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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创造与毁灭 有神的世界,是……

借着邪龙噬雷枪的微弱光亮,颜辞云快速扫视四周。

只见此刻,颜辞云周身围绕着的,尽是黑暗的深水,在沉重的压力下,光似乎都扭曲起来,无论如何都抵达不了远方,也照不清四周的境况。

就好像此刻的她正处于某个极深极暗的海底!

但颜辞云却又清楚知晓,只要她后退一步,她就能脱离这片深海,重新回到“天坑”之中。

所以——

“天坑”是什么?

“深海”又是什么?

这里是什么地方?

刚刚飘过的那颗眼珠,还有那些絮絮的低语,它们又是什么?

颜辞云动作果断,伸手就将身前被颗她扎爆后想要偷偷溜走的眼球一把捉回,而后像是拍狗子一样把这只眼球拍得砰砰响。

“就从你开始吧。”

“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只大眼球及大眼球不知具体在哪儿的族人们识时务极了,或者说它们根本没有“隐瞒”或“欺骗”这样的概念,因为它们族群的智商非常低下,大部分只会叙述,不懂思考。

而它们之中最聪明的比如说颜辞云面前的大眼球,拥有的也只是最基础的思考能力。

所以,在花费了一些时间后,颜辞云终于从这些古怪生物们磕磕巴巴的叙述中,拼凑出了关于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

原来,这是一个有神灵的世界,是神灵亲手创造了世界,创造了大地、天空、海洋与生命。

但就像每一个有追求的创造者一样,他们总是精益求精的,总是想要创造出更美丽的世界、更智慧的生命、更高等的文明的。

因此,每当神灵们的小脑瓜子里冒出了新点子后,他们就会为了重启世界而降下灾难,清洗大地。

有时候,这场灾难会是洪水,有时候,这样灾难会是飓风,还有时候,这场灾难会是陨石。

直到把大地上所有的生命都驱逐,把生物们的灵魂都投入一座被无边汪洋笼罩的九层冥府后,他们就会在大地上重造生命。

比如说现在。

如今,颜辞云身处的时间点,正是神灵为了重造世界而进行的灭世大清洗活动。

而颜辞云之所以在浓雾中感受到这颗星球的气息“枯而不败”,正是因为真正支撑这个世界存在的,并非生物而是神灵。

只要神灵不死,神就可以让这颗星球无限次复苏!

颜辞云听到这里,咋舌不已,回想自己在星球大地上看到的惨状,一边心中惊叹,觉得这些神灵的力量可真是神奇得很,连这样可怕的世界伤痕都能够修复,一边却又心中踌躇,觉得神灵们这样任性地进行一次次灭世大清洗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颜辞云也是创造过生命的。

她先是意外合成了凶兽相繇,后又亲手捏成了一只三头犬。

这两个生物无疑都是生性凶残暴虐、极不符合颜辞云心意的,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忍心直接杀了它们,只是把它们丢到石原那边圈住,不叫它们闯出去祸害其它小动物就好。

而这些神,又是怎么忍心将那样多的生命一遍遍毁灭后又一遍遍重建的呢?

真是孩子多了不心疼吗?

“所以,这里其实是九层冥府?”颜辞云问。

【是九层冥府的第六层。】

“那你们呢?”颜辞云又问,“你们又是什么?”

【木人。】这些奇怪的生命给出了颜辞云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我们是第三纪被神创造出的木人。】

“……啊?”

这些玩意儿,哪里像是木人了?

颜辞云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但觉得前方依旧黑暗,于是她干脆切换视角,操控本体迅速回到树屋,从储物箱翻出萤石,搓出一个白玉永明灯放进物品栏。

下一秒,身处第六层冥府的分身便睁开眼,从物品栏内把白玉永明灯拿了出来。

专业的事果然还是应该让专业的来干。

只是一瞬间,那些原本怎么也看不透的黑暗、无法被驱散的幽影,被白玉永明灯一扫而空。

莹莹的辉光如月,照亮了这一层的水下冥府,也照亮了地面的一切。

而不同于颜辞云最初从听力牵动想象力描绘出来的恐怖场景,事实上,这里堆积成山的并不是“残肢断臂”,而全都是粗糙的木块。

虽然这些木块隐约能看出手脚的形状,但对于颜辞云这样的人来说,她的第一想法依然是“误闯伐木场”,而不是“误入屠宰场”。

颜辞云:“……”

呃,嗯,那个……可能对于树精类型生物来说,这个场景的确很可怕吧。

颜辞云又将目光转向大眼珠子,细细一看,这才发现这颗大眼珠子同样是木头材质。

颜辞云:难怪拿枪戳眼球的时候总感觉手感不太对,而且拍起来是砰砰响而不是啪啪响。

原来真的是“木”人啊。

颜辞云继续向这些木人打探消息。

从这些木人们口中得知,神灵们在第一纪元时创造了服务神灵们的初代奴仆,它们名为赛亚姆,也叫调停者。

这些调停者们曾经被神灵寄予厚望,是神灵们按照自己的模样一个个用泥土捏出来的,因此,每一个调停者都强大到不可思议。

它们不会饥饿,不会恐惧,不会寒冷,甚至能够上天入地,直接在天空上创建了城邦,并造出了可以飞行的小舟,试着向着比天空更高、比月亮更远的方向进发。

颜辞云:啊?这就开始探索外太空了?

但遗憾的是,当造物主造出太阳后,这些调停者们便暴露出了它们的致命缺点:惧怕阳光。

只要调停者们暴露在太阳光下,它们就会瞬间化作石人。

神灵们对这样的调停者们感到十分恼怒,便向海洋深处投下九层冥府,并将仅存的调停者们统统驱逐到最下层的冥府内。

最后,神灵用一场大洪水抹去了大地上的所有痕迹,至此,第一纪元毁灭了。

第二纪元时,神灵们吸取了调停者身上的教训,用熔岩与巨石创造了不会惧怕光明的强大生命,将其命名为卓洛布人。

卓洛布人不再惧怕光明,但它们却有着恶魔一样的面孔,和永无止尽的贪欲。与此同时,它们也并不感恩神灵赋予它们生命,不但从不祭祀神灵,甚至对神灵毫无敬畏之心。

因此神灵便将这群卓洛布人投入第八层和第七层冥府,将其从“卓洛布人”改名为“罪人”,并用一场飓风抹去了大地上的痕迹。

至此,第二纪元结束了。

而到了第三纪元,也就是这些木人身处的纪元时,神灵对生命的创造更谨慎也更熟练了。

祂们以树木作为生命创造的基底,赋予它们灵智,赋予它们虔诚,赋予它们善良和宽容,赋予它们世界上一切的美好。

但可能是神灵们想要给木人们塞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以致于这些木人们被创造出来后虽然的确善良美好宽容虔诚,可偏偏就是……不太聪明。

或者说——愚笨。

是哪怕跌倒这样的小问题都无法处理、都再难站立起来的可怕的愚笨!

它们几乎无法进行自主思考,也几乎难以正常繁衍,甚至根本就是难以正常生存!

因此,倍感失望的神灵将这些木人丢到了第六层冥府,接着用陨石摧毁大地。

只持续了短短一个月的第三纪元,至此终结。

颜辞云听到这里,只觉得这种儿戏一样的创造毁灭再创造再毁灭的故事,实在是让人头痛。

就是说,那些神在造物的时候,就不能先创造两个“样本”试试水吗?为什么每次都是挥手造一大片生命,再挥手毁灭一大片生命?

且不提这种神力多了没处花的样子有多么浪费,光是这种灭世的频率,就实在很不好。

或许对一些人而言,神赋予了造物生命,那么神就有权利收回和处置这个生命。

但如果将神看作母亲,将造物看作孩子,那么这件事就会变得清晰起来:

母亲固然用自己的血肉创造了孩子,但母亲有收回孩子的性命、将孩子如玩具一样摆弄的权力吗?

没有的。

作为母亲,她可以管教孩子,可以责骂孩子,也可以在恼恨孩子的时候放弃孩子、将孩子从自己的地盘上彻底驱逐。但唯独不该将孩子视作自己的所有物,随意摆布或随意毁灭。

智慧生命之所以带“智慧”二字,不就是因为它们有自主思考的能力吗?

而既然有了自主思考的能力,那么在他们诞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应该有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

如果一个拥有智慧、能够思考的生命,既无法决定自己的生,也无法决定自己的死,终其一生都在被外力干扰,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那么这个智慧生命的一生该有多么悲哀啊!

颜辞云实在难以赞同这个世界的神灵的任性举措。

然而,当颜辞云低下头,看到这些被拆解成碎块、徒留灵魂在这第六层冥府徘徊的木人们,看着它们脸上别说是对神灵的怨恨、甚至就连命运在它们身上降下过怎样的灾难都难以理解的脸,她又说不出别的任何话语。

最后,颜辞云只能问道:“那么,后来呢?现在离第三纪元已经过去了多久?在这之后,大地上又发生了什么?”

木人们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大地上的情况,只知道在这之后时间又过去了很久很久,而冥府也开开关关了许多次。

——许多次?

颜辞云眉头一皱:该不会在木人之后,那些神又灭世了许多许多次吧?

而这一次,那些神又准备干什么?

这一刻,不知为何,颜辞云心中生出了隐约的危机感。

她开始思考那些能将世界当作泥巴一样搓扁揉圆的神,会对她的到来有什么看法,会不会对她做出什么应激反应。

而且,颜辞云还直觉感到,这个世界发生的事,应该比木人们所说的更为复杂。

因为当颜辞云的分身降临这个世界时,她既没有发现任何能被称作“神”的东西,也没有被任何能称作“神”的东西发现。

这是很不应该的。

要知道,在赛博修仙那个世界里,哪怕那个世界的意识只剩下了最后三个月,但在颜辞云动用自己能力的瞬间,它还是立即找上了门来。

可如今,颜辞云甚至都已经闯入冥府了,那些神怎么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问题吧?

颜辞云思考着,告别了这些木人,开始向九层冥府的上层探索。

在木人的口中,颜辞云得知,九层冥府下窄上宽,像是一个倒立的金字塔。

金字塔的塔尖,也就是冥府的第九层,位于冥府的最深处,除了关押着寥寥几个未变成石人的调停者外,就是九名死神的休憩之地了。

是的,这个世界竟然有九个死神,而且祂们还不是死魂流转公司里那样披上死神外套就能当的“死魂收割人”,而是真正拥有神位的死神!

颜辞云非常有自觉地绕开了第九层冥府。

而至于第八层和第七层,木人也说过了,那是关押卓洛布人的地方。

根据木人的描述,那些卓洛布人非常像是游戏和幻想小说里描绘的熔岩巨怪、熔岩恶魔之类,一般情况下颜辞云是不太想下去招惹它们、引起什么动静的。

再加上颜辞云想要知道的是第三纪元之后的事,而按照那些神灵的行事方式,后续纪元里被毁灭的生命的灵魂应该都在第六层往上,于是颜辞云决定往上走。

但是,要如何在冥府的上下层之间进行移动呢?

颜辞云想到了一个取巧的办法,那就是先离开第六层冥府,退回天坑,然后往上飘个千百米,再直行。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能抵达冥府的“上层”了?

颜辞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可行性,于是便这样做了。

可她显然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

有神的世界,是不讲道理,也不讲物理的。

因此,当颜辞云按照自己的想法,回到天坑,往上飘了数百米,觉得自己可能抵达了“第五层冥府”或“第四层冥府”的水平位置后,便开始横飞,意图像闯入第六层冥府那样,闯入上层冥府。

然而,随着熟悉的、像是“穿过了什么”的感觉传来。

当颜辞云抬头望去,入眼所见的却是如天柱一样耸立、直入云霄的圆柱型大图书馆,以及无数穿着各种奇怪设备、在图书馆里飞来飞去的人们时,她欲言又止,陷入呆滞。

啊……这、不是……

这、这到底是给她干哪儿来了?

第82章 价值 你太自私了!

非常不可思议的是,如今展现在颜辞云面前的,竟然是一个以巨型图书馆为核心建立的城市!

颜辞云在记下通往天坑的出口后,便小心谨慎地探身,离开图书馆,想要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结果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脚下离她起码有千米远的地面、如积木一样的城镇,以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巨大人形黑影。

当颜辞云抬头仰望时,无尽高的天空上,有两颗耀眼的太阳高悬。颜辞云仔细打量,发现其中的一颗的确是真正的太阳,但另一颗却是一座金灿灿的宫殿!

天上的宫殿?!

这一刻,颜辞云不由得想到了木人口中第一纪元那些无所不能、直接在天上造城市的“调停者”。

但调停者是不能晒太阳的。

所以……这些人是谁?

自己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颜辞云好奇飞近那座太阳宫殿。

刚巧,此刻恰好有一群人背着颜辞云在图书馆见过的飞行背包,从地面的城市起飞,目的正是天上的那座太阳宫殿!

颜辞云心中一喜,先是飞到附近,稍加试探,在发现这些人的确没有看破生死裂隙的能力、看不到她的身形后,便直接跟在他们身旁,与他们一块儿飞向太阳宫殿。

在飞行的过程中,颜辞云发现,这些人的飞行背包速度明明很快,气压的变化十分剧烈,但他们却并没有任何人表现出不适。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的制服特殊,还是有特殊的力场,又或者是他们的肉体强度本就很高,总而言之,在飞行的最高速时,他们几乎都接近音速了,却依然人人面不改色,还在头盔内用通讯器谈笑风生。

而至于没有实体的颜辞云,她的速度更是慢不了,因此,短短数分钟后,一行人就来到了太阳宫殿前。

他们飞到附近后,便降落在台阶上,取下头盔,露出了一张张俊秀又年轻的面容,脸上的朝气蓬勃就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没有取下飞行背包,但也没有继续飞行,而是用双腿步行向上,似乎是以此行动表示尊敬。

而当他们登上最后一节台阶,在金光闪闪的宫殿门前站定时,颜辞云听到有人发出赞叹。

【正价宫果然非常宏伟啊!】

依然是听不懂的语言。

但依然有神奇的自动翻译器。

【不知道适合我的职业会是什么。】

这些年轻人叽叽喳喳,开始讨论起来。

【我觉得我应该很适合当图书管理员,我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图书管理员,我一定也能做到的!】

【我觉得我应该适合当一名城市调停者,我的超数绘图学得非常好,日后迁移城市的时候,我一定能发挥大用!】

【我觉得我能得到维序者这个职业,因为我的战斗课分数最高,正价宫肯定能看到我的真正价值!】

【我应该……】

【我可以……】

蓦地,在这样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有人发出了犹豫不定的声音。

【我……我想要当一名摄影师。】

这一瞬间,四周骤然一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发声者,就连颜辞云都好奇看了过去。

因为颜辞云敏锐发现,在所有人都说“我觉得”、“我应该”、“我可以”的时候,只有这个人说的是“我想要”。

而在颜辞云的视线尽头,一个用厚重刘海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非常符合颜辞云刻板印象里的阴暗宅男的人,正站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些窘迫地用手拧着飞行背包的肩带,像是下一秒就要逃走。

事实证明,他的反应是对的,因为下一秒,那个自称自己能当上维序者的高大青年男人,就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哈哈大笑起来。

【摄影师?你竟然说摄影师?!哈哈哈,阴暗哥布林,你该不会是想要说,好不容易跟上我们的脚步、跟我们这些天之骄子一块儿进入正价宫的你,就只能去当一个对社会毫无用处、对胡拉坎毫无价值,只会按快门的笨蛋?】

【你是在用贬低你自己的方法来贬低我们吗?】有第二个人冷冷开口,【阴暗哥布林,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厚刘海宅男脸色涨红,用力挣脱了自己脖子上的手。

【我没有开玩笑,我也不叫阴暗哥布林,我叫南陆!请你们尊重我,好好地叫我的名字!】

【人要先自重才能得到他人的尊重。】又有人尖锐说着,【说自己想要当世界的蛀虫的人,有什么资格让我们尊重?】

南陆脸色越发红了,【摄影师不是世界的蛀虫,它是一个职业——】

【它就是!所有无法对我们城市提供利益、对胡拉坎产生价值的,都是世界的蛀虫!】

【价值,利益,又是价值,又是利益——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在说价值和利益?】这一刻,如同触底反弹,这个年轻人蓦地爆发了,【为什么你们要把所有人都放在秤上衡量,难道每一个人都一定要有他们的“价值”吗?难道每一个没有“价值”的人都不配活下去吗?】

【当然不配!】

南陆的爆发立即遭到了同龄人更严厉的镇压。

【你给我搞清楚一点,南陆,我们之所以不像前面的十几个纪元那样毁灭,正是因为我们和之前那些无用的生命全都不一样,我们是有价值的!】

【没有价值的生命,不配占据世界的资源,不配得到神灵的垂怜,所以它们死了,就是这么简单!】

【而我们托肖人不一样,我们对世界有价值,对文明社会有价值,对胡拉坎也有价值——这才是我们存在的唯一理由。所以我们也必须要把我们的价值永远、永远、永远地贯彻下去,你明白了吗,阴暗哥布林?!】

【是因为我们这些有价值的人,通过不懈努力,这才创造了我们的文明,也是因为我们的价值,才让你这样的蠢货也能好好活着!】

【所以,创造价值——这是每个人生来就要履行的义务!如果你不履行义务,他也不履行义务,你是想要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文明如前十几个纪元那样毁灭掉吗?】

【是胡拉坎赋予你的能力,是胡拉坎让你有资格站在这里,但你不但不想着好好利用它、不想着怎样用它为我们的文明创造更多价值?反而想要当一个社会的蛀虫?阴暗哥布林,你太自私了!】

【等到进入正价宫后,沃拉冈大人会给我们分配最适合我们的职位,会告诉我们要去做什么、如何做,才能体现我们作为托肖人的最大价值,到时候,你一定要闭上你的狗嘴,再不准说出这套可笑的东西,让沃拉冈大人以为我们都是你这种搞不清楚状况的货色!】

【听到了吗?!!】

在愤怒而又声音极低的争吵声中,颜辞云看到“南陆”咬紧了牙关。

他没有回答他同学们的喝问,但颜辞云能看出,这个年轻人已经妥协了。

所以,当正价宫的大门打开,这队年轻人依次进入宫殿,参加了某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的主持下的一场奇怪仪式后,每个人的“未来”都在此展现。

清理员、城市调停者、维序者、撰写人、欢笑人,等等。

有些职业颜辞云还能勉强从名字上理解,而有些职业颜辞云则完全想象不出来。

最后,当那个叫做南陆的年轻人站在老者面前时,老者第一次在仪式中睁开了眼,久久注视面前的年轻人。

【太阳执行人。】

在老者吐出这个词语的瞬间,年轻人愕然抬头,所有人也震惊转身,看向了这个年轻人。

只不过旁人的表情是惊诧、羡慕、嫉恨,甚至愤怒,而南陆的表情却凝固僵硬,如同食草者临死前的绝望。

但除了颜辞云之外,没有任何人发现,没有任何人在意。

每个人都以为年轻人是喜悦骄傲的。

老者慈祥笑着,手中拿出了一柄如太阳熠熠生辉的利剑,交到年轻人的手上。

那沉甸甸的重量,几乎瞬间就将年轻人压垮,踉跄一下后,到底没有接住,仍由那重剑没入地砖。

但大家依然在笑着,不以为意地笑,哪怕嫉恨发狂也要欣慰信服地微笑。

老者说:

【从此以后,你就是太阳的执行人。】

【你将代行太阳之权能,审判、裁决、毁灭那些所有无价值的人与物。】

【恭喜你,南陆。】

这一刻,广阔的宫殿里,寥寥的几个年轻人发出了巨大的掌声。

而颜辞云则站在正价宫宫殿之外,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人脸上或真心或假意或扭曲的笑,看着南陆那双依然在颤抖的手。

最后,颜辞云回头,看向宫殿下方那片生机勃勃的、与她所见到的焦土截然不同的大地与城市。

她觉得,自己或许明白了什么。

第83章 神圣终焉 是拯救?是毁灭?……

颜辞云开始思考起来自己迄今为止所看到的这一切。

比如说那个“天坑”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在它的地面上是世界末日,在它的坑底深处是九层冥府,可从坑底往上仅仅只间隔了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又变成了普通的异世界?

颜辞云觉得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天坑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地裂隙”,也不是她之前认为的“九层冥府的某个切面”。

或者说,颜辞云在进入这个以大图书馆为中心建立的城市后,就多少意识到了自己以天坑深度定位冥府的不靠谱程度了。

那么,当确定天坑不是什么普通的地方后,第二个问题随之而来:

颜辞云眼前所展示的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它是真实的吗?

还是历史留下的某个投影和片段?

又或者她在天坑深处时穿越了时间,跳过了她降临时所看到的毁灭纪元,意外去到了世界被神灵重启前的时间,甚至是去往了世界被神灵重启后?!

只要肯放飞想象力,哪怕猜到平行时空量子力学都不是问题。

所以颜辞云适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后,便重回大图书馆,从自己进入世界的缺口处原路返回,拿出白玉永明灯,想要看看这个天坑内部的模样。

但,哪怕颜辞云在天坑内手举光源,这光源也照不亮一寸之外的地方。

甚至,当颜辞云紧贴着天坑内壁,拿着永明灯一寸寸探照时,她也依然看不到泥土、石壁、苔藓等任何可能会出现在“天坑”这个概念里的东西。

入眼所见的,唯有黑暗而已。

——天坑里的“黑”,并非是普通的失去了光源后的黑暗,而是有一个名为“黑暗”的概念将此地笼罩。

颜辞云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自己的夜视能力失灵了。

这样想着,颜辞云又从自己标记的地点重返那个有两颗太阳的世界,想要试着能不能与世界产生交互,好探索那个世界的真相。

好消息是,颜辞云的确回来了,没有出岔子。

坏消息是,颜辞云回来的年代不对,她似乎又穿越了十余年。

颜辞云:啊??

上一次进入这个世界时,颜辞云清楚记得,巨柱型图书馆是分区管理的,而管理她出入的“缺口”的管理员,是一个表情严肃戴着眼镜的白发老人。

可这一次进入时,颜辞云却发现这个“缺口”的管理员换人了,换成了一个颜辞云曾经在正价宫见过一面的、但年纪起码老了十来岁的男人。

曾经这个男人,在他还是个年轻小胖子的时候,就在正价宫前自豪说自己一家人全都是图书管理员,所以他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图书管理员。

而如今,他的确成为了一个图书管理员,但他的表情并不像他在正价宫时那样自豪又得意,而是如颜辞云在这里看到的每一个图书管理员一样。

他的嘴唇紧抿,嘴角下拉,原本讨喜的面相变得严厉而刻薄;他的眼睛总是半眯不眯,因为长年垂眼看人而显得严厉不近人情。

甚至就连他的体重都不再“出挑”,而是被调整到了正常范围内,再不能用“胖”来形容他了。不过颜辞云注意到,他的抽屉里有许多存放了许久都没动过的小点心和零食,一根看起来使用频繁的塑料管,以及半瓶食盐水。

颜辞云皱了皱眉,凑到这个曾经的小胖子附近,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方的面容,确定时间已经在他的身上走过了十余年后,她直起身来,神色有些茫然。

怎么……怎么就十年了?

明明她就是去外头稍稍转了一圈而已……这就十年了?

正思考间,颜辞云听到身侧图书管理员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轻微震动。

她低头一看,刚好见到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造型非常像是手机的通讯器,点开了某个聊天室。

颜辞云好奇凑近,便看到几个似曾相识的头像在聊天室里跳动着,不停地弹出对话框。

【快六点了,还没定好我们聚餐的饭店吗?】

【在XX路的XXX吧,那里的菜不错。】

【真是让人想不到啊,一转眼十年就过去了。】

【是啊,十年前我们还是刚毕业的学生,还在为了自己未来能当什么人而忐忑不安,没想到现在我们都成家立业了,就连孩子都能跑能跳了。】

【哈哈,羡慕你们这些有孩子的人啊,我都结婚三次了,还是没分配到一个合适的伴侣。】

【你不是孩子都两个了吗?】

【天赋不够,只能换个人再生。】

【那你辛苦啊。我记得老赵你这个位置,按政策起码得生两个有乙等天赋以上的孩子才算达标吧?】

【不辛苦,市政的福利好,只要生下一个甲等天赋的孩子,前面的投入就全都能赚回来了。】

【也对,这么说来,还是小秦可怜,都这个年纪了,竟然还没有匹配到合适的老婆。】

【这个事情啊,你们听我说。小秦这个人呢,他人长得是不怎么样的,而且又胖,还抽烟喝酒,所以他的生育价值不高,对不对?生育价值不高的人,就不可能生出高天赋的孩子,所以哪怕他家庭条件好,走关系把他的基因塞进匹配库里,也不可能分到优秀的女人,这都是合情合理的,没有什么可怜不可怜的说法,都是非常正常的。】

【但小秦性格工作和家庭都很好吧?】

【这些好又有什么用?当然,我承认,小秦是有价值的人,图书管理员也是个非常好的工作,可个人价值又不能代表生育价值。我们结婚图的什么,不就是图生下一个天赋高的孩子,为我们的文明做贡献吗?小秦他本人,或许是有在为我们的文明做贡献,可他在繁衍价值的问题上不值一文,这件事大家也要承认的,对不对?】

【哈哈哈哈,老赵说得对,不愧是坐市政厅的人,果然说话就是有理有据、以理服人。】

【那个……小秦还在群里呢,你们这么说不怕被他看到吗?】

【放心放心,他现在还在上班呢,我们多刷一下他就看不到了。】

对话框接二连三地弹出,颜辞云看到图书管理员握着手机的手指无声发白。

颜辞云侧头看了他一眼,想起了他的名字。

秦自得。

聊天室的对话还在继续。

【好了好了,我约好饭店了,七点XX酒店XX包厢,我们03届的老同学不见不散啊!】

【XX酒店的XX包厢?这是个二十人间吧?】

【是啊,我们当年一块儿去正价宫的一共是17人,现在包个二十人间,刚好。】

【用不了这么大吧,巴德、段宏、曾慈音,他们三个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巴德不来?为什么?虽然欢笑人这个工作是挺拿不出手的,但我们老同学聚餐他不至于不来吧?】

【也不是。他上个月在西十二区表演,主办方准备的工作服有点小,他表演到一半窒息死亡了,尸体送到我工作的殡仪馆里,还是我给他送的分解炉。】

【什么?怎么会这样?巴德也真是的,工作服小了不会开口说吗!虽然他的工作不值一提,但怎么也是和我们一块儿见过沃拉冈大人的人,他工作了不到十年就死了,岂不是拉低我们这一届毕业生的价值?这让沃拉冈大人怎么看我们?】

【对啊,我们这一届有资格去正价宫的人一共才17个,出了巴德这个“欢笑人”就已经让我们很丢脸了,结果他还死了……这不是拉低我们胡拉岛天赋才能大学的就业率吗!】

【行了,巴德人都死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对了,慈音呢?慈音为什么也不会来?】

【哦,这个我知道,半年前小曾她就得了辐射病,治不好了,还是在我们医院开的单子,说是要拿着单子去跟老板要一个说法,但我觉得她肯定要不到。】

【怎么说?】

【你们想一想啦,小曾去的可是一个好公司,干的更是城市调停者这样的好工作。怎么别人干这个工作都没事,她一干就出事啦?这不就说明她本来其实是没有成为调停者的价值吗?她一个没有相应价值的人,占了一个高价值的工作和福利这么多年,她老板没找她要说法就算了,她还想找老板要说法?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可能成功的啦!】

【我倒不清楚那么多,不过前几天我们殡仪馆确实收殓了曾慈音的尸体。其实送到我们殡仪馆的时候,小曾她其实还有一口气,不过我怀疑她那时候已经疯了。】

【疯了?】

【是啊,疯了,因为在我们馆长告诉她她马上就要被送去分解炉,尸体要重回世界成为反哺世界的一部分的时候,她嘴里一直念念叨叨,在说“可怜”。】

【她在说她自己可怜?】

【不是,她在说我们活着的人可怜。】

这一刻,聊天室骤然一静,像是所有人都陷入了茫然。

但很快的,对话框再次如缸中鱼儿的气泡一样,在聊天室里一个个吐出。

【果然是疯了。】

【原来是疯了啊,难怪。】

【可怜,可怜,没想到曾经超数绘图第一名的曾慈音竟然疯了。】

【大概这就是无价值的人占据了自己不该占据的位置的结果吧!】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难怪我觉得最近的世道越来越艰难了,这肯定都是因为这种事太多了,太多没价值的人占据了有价值的人的位置,这才把我们的世界搞的乱糟糟的……接无价值的人赶快去死。】

【接无价值的人赶快去死+1】

【接无价值的人赶快去死+2】

【……】

七嘴八舌间,图书管理员秦自得像是有些看不下去了,想要将手机放下。

可就在这时,又一个新的话题跳出。

【对了,南陆呢?你们有没有谁联系过南陆?他会不会来同学会?】

这个话题一出,原本叽喳不休的聊天室立即沉寂下来,而秦自得想要关闭手机的手也停下,因经历了迅速消瘦而显得有些刻薄的脸上也被映得有些阴晴不定。

直到好一会儿后,聊天室里才有对话框断断续续地往外蹦。

【老赵,你是坐市政厅的,平日里一定没少跟太阳神宫打交道吧?】

【是啊,听说你们市政厅每个月都要上交一大批无价值人员名单送去给太阳神宫审判和裁决,能去太阳神宫的机会一定很多吧!等等,今天好像就是你们市政厅送无价值人员名单的日子?对不对?!】

【赵哥,太阳神宫是什么样子的?听说正价宫只占据了太阳神宫的超小一部分,其它的地方宏伟壮丽极了,根本就不是正价宫能比的……是不是这样啊赵哥?】

【你拍过照片没有?给老同学们开开眼呗。】

【对了对了,听说太阳执行人住的地方叫日之车,是仿照神话中太阳神的座驾太阳神车建造的,刻意保留了马车的外观,但能在天空移动,我从小就特别想要看看这个日之车的样子,老赵你就当圆了老同学的梦吧!】

【是啊老赵,你这么有办法,就让我们开开眼吧!】

图书管理员秦自得无声看着,只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嘲讽的鼻音。

而果然,就像秦自得想的那样,老是在聊天室内快速回复并且一回就是一大段一大段的老赵,这一回却显得格外寡言。

【不是我不想帮大家,只不过这件事不好办啊。毕竟在成为太阳执行人后,为了保证公正和正义,太阳执行人不但要断绝自身绝大部分与外界联系,并且大部分时间都要蒙着眼睛,想要和太阳执行人保持同学联系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事……】

【而且我作为政府人员,是不好这么做的……虽然原则上来说是可以的,没有规定说一定不许什么的,但是呢……】

【总之啊,这件事不是我不想帮大家,就是实在不方便,大家懂的都懂,不懂的我也不方便解释太多……】

该说不说,不论是在什么世界,当人开始扯淡时,那顾左右而言他的推脱之词都是大差不差的。

不过这些对话也让颜辞云得知了,天空中的那颗第二个太阳,果然就叫做太阳神宫,而颜辞云曾经拜访过的正价宫,其实只占据了太阳神宫的小小一部分面积。

甚至于十年前那个还在被同学霸凌呵斥为“阴暗哥布林”的宅男南陆,十年后也已经成为了他们高不可攀的太阳执行人,太阳神宫是他的地盘,而他的日常起居,更是在一个仿照太阳神座驾而建造的可移动宫殿日之车上!

想到这里,颜辞云不由得有些唏嘘:人们常说,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可没想到这位南陆还没过去二十年,就已经把风水转过来了。

那“正价宫”,果然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这个世界的人们的所有未来——又或许是最顶尖那部分的学生的未来——竟然是被一个老者、一场仪式所裁定的。

也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依据。

这样想着,颜辞云将身体探出图书馆外,好奇看了看天上。

依然是一颗真实的太阳,一颗伪造的太阳。

不过那传说中可以飞行移动的、仿照太阳神车打造的日之车,颜辞云倒是没有看到。

颜辞云收回脑袋,回身准备找个僻静的地方实体化一下,再试着与世界做一些交互,探探这个世界的深浅,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查查历史书籍,看看这个文明都记录了些什么、会不会对颜辞云认清目前的情况有所帮助。

可收回脑袋后颜辞云才发现,身侧的秦自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手机上打起了字。

并且,秦自得并不是在那个满是老同学的聊天室里发言,而是在与某个俯瞰风景头像的人单独联系。

【你不去是对的,那些家伙根本就不是真心邀请你,只是想要巴结讨好你而已。哈,真是搞笑,当年就是那群人带头霸凌你的,如今的他们竟然又好像一个个忘记了这件事一样,热切讨论你来不来同学会的问题……我简直都要以为我穿越到了什么平行时空了!】

【我的确走不开,今天是审判的日子,沃拉冈大人不会允许我离开太阳神宫的。】

【我知道,我明白,以南陆你的性格肯定不是那种记仇或者傲慢才故意不来同学会的人,所以我才说这样的命运奇妙,通过最正当的方式把你直接留在太阳神宫,断绝了和那些丑态百出的家伙重新联系上的可能。】

【正当吗……】

【南陆……我其实能理解你的想法,真的……价值这种话,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还会说一说,但长大后才觉得,千方百计展现价值的人生真的挺累的……人真的要有价值才配活着吗?可“价值”又是什么?由谁来定义的?为什么胡拉坎要对我们这么苛刻,要把我们每个人都放在天平上称量?我们难道不是祂的造物吗?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苛刻?】

【怎么了?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没有,没有,只是有感而发……哈哈,其实这样的话压在我心里太久了,我根本都不敢对别人提起,因为我知道他们听后一定会说“这是无能无价值的人才有的卑劣发言”、“只要你肯奋斗你怎么可能没有价值”、“你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回报肯定是因为还不够努力”之类……我真的是听烦了。还好有你,南陆,如果没有你这个朋友,我这些年来肯定早就被逼疯了!】

【你也是我的朋友。】

【真的很感谢你,南陆,感谢你在见过我那么年轻不懂事的一面后,还肯跟我做朋友……好了,行了,我们兄弟之间多余的话不说了,好兄弟一辈子,日后只要你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拼了老命也给你做!哈哈,别看我秦自得比不上你这位太阳执行人,可我家里还是有些权势的!】

话语间,秦自得的手机上突然有信息弹窗。

【爸:自得,你的婚姻匹配申请今天又一次被匹配库退回来了,我们已经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做爸妈的,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秦自得的表情僵住了,手指落在书桌上,不自在地抠了抠桌面。

那里有一个最近一年新出现的凹痕。

秦自得点开对话框,想要输入什么,但迟迟无法落下文字。他有些焦躁地拉开抽屉,拿起点心,又放下,拿起塑料管,也放下。

最后,秦自得输入文字。

【好,谢谢爸,辛苦你了,我知道了。】

切回南陆的聊天界面,秦自得在南陆对他刚刚突然消失的疑问,用若无其事的口吻伪装正常,随便聊了几句后,就以“同学会快开始了”为借口,关闭了聊天窗口。

他在管理员的位置上怔怔枯坐,好像灵魂都飞出了,在这一刻抛却了人间的躯壳,去往了一个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

直到换班的图书管理员来接班时,他才恍然惊醒,魂不附体地用肌肉的机械记忆与对方点头示意,收拾东西离开岗位。

这时候,颜辞云已经切换成了实体,站在了大图书馆内,好奇地用手探索书架上的一切,一边感受着自己指尖传来的似真似假的触感,一边装作不经意地侧头,去看与自己擦身而过的秦自得。

颜辞云没准备跟上去看。

哪怕意外接收到了大量此界凡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颜辞云也没准备追看这个凡间连续剧。

然而,当书架后一个又一个借书人或起身离开,或拿出手机、与同伴窃窃私语时,颜辞云却是心念一动,生出了微妙预感。

【马上就是六点了吧?】

【是啊。】

【今天又是太阳审判的日子,不知道这次被审判的人是什么人。】

【什么啊,为什么要关心这种问题?难道你是冲着那种社会败类社会残渣去的吗?难道最吸引我们的不该是太阳执行人的颜值吗?天呐,我发誓,这绝对是这么多年来最帅、最有能力的太阳执行人!】

【被审判的人其实不是……算了。】

颜辞云隔着书架,投去一眼。

“最有能力的太阳执行人”就算了,怎么还是“最帅”?

那个厚刘海宅男有什么帅的?

颜辞云倒是记得自己现在是有实体的状态,没有贸然凑到小姑娘的手机边看,只是远远瞥了一眼,看到了小姑娘的手机壁纸。

刺目的金辉下,如太阳神一样英俊而肌肉分明的男人站在高台上。他长长的头发如火焰一样在肩头流淌,眼部被厚厚的布带蒙住,代表公平和正义,一手举剑、一手握枪,代表审判和裁决。

如果不是颜辞云从这个男人的脸上轮廓依稀找出了曾经那个阴暗宅男的影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太阳神”与那个“阴暗哥布林”是同一个人!

“真是男大十八变……”

嘀咕着,想要继续埋首书籍的颜辞云,突然又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

审判。

今天,是市政厅将无价值人员名单送去太阳神宫的日子,也是太阳执行人审判裁决的日子。

不知道为什么,颜辞云此刻心中的预感越发强烈。

她放下了手里的书籍,离开了她心心念念的图书馆与历史区,踏入地面的城市,仰头望去。

此时,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第三轮太阳,将本该迎来黄昏的大地映照得如同正午一般,连空气中的灰尘都分毫毕现!

颜辞云调整了一下视线,目光穿过那刺目的辉光,看到了辉光中如太阳神车一样造型的巨型宫殿、立着太阳神雕像的审判台,以及与颜辞云刚刚在手机壁纸上看到的造型一模一样的太阳执行人。

他站在高台的边缘,虽有眼,但不可视,虽有口,但不可言,比起执行审判之人来说,更像被审判之人。

而很快的,一旁一个穿着祭祀服的人恭敬上前,将某个蕴含着被执行者气息的罐子在他身旁打开。

他垂着眼,如同以往的无数次那样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轰!

流光天降,投入城市。

火焰在大地上燃烧。

扭曲的火光中,有一具被长枪从头顶贯穿的尸体熊熊燃烧着,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诱人又令人作呕的烤肉气息。

但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到恐惧。

他们甚至拍手欢欣起来。

【太漂亮了!又是完美的一击!】

【就是这个!我想看的就是这一幕!多么美丽啊,太阳执行人,我永远追随你!!】

【社会负资产的减少,就代表着社会正资产的增加,这就是太阳执行人存在的意义。】

在地面人群饱含喜悦、自豪、欣慰等复杂的声音中,颜辞云听到遥远云端上有这样的声音传来。

【编号2119749秦自得,已成功销毁。】

她抬头望去,见到高台上的那位“太阳神”在这一刻骤然僵立原地。

猛然间,他抬手,不顾周围人震惊的制止与阻拦,粗暴扯下眼上代表着公平与正义的布带,低下头去,在看到脚下城市里那具熊熊燃烧的焦尸的那一刻,那双如火焰一样跳动着太阳金辉的眼睛,涌出了第二种色泽。

他看着秦自得,颜辞云看着他。

这一瞬间,熟悉的系统音在颜辞云耳畔响起。

【任务[神圣终焉]已开启。】

【你清楚看到了这个世界是如何崩溃毁坏的,你也看到了那代表着终末灾难的未来。接下来,你的每一个选择或者不选择,都将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是拯救?是毁灭?是见证?本任务将根据玩家最后的抉择发放相应技能奖励点。】

第84章 扭曲底色 skip过头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颜辞云仍然留在这个世界里,继续探查世界的真相。

在探查真相的过程中,颜辞云也会频繁地关注天空,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那辆日之车上,想要看看这个已逐渐呈现出扭曲裂痕的世界,究竟是如何爆发矛盾,最后又是以何种方式彻底崩溃的。

但奇怪的是,自那一天后,天上的那位“太阳神”竟然除了主动摘下蒙上双眼的布带外再没有做出任何过激举动,反而如同往日那样继续履行着他作为神圣象征和侩子手的职责,就好像是彻底沉沦于这个角色,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似的。

颜辞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装的,但至少,在太阳神宫按兵不动的这段时日,她收回了大部分对天空的关注,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观察文明和翻阅这个文明留下的史籍资料上。

现在的颜辞云的状态,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看起来像活人、能与世界进行基础互动,但每个见过颜辞云的人,都会在颜辞云离开视线的瞬间将她遗忘。

简而言之,就是非常适合干点偷鸡摸狗的事的状态。

很符合颜辞云当下要做的事。

因此,经过短短不到一周时间,颜辞云就从对世界和人群的观察、记录,以及对书籍的翻阅、思考中,飞快理清了当前文明的状态。

如今颜辞云看到的这个文明所侍奉的最高神,正是创造了世界的至高神胡拉坎,然而真正创造了这个文明的人类的,却是太阳神托肖,所以他们自称自己是托肖人。

传说中,创世神胡拉坎曾经创造过五个文明,分别是不能见阳光的调停者赛亚姆;不敬神明的罪人卓洛布;愚钝到令神都要发狂的木人米卡彻;如猴子一样野性难驯的兽人柯诺斯;还有初代人类,赫门诺斯。

然而,这五个文明最后都毁灭了,甚至,创世神胡拉坎在第五次毁灭文明、清洗大地时,还一个用力过猛,令天地都为之失衡。

于是,无奈之下,创世神胡拉坎创造了四名天空巨人,以让大地文明永世供奉为代价,令他们心甘情愿撑起东南西北四角的天空。

这四名天空巨人,也就是颜辞云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看到的伫立在东南西北四角的四个巨大人形黑影。

创造了天空巨人之后,创世神胡拉坎又点化出了更多的自然神灵,让这些神灵协助自己创造生命。

如,大地之神古柯曼提斯,水神图佩乌,太阳神托肖,管理众神族的王尤姆卡克斯,等。

这些神的名字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神都协助创世神在大地上创造过生命与文明,并以自己的神名为其命名。

但很显然,大部分的神在创造生命后,都很快对自己的造物生出这样那样的不满,比如说不够美丽、不够聪慧、不够虔诚、不够强壮、不够出色,等等。

于是,祂们果断放弃了这些不够完美的造物,主持了大地的清洗活动后,谦虚地退到众神之后,把大地棋盘留给了其它神灵发挥灵感。

就这样,经过多次的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后,从第十六纪元开始,大地上的生命其实已经趋于完善了。

他们有智慧,会思考,懂团结,会劳作。他们是毫无疑问的智慧生命。

尽管在神看来,他们依然不够“完美”,可是,就连神都不是“完美”的,神的造物又如何会“完美”?

因此,直到第二十一纪,也就是太阳神托肖创造了祂的造物托肖人后,文明才终于在此得到了一个稳定的、持续了数千年的发展。

托肖人经过长时间的发展,在无尽的对神灵、造物、历史、文明的探索下,搜罗了所有纪元文明留下的资料,并经过搜肠刮肚穷思竭虑到近乎发疯一样的思考后,得出结论:

托肖人的文明之所以不像过去大地上二十个纪元的生命那样被神灵迅速放弃、迅速毁灭,而得以长久留存,并不是因为托肖人比其它纪元的生命都更接近神灵想要的“完美”,而是因为托肖人更具有“价值”。

想一想吧,这么多个文明和这么多种造物里,第一纪元的调停者赛亚姆无疑是最接近“完美”的生命,甚至几乎能够称之为神!

可他们依然遭到了神明毫不留情的厌弃。

第八纪元时,由众神之王尤姆卡克斯创造的黄金人类又是何等强大?

但尤姆卡克斯依然是说毁灭就毁灭了他们。

甚至是第十纪元由水神图佩乌创造的海族,他们美丽、忠诚、善良,多么可爱的生物啊!

但只是一个夜晚,图佩乌就收回了所有的眷顾。

诸如此类。

神灵的喜爱,是飘渺、捉摸不定、难以揣度的。

所以,想要依靠虚无缥缈的“爱”,靠“善”、“美”、“真”等美好特性,就想在喜怒不定的神灵手下成功苟活,是不可能的。

唯有“价值”才可以。

所以,一定是因为他们托肖人的科技日新月异、子民身体健壮、繁衍有条不紊,并在文明的发展中不断推动世界的进程,让神灵看到了托肖人身上展现的价值,托肖人才得以存活的!

一定是因为他们文明中的每一个人,都对文明的发展起到了或多或少的推动作用,并且没有一个是不合群、不合适、不劳作、不贡献的无价值之人,托肖人才脱颖而出,文明得以长久延续的!

所以,向云端之上的神灵展露自己的“价值”,向神灵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活在这片大地上,有资格得到延续和留存——这就是托肖人以及托肖文明的核心理念与一生追求。

看到这里,颜辞云叹息一声,总算是明白了这个文明扭曲癫狂的底色从何而来。

但更令颜辞云感到悲哀的是,托肖人和托肖文明,其实在根本上就走错了路!

得出这样的结论,不是因为颜辞云对社会学有多么深刻的研究和认知,有底气对一个文明进行深刻批判,而是因为颜辞云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对“神”的反应是非常微弱的。

也就是说,托肖人的文明之所以没有毁灭,不是因为他们社会学家、历史学家、神学家长久以来思考得出的任何一个答案,而仅仅是因为……那些神不在家。

是的,在探寻托肖文明的历史的时候,颜辞云就已经将这个世界快速探索了一遍,确定这个世界并没有真正可以被称作“神”的存在,而只有一些神灵留下的“防盗机制”。

就像颜辞云在石原上留下的“禁止大型生物出入”的龙威一样,是自动运行的。

想来这些神是集体出了一趟时间很长的远门,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

总而言之,在颜辞云的推测下,这些神在创造了托肖人后,就因某个意外集体离开了这个世界,来不及对大地上的生命进行更进一步的干预或毁灭。

所以,被托肖人崇敬而恐惧的神灵们,并不像托肖人想的那样,自始至终都端坐云上,一边高悬灭世的审判之矛,注视他们的自证与表演,一边赞叹他们歇斯底里的癫狂,施舍地放宽了他们的文明的延续期限。

所以,托肖人也不是真的因为他们“有价值”、不是因为“证明了自己值得存在”才得以活着的……他们是因为神灵不在家而活着的。

换而言之,他们的自证也好,思考也好,探索也好,全都是无用功,唯一的作用只将他们导入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癫狂歧途!

这样的结果与真相,对生生世世人人困死在“价值”一词上托肖文明来说,已经不是区区“可悲”两个字就能形容的了。

甚至在这样难以言说的可悲中,又有更多的可悲之分,比如说:

到底是一生都沉浸在这样的“价值”中,为了这个从根本上就是虚假的目标打破了脑袋,至死都无法挣脱的一生更为可悲?

还是为了这个目标奋斗到死亡的前一刻幡然悔悟,但却再也来不及改变更为可悲?

又或是看到了一切的可悲真相后,却只能低头顺从,被集体裹挟、随波逐流更为可悲?

颜辞云得不到答案,只能更加频繁地将目光投向人间,也投向天空。

而就是在这样一日日的观察中,颜辞云对那个名为南陆的太阳执行人的了解,也一步步加深。

颜辞云发现,南陆此人,并不是小说中常见的孤儿开局、一看就是能豁出命干大事的人,相反的,他出生于一个还算温馨的家庭。

他的家庭十分和睦,父母因志同道合、有着共同的野心和目标而称得上恩爱;他还有兄弟姐妹,排行虽然卡在中间,似乎是注定的家庭透明人,但却因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从没有被忽视被苛责过,就连他“不合时宜”的爱好,也因他一直表现良好而没有被父母强行掐灭。

并且,他的家庭条件也不错,还有来自政府的诸多补贴,是非常典型的“中产阶级”,从没有感受过底层人真正的贫苦;而他在学校里的生活环境虽然会下意识排斥他这样的异类,可碍于天赋,他到底没有真正体验过被霸凌、排挤、唾弃的苦难。

一句话来形容:在这个人身上能看到一切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和妥协性。

在颜辞云看来,只要这个人还有退路,只要他没有到一无所有、无路可走、退无可退的地步,他就一定会向这个世界的规则妥协,拿起屠刀,成为压迫者和“价值”拥护者的一部分。

所以,在了解南陆的身世与背景之后,颜辞云对自己之前的猜测不由得动摇起来:自己降临世界时所看到的高温末日的景象,真的是由这个男人造成的吗?

他真的如同她猜想的那样,在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崩溃与癫狂中拿起屠刀,彻底毁灭了这个世界吗?

不太像啊。

还是说之后发生了什么意外,摧毁了牵绊他的家庭?

也不应该。

托肖人的文明只是癫,不是傻,不会不知道一个坚定拥护托肖文明价值观的家庭,对南陆这样的大杀器有多么强大的牵绊与意义,不可能自毁长城,对南陆的家庭出手。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她想错了吗,这场世界末日的关键,其实并不在南陆身上?

还是她遗漏了什么细节吗?

在这样的思考中,和平一天一天地维系了下去。

整整一年的时间——

颜辞云在这个不知道是真是假、是过去是未来的世界里,待了整整一年的时间,都没有见到什么世界线的变动!

颜辞云觉得自己实在是忍无可忍,等无可等了。

这一年里,她从谨慎避开人群、探索世界、阅览书籍,到开着重型摩托满世界闲逛,闲得看路边的野狗吵架都要上去把它们踹开,甚至还搞了一张出入太阳神宫的身份卡,一没事干了就坐在太阳神像的脑袋上睡大觉。

颜辞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这一年活得这么大摇大摆过。

但这都是被迟迟没法开启的主线给逼的!

就是说——主线任务到底什么时候开啊?

她闲得快发霉了,甚至闲得都切换了本体,在青丘上收种了两回地了!

颜辞云忍无可忍中,从大图书馆的世界缺口中离开了一回,想看看能不能像上次离开那样,触发一次眨眼十年的时间大法。

好消息:她成功了,时间真的一眨眼就过去了十年!

坏消息:她skip过头了,主线任务已经开始,那位太阳执行人南陆,已经向归来的众神宣战两年了。

颜辞云:“啊?”

第85章 真相追寻 不要抬头

此刻,出现在颜辞云面前的世界也好城市也好,都已经不复最初的勃勃生机,反而入眼可见一大片一大片的焦土与废墟。

颜辞云清楚看到,那个象征着托肖文明的标识——那座好似连通天地的巨型图书馆,像是被一道巨大的刀锋从中切开,一分为二!

曾经繁荣的城市为之一空。

大地上的每个人都在逃亡,如无头苍蝇一样,抛弃了他们曾引以为豪的城市与文明,在荒蛮大地上漫无目的、却又无法停止地逃亡。

为什么?

——因为天上!

此刻的天上,竟然高悬着十二个太阳!

但奇怪的是大地竟并未因此陷入酷热。

颜辞云抬头,凝神望去,只见这十二个“太阳”里,除了一颗原始太阳和一个颜辞云熟悉的日之车外,其它的十个“太阳”,竟全都是神灵化身!

——那些出远门的神灵们,这是一窝蜂回来了?

这一刻,颜辞云头顶的“太阳”们,全都处于一种奇怪的僵持状态,一时间看不出什么端倪;

而颜辞云脚下的城市,则一片狼藉,瞧不见半个活人,唯有在极目远眺时,能看到远处大地上有人群散落,就像是一群巢穴被铝水灌入后侥幸逃出的蚂蚁。

颜辞云思考了一会儿,没有贸然飞到“太阳”上查看,而是捡起了地上散落的陈旧报纸、废弃资料。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并且一丝不苟,细心地将城市里每一张可能记录了资料的纸张都捡起来瞧了瞧。

她捡到了被暴力破开的旧仓库里,那一份份没有卖完的旧报纸。

在报纸上,有人用感染人心的言辞记录着神学研究院的大发现:神圣的降临与神迹的显现!

这里的神圣,并非是太阳执行人南陆那样被人类社会赋予的神圣,这一份神迹,也绝非由人类操控显现的威能。

它们是来自于真正的神——

那端坐云上的神,终于看到了托肖人和托肖文明真正的价值,终于肯从云端上走下,垂怜他们、赋予他们神圣了!

当第一声神灵的低语被托肖文明的神学研究院捕捉,当第一个与神灵有关的梦境显现,并令一位老迈的神学研究专家返老还童后,他激动得几乎是涕泪横流,迫不及待地就将真神降临的这个消息公布了出去。

每个人都为此感到欣喜若狂。

每个人都坚信,这一切都是托肖文明的价值被神灵肯定的证明;每个人都认为,从此以后,托肖文明一定能在神灵的指点和帮助下,登上一个新的高峰!

甚至,托肖人还将这一天记录下来,写进了历史中,将它命名为神降日,并且就连自身文明使用已久的纪年法都大笔一挥,改成了神历一年。

谄媚讨好之态几乎跃然眼前。

之后,颜辞云又在废纸回收站里翻到了一本日记。

日记本的主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她是政府基因优化政策下的产物。然而基因这种东西向来难说,所以哪怕她的父母分明是强强联合,最后却也只生出了她这样一个没有半点天赋、甚至还携带基因病的孩子。

她的父母害怕重蹈覆辙、再生出一个和她一样有基因病的孩子,便毅然决然地离婚了,而她这个拖油瓶,则被当皮球踢了一阵后,最后因拉不下脸送去福利院,只能扔到了姥姥姥爷家,由一个叫文白梅的家政人员负责照顾。

孩子的父母是大人物,姥姥姥爷同样是大人物,他们很少回家,也从来不主动看她。

空荡荡的家里,唯有孩子与文姨两个小人物日日相处、抱团取暖,因此在孩子心中,她与文姨两人不是母女,胜似母女。

时间来到神历第二年。

孩子五岁了,而政府也在这一年推出了神力活性药剂。

传闻,这药剂是神历这两年里由真神降下的诸多神迹之一,可以治愈任何疾病,包括目前医疗水平无法治愈的基因病!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神力活性药剂是对神灵赐福的神药的一种大批量复刻,目前还在试验阶段中,而仅有的几瓶通过了实验的完美药剂,又早早被人高价预定了。

不过,为了显示公平,政府还推出了一项补充政策,那就是主动参加神力活性药剂人体实验的人,可以在新的完美药剂出现时有优先购买权。

孩子将这一段话原样抄在了日记里,但她显然并不很明白这一段拐弯抹角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文姨显然是明白的。

于是某一天,文姨告诉她,自己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让孩子不用担心,因为等她再次回来的时候,孩子的基因病就会治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无论是那两个对自己孩子弃如敝履的父母,还是眼高于顶瞧不上孩子天赋的姥姥姥爷,他们都会将孩子捧在掌心、待她如同明珠的。

文姨向孩子描述的未来实在是太过美好了,但孩子却下意识地对这个未来生出了忧虑。

果然,孩子的担忧成真,文姨一去不回。

而取代文姨的新家政人员,是个讨厌孩子的粗暴男人。

明明他与孩子同为社会判定的“低价值”之人,但他却自视甚高,根本瞧不起孩子这种天生患有基因病的“残次品”,甚至在确定主家不在乎这个孩子后,暗地里虐待她。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你这样的残次品,凭什么投了这样好的胎”、“如果我有你这样的背景我早就翻身了”、“像你这种没有半点价值的废物竟然住这么大的房子,还有人好吃好喝地伺候,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公平可言”,诸如此类。

于是,在文姨离开的第五个月,孩子的日记就在对文姨的思念中彻底停下了,而这本日记,更是被当作废品,丢到了废纸回收站里。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

这件事没有在那个充满神之辉光的年代溅起半点水花。

又后来,颜辞云穿过城市,来到了化作废墟的神学研究院。

从如今残留的痕迹可以看出,当年似乎有一场极大的混乱在此地爆发、向外不断辐射扩散。

这样的混乱,既包括建筑物被强大的力量暴力摧毁,也包括疯狂的人群举起屠刀自相残杀。

前者颜辞云尚且能够理解,可后者就令颜辞云想不太明白了。

于是,她在这座满是尸体和喷溅血渍的倾塌建筑走了一圈,在这里找到了一些研究院人员离开时来不及销毁的资料,和一些满是无意义图画和呓语的稿纸。

她将它们一一抚平,细细看过。

神学研究院中掉落的这些资料倒还好说,除了一些形而上学的哲学理念外,大多是对回归人间的众神的观察和记录。

根据神学研究院的观察,最初回到人间、在托肖人面前展现神迹、令老者重返青春的,是智神。

之后,很快的,火神、水神、怒神、死神、大力神、祭神、风神等等,所有曾在过往文明中显现过神迹的神灵,几乎都出现在了托肖人的面前,显露出了神迹。

只除了创世神胡拉坎,以及托肖人的造物主太阳神托肖。

对此,这些神的解释是,创世神已经不插手地表文明很多年了,而太阳神托肖,则是在得知托肖文明造出了一个太阳神宫和“太阳执行人”后暴怒不已,认为自己的造物冒犯了自己,想要降下灾难,清洗地表文明。

如果不是众神拉住了祂、约束了祂,恐怕灭世的灾难早已先神族一步降临人间了!

托肖文明得知此事后,被莫大的恐惧笼罩。那一直在托肖文明身后的名为毁灭的阴影,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追上了他们!

他们诚惶诚恐,恳请众神示意要如何做才能消弭造物主的怒火。

众神说,要让天上再不可有第二颗太阳。

于是,当天晚上,数千年没有降落的太阳神宫落在地面,甚至被摧毁了核心动力。

而曾经象征着托肖文明最高荣耀和最高身份的“太阳执行人”,更是被关入牢狱,再不拥有站在阳光下的资格。

而这一切,才不过是众神降临后的一个月,也就是神历第一年所发生的事。

颜辞云看到这里,惊讶看了看天上。

难怪。

难怪如今的天上,升起的是日之车而不是太阳神宫。

那南陆呢?

成为了阶下囚的南陆,如今怎么也在天上?发生了什么?

颜辞云继续看了下去,却并未立即找到结果,只有大片大片对众神的描述和溢美之词。

除了最后一张、也是唯一的一段记录: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南陆竟然说神都是假的,他竟然向神宣战!】

【我们的文明要毁灭了!而这一次竟然不是因为神,而是因为人!】

【南陆是文明的永恒罪人!!】

颜辞云:“啊?”

颜辞云又抬头看了看天上,茫然不已。

搞什么啊?

上一张还在说南陆被剥夺了所有力量,打入牢狱,成为永远不可见天日的罪人。

这一张又说南陆向众神宣战,把托肖文明卷入了可怕战火,是文明的罪人。

这、这怎么做到的啊?

以一人之力向整个神族宣战,把整个文明拖入战火。

不是颜辞云要小看谁,而是从逻辑上来说,这件事真的很不合理!

颜辞云还想继续看,但正式的资料到此为止。

没有更多的记录,没有更多的线索,也没有提示。

颜辞云只能放下这些资料,开始翻看自己拾取的一大沓草稿,目光快速扫过草稿上那些仅有的文字。

但让颜辞云莫名有些头皮发麻的是,这些文字不像是研究工作者留下的文字,反倒像是某种疯子的呓语,充斥着大量奇妙的比喻、破碎不连贯的描述,和难以理解的思考回路。

非常微妙,非常可怖。

像是看到一个与自己相熟多年的老邻居,突然在你面前扯下头皮,露出内里机械构造的恐怖感与伪人感。

颜辞云不敢多看,一张张快速翻过,唯恐自己也被这微妙的伪人感给感染了。

最后,当翻到某一张草稿时,颜辞云的目光在草稿上的某一段文字上定格。

【全世界的人都疯了,只有我还清醒地记得这一切……我们的文明完蛋了,因为众神早已经降下了神罚,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发现。】

【我们这一纪文明的结局早已注定!我们所有人都会毁灭于不可理解和恐惧!】

【如果还有人能活着看到我这一段话,如果你还是清醒的,记住,不要抬头!不要看向太阳!】

【那不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