。】
【而恰好,他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他所在的城市遇到了一个危机——一场可怕的疫病在城市里蔓延,而唯一能治疗这场疫病的,是一味需要人血浇灌才能长成的药。换而言之,想要治好某些人,就一定要杀死某些人。】
全心天真提出建议:“不能每个人都只浇灌一点点血吗?就像是献血一样。这样一来,又有了药,又不会有人死去,难道不好吗?”
这一刻,全心听到了明姨近乎自嘲的笑声。
【你是一个好孩子,全心,所以你才会提出一个尽善尽美、希望大家谁都不要失去的提议。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对有些人来说,别人的“没有损失”,就是他们的“最大损失”,你明白吗?】
全心茫然摇头。
【不知道也好。】
明姨并没有详细解释,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快速获取这一味药材,那个谋士提出了一个可怕的建议:将一小部分对社会无用的人聚集起来、控制起来,然后……让这些无价值的人,为更有价值的人……做出他们一生中的最大贡献。】
【这个提议被采纳了。】
【于是,这场疫病的最后,损失被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里。有人付出了生命,有人收获了健康,有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利,甚至还有一些染上疫病的人在痊愈后获得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所以很快的,谋士得到了一个命令:去寻找更多诱发疫病的方式。】
【谋士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那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提议推开了一扇怎样可怕的大门,而站在这扇门后大笑着的人,也不是他以为的功成名就的他自己,而是一群真正的魔鬼!】
【可他没有拒绝。那时候的他想着: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哪怕我不去做,也总会有人去做的,不会有任何人因我的拒绝而获救,甚至如果我推拒了这件事的话,就连我自己都会因此而亡……所以我没有办法……我不是故意为恶,我只是没有办法……】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啊,是一个非常俗套的故事。那个谋士成亲生子了,生下了一个没有“价值”的儿子,而这个儿子,则在他为了那群恶鬼寻找疫病、散播疫病的时候,被人抓走,贡献出了他仅有的“价值”。】
【直到这一刻,那个谋士终于在死去爱子的痛悔中幡然醒悟,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但这时候的他想要逃脱也逃不掉了,所以,后来,在他想要逃跑的时候,他被人以意外谋杀在城外,并和他死去的儿子一样,贡献出了他最后的“价值”……】
【仅此而已。】
到了最后,明姨也没有回答她是如何死、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可全心在懵懂中,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明姨。”
全心说。
“你和那位城市调停者隐藏的,是同一个秘密吗?”
明淑华同样没有回答。
就这样,全心在监狱里交到了一个又一个朋友,从这些朋友身上学习一些常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知识,在这些朋友记忆里一段又一段最激烈的爱恨故事里徜徉。
她对自己当前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任何不满。她有的吃有的穿,有这样多的朋友和这么多的故事。
她几乎忘了监狱以外的世界,忘了天上的那一轮“太阳”,也忘了那令她几乎令年幼的她崩溃的预言和诅咒。
直到她遇到了两个狱友。
第一个狱友,名为楚佩雯。她曾经是维序者,有着一颗连神圣天平都承认的最正义的心,如今却以罪人之名被困在永恒的梦境里。
第二个狱友,名为南陆。他曾经是太阳执行人,为了托肖文明的正义而杀死了千余人,被称作“最接近太阳的人”,如今则以渎神之名被囚于永夜。
“为什么?”
全心向自己的好朋友们发问。
而她耳目灵通的好朋友们则告诉她,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因为‘神’回来了。”
这一刻,全心怔在原地,那些如同噩梦一样的记忆如潮水涌回。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是天生的罪人。
否则她怎么会在得知了这样多秘闻、懂得了这样多知识后,竟然还耽于安逸和享乐,在这小小的牢狱里一年又一年地过下去,随波逐流,放任众神的归来?
她想,她或许真的应该做点什么了。
第94章 秘闻(一) 黑水
全心知道这世上很多很多的秘密,哪怕是明姨和那位城市调停者共同隐瞒的秘密,全心也大致猜到了。
因为在这个充满了灵魂与死者的地域,并不是每个死人都如同他们一样守口如瓶。
也因为世上的事只要做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所以,全心没多久就从第一批死在这个地下建筑的人的口中,得知了那个让城市调停者闭口不言的秘密——这个监狱的来历。
全心被关押的这所特殊监狱,最开始并非是用来当作监狱的,甚至就连地面上的建筑也并不是神学院。
最初的时候,这里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普通地块,没有草木也没有生命的荒郊野外。
直到某一天,新世界生物科技的老板突然将这块地买下,执意要将它挖深挖开。
那时候,新世界生物科技还只是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小药厂,为了拿下这块地,他拿出了自己的所有钱财,几乎是孤注一掷。
没人知道新世界生物科技的老板为什么要做下这种决定。
但一切的奇特诡谲、不可思议之事,似乎都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
而这里发生得第一件奇特之事,就在这块地域施工后的第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仅仅三小时的施工,这里就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足有三十二人,在这个施工区域意外暴毙!
可奇怪的是,外界并没有与此相关的任何新闻。
因为所有试图发布这个新闻的人,都接到了某个特殊办公室发出来的指令,撤销了所有与这块施工地相关的报导。
之后,三天时间过去了。
这三天内,施工地块的上空灯火彻夜通明,无数身份特殊的人来来往往。
许多新闻的业内人士为此感到震动,都在秘密看着这个方向,按捺着,等待着。
终于,有一个胆大包天的记者忍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与质疑,不明白一场死亡了三十二人的严重施工事故为何迟迟不能报导,也不明白那块施工地到底藏了什么,才会令神学研究院的教授甚至政府高官都在此地流连忘返。
她认为,这里头必然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于是她拿着相机,秘密潜入工地,想要探明这一切的真相。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在潜入的瞬间就被人发现抓住,扭送到了某位大名鼎鼎、以乐善好施著称的议员面前。
当时,那位议员正在和神学院的某位教授讨论着什么,见保镖抓住了她这个“小老鼠”后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她,只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某个大坑,当作对保镖“怎么处理她”这个问题的回应。
而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坑分明只有不到三米,最底层还铺着一层浅浅水渍,可她却在被抛入浅坑的瞬间就死去了。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在这场重大事故中丧生之人的死因——在她死亡的那一瞬间。
可是,无论是三十二个施工者的死亡,还是一个记者的窥探,都无法阻挡这块土地的开发。
很快的,又是两天过去了。
在重大事故的第五天,工地恢复施工。
而这一次,负责挖掘的将不再是最低等的劳工,而是数名能力强大的城市调停者。
——全心认识的那一位城市调停者,也正在其中。
对于城市调停者来说,在某一处挖个坑,建一个地下建筑,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哪怕这个坑里有三十三具尸体,还有奇怪的黑水在源源不断地渗出来……但没关系,只要工资开得高,这些都不是问题!
众城市调停者齐心协力,持续向下挖掘。
当挖到地下十米时,有个人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坑里原本有多少具尸体?”
“三十三具,怎么了?”
“真的……是三十三具吗?”
随着这个有些发颤的声音响起,顶着黑水和尸体往下挖掘的城市调停者们茫然抬头,伸出手,一具一具地清点那些在黑水中沉浮的尸体。
“一,二,三,四……二十,二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四十五,四十六……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够了!够了!不要再数了!不要再数了!!这是噩梦,这一定是噩梦——快让我醒来!!”
在恢复施工的第三个小时,有一名城市调停者突然发了疯。
但一项如此受到上头看重的工程,当然不会因为这样的小问题停下。
最多……暂停了两个小时而已。
在城市调停者们的强烈要求下,工地负责人不得不给了他们两小时的休息时间。
之后,他将这件怪事向上头汇报,得到了一句不耐烦的“你们不会自己把尸体清理掉”的回复,便打了个电话,让专业的捞尸人带工具过来捞尸体了。
可一小时后,当捞尸人来到坑前时,他们也懵了。
“尸体呢?”捞尸人问。
工地负责人一指:“不就在那里吗?对了,捞尸的时候注意一点,不要碰到那黑色的水……”
“等等、等等、等等!”捞尸人连说了三个等等,脸上满是惊愕,“你该不会是在耍我们吧?那个坑里哪里有什么尸体?哪里有什么黑水?”
工地负责人急了,回身指着深坑里的黑水,还有黑水上密密麻麻漂浮的尸体,说:“不就是在那里吗?那么多尸体,还有那些奇怪的黑水,你们难道看不到吗?!”
“什么看不看得到的,没有就是没有,你再怎么说也是没有!”捞尸人坚持,“那边就是个空的大坑,没有尸体,更没有什么黑色的水!那是个空的!你明白吗?!”
“怎么会是空的呢?”工地负责人越发急了,拽着捞尸人,把他拉到坑前,“你看,你看尸体——那么多,明明都在那里啊!”
捞尸人被工地负责人吓得汗毛直竖,用力甩开了工地负责人的手:“晦气,竟然遇到了个疯子……都走都走,快,兄弟们都跟我回去,别呆在这晦气地方!”
“等等,等等,别走啊,我没开玩笑,那里真的有尸体!”
工地负责人苦苦挽留不成,只能看着那些捞尸人坐上车,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万分不解,来到坑前,一遍遍徘徊,一遍遍自语。
“不对啊,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呢……这里明明有尸体的啊……”
两小时的休憩时间过后,受雇的城市调停者们从休息间出来,准备继续开工,但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坑里的黑水与尸体。
他们眉头紧皱,不明白两小时前还拍着胸脯说一定会把尸体清理干净的工地负责人,怎么光说大话不干事,整整两个小时竟一点改变都没有。
他们心中生恼,拿出手机,果断给工地负责人打电话。
可最后,那铃声却从坑中一具漂浮着的尸体身上传来。
他们面色惨白,面面相觑。
至此,工程不得不再次停下。
这不仅是因为这些城市调停者们难以在这样可怖的环境下继续工作,更是因为城市里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疾病。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特别是在施工地附近打过转的大人物们,统统患上了一场发病极快、致死率极高的疫病!
这场病是怎么来的?
难道是因为这个天坑、这些黑水、这些尸体?
他们这些过来施工的城市调停者们,是否也会生病?也会因此死亡?
惶恐不安的情绪,在这些调停者们发现了城市里的疫病,以及在疫病中暴毙的死者们的身份后,达到了最高峰。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施工,惶惶不安地回到自己的住所,把自己关了起来,或是直接驾车逃离了这座城市。
他们或许在等待命运,又或许只能等待死亡。
但还好,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很快得到了遏制。
因为新世界生物科技在这个时候力挽狂澜,飞快研发出了一种可以治愈疫病的特效药。
当与新世界生物科技合作研发特效药的神学院,派出他们最年轻的学者明淑华为这份特效药站台,用她充满信心和力量的声音安抚城市中的人们时,哪怕是那些偷偷驾车逃出了城市的调停者们也回来了。
他们或许不相信新世界生物科技,但他们相信神学研究院,相信明淑华这位年纪不到二十就成为了教授的年轻学者,相信以神学研究院和明淑华的信誉,必然不会在这样重要的事情上哄骗民众。
而果然,就如同明淑华在采访中在演讲中说的那样,特效药很快出现了,疫病很快结束。
所有人都陆续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和工作。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座城市似乎空了许多……但这不重要。
是的,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城市调停者们的工作又开始了,并且当他们回到施工地时,他们惊讶发现,那些黑水也好尸体也好,竟然都不见了。
他们面面相觑,既为此感到惊讶,又为此感到心安。
毕竟,哪怕拿着超额的高工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忍受在黑漆漆的乱葬岗持续施工的。
他们松了口气,站在天坑外,继续向下挖。
可是,在他们挖到第二十米时,那些黑水甚至是那些尸体,竟然又出现了!
天知道,当看到那熟悉的黑色和熟悉的尸体重新从虚无中浮出后,他们到底有多么惊骇欲绝!
他们心神动摇,骇然中几乎再也想不起什么“高工资”“高福利”的事,只想要放弃这个工程,远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就在这样的时刻,神学研究院的人来了。
是明淑华。
“我保证,这些东西绝不会伤害你们。”
当时,正值黄昏。
这位在报纸和电视上都人气颇高的年轻学者,站在阴影中轻声说着,让人看不清她的面色,只能看到一双冷静得近乎冷酷得眼睛。
“继续工作吧。”
她说。
“你们看到的东西,很快就会消失。”
第95章 秘闻(二) 神尸
就如同这位学者明淑华说的那样,那些黑水,那些尸体,那些令人无法理解毛骨悚然的一切,真的很快就消失了。
虽然每过一段时间,它们又会再度出现。
虽然它们每一次的出现,都伴随着城市里徒然增加的咳嗽声、疾病声、广播声。
虽然……
但它们的确每一次都会飞快消失。
所以,众多被高薪雇佣而来的城市调停者们,也硬着头皮忽略了那些时不时出现又时不时消失的黑水,向下挖了整整六百米,打造了一个巨型深坑!
到了这里,工程的第一阶段,暂时告一段落。
而工程的第二阶段,是往坑底铺楼层建筑,直到叠出一栋足有十三层的地底建筑,才算结束。
这件事依然不难。
因为地底的建筑层,都是工地主人在各地工厂早早定制好了的。
作为城市调停者,他们只需要使用空间置换的能力,把建筑转移过来、对准、堆叠,叠得严丝合缝,就算完工。
但那些楼层建筑暂时还在运输,还要三天到五天时间才能抵达,因此,这些城市调停者们得到了一周的假期。
带高额奖金和日薪的那种。
大量的金钱入账,令近段时间来被搞得神经有些衰弱的城市调停者们一下子振奋起来,几乎瞬间就忘掉了自己心中曾翻涌着的辞职念头,转而对老板感恩戴德,开开心心地拿着奖金与日薪,回家休假了。
而这些人里,有一个城市调停者,名为崔西。
崔西是个在日常生活里有些马虎的人,因此,在回到家的当天晚上,她发现自己竟然把带给女儿的礼物忘在了工地。
那是一样非常难得的礼物——一个专门面向孩子的超数绘图的模型,是崔西花了好多时间才辗转购得的。
因为崔西的女儿曾经对她说过,说自己长大后也想要和妈妈一样,成为了不起的城市调停者,崔西感动之下,便找人定做了这个模型,当作女儿明天七岁的生日礼物。
可就是这样贵重的礼物,却被她落在了工地。
崔西心中懊恼不已,连忙赶回工地,连夜寻找起来。
但就当崔西终于找到礼物,从工地休息室走过白天挖好的巨型深坑,准备回家时,她脚步一顿,恍惚间好似从天坑底部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液体汩汩流动的声音,铁锹挖开泥土的声音,沉闷咳嗽的声音,含混咕哝的声音……它们那样远,那样轻,可听在崔西耳里,却那样近,那样重。
是什么呢?
不知不觉的,崔西来到了深坑前。她趴在坑边,借着漆黑夜色的掩护,向下望去。
只见,在她的视线尽头,天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群最低级的劳工。他们点燃了煤油灯,埋头在坑洞底部挖着什么,身旁则是几个穿着神学研究院的学者袍的人。
“这里,对,就是从这儿挖,小心点……”
“可以了可以了,1队和2队把铁锹放下,用刷子扫……”
“这一队的来这边再挖深点,别怕,用力挖……”
奇妙的是,大晚上的,工地竟然还有另一队人在施工,并且这些人的声音,竟这样清晰地飘到了她的耳畔。
而更奇妙的是,除了神学院这些人指挥劳工的声音之外,崔西竟还听到了其它的声音。
“这些穿袍子的大人物就是事多,一下子用铁锹一下子用刷子,真是指挥上瘾了……果然不是他们自己动手干就不知道难处啊!”
“真不知道为什么白天不挖,偏偏要大晚上的让我们连夜挖……嗐,反正他们出了钱,管它的呢!”
“真好奇这下头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埋这么深?”
“滴滴哒哼哼哼,看我、呃,接下来的歌词是什么来着?”
混乱的声音冲入耳中。
有些似乎是真实真切地在耳畔响起,有些却古怪得如同崔西的妄想。
又或者……
又或者这群人都是她的妄想?
否则这个工地的主人为什么在花大价钱雇佣他们城市调停者挖开洞后,特意把他们遣开,又转头雇佣了另一群廉价劳工继续挖掘?
这……合理吗?
茫然之中,崔西感到思绪越发飘远,就如同灵魂抽离了身体。
但很快的,她回过神来,仔仔细细观察下头如蚂蚁一样在坑底来来回回的劳工们。
而看着看着,崔西突然感到了一道视线,看到了一张人脸。
一张在坑底铺开的,巨大而扭曲的人脸!
是惨死的她自己的脸!
而那张人脸……此刻正直勾勾地看着天坑上的她!
“啊!!”
崔西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抽空!
她大叫一声,脚下一滑,失足从600余米高的天坑摔落。
砰!
沉重的声响过后,天坑下方多了一具碎成肉块的尸体。
但奇异的是,坑底的劳工们看着这具尸体,只是面色古怪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多加关注,直到神学院的负责人之一明淑华走上前,看着死相凄惨的崔西,微微摇头,神色如同怜悯,又如同叹息。
很快的,明淑华抬头说道:“来个人,把这里清理一下。”
附近的一个劳工听了,走上前来,表情有些局促:“教授,还是清理到老地方吗?”
“对。没错,全都丢到那个角落里去,后面的也都是一样,不要每次都要等我的吩咐,知道了吗?”
这个类似于劳工话事人的在明淑华面前点头哈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就是人有点笨,但教授你的吩咐我们肯定百分百执行,以后肯定不会再让教授你跑来跑去了……来人,你,还有你,你们两个,过来干活了!”
两个被话事人点中的,是同样讷言的劳工。他们拿着手里的铁锹,走上前来,看着地上的肉酱脸色平静,很快就做好分工,一人开始铲土掩埋,一人去拉运输车。
但是,当明淑华离开后,这几个劳工还是不由得小声讨论起来。
“这都是第几个了?”
“五个或者六个吧。”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大雁摔下来?而且刚好落在这个坑里?”
“谁知道呢。”
“其实吧,我觉得,如果不是它们的肉摔太烂了,拿它们入锅加加餐倒是不错。”
“野味你也敢吃?”
“这有什么不敢……咦?这是什么?模型?欸,你看,你看这个模型,和我们之前在那个方向找到的是不是一样的?这个坑底哪来这么多一模一样的模型?就连摔碎的样子都差不多……喂,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快点干活吧。”
“啧,行吧。”
第一天晚上,坑底的劳工们掩埋了九具大雁的尸体,找到了九个摔碎的模型。
第二天晚上,坑底的劳工们掩埋了九具猫头鹰的尸体,发现了九个撕碎的娃娃。
第三天晚上,九具知更鸟的尸体,九个碎裂的八音盒玩具。
第四天晚上,一百个廉价的劳工,悄无声息消失。
第五天早上,休假的城市调停者们回到了工地。
但敏锐的他们很快发现,五天前离开工地休假的人数是十三个,但五天后回来的,却只有十人。
有人试探着向不远处的神学院负责人明淑华小声问道:“崔西他们是……”
明淑华淡淡说道:“不太清楚,听说他们辞职了。”
“哦……”
新上任的工地负责人连忙上前,笑着接过话头,道:“虽然我们现在的人数少了一些,但接下来第二阶段的工程,其实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更何况,在场的诸位城市调停者,都是百里挑一的优秀之人,都是业内出类拔萃的优秀工作者,所以人数这点小事,对大家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大问题的,对吧?”
问话的人被这样大肆吹捧,却只是尴尬一笑:“这、呃,其实不是我们推脱,实在是你们要修建的地底建筑,还是太大了点,我们觉得如果来修建的人数更多的话,我们一定会——”
工地负责人:“对了,我们老板说,在场各位的日薪,按你们平时工资的五倍结算。”
“我们全都没有问题!”
这一刻,工地负责人与城市调停者们相视一笑,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满意。
只有明淑华垂下眼,神色冷漠。
第二阶段的工程开始了。
一个月后,第二阶段的工程结束。
一个大型生物研究所在地底正式建成。
又一个月后,十名带着高薪回家的城市调停者,和所有曾在这个工地工作过的人,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陆续消失、人间蒸发。
与此同时,托肖文明的高官们、神学研究院的学者们,与生物与前沿医疗技术相关的各行各业,都在某个夜晚来到了这里,站在了十三层密闭的观察台上。
而被放在观察室内,接受他们或惊叹或震撼又或不可思议目光洗礼的,是一具巨大尸骸——
太阳神托肖的尸体。
是在他们挖穿了九层冥府、付出了无数死亡代价后,终于得到的太阳神托肖的尸体!
于是,从这一刻起,一个新的计划——【再造文明】计划,又或者说是【再造神族】计划,开始了。
第96章 秘闻(三) 很少有人能真正……
什么是【再造文明】或者说是【再造神族】计划?
很少有人能真正回答得上来这个问题。
对于大多数研究者来说,他们以为自己所投身的,是一个为了让文明能在灭亡阴影的追逐下成功逃脱的伟大项目。
并且,无论是政府的宣传还是神学院的说法,也都是如此:你们正在投身一项伟大的事业,你们正在为了整个托肖文明而战。那些在手术台上、在治疗病院里的牺牲者,也全都是为了托肖文明的延续而自愿献身的!
一切都是文明的延续。
一切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可是,安善文并不这样想。
安善文是一个很普通的聪明人。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虽然比一般人要聪明,在学校努力读书时也曾名列前茅,但这样的聪明又远比不上真正的天才。
而在加入神学院后,她的专业能力也非常优秀,任何由上级吩咐下来的事她都能完美完成,但唯独没有自己独立完成一个惊艳项目的能力。
——成不了领头羊,却是一个非常好用的牛马。
这就是安善文的定位。
所以,当她的上级、同时也是她的导师明淑华,在受政府邀请加入【再造神族】计划后,明淑华非常自然地将她安善文的名字也写入了进去,甚至只随口提了一句,就当是询问她这个牛马的意见。
“有一个秘密计划你要加入吗?薪资不错,计划结束后积累的功勋也很高。”
“哦,好的。”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开启了安善文长达二十年的噩梦。
在此之前,安善文从没有想过有哪一个项目会吞噬这样多的生命!
最开始时,被送进实验室的,还是一些性命垂危、每天都要花大量药物吊命的病人。
导师明淑华告诉她,这些病人已经没救了,也再也难以忍受病痛的折磨了。但为了托肖文明的未来,他们依然自愿与政府签下了协议,将自己的身体捐献给实验室,只要求给他们家人一笔钱。
安善文只是点头,牢牢闭上嘴巴,不敢做出任何评价。
可慢慢的,被送进实验室的病人,从性命垂危的重症病患变成了中症病患,最后又变成了没有任何疾病,而只是单纯的“无价值”之人。
但是,什么是“无价值”之人?
这个很难说。
上面的人说你“无价值”,你就是“无价值”的。
所以,在这个实验者变化的过程中,安善文也从一开始的心怀不忍,变成了后来的视若无睹。
这并不是安善文认同了那些狂热的价值观,而是因为她清楚知道自己没有同情他人的余地,知道自己只要敢提出异议,那么“无价值”的人就会变成自己。
安善文向来识时务,所以她从来不多说任何一句话,甚至从来不深究那些实验的目的,也不探究实验的数据究竟流向了何方、最后会为什么人服务。
安善文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极有限的,而想要凭自己一个人的努力就掀翻规则、改变制度,更是异想天开。
她或许算得上聪明,但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应规则,在规则里管好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是啊,人生不过短短百年,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去同情别人?
每个人的命运与因果,都是他们自己亲手种下的,所有试图改变他人命运的人,都是在试图承担他人的因果。
这是一点都不理智,并且狂妄自大、不自量力的行为。
所以,当她的导师明淑华突然失踪、一连数个月都没有消息时,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明老师是不是很久没来实验室了”,并得到一句“不用管她”后,就真的撂开手,再也没有提过。
所以,当安善文突然发现,被送上实验台的实验者中,一个模样眼熟的孩子有一个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她主动避开了那个孩子的目光,直到实验结束后都再也不曾进去过。
所以……在导师明淑华失踪的两年后,安善文却在新一批的“志愿者”人员名单上重新看到这个名字时,一切似乎也都理所当然。
当外界沉痛宣告,神学界的泰山北斗、奠定了近代神学基础的学者明淑华正式死亡的那一刻,安善文在地底的实验室里拿起手术刀,亲手解剖了自己导师的尸体。
当全国都为了明淑华而哀悼,就连路边的商贩也主动换上了黑白装饰时,安善文也终于从导师的尸体里得到了实验的真相,以及导师最后的选择。
在明了一切的瞬间,安善文不由得想,或许世上真的有些人,是生时灿烂夺目死也轰轰烈烈的。
这些人就像是流星一样,当其出现时,光辉灿烂,势不可挡,而哪怕要消散了,也必然要在天空留下一道不可思议的光芒之后,让所有人都留下对她的向往与缅怀。
只可惜,她安善文不是星星,也不是月亮或太阳。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精彩故事里作为背景板的路人甲,一段神话传奇中作为英雄点缀的路边石。
她唯一的成就,或许就是在这座地下实验室里坚持了整整二十年,直视了这个实验室最后的故事、最深的秘密,好在她死后,将这所有的秘密托付给能够托付之人。
全心:“所以,秘密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秘密的真面目,也就是这座地下实验所指向的秘密,共有三个。
其中,第一个秘密是天上与地底的两个“太阳”的真相。
就如同全心之前注视“太阳”时从灵感中获取的信息一样,许多许多年前,在创世神胡拉坎创造了众神后,众神害怕自己也会如之前的造物那样,被创世神毫不留情地抛弃,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杀害创世神。
他们在一场酒宴上,趁着创世神醉酒,偷偷砍下创世神的头颅,令祂失去视力与思考;接着他们又砍下创世神的手脚,令创世神失去武器与反击之力;最后,他们将创世神挂在天上,让太阳神用烈焰焚烧那具尸体,彻底断绝了创世神死而复生的可能。
这是一场每一个神族都参与了的集体谋杀。
除了创世神胡拉坎之外,没有任何一个神族在这场谋杀中受到伤害。
可是,奇怪的事发生了。
随着创世神的死亡,离奇的死竟也接二连三地降临在众神身上。
当一个又一个的神灵从天空陨落,当一个又一个的文明在地上繁荣昌盛、歌颂神灵的伟力时,被歌颂的众神却正被无边的恐惧笼罩。
他们不顾得地上的生灵,只上天入地地寻找一个能逆转生死、让神灵永不陨灭的方法。
并且,他们也很快有了头绪——
九层冥府。
那个汇聚了创世神所有造物灵魂的地域!
既然生者进入冥府后会死去,那么死者离开冥府后,是否就能活过来?
留下这样的猜想后,众神冲入了冥府。
没人知道冥府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此以后,关于九层冥府和善恶果报的传说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万万年过去了。
突然有一天,太阳神托肖——那个最后一刻才选择冲入冥府的神灵,祂的声音终于从地底残破的冥府传出,来到地面,在祂血肉化作的某一个造物的耳畔停留,降临那人的梦境。
【来找我……】
无尽耀眼夺目的光芒里,那位神灵的声音充满蛊惑。
【解开我的禁锢,复苏我的神躯……我可赐予你无上荣耀!】
梦醒了。
梦到了不可思议之物的托肖人蓦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去。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离奇的梦而已。
直到他发现自己手上出现了太阳执行人才会有的太阳印记,明白了自己竟然真的是那个“神选之人”!
而这个人,叫做任善仁,手里有一个快搞砸了的小药厂。
而这个小药厂,名为新世界生物科技。
第97章 三个秘密 【你——才是真正……
在获得真正的神启后,任善仁当然有想过独吞这个秘密、成为太阳神托肖唯一的神选之人。
为此,他砸下了自己手里所有的钱,买下了太阳神托肖神躯的埋藏之地。
可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从破碎冥府中溢出的死亡和诅咒,不是凡人能够轻易抵御的,因此,任善仁不得不将这个秘密上交给政府,换取政府的庇护,以及神学院的合作。
而这,也是天坑之下枉死者众多,外界却一篇报导一点风声都没有的原因。
“那么,第二个秘密呢?”
第二个秘密,是【再造文明】项目的曲折来历与真相。
当时,在政府和神学院联手挖掘太阳神托肖的神躯之初,他们的确是准备按照太阳神所说的那样,为他重塑神躯、为他复□□耀的。
毕竟,太阳神托肖才是他们托肖人的真正造物主。
只有太阳神托肖越发荣耀辉煌,他们托肖人才能如同胡拉坎点化的神族那样全族飞升,不是吗?
然而,人心的贪婪欲望实在是最可怕的魔鬼。
当九层冥府被托肖人挖开,它的第一波诅咒化作瘟疫,在托肖文明内部疯狂扩散时,当时还是一位普通学者的明淑华,在鬼使神差下提出了一个比瘟疫更疯狂的提议:
如果一定有人会因为冥府的诅咒而死亡,那为什么不让那些对社会无用的人去死,而留下那些有用之人呢?
比如说科学家,比如说学者,比如政要,比如说富商。这些都是对社会贡献极大的有极高价值的人物。倘若他们死去了,那对托肖人对托肖文明来说,都是多么可惜的事啊!
所以,为什么不让那些流浪汉、残疾人、低级劳工、可被AI替代的低级文员、乃至是只会占据社会医疗资源的重病患者,让这些无价值之人替代那些有价值之人死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