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隐秘研究 这么有想象力的吗……
——不要抬头！
——那不是太阳！
蓦地在末日与死地中发现这样的一段话，对常人来说几乎称得上无与伦比的恐惧、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
可颜辞云只是微微一怔后，主动抬头又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
倒也不是不相信托肖人的警告——虽然颜辞云也确实不是非常相信就是了，毕竟之前的稿纸上都是胡言乱语，谁又知道“正常人”和“疯子”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疯了的那个？
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真正让颜辞云没有太多心理负担看向太阳的理由，是颜辞云早已经看过无数次太阳了。
所以，“太阳”如果真有问题，那么这个问题早就已开始，也不是她少看一眼就能解决的。
既然少看一眼也解决不了问题，那何不多看一眼？
说不准反而能看到真正的问题所在呢？
颜辞云就是这样一个平日里谨慎行事，计划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关键时刻却又格外大胆，将做好的计划揉成一团丢掉的性格。
这样的行事风格，曾经帮助颜辞云发现了海底的应龙龙尸，在穿越的第一时间便获得了能扭转命运的机会；之后又帮她成功栽下扶桑木，获得一大外挂，成功干翻年兽，让她从“小怪兽”向“大怪兽”迈出了一大步。
而如今，这样的大胆又帮助了她一次，让她第一次将目光在“太阳”上定格，第一次这样谨慎细致地观察“太阳”。
于是她终于看到了——
天上那颗原始太阳的真正面目！
“原来……是这样吗？”
颜辞云沉吟片刻，也不急着去天上看诸神之战的进度，而是继续探索着这座废弃许久的神学研究院。
从神学研究院的遗址来看，这座大型建筑在地面上起码有五层，对宗教性质的建筑来说算是很高了。
但最后，一场不知来由的混乱在这里爆发，无数拥有超异能力的人在这里大打出手，以致于地面建筑毁于一旦，只留下大片的血迹、尸体以及废墟。
不过没关系，地面建筑毁了，还有地下建筑。
颜辞云几乎没怎么花时间，就找到了地下建筑的入口——一个隐蔽的电梯。
这么多年过去了，颜辞云惊讶发现，这电梯的面板竟依然亮着，每个按键也都有反应，也不知道它是用什么核能供的电。
总之，看起来可以用。
颜辞云按下按键，电梯从负13楼开始向上，一层一层，速度飞快。
可就在来到负6层时，电梯突然停住了，许久许久都没有动静，就好像是有什么人在负六层登上了电梯，并恶意地按住了电梯的开门键，让电梯不能上也不能下。
说实话，有点恐怖。
颜辞云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无人废墟，想不出电梯被卡住的理由。
可与此同时，她也不愿就这样放弃对神学研究院地下建筑的探索。
于是，颜辞云干脆散去实体，化作虚影，穿过电梯门，顺着电梯井往下飘。
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负六层！
几乎眨眼间，颜辞云就看到了黑暗中停滞的电梯轿厢厢顶，听到了电梯运转时那因年久失修而发出的卡顿声和牙酸摩擦声。
叮——叮——叮——
电梯门不断开开合合，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
颜辞云沉吟一秒，没有立即去负六层一探“闹鬼”真相，而是闪身避开电梯轿厢，继续顺着电梯井向下。
负七层，负八层……负十三层！
颜辞云穿过紧闭的电梯门，抬眼一看，意外瞧见了一条非常现代化、非常科技风的冰冷回型长廊。
跟地面上的建筑就不是一个风格的。
长廊还算干净，地上墙上既没有夸张泼洒的血迹，也没有明显的破坏痕迹，只有散落着一些凌乱脚印。
看来当初发生混乱的时候，这一层的工作人员们似乎有从这条长廊成功撤离。
而在这条长廊的两侧，有许多大门紧闭的房间。
颜辞云一一看过，发现都是一些很普通的办公室和员工休息室，并且办公室里放置的资料也没什么异常，就是普通的神学哲学研究而已。
——这样普通的资料，有必要放置得这样深、这样隐蔽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颜辞云看过了长廊上的每一个房间都没发现异常后，沉吟两秒，干脆打开小地图，仗着自己能直穿实物的特性，径直从西南角向东北角走去。
前面说过，负十三层是一条回字形走廊，所有的办公室和休息室都是附着这条走廊建的，没有任何多余岔道。
可当颜辞云不按传统的侦探思路小心探查，而是开启作弊模式直接穿墙后，这位外挂姐便瞬间锁了真相的头——原来在这条回字形走廊的内部，还有一个巨大的隐藏房间！
颜辞云：哈！我就知道！
也不知道正常情况下这个房间到底该怎么进入，但如今的颜辞云反正就是这么进来了。
她站在这个隐藏房间里，四下看了看，发现这是一个非常严密的观察室，一墙之外就是被重重保护起来的观察台。
观察台的情况还算正常，看起来就是单纯被废弃了而已，颜辞云敲了敲键盘，发现各个按键还是有反应的，只要颜辞云输入正确的密钥，它就可以立即投入使用。
可观察室的情况就很奇怪了。
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放置过什么。
当颜辞云踏入观察室里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恶心、晕眩、压抑、呼吸困难、双目刺痛。
多奇妙啊！
明明颜辞云此刻使用的马甲，是纯粹的神力碎片的化身，体内并没有任何常人认知的“器官”存在，简而言之，非常拟人。
而与此同时，颜辞云还处于灵魂状态下，并且位于不被现实干扰的生死夹隙中。
可就是这样的颜辞云，竟然在踏入这间空荡荡的观察室时，产生了恶心晕眩、双目刺痛，甚至“呼吸”困难的反应？
这不是奇妙又是什么？
抱着这样的奇妙之情，颜辞云仔仔细细地把观察室打量了一圈，但除了“这里存在过什么”之外，颜辞云一无所获。
“难道……有某个‘东西’突然消失了吗？”
“当初神学研究院的混乱，是否也是因为这个‘东西’的突然消失？”
没有更多线索的颜辞云，离开了观察室，重回观察台，并在观察台机器夹缝里找到了几张掉落的稿纸，和一本没来得及收走和销毁的观察记录。
稿纸上没有太多信息，除了几条意义不明的数据之外，就是难以辨明字迹的胡言乱语。
而仅有的能看清的几行字，也写着“我们都是罪人”、“这就是报应”、“失去敬畏的亵渎者终将付出代价”之类看不懂的话语。
跟颜辞云在地面建筑里找到的稿纸风格非常相似，让人难以分清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疯了。
而当颜辞云翻开观察记录本后，更微妙的事出现了。
从整个负十三层的布置，以及这一路上的发现来看，颜辞云很容易就能生出一个猜想，比如说：
这是一个隐蔽的观察楼层，被观察者就是观察室里曾经存在过的“东西”，而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为了观察这个“东西”服务的，他们隐藏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那么，基于这个猜想，这本观察记录里记下的，就应该是观察室里的“东西”的试验记录和状态变化才对。
可事实上，这本观察记录里的观察对象，竟然不是观察室里的“东西”，而是这一整个负十三层的员工！
【X年X月X日，无变化。】
【X年X月X日，1308室与1301室的两名工作者在工作过程中突发晕厥，症状表现为体温升高、胡言乱语、无法控制的肢体摆动。在被送去休息室后，他们很快清醒，但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声称自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注：与编号C表现一致，暂定此二者编号为C140、C141，需跟进观察。】
【X年X月X日，1301室一名工作者自称流感，在办公室里小憩，醒来后有一段时间的表现为晕眩、短暂失明、难以控制自身肢体、对空气自言自语。】
【注：与编号D表现一致，暂定编号为D036，保守观察。】
【X年X月X日，无变化。】
【X年X月X日，1308室再次有工作者突发晕厥，醒后直接丧失理智，陷入癫狂，力气增大两倍以上，并试图杀死自己视线内的所有生物包括他自己，语言系统紊乱，只会说“末日”“毁灭”“重生”这三个词。】
【注1：定为编号A017，已成功控制。】
【注2：已将1308、1301室标记为高危，提高下一批送入此二室的观察者质量。】
【……】
颜辞云一路看下来，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原来，不是“他们隐藏着一个共同的秘密”，而是“他们共同被隐瞒了一个重要的秘密”！
原来，所谓的“观察者”根本就不是“负责观察某个东西的人”，而是“被研究和观察的人”！
这样也可以？
颜辞云快速翻过这个记录本，很快来到了最后一页。
而这一页只有一行字。
【祂逃跑了！太阳从囚神狱里逃走了！我们全都要完蛋了！！】
颜辞云：“……嗯？”
不对，等等。
你说谁从哪儿逃走了？太阳？囚神狱？
颜辞云看了看“观察室”，又看了看记录本，又看了看“观察室”，震撼间终于明白这群人在干什么了。
好家伙！
难怪众神回归时说祂们“约束”了太阳神。
难怪说地上建筑的神学学者说天上的“太阳”不是太阳。
难怪她在“观察室”里感觉那么不适。
原来你们竟然联合众神，把真正的太阳神、你们托肖人的造物主抓起来搞研究了？
这么有研究精神的吗？！
第87章 再造太阳 再造文明
整个负十三层已经探查完毕，颜辞云准备继续向上探索。
但离开前，颜辞云还是特意来到了被研究所标注为高危的1301室和1308室转了一圈，想要看看这两个办公室为什么是“高危”，以及它们与观察室之间的关系。
如今，颜辞云已经知道了这些在办公室里工作的“工作人员”才是真正的小白鼠、被观察者，可问题是，托肖人到底想要观察什么？
这份观察和囚神狱里的“太阳”又有什么关系？
颜辞云没有得到答案，但是当她拿出镰刀试探着挥下后，却意外采集到了两个非常神奇的东西。
【原始月亮碎片：一种材料，是胡拉坎第一次将原始月亮升上天空时遗落人间的碎片。】
【原始太阳碎片：一种材料，是太阳神陨落时与祂一同从天上跌落人间的碎片。】
前者，是颜辞云在1308室采集到的，后者，则是颜辞云在1301室采集到的。
并且非常“巧合”的是，这两个房间都是高危区，而有着原始月亮碎片的1308室的小白鼠们，在被观察过程中出现的反应也远远大于1301室。
为什么？
颜辞云不明白，只能把这些碎片塞进物品栏，当作普通材料处理。
可令颜辞云意外的是，这两块碎片一被塞进物品栏，竟然就直接消失不见，而当颜辞云回头时，它们又会突兀出现在原来的地方。
“没办法带走？”
颜辞云不信邪，又试了一次。
可这一次的结果依然一样。
这个古古怪怪的材料，就是放不进系统的物品栏，就好像……
就好像它们是假的一样！
颜辞云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所以……我面前的这一切，难道是类似历史投影一样的东西？”
在这个投影里，颜辞云虽然能够与投影内容物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互动，可这样的互动就像是玩一场全息游戏。
哪怕这个全息游戏表现得再如何真实，它都不是真的，并且也绝无法将游戏里的东西带到现实。
而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颜辞云的金手指为什么带不走一个区区“碎片”！
确定了自己身前世界的真假后，颜辞云总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些都是假的，或者说是“已经过去了的”，而她真正身处的时间线，应该还是那个大地化作火焰地狱、世界毁灭正待重启的那个时间点。
否则让颜辞云决定要不要去拯救一个文明的话，她还真难以决定、无从下手。
不同于赛博修仙那种从上到下的扭曲、从内到外的腐朽，当那颗支撑赛博修仙文明的世界树倾塌时，颜辞云是真的没有挽救之力的。
可换成这个众神同辉的世界，假如颜辞云真的来到了这个时间点，她其实是有力量阻止一个文明的毁灭的。
所以，在这个时刻，颜辞云就必须要思考一个问题：是帮助这个文明继续存续，还是坐视一个文明的毁灭？
不帮忙的话，让颜辞云眼睁睁看着一个文明的毁灭，她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可帮忙的话，却又有悖于颜辞云“不施恩于任何人，也不亏欠于任何人”的想法。
还好还好，颜辞云不必陷于这样的两难境地。
因为一切动乱早已经结束。
在面对一个“全息投影”时，颜辞云不必再考虑拯救不拯救的事了。
“可既然如此——”
很快的，颜辞云转念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既然我看到的都是假、不，是已经发生过的事，那系统任务里的‘拯救’、‘见证’、‘毁灭’这三个关键词又是怎么来的？”
她真正需要拯救、见证和毁灭的，究竟是什么？
颜辞云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继续探查下去。
接下来，颜辞云没有再试着把【原始月亮碎片】和【原始太阳碎片】塞进物品栏，但也没有把它们放回原处，而是塞进了自己死神外套袖子上的口袋里。
还好，这是能够做到的。
而之后，颜辞云又拖着自己的长镰刀，在负十三层里转了一圈，把所有办公室包括观察室和观察台，都统统采集了一遍，保证没有漏掉半点有用的东西！
【原始火焰碎片：一种材料……】
【原始海洋碎片：一种材料……】
【原始天空碎片：……】
【原始大地碎片：……】
【原始风暴碎片：……】
【原始雷霆碎片：……】
【原始湖泽碎片：……】
【原始山脉碎片：……】
在负十三层的每一个办公室里，颜辞云都会采集到一个【原始XX碎片】的材料。
再加上最开始的原始太阳碎片与原始月亮碎片，颜辞云到手的碎片共十块。
非常神奇。
而更神奇的是，在囚神狱里，颜辞云还采集到了两个自己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胡拉坎的左眼：一种材料。作为创造了世界至高之神，被胡拉坎左眼注视的地方，将永远无法被破坏。】
【胡拉坎的右眼：一种材料。作为创造一切生命和神灵的起源，被胡拉坎右眼注视的神灵，将失去被胡拉坎赋予的所有神力。】
随着这两颗与其说是“眼球”，不如说是玉色宝珠的东西落入颜辞云掌中，囚神狱里原本让颜辞云感到头晕目眩和压抑的一切不适之感，都在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那一间浑然一体、给颜辞云感觉莫名高端的观察室，也失去了那神奇的“完美”感。
颜辞云木然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两颗“眼球”，又看了看囚神狱，又看了看眼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除了“好家伙”之外，竟再也挤不出第二句话。
好家伙，好家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癫人吸引力法则吗？！
“算了……”
颜辞云决定不对癫人的“家务事”发表意见。
把这十块碎片和两颗眼珠都收进死神外套的口袋里后，颜辞云继续向上。
在负十二和负十层这整整三层里，颜辞云入眼所见的都变成了一个奇怪“精神病医院”的部分，因为颜辞云在这两层里发现了无数拘束服和无数强制医疗房。
当推开写着“医疗室”的门后，颜辞云看到了手术台边无数刀锋狰狞的器械。
与其说这里是医疗室，不如说这里像屠宰场！
离开这个空荡荡的、阴冷森寒的“病院”，颜辞云随手拿起路边的病例病案，一边翻看，一边继续向上。
到了负九层到负七层，古怪的阴森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是瓶瓶罐罐、非常刻板印象的研究所。
比起下头那三层的“精神病院”来说，这两层实在是给了人极大的安全感和稳定感。
可在这两层“研究所”的最深处，颜辞云却看到无数一人高的直立罐子堆积成山。
透过罐子里漂浮着不明物的发霉绿水，颜辞云依稀可以见到罐子里那些死状狰狞的尸体。
颜辞云叹了口气，虽然早有预料，但仍会感到悲悯。
拾起散落一地的研究记录，颜辞云对照着“精神病院”里发现的病例病案，细细查看。
从这些托肖人来不及销毁的记录和病案里，颜辞云很快拼凑出了这里进行过的两个项目。
第一个项目，是一个人类文明听从众神指示，为众神囚禁、捆缚太阳神死后残躯，研究和分析这具神躯上的神力构成，从而将太阳神的神力从其死去的神躯上完全剥离的项目。
但很有意思的是，这个项目的名字叫做【再造太阳】。
而第二个项目，则是一个人类文明对毁灭的恐惧和自救。他们以负十三层的太阳神残躯为一切的影响源，秘密展开对神力本质的探索和窃取，意图用人体改造、媒介影响、开发精神域等方法，令人体一点点适应神力、植入神的血肉，最终达成以人身取代神身、以人类取代神灵的项目。
这个项目名为，【再造文明】。
颜辞云对这些资料一页一页看过去，不对这些项目和计划做任何评价。
从大局上来说，颜辞云或许是应该为这样的挣扎自救而感动、为文明之火的飘摇和顽强而热泪盈眶的。
但事实上，颜辞云更明白，如果她身处这样的文明里，她最有可能的位置不是那个被制度保护的人，也不是那个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接受神力的改造和神血植入、获得超凡力量的人。
她只会是那个一无所知下来到负十三层、以为自己拼尽全力终于找到了好工作，但事实上却时时刻刻面临着异变的被观察者；她也会是那个因无法理解的异变被毁灭了自己作为人的一生后，又被驾到研究台上要求为了文明献身的被实验者。
所以，没错。
哪怕听起来非常冷血、没有大局观、没有奉献精神，但颜辞云对所谓的“再造文明”计划，就是半点儿都不感动。
全生避害，为我贵己。
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颜辞云自始至终的原则，也只有这一个而已。
放下手中的资料，颜辞云继续向上。
而当她终于来到负六层，也就是电梯轿厢停住后迟迟无法离开的那个楼层后，颜辞云终于在这里找到了神学研究院毁灭的原因，和天上十二日凌空、曾经的太阳执行人宣战众神的真相！
第88章 负六层 这里一定死过很多人……
顺着电梯井来到负六层，钻进电梯轿厢后，颜辞云一眼就看到一个玉色的东西正直挺挺横在楼层与电梯之间。
想来，就是这东西在电梯门打开后倒了下来，卡住了电梯门，才令电梯一直停在负六层开开关关、不上不下吧。
这样想着，颜辞云低头打量，发现这玉色的东西正是一具骨架。
玉质的人体骨骼模型？
谁啊，人体骨骼模型怎么还搞得这么大手笔……不对！
蓦地，颜辞云抬眼望去。
只见，在干干净净、灯光明亮的负六层走廊上，无数姿势千奇百怪的“玉质人体骨骼模型”挤在这里。
它们姿势各异，有的正在奔跑，有的正在回头，有的被身后的骨架推了一把、踉跄着几乎跌倒，有些哪怕被其它骨架踩在脚下也依然努力向电梯门伸出了手……
这些骨架，看起来似乎只是模型而已，但颜辞云却好似从这些“模型”上清楚看到了一张张惊恐不安的脸，和一道道茫然游荡的幽魂。
一股莫名的悚然感爬上颜辞云的背脊，颜辞云皱紧了眉。
“怎么会这样？”
颜辞云忍不住思考。
“它们到底是被意外赋予了活动能力的真·骨骼模型？还是被掏空了血肉后连骨骼都玉化了的人？”
颜辞云俯身，打量最近的一具玉质骨架的胸口，想要看看它身上有没有残留的灵魂。
但，没有。
它好似真的只是一具造型奇特的骨架模型，并没有留给颜辞云更多信息。
“看来果然是玉质模型，毕竟……”
人的骨头，怎么可能变成玉呢？
可是，虽然这么想着，但颜辞云还是下意识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难道说……神学研究院的一切混乱，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颜辞云无声飘入了负六层。
而在踏入负六层的第一时间，她脚步一顿。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当颜辞云站在电梯轿厢内观察这一层时，颜辞云还觉得这一楼层最吓人的，无非就是走廊上那些挤挤挨挨的玉质人体骨骼了。
除了这些骨架子外，这个负六层与其它的楼层并没有太多不同，都是灯光明亮，结构复杂，设备齐全，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精英齐聚的地方。
可当颜辞云真正踏入负六层后，她的第一反应是：
这里一定死过很多人。
叮——叮——叮——
电梯门依然在开开合合，那机械的声音在颜辞云身后一次次响起。
分明此刻，颜辞云周身的灯光明亮，似乎能驱散一切的黑暗和恐惧，可一股说不出的幽暗森冷，却就是盘绕在她的周身，挥之不去，就像是……
就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冤魂，正在这一层一边游荡，一边幽幽哭泣！
“不应该啊……”
颜辞云先是为自己的丰富联想感到头皮发麻，但下一秒，她又理性认识到这其实是不可能的事。
首先，穿上死神外套的她就是死亡收割者，比那群职业的死魂收割人还要高一级。
一个地方有没有死魂、有多少死魂，她还不知道吗？
其次，这是一个有冥府的世界，而且还是九层冥府。
所有离开身体的死魂，都会在死后陆续去往冥府，鲜有在人间逗留的。
所以，综合来说，别看这一楼层看起来让人毛毛的，但这儿还真没有什么恐怖元素。
颜辞云思考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看了看自己的脚底，又看了看四周的墙面。
她拿出镰刀，轻轻一挥。
下一秒，恍若鬼哭神嚎的阴风中，大量代表着灵魂的光点从每一寸墙体和每一寸地面冒出，密密麻麻，像是山崩时的海啸狂涌！
“卧槽！”
这一瞬间，哪怕是情绪稳定颜辞云都没能绷住，被吓了一大跳，灵魂质问脱口而出：
“怎么会有这么多灵魂？这是怎么回事？！”
颜辞云这会儿拿出镰刀可不是想要收集灵魂的。
她只以为自己会像在负十三层那样，用镰刀采集到一些影响环境的特殊材料而已！
而这些灵魂……
它们都是什么鬼？！
颜辞云及时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没让这些被“拽”出来的灵魂漫天飞舞，而是向她掌中聚拢。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百个，千个！
大量灵魂狂涌，如乳燕投林般飞入颜辞云的掌中，在她手心上方轻轻沉浮，一个光点一个光点地汇聚成了一个几乎比颜辞云脑袋还要大的光球！
颜辞云盯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光点，几乎难以想象这里究竟死过多少人，也难以想象他们究竟是因何死去，又因何停留人间。
当然，颜辞云更难以想象的是，这么多的灵魂之前究竟隐藏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她一直都没有感受到，直到用镰刀强制采集出来才发现？
这不应该啊！
还有这个世界的九层冥府，它们是不运作了吗？明明这地儿都几乎成乱葬岗了，它们也完全没反应的吗？
这不应该啊！
颜辞云盯着手中越收越多的灵魂，几乎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冲动，想要窥探一下这些灵魂生前的记忆，好满足她此刻爆棚的好奇心。
要做到件事其实非常简单，只要颜辞云亲手触碰到灵魂就行。
虽然在赛博修仙世界里，向颜辞云演示死神日常的卡多斯曾告诫过颜辞云不要做这种事，并且表示只有当死魂和肉体还有联系的时候才能窥探记忆……但颜辞云是谁？
记忆这东西，她只要触碰到灵魂，就能随便翻了好嘛！
只不过，颜辞云最后还是没有这样做。
倒不是因为颜辞云有多尊重他人隐私。
而是现在的颜辞云还控制不好自己“翻看”记忆的速度，怕她一下子看太快，让太多属于他人的记忆大量涌入后，反倒混淆了自己的存在和独立性而已。
没必要为了一些迟早会探明的东西冒险。
颜辞云是这样想的。
反正，等搜过这一层后，真相自然会明了的。
于是，在收集完最后一个灵魂后，颜辞云反手将这些死魂塞进了死神外套的空间袋里，继续向前，熟练地开始在地上捡资料。
就和下头的那些楼层一样，这个楼层里同样散落着许多许多资料，像是游戏里的图鉴一样，等待颜辞云一一点亮。
可与下头楼层不一样的是，这些资料竟然并没有什么爆炸性内容，而是非常普通的上班打卡的记录。
“……不会吧？”
真的假的？
下头那几层看起来那么平静的楼层，硬是被她从资料里翻出了两个爆炸性的项目。
而这一个看起来这么爆炸、一看就非常有故事性的楼层，怎么资料反而这么平淡了？
该不会是有什么关键线索没翻到吧？！
颜辞云不信邪，秉持着严肃、谨慎、认真的态度，把这一层所有能收集的、能阅览的资料都翻了一遍。
最后，颜辞云确定了：
这里真的没什么藏起来的秘密。
因为这一层，并不是颜辞云所想的秘密基地、秘密研究所，而是一层特制的、用来关押某些特殊“人才”的牢房而已。
除了囚犯之外，这儿就只剩下了狱卒。
——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不过，当颜辞云翻到这层特殊监狱的囚犯们的档案后，倒是看到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说他们的罪名，以及他们被囚禁被看管的理由。
原来，因托肖人一代又一代的基因配库和基因优化，他们的文明里出现过许多个人能力如星星一样璀璨的人。
这些人或是拥有能突破音速的可怕的肉体，或是拥有能操控精神操控元素的超凡力量，又或者干脆曾经当过太阳执行人，肉体和精神都因长年的神力浸染而被超级加倍——比如说南陆。
像这样以单体力量就超越了文明顶尖水准的人，是很容易在社会上引起动乱的，于是，出于□□，托肖文明认为有必要将这些人“保护性收容”起来。
可问题是，收哪儿去呢？
——就是这里。
颜辞云不太清楚托肖人是用什么办法让这些人乖乖就范的，也不知道这些人在被关进这一层后为什么就真老老实实待在了这一层。
但至少，这些人的“罪名”给颜辞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姓名：全心】
【性别：女】
【年龄：13】
【罪名：自持拥有一双能窥探神力脉络的真视之眼，在公共场合做出“太阳已死”“文明将亡”等扰乱社会秩序的言论，情节严重，被当地警局逮捕后转入特殊监狱。】
【最终处理：摘除真视之眼，关入无音室，隔离保护，不允许与任何人交谈，终身不可离开监狱。】-
【姓名：楚佩雯】
【性别：女】
【年龄：26】
【罪名：在一次案件中意外被S级圣物神圣天平附身，从此拥有看破罪恶、裁断生死的能力，情节特别严重，极大干扰了正常社会秩序，特此收容。】
【最终处理：因其肉体无法被消灭，已转入安睡室，每日埃托咖不得少于50毫升。】-
这两份资料，“罪名”一个比一个有趣，特别是“情节严重”和“情节特别严重”这两个形容词，给颜辞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因此，颜辞云还特意找到了所谓的“无音室”和“安睡室”，分别发现了一具三十多岁的玉化的女性骨骼，和一具密度严重异常的玉化骨骼。
颜辞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只不过就连颜辞云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声叹息是她确定了这些玉化骨骼原来真的是人后生出的怜悯，还是看着两个本该自由的生命在狭小的笼子里空耗生命的悲哀。
无论如何，颜辞云都再次确定了：自己果然还是更喜欢一个人离群索居地活着。
而接下来，很快的，颜辞云在犯人档案里翻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姓名：南陆】
【性别：男】
【年龄：29】
【罪名：冒领神名，冒犯众神，并以太阳神之名在十年间杀害了民众千余人。罪大恶极，罪不容诛。】
【最终处理：关入月阴室，永不获赦】-
月阴室？这是什么地方，竟然能关得住一个太阳执行人……等等！
颜辞云蓦地反应过来：原来南陆就关在这里？
那这一整个负六层的异状——那些玉化的骨骼——莫非都是南陆逃离监狱时做下的？
可他不是“太阳执行人”吗？
如果他要逃狱，他爆发的力量，怎么都应该与太阳相关才对吧？
抱着这样的困惑，颜辞云在这一复杂的监狱层里转来转去，很快找到了月阴室。
理所当然的，所谓的月阴室里空空如也，不像其它的房间那样有玉化骨骼。
可奇怪的是，这一个房间内外呈现极大的状态差异：
在这个月阴室的内部，就像是遭过什么可怕袭击，恐怖的高温和火焰将整个房间都烧得一团焦黑，惨不忍睹。
而在月阴室的外部，却有一层冰冷的白玉附着。这冷玉似乎阻断了高温，保护了这一层的所有人与设备，让这一层监狱没有在月阴室犯人的爆发下毁于一旦。
可颜辞云看着看着……怎么觉得这月阴室外这层冷玉，和走廊上的那些玉化骨骼是一个材质呢？
颜辞云沉吟两秒，再次拿出镰刀一挥。
一个沉甸甸的破碎玉球落在了她的掌中。
【碎裂的月亮宝球：原始月亮第一次死亡时从天空落下的残躯，拥有大量的月亮神力。然而因超量的太阳之力的爆发，这颗月亮宝球已经耗尽了所有神力，如今只是一颗普通的珠子而已。】
碎裂月亮宝球的注释并不算详细，但也已经足够了。
颜辞云把这颗碎裂的珠子握在手中，轻轻转了两圈，飞快明白了自己在这一层看到的种种异变的由来，以及事件的大致脉络。
第89章 人间地狱（一） 问题是，为……
首先要明确的一件事是，虽然每个世界对力量的叫法都各不相同，但无论是地火水风还是金木水火土，其力量的本质是不变的。
所以月属阴，日属阳，它们是相生相克的关系。
由此，可以很容易联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当托肖人在大地上寻找到这颗月亮宝球时，他们能否发现这颗宝球的不同凡响、发现它对太阳执行人的克制？
必然是可以的。
那么他们也必然会谨慎地使用这颗月亮宝球。
比如说用来关押某个特定的人。
颜辞云想，这大概就是“月阴室”这个名字的由来吧。
按理来说，这样的关押是不会出岔子的，毕竟“太阳执行人”这个叫法再如何高大上，其指向的也只是一个获得部分太阳神力的人类，如果没有意外，一个人类是不可能挣脱由原始月亮残躯形成的月亮宝珠的束缚的。
可意外就是这样发生了——
被放置在负十三层囚神狱里的太阳神残躯逃脱了！
可能是因为某种共鸣，也可能是因为某种召唤，甚至可能是因为某种阴谋。
太阳神死去的躯体从负十三层消失，化作了南陆的力量……又或是南陆化作了太阳神的力量？
谁说得准呢。
总之，当负六层月阴室内的太阳神力疯狂暴涨时，月亮宝珠作为月阴室的核心，自然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而直到月亮宝珠再也抵抗不了太阳神力后，被它囚在笼中的犯人消失了，月亮宝珠则原地碎裂，其残余的月亮神力则取代高温的太阳神力，向整个负六层扩散了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颜辞云在踏入负六层后明明气温没有异常，但就是觉得四周格外幽冷。
因为太阳神力属阳，作用于物质，特性是高温和燃烧；而月亮神力属阴，作用于灵魂，特性是冻结和石化。
玉就是石头，所谓的“玉化”，不正是“石化”的一种吗？！
所以，整个负六层的石化路径，应该是这样的：
首先，当阴阳两种属性力量在月阴室内发生碰撞时，月阴室的外层开始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玉壳/石壳。
在这个时候，整个负六层的狱警们应该也发现了不对，慌张试图逃离。
可很快的，甚至没等离电梯最近的那个人按下按钮，月亮宝球便碎裂了，太阳就此逃逸，月亮神力则从宝球泄露扩散，瞬间抽离了本层所有活物的生命，包括血肉，包括灵魂！
颜辞云不知道被月亮神力侵蚀的血肉去了哪里，但她知道，被月亮神力抽走的灵魂在哪里。
它们曾在这负六层的墙面中沉睡了不知多少的岁月，而如今，它们全都在她死神外套的空间袋里。
“也就是说……故事的开端，就是太阳神躯的逃离……”
随着太阳神躯的逃离，神学院研究所和“神经病院”也立即反应过来，立即丢下手上的一切，第一时间撤离。
与楼下研究所们一块儿准备跑路的，还有负六层的狱警们。
可月阴室的变故发生太快了，他们最快的那个明明都跑到了电梯前，却没来得及按下电梯键就被月亮神力石化了。
“不过……”
颜辞云凝神思考：不过，这个猜想虽然是最合理的，但还有两个很重要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死在负六层的人数，与颜辞云在墙面里收集到的灵魂数量对不上。
颜辞云大致扫了一眼，发现这负六层虽大、被石化的骨架虽多，但满打满算也不到两百。
可颜辞云从墙面里“采集”到的灵魂，又何止百数？
颜辞云粗略一估计，就知道它几乎有万数！
这样可怕的死人数量和灵魂数量，到底从何而来？
颜辞云实在找不到答案。
甚至当颜辞云将负五层到负一层全都搜了一遍后，也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以上的那些楼层，都是普通的典籍存放层和物品存放楼层，人类活动的痕迹很少，自然也不会有特殊的资料之类。
而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随着太阳的逃脱，地面上那个普通的神学研究院也发生了暴乱？
这一场暴乱留下的痕迹非常混乱，应该是许多掌握了不同属性力量的人在同一时间出手了，并且是无差别地向所有人发起攻击，造成了数量恐怖的人员伤亡，甚至让整个地面建筑都化作废墟。
这些人莫非是疯了吗？
很有可能。
但理由呢？
如今的颜辞云已经知道，天上的太阳并不是真的太阳，而其实是一具巨大的、散发着可怖高温和火焰的尸体——
是的，直到被神学院的那张“疯言疯语”提醒，颜辞云凝神看了许久才终于分辨了出来，那颗看起来与寻常太阳没什么两眼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太阳，而是一具被无形力量揉捏成了一个圆形的巨大尸体！
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颜辞云也是被狠狠吓了一跳。
但那时候，颜辞云只以为那具尸体是“太阳神”。
可直到颜辞云来到负十三层，发现太阳神的尸体其实被困在囚神狱里后，天上那具充当太阳的巨型尸体的身份，就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在颜辞云脑中的疑问变得越来越多：
天上的那颗“太阳”，如果不是太阳神的话，又会是谁？
神学院地上的人为何发疯？为什么他们要强调“不要看太阳”？
神学院地下的灵魂从何而来？为什么会有成千上万的死魂被禁锢在负六层？
颜辞云思来想去，实在没有答案，最后只能翻出了那个被她早早否决掉的方案：
翻阅死魂的记忆。
就让当事人来告诉她答案吧！
这样想着，颜辞云从空间口袋里掏出一个灵魂，凝神看了两秒后，松开手，任它在虚空轻轻漂浮，同时打开人物面板，做好一有不对马上切人物卡的准备后，则伸出指尖，轻轻一点。
就如同颜辞云所想的一样，她对“死亡”这份力量的操控的并不熟练，细节方面非常烂。
毕竟颜辞云自身是没有“死亡”这个属性的，她之所以成为死亡收割者，完全是因为披上了这身死神外套。
但好消息是，他人记忆的涌入，对颜辞云自身灵魂的冲击小之又小！
哪怕支撑颜辞云自身的记忆，仅有不到五年的细节，可当她面对旁人二三十年的记忆冲击时，她竟然只如同看了一场电影似的。
不能说一点影响都没有，只能说，略有。
颜辞云终于放下心来，反手从空间袋里又掏出数个灵魂，准备把这些幸运儿的记忆一一查看过去。
第一个被颜辞云抽中的幸运儿，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社畜。
他的一生都十分平淡，按部就班地长大，按部就班地学习，按部就班地等待学校分配工作。
——是的，他甚至连进正价宫面见沃拉冈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等待学校按照他们的成绩划分区间，批量分配工作。
但这人身上似乎真的有几分幸运在身上，毕业后得到的工作简直像是撞了大运，竟然是来到神学研究院当一名整理神学书籍资料的专家！
要知道，这个工作虽然工资不算高，但却是出了名的安全不累事儿少，和那些负责去野外开荒的、负责规划城市建设的、负责搬砖抹灰的之类工作，好到不知哪儿去了。
因此，毕业季短暂的狂欢后，新任专家走马上任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份本该是外人眼中的完美工作，却一步步将他逼上了绝路！
从他来到神学院的第一天，他就觉得这里的同事们非常奇怪。
他们脸色惨白，眼眶深陷，身形瘦削，摇摇欲坠像是得了什么古怪疾病，看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头栽下。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的身上竟然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最开始时，他还以为那是同事们口中的嘟哝声。
就像是校园时同学们偷偷背诵时发出的声音一样，背着背着、背到卡壳时，就会忍不住发出一些古怪的气音和苦恼的呻吟。
而神学院的环境其实就是一个放大版的校园，这些同事们肯定也在偷偷背诵着什么吧？
他是这样想的。
可很快的，他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在某天吃食堂时，他清楚听到坐在自己对面喝粥的同事身上发出了一声轻笑。
嘻嘻。
像是恶作剧得逞一样的轻笑。
甚至像是少女一样有着绸缎般嗓音的轻笑。
可坐在他对面的同事，分明是个老人，甚至对方还在喝粥！
那……那这样的声音……
是怎么来的？
这一刻，一股说不出的凉气从脚底升起。
而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他见到的怪事越来越多。
有时候，他在低头整理书籍时，分明听到有人在身后呼唤他的名字，可当他回头时，背后空无一人。
有时候，他在租房里切菜时，刀下的菜板突然溢出鲜血，甚至长出人脸来，向他发出尖利叫声。
有时候，他在夜晚入睡后，突然感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人按进水底，在呛水和窒息中几乎死去，可惊醒后却没有在自己身上摸到半点水渍。
甚至有时候，他在与同事们讨论事项时，突然见到面前的同事无火自燃，短短片刻间就烧成了一具焦尸，并且伸出手疯狂向他抓来，直把他吓得大叫不已，可当他被旁人用力晃醒后才发现刚刚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等等等等。
因此，在进入神学院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他就变得和那些同事们一样瘦削惨白，不，是比他的同事们更虚弱颓败。
因为就在他终于忍不住这三年越演越烈的幻象侵袭而想要自杀时，他被同事及时发现，送到了神学院地下负十层的治疗病院里。
从这一天以后，他的精神就变得越发迷乱了，就像是被撕碎后揉成一团的碎纸。有时候，他以为自己还在上学，还在父母的膝下撒娇，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该起床上班了。
而在他短暂清醒的时间里，他会花时间去思考。
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如果疯了的话，他是如何疯的？为什么疯的？
而如果没有疯的话，又是谁疯了？
他没有得到答案。
只有记忆最后的那一轮耀眼太阳，在不知道是否为精神病病人临死前的幻想里熊熊燃烧。
“好冷啊……”
这是他在这一轮太阳下最后留下的话语。
·
第一个幸运儿的记忆就此结束。
颜辞云眉头紧皱，发现事情变得越发微妙了起来。
要知道，对于神学院集体发疯这件事，颜辞云是有大致猜想的，比如说被月亮宝珠碎裂时的余波影响到了什么的。
阴属性的力量作用于精神，当它以“强-次强-弱”的范围扩散出去后，地面上的神学院众人没有如负六层的狱警们那样被玉化，而是发了疯，也是很合理的。
可事实上，在第一个幸运儿的记忆里，当他被关进负十层的治疗病院时，天上那位太阳执行人的名字甚至还不叫南陆！
——神学研究院的发疯史，竟然是从那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是颜辞云得到的第一个有用信息。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发疯？
真的不是因为月阴室里月亮宝珠潜移默化的影响吗？
毕竟，像原始月亮残躯这样重量级的东西，就算是没有发生神力泄露，也肯定是会向周围持续散发影响的，这样的影响，必然会损害人类的精神。
可事实上，第一位幸运儿的脑中幻象，其意象却大多是与“太阳”相关……所以，难道真的不是因为“月亮”，而是因为太阳？
是因为神学院的众人“抬头看了太阳”，所以才发疯了？
但这不合理呀。
这个世界里“抬头看太阳”的人那样多，为什么偏偏只有神学院的人疯了？
而且，多年前死在负十层精神治疗病院里的人，为什么灵魂却出现在了负六层的墙壁里？
除非——
这一刻，颜辞云脑中蓦地冒出了一个令她头皮发麻的念头。
——除非，负六层墙壁内的灵魂，根本不是因为月亮宝珠的碎裂而被意外卷入、封印于此的。
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些人在建造地下建筑之初，就用了特殊方法，意图将所有死在神学院里的人类灵魂全部封存在这里！
几乎在这个念头生起的瞬间，颜辞云便从生死夹隙中迈步而出，伸手一拳击碎了身旁的墙面。
砰！
随着一声略显古怪的空洞回响，墙壁碎裂了。
一股咋看之下漆黑粘稠、细细看去时却又恍若透明的古怪液体，竟然就这样从墙壁内部缓缓流淌出来。
莫名眼熟。
颜辞云蹲身，指尖在这黑水上一抹，轻轻一捻，就感受了熟悉的触感和阴冷。
“是冥府之水……”
——竟然是九层冥府里的水！
他们怎么得到的？
——竟然有人把九层冥府的水建在了负六层的墙壁夹缝内！
难怪这里储存大量的灵魂还不被九层冥府里的死神发现，难怪颜辞云站得这样近都没有发现墙内的端倪。
因为引渡灵魂、储存灵魂，这本就是冥府之水的本职工作与使命！
“可是……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真正的九层冥府，托肖人却还要在人间、特别是在神学研究院的正下方 ，建立起一个“人间冥府”？
随着颜辞云的发现越来越多，一个令颜辞云越来越感到不安的猜想开始浮出水面。
她眉头紧皱，在原地站立许久后，终于在迟疑中伸出手，向着第二个幸运儿的记忆轻点。
第90章 人间地狱（二） 再造神族……
第二个幸运儿的记忆，来自一个病人。
但这位并不和第一位幸运儿那样，是在发疯后被压进负十层治疗病院的精神病人，而是一个看起来似乎与神学院毫不相关的基因病人。
托肖文明是一个非常看重“基因优化”的地方。
可有时候，越是强调“基因”的重要性，就越容易把基因排列组合出一些奇特的疾病来。
像多指症、智障、肌强直、先天性愚型等，这些也只能算小儿科。
就连颜辞云从废纸回收站的日记本里窥探到的那个同样患有基因病——白化病——的孩子，在托肖文明的基因病史上也不算多么严重。
真正难以解释、让颜辞云见了都要近乎一声“厉害”的基因病，还得是这位病患身上自带的日灼病。
所谓的日灼病，很简单，就是暴露在日光下超过一小时以上就会发生人体自燃的病症。
这个病症听起来有点像吸血鬼病，也就是卟啉病，可却又比卟啉病要严重得多，因为病人一旦开始自燃，那火焰就是绝对不可熄灭的！
它会一直一直烧下去，直到将病人身体彻底烧尽、烧成一具再没有任何价值的焦炭，才会停止。
托肖文明对这个病症的由来并没有做出更多解释，只说是“严重的基因突变”。
不过还好，这个病的死亡过程虽然听起来极为可怕，但想要避免也很简单，只要昼伏夜出绝不好奇出门晒太阳，那么保住一条小命还是很容易的事。
人又不是非得晒太阳。
只要能活命，不晒太阳又算什么大事呢？
可是，总有一些人是无法忍受的。
特别是当这个人明明出身高贵，自生下来就站在了常人望都望不见的云端时，他又如何能够忍受自己缺失了一样99%的人都拥有的东西？
他如何能够忍受有一样东西对旁人来说廉价得唾手可得，对自己却昂贵如同生命？
因此，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他位高权重的父母为了研究如何治好他的基因病砸入重金，不但自己开了一家日灼病的研究病院，并且在所有与日灼病相关的医疗研究所入了股，只求能第一时间获得日灼病的研究新进展。
功夫不负有钱人。
在他们家日复一日的砸钱下，一个有关前沿医疗技术的消息传到了他们耳中——
听说，有一个医疗公司秘密研究出了一个医疗新技术，可以为托肖人治疗80%以上的基因病，并且由于这个技术十分难得，需要使用的医疗设备格外高端，药品格外昂贵，因此这项技术对普通人群保密，只向权贵人士开放。
更重要的是，在消息散播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小部分患有基因病的权贵人士治愈出院了，而这一小部分被治愈了基因病的人里，恰好包括一个患有日灼病的人！
于是，这一刻，在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一瞬间，狂烈的喜悦席卷了这位日灼病患者的心，蒙蔽了他的理智，让他不顾父母“再观望一下”的劝阻，执意要把这一项医疗技术使用在自己身上。
他的父母十分无奈，只能叫来那个医疗公司的研究专家，让对方跟自家公司的研究者详细解释一下这所谓的“前沿技术”的医疗原理，以及这项技术对日灼病的治愈概率。
对方公司的人解释得非常详细，听起来也似乎十分可靠，但说道日灼病的治愈概率，对方却直言不讳地说“不太高”，因为这个技术并不是专门针对日灼病的方向进行研究的。
父母听后，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可他想要使用这项技术的心却更强烈了。
这就像是投资。
如果一个投资顾问天花乱坠地向你介绍某个项目、极力怂恿你购入时，那么这个项目多半是有问题的。
但如果那个投资顾问对你礼貌克制，用保守的话语和“你爱投不投”的姿态向你分析一个项目的优劣时，这个项目则多半是没问题的。
哪怕不能大赚，但也基本不会亏掉底裤。
所以，他执意要使用这个医疗技术，执意进行这一次的治疗。
甚至不同于父母的沉重忧虑，他的心情十分轻松。
毕竟，哪怕治疗不成功又如何？
不过是白花一笔钱罢了。
反正他家有钱有权，这点儿砸钱的小问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三个月与父母的僵持后，他还是得偿所愿，被送进了那个医疗公司独资的医院里。
而当他躺在手术台上被推进手术室里注射麻药时，迷迷糊糊中，他看到半空中有无数幽魂在尖啸哭号，还听到无数重重叠叠的低语。
是……错觉吗？
无影灯下，他努力凝聚自己有些涣散的目光，在不知真假虚实的世界里看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听到了他们平静漠然的对话。
“……这个人体内的元素达标了？”
“火元素含量56%，是素质最好的那个。”
“哦？56%的火元素比？那的确挺难得的，怎么这么好的身体现在才送来？”
“没办法，他父母比较难搞，标准的钱权组合，哪怕是我们想要糊弄过去也要多花点时间。”
“现在没问题了？”
“没问题了，跟上头通好了气，这两天就会把他妈的官撸下去，再把他爸搞破产送去监狱，到时候这对夫妻自顾不暇，当然也顾不上这个儿子的死活了。”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他们家应该挺识时务的吧？”
“这不是缺钱嘛！”
“哦！”
“行了，别聊了，快动手吧，那边还等着接手这具身体呢！”
“没问题。不过这小子的灵魂怎么办？也像那些人一样处理？不是说这种人的灵魂和肉身联系极强吗，万一那边转移灵魂时这里闹出了动静，我们不会被拉过去担责吧？”
“没说就按老规矩处理。”
“那行。”
迷迷糊糊中，他的大脑难以思考，也难以明白这样的一段话代表着什么。
但他可以感到剃刀是如何刮掉头发的，锯子是怎样劈开头颅的，而他的大脑又是如何被一点点摘下的……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死亡一步步逼近的时刻，他却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父母，而是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的年纪还小，却已经早早明白了什么叫身份什么叫阶级。
所以，当他命令保姆家的儿子趴在地上给他学狗叫，却遭到对方的拒绝和质问时，他仰着头，得意又恶意地说道：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生来就是站在云端上的！”
“因为我是支配者，你们是猎物，所以我想要你们怎么样，你们就得怎么样！”
“你信不信，哪怕我在这里杀了你，你妈也得趴在我脚下舔我的鞋？！”
支配者，支配者……
谁又会是永恒的支配者呢？
【我诅咒你们……】
在生命的最后，他心中恶念如杂草丛生。
【我诅咒你们，总有一天将如我一样跌落云端！】
·
颜辞云收回手，再次陷入沉思。
从这个看起来跟神学院似乎毫不相关的病人身上，颜辞云得到的消息并不算多。
在略过他大部分毫无意义的人生后，他留给颜辞云有价值的消息，有且仅有两个。
第一个消息是，托肖人的很多“基因病”很可能不是单纯的病症，而是人体内的某种元素超标，比如说日灼病就是“火元素”超标后在特定条件下引发的自燃现象。
这个消息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真的是一点都不重要。
因此颜辞云很快将它丢下。
而第二个消息就重量级多了。
原来，在很多很多年前，托肖文明的黑暗里就有人在着手进行着一些秘密项目。
这个项目咋听起来似乎跟“灵魂”、“身体”、“基因病”等要素相关，但颜辞云大胆猜测，这个项目应该是有人在有意收集一些特殊条件的身体，并在这些身体上进行相应实验！
更可怕的是，这个项目主持者背后的保护伞大得可怕，哪怕是“副市长+首富”的官商组合都被他们当作猎物，随随便便拉下马，从此求助无门。
——什么人能量大到这种地步？
毫无疑问，只有托肖文明的政府自身。
所以颜辞云大胆猜测，这个项目，应该就是官方的秘密项目！
想到自己在神学研究院地下研究所看到的一系列秘密研究和秘密项目，想到自己手里这个跟神学院毫不相关却偏偏出现在神学院地下负六层建筑里的灵魂，颜辞云咋舌。
“该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吧……”
这个托肖文明，有在背地里拿他们文明里的子民做什么惨绝人寰的实验这件事，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了。
而当这个实验与神学院扯上关系后，托肖文明的真正目的，似乎一点点明确了起来。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冠名堂皇的【再造文明】计划，也不是什么被迫合作的【再造太阳】计划……”
颜辞云有所明悟。
“是哪怕把整个人间化作地狱，都要把某些小部分人推上云端、成为永恒支配者的……【再造神族】计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