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陈昭翻阅着案上堆积的策论,指尖忽然停在其中一份上。她眉梢微挑,将策论递给身旁的郭嘉:“倒是稀奇,吕奉先这次竟真写了三千字。”
虽半数内容胡编乱造,好歹字数是凑齐了。
“他近日巡营也勤勉许多,昨日暴雨,若在以往吕布定会将此事推给裨将,昨日嘉出门,眼见他披甲执戟,在泥泞中巡了整趟北营。”郭嘉执笔轻笑。
郭嘉搁下毛笔,略做休息:“连嘉也没想到主公竟会为吕布出头。”
他这句话发自真心,吕布做过的那些事的确任谁看了都不敢相信他的忠诚。吕布的性子又孤傲,他谁都看不上,在军中和一众同僚也关系平平,平日还喜欢偷懒磨滑,丝毫没有愿意好好干活的模样。
陈昭将策论轻轻搁在案上,轻笑一声:“昭明军帐有几个是没有过前主的?”
“吕布确实格外混账些,可要么不用,让他回家养老。要么就用人不疑,既然我贪图他的勇猛用了他,就不能因他弑主的旧事和他孤傲的脾气轻视疏远他。”
“就连后厨中看门的那只被公台称作‘曹操轻蔑昭明军’的黄犬,都能分辨出谁对它好谁对它坏,何况活生生的人呢。”陈昭托着腮感慨。
郭嘉拱手赞叹:“主公心胸宽广,难怪连这只桀骜猛虎,也为主公所折服,嘉钦佩。”
“毕竟。”陈昭尾音拖长,酸味扑面而来,“就连奉孝当年,本也是要去投袁本初。不知今日奉孝再看,我与袁本初孰强?”
郭嘉:( ̄▽ ̄*)
袁绍坟头上的草都三尺高了。
“主公天人之姿,袁本初远不及主公。”
郭嘉打了个哈哈,迅速扯开了话题:“不知主公可有妙计破关云长?”
他当年哪知道袁绍是那么个绣花枕头,再让主公问下去,主公定会让他说“若能重来,要如何如何收拾包袱直奔青州”……
“公瑾已为我献上了一计。”陈昭笑吟吟道,“关云长义薄云天,又一向骄傲,对谁都不加防备。”
“我当欺之以义。”陈昭露出了桀桀笑的反派专属笑容。
*
张鲁府邸灯火通明,席间觥筹交错。张鲁之母卢瑛坐在上座,张鲁举杯相迎,目光却不由被对面三人牵住。
青衣谋士端坐席间,玉冠束发,腰间悬一柄青锋剑,剑穗随动作轻晃。他眉眼温润含笑,指节修长,执杯时袖口微垂,温和道:“瑜奉主公之命,特来与将军共商大计。日后同殿为臣,将军不必多礼。”
他下侧案后,一短髯剑眉的青年盘腿坐于右侧,身形魁梧,未着甲胄,可指腹粗粝,显是常年握刀所致。虽沉默少言,目光却锐利如鹰,不时扫视厅内。
周瑜介绍道:“此乃我军中司马吕蒙。”
张鲁的视线却跳过了此人,落在更偏后的一个面容沉静的半大少年身上。
他也听说过昭王麾下多的是少年英才,可这小孩是不是也太年轻了?昭王重用贤才到连换牙的小儿都要重用吗?
“这位小郎君,叫什么名字呀?”卢瑛笑眯眯地开口,眼中满是慈爱。
少年连忙行礼,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紧张:“晚辈姓陆名逊,字伯言。”
“主公麾下小辈,此次带来见见世面。”周瑜解释了两句。
周瑜不能说是自家主公信誓旦旦说陆逊八字专克刘备,才让他把陆逊带上。虽说张鲁也是道士,可这番说辞……周瑜只能归结为主公定有深意。
张鲁闻言,果然也不再多问。他自觉自己是半路赶上台的诸侯,治理汉中用的也是那套五斗米教的教条,自然比不上正经争夺天下的昭王。
心中还啧啧称赞,要不然人家昭王麾下贤才无数呢,谋士这是自幼就开始栽培呢。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热。张鲁放下酒杯,忽然正色道:“有一事还未告知军师,张鲁与昭王祖上有旧,早已对昭王心向往之。”
周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知道自家主公有很多其实没血缘关系的陈姓亲戚,可这张鲁姓张,怎么也攀上了关系?
张鲁捋须一笑,神色肃然:“我祖父张道陵与大贤良师张角,当年曾多次坐而论道,素来以师兄弟相称。”
周瑜沉默片刻,方才举杯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孤陋了。”
张鲁轻抚长须,神色虔诚道:“贫道一心向道,这汉中诸事,托付昭王最是妥当。”
他眼角余光扫过周瑜神色,暗忖自己这般识趣,总该换得个体面结局。
他正思索间,却听周瑜继续道:“将军可识得关羽?”
“关云长?”张鲁放下酒杯,“自然识得,贫道与刘璋素来有仇,这几年亦与刘关张三兄弟多次交手。”
只是他每次都输得比较惨,要不是刘璋实在无用,说不准汉中已经改姓刘了。
周瑜微微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昭王有令,请将军发兵,协助关羽守城。”
张鲁顿惊:“这——”
他和关羽非亲非故,还有旧怨,关羽能信他吗?
卢瑛咳嗽一声,替张鲁出声应承:“全凭昭王做主。”
张鲁此时也回过了神,笑道:“那贫道明日就调兵前往江州。”
陈昭既然派了军师来,哪能没有主意?
江州。
关羽正立于城头,远眺江水滔滔,忽见一支残军飞驰而来,尘土飞扬。关羽认得此人是张飞麾下裨将,忙命开城门。
裨将滚鞍下马,跪地含泪颤声道:“白帝城破,张将军被昭明军所擒!”
关羽闻言,眼前一黑,身形微晃,手中青龙偃月刀重重拄地,才勉强稳住。他虎目含泪,赤面更显涨红,急问:“三弟生死可知?”
“生死不明!”裨将悲切。
关羽想到张飞宁死不屈的性子,眼前又是一黑。周仓连忙扶住他,劝道:“将军且宽心,张将军勇冠三军,或许昭明军惜才,未下杀手。”
关羽闭目长叹,须发微颤:“当年确有旧谊……可如今已是敌非友,岂能奢望敌人念旧留情?”
他虽如此说,心中却仍存一丝侥幸,陈昭素来爱惜猛将,或许真会留三弟一命?
“唉,传令三军,备战!”关羽猛地睁眼,握紧长刀,心中理智压过了悲切。
无论三弟如何,江州城他必须要守住,江州若失,陈昭便可长驱直入蜀郡。到时大哥危矣!
昭明军逐渐逼近江州的军报一日三封飞向城中军营。
“听说昭明军有五十万之众,我们这点人马,如何守得住?”军中不少将领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忧虑。
被周仓听见,顿时大怒,当即就扯了几人去见关羽。几个将吏跪伏在地,吓得浑身打哆嗦。
“扰乱军心者,按律当斩!”关羽声音低沉,却如雷霆炸响,“念在战况紧急,今日饶你们一命。若再敢妄言,定斩不饶!”
众人冷汗涔涔,连连叩首告罪。自此,军中流言渐息,但人心依旧不安,但见关羽神色如常,却也不似前些时日那般惶恐。
主帅的情绪是能影响士卒情绪的,见关羽这位主帅不慌张,军中将吏便也以为有什么后手,不再胆战心惊。
数日后,一封书信送至关羽案前。
“张鲁?”关羽展开信笺,眉头微皱。信中言道,张鲁愿率兵两万前来助守江州。
“张鲁素来与刘璋为敌,怎会突然助我?”关羽沉吟。
思忖许久,关羽最终还是提笔回信,应允张鲁前来。
人多终究比人少要强,荆州刘表便是因个人私怨,与刘璋交恶,到最后方才孤立无援,兵败如山倒。
又过数日,城外烟尘滚滚,张鲁大军如期而至。
关羽立于城头,远眺城外军阵,只见两万兵马列阵整齐,刀枪如林,气势不凡。张鲁本人未着甲胄,只穿一袭道袍,身后一丈开外一个俊美小将颇为瞩目。
张鲁策马至城下,仰头高声道:“关将军!为安君之心,贫道暂不入城,请将军出城接收大军。”
关羽裨将王甫急扯关羽战袍低声道:“将军,张鲁此举蹊跷,恐有诈。”
关羽抚须沉思,“言之有理,我且试上一试。”
随即关羽低头扬声问道:”张将军素与刘璋为敌,某与汝并无旧情,将军今日为何出兵助我?”
张鲁闻言,面色一沉,怒道:”关将军此言差矣!我与刘璋确有杀弟之仇,但此乃私怨!我亦是大汉之臣,岂能坐视陈贼篡逆?”
心中却松了口气,眼角余光瞥向后方身着甲胄的周瑜,还好他提前背了稿子。
他越说越怒,声音拔高:“如今汉室倾颓,天下皆陷陈贼之手,贫道听闻关云长义薄云天,才率兵来助。若将军不信,贫道即刻退兵,绝不纠缠!”
神棍的演技更胜过政客,作为如今的大汉第一神棍,能让数十万教众信奉的张鲁演技天衣无缝。张鲁面色涨红,胡须剧烈抖动,眼中瞬间涌出屈辱的泪光,他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字字泣血,连背影都透着心灰意冷的悲怆。
关羽被这一番话震住,心中顿生愧疚。他素来重义,见张鲁如此慷慨激昂,不由动容。
“张将军息怒!”关羽顿生惭意,抱拳一礼,“是关某多疑了。”
说罢,他转身下令:“开城门!本将亲自出城相迎!”
“将军好歹也带上些人马。”王甫拦下关羽,低声劝道。
关羽挥手:“人来助我,吾岂能生疑,不必再说。”
他骄傲至极,又觉得方才自己一番质问伤害到了张鲁这位汉室忠臣的心,更不愿意再行此有愧于心之事。
周甫急智道:“张鲁军自汉中长途跋涉而来,必定疲惫。将军带上千余人马,亦能协助张将军安营扎寨,也好显得咱们招待有礼。”
————————
张鲁:你们知道世上最会忽悠的人是谁吗?
数十万五斗米教众摇头:天师说的都是实话,一个字都不假,定不是天师!
第212章
关羽思忖片刻,抚须道:“言之有理,那某便带上三千兵马,再命人速速备好饭菜,招待来客。”
旌旗猎猎,关羽率三千精锐出城五里相迎。
按照张鲁的说法,若离得太近,恐有攻城嫌疑,便令大军停在了五里外,他独自带着些许兵马去迎关羽。
一番言辞,更让关羽愧疚。
张鲁什么都替他想好了,他还怀疑张鲁有二心。真是半夜想起来都要甩自己一个巴掌!
二人一并停在大军之前。
“关将军稍候,”张鲁拱手一笑,“待我回营取帅印献上,以示归附之诚。”
关羽抚须颔首,丹凤眼微眯:“将军速去速回。”
关羽凝视着张鲁的身影逐渐隐入三万军阵之中,漫不经心扫视这三万援军。忽然,他瞳孔紧缩,握刀的指节一紧,心中一寒。
面前军阵盾牌合拢如铁壁般森然矗立,长矛寒光刺目,齐刷刷斜指前方,这不是行军赶路的阵仗,更像是两军交锋的杀阵。
“中计!”关羽瞳孔骤然紧缩如针,赤面霎时绷紧,额角青筋暴起。他猛拽缰绳调转马头,刀锋划出一道冷弧,厉喝炸雷般招呼亲兵:“撤——!”
电光石火间,敌阵中爆出两声长啸。吕布方天画戟撕开烟尘,赤焰驹踏血而至;孙策挥舞长刀,直刺关羽肋下。
关羽丹凤眼怒睁,青龙刀卷起千钧之力,先荡开画戟,反手一刀劈向孙策,震得江东虎将连退三步。吕布趁机戟锋回旋,关羽急勒赤兔侧闪,兵器相撞,脚下尘土炸裂如浪。
刀戟相撞,火星迸溅。关羽力战吕布本已勉强,又加上一个武艺不弱的孙策,逼得他连连后退。三十合未过,关羽臂甲已被吕布一戟划裂,鲜血浸透战袍。
关羽再看周遭,双方兵马已经战至一处,他带来的三千人本是只为帮着安营扎寨,算不得精锐,完全不是严阵以待的敌军对手。 ”撤!”关羽虚晃一刀,大喊。
他虽打不过吕布孙策二人练手,可要跑却也不难。心心念念惦记守城的关羽根本没有注意到在他的逃跑过于顺利了。
江州城门火光冲天,刀光剑影交错如麻。守城将士与敌军厮杀成一团,鲜血飞溅染红了城墙,,惨叫声、喊杀声震耳欲聋。一面关字大旗在混战中被砍倒,重重砸在血泊之中。
张鲁带着关羽前去“接收”援兵,可周瑜却还留在城门外等候。关羽一走,周瑜便几句话骗开了城门,只说关将军让他们先入城等候。
守城的裨将方才也听见了关羽那番“设宴款待”之言,所以并不疑心周瑜话语,轻易就打开了城门让周瑜一干人先入城……
关羽见状,长叹一声,知道江州城已丢,咬牙挥刀劈开血路:“向西走。”
零零散散仅有千余士卒随他杀出重围,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荒野中。
吕布与孙策带兵赶到,吕布轻啧一声:“某一人便足以擒下那厮,你留在此处去帮那个周瑜吧。”
“主公说了,驱逐为上,可千万别打上头了与那厮拼命。”孙策劝说一声。
武将大多有怒气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毛病。按照主公之言,关羽此人发怒起来极其可怕,要以追赶为上,将此人赶去陷阱处或待到此人力气耗尽再行捉拿。
吕布闻言,指指自己:“我拼命?”
孙策点头,吕布(pHGF)古怪瞥了他一眼,不可置否应了声:“哦。”
打仗拼命干啥?好端端的拼什么命啊,能打过就打,打不过就暂且退一步呗。他打了这多年仗,皮都没擦破过几回。
当年虎牢关外刘关张三兄弟打他一人,他觉得自己就算能打过也得受伤,也是立刻飞马就回,衣角都没伤过一片。
吕布轻啧一声,驱马向关羽逃走方向追去。
……看在陈昭对他还不错的份上,他倒是能多出两分力,没性命之危前先不撤退。
关羽率残部疾驰,忽见前方尘土飞扬,数十杆黄底玄字的昭明军旗猎猎作响。单看动静,少说也有万人,他凤眼微眯,急勒马缰:“陈昭伏兵,速退。”
青龙刀一横,引军折向南路。行不过五里,右侧山谷中骤起杀声,一队玄甲精兵如黑潮涌出,当先一个与他身量相仿的女将红袍兽铠,眉目极其英气,方天画戟寒光凌厉,竟与吕布有七分神似。其侧黝黑猛将挺丈二长枪,所率陷阵营铁盾如墙,正是高顺。
“吕氏小儿安敢拦路!”关羽挥刀迎战,刀戟相击火星迸溅。吕玲绮画戟翻飞,高顺长枪厚重,三十回合间竟逼得关羽方才被吕布所伤的手臂鲜血愈多。眼见亲兵接连坠马,关羽虚晃一刀荡开阵角,战马长嘶突围而去。
奔波数十里,一众残兵终于寻到山岗暂歇。关羽倚刀而立,眺望四野烽烟,沉声令道:“速遣流星马探敌!”
他得到的情报,是陈昭亲率五十万大军攻打江州,军报中言陈昭还在半路行军。可如今那张鲁投了陈昭,江州附近也冒出这许多股昭明军来,关羽实在不敢再信军报。
入夜时分,四处探路的探子终于归来。却只带回来了四处官道都有敌军把守,江州城已经陷落的消息。
关羽伫立山巅,黑夜中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他攥紧青龙刀,指节发白,眼中翻涌着悔恨。若非轻信张鲁诈降,何至轻易丢城。
如何对得起大哥信任?
“悔不听你言。”关羽看向王甫,山风掠过,刮得他战袍上的血渍生疼。
“敌人奸计,定是料定了将军忠义之心,方以计骗之。”王甫落泪,哽咽,“如今之计,当速寻小道逃脱。”
关羽抚须沉思:“陈昭初来乍到,定然不熟悉江州周遭地形。我等在江州驻扎数月,对周遭地形一清二楚,当以地利摆脱追兵,前往垫江。”
垫江位于嘉陵江与涪江两江交汇处,是防备敌军进入成都平原的要冲。退守垫江,整顿兵马,还能有一战之力。
“我知一小道能绕过官道出江州,速命众人收拾好东西,趁夜行路。”关羽吩咐。
王甫劝道:“天黑路滑,不若明日一早再走。”
关羽丢了江州,心中正愧对刘备,着急前往垫江,立刻道:“道路虽滑,吾无惧也。”
说罢,就一马当先,在前方开路,领着众人摸黑穿过树林。
夜色如墨,关羽横刀开路,领着残部沿山间小道疾行。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鬼手,将月光分成碎片洒在林间小径上。四下寂静,唯有夜枭偶尔发出两声凄厉的啼鸣,更添几分阴森。
关羽双目微眯,心中稍松,此路隐蔽,他也只是前两年在江州附近剿匪时偶然发现此路,敌军必难察觉。
正暗自庆幸,忽觉马蹄下一软,未及反应,地面竟轰然塌陷!关羽整个人猛地坠入深坑,后背重重砸在坑底乱石上,铠甲与岩壁碰撞出刺耳刮擦声。尘土飞扬间,青龙刀脱手斜插泥中,兜鍪歪斜,眼前金星乱迸。
这坑不浅,把关羽摔得七荤八素,耳边隐约听到亲卫呼喊自己的声音,又仿佛听到惊恐声和兵刃相交声。
许久关羽才回过神,他撑臂起身,啐出口中血沫。他抬头望向头顶,只见坑沿火把如星,昭明军士卒探头张望。
“嘿,竟还真如主公所说。”吕布幸灾乐祸探头往坑中看,心下也觉得惊奇。
陈昭早就命人在此布下陷阱,命他们守住各条官道就是为了逼迫关羽冒险走这条平日人迹罕至的小道。
换句话说,关羽选择这条小道是正中陈昭计策。
可陈昭是怎么猜出来关羽一定会身先士卒在前开路的呢?
但凡是其他士卒先踩了坑掉下去,惊到关羽,关羽到时再往树林里一钻——黑灯瞎火的,想在树林里找到一个行动敏捷又武艺高强的武将可不比海底捞针容易。
吕玲绮从吕布身侧探头往下看,满脸骄傲:“主公乃是神女,自然神机妙算。”
吕布酸兮兮哼唧一声。
他闺女小时候崇拜的那个无所不能的人明明是他。
待到众人将关羽捆住,从坑底拉上去,吕布围着关羽绕了几圈,冷不丁问:“汝可愿归降昭王?趁早投降,还可免除一死。”
陈昭还说了不用试图招降关羽,关羽宁死也不会投降。可吕布就不信了,世上还真能有人被刀架在脖子上还宁死不屈不成?
关羽冷哼,微微睁眼,连看都不正眼看吕布:“技不如人,有死而已。我兄与我手足之情,岂能背义?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
“要杀便杀,我若吭一声,非大丈夫!”关羽话罢,当即缓缓闭目。
吕布:“……”
背义怎么就不是大丈夫了?
吕玲绮叹气:“爹啊,你好端端的非要自取其辱干什么呢。”
“咱们不与手下败将计较。”吕布悻悻道。
吕玲绮立刻警惕移开一步,嘟囔:“这可不能一概而论。主公于我有再造之恩,我誓死追随主公。”
关羽微微睁眼,对吕玲绮之言露出赞同之色。
吕布:“……”
到底谁才是敌将?
天大亮,关羽被押至昭明军帐中,甲士一推,他踉跄半步。
陈昭走到关羽身前:“一别数年,关将军风采依旧。”
关羽却只是别开眼,不看陈昭。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昭。于公,陈昭是反贼,还利用诡计破江州,他应当怒目而斥;可于私,当年他兄弟三人在高唐任职,陈昭对他多有厚待,他三兄弟未留只言片语就弃官而去,关羽一直愧疚。
陈昭从关羽面上察觉出了关羽的复杂情绪,只略微一想就猜出了关羽的愧疚从何而来,心中顿时起了坏心。
这也太有道德了,真有意思。
于是陈昭佯装愤怒,先倒打一耙:“当年孤对汝兄弟可有薄待之处?我将你兄弟三人视作天下不可多得的贤才,处处礼待,甚至亲自奏乐招待,汝等为何一言不发就弃官而去?”
————————
听到陈昭之言的其他人:主公亲自奏乐招待啊,那怪不得刘关张三兄弟要连夜跑路了。
——
吕布在整本三国里还真没有明确的受伤记载……一挑曹操手下六员大将的时候也只是写衣袍染血,估计还是敌人的血,因为下一秒吕布见势不妙立刻就跑了……老布真的很爱惜自己了
——
关公正色而言曰 :“吾乃解良一武夫……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汝勿多言,速请出城,吾欲与孙权决一死战!”——《三国演义》
第213章
关羽听闻陈昭一番吹拉弹唱俱全的斥责,本就通红的脸更加涨红,一双细目是往哪看都不合适。
虽说陈昭亲自演奏的音乐悦耳程度能与他三弟歌喉一较高下……可当年他关羽不过一个小小马弓手,陈昭已是青州牧,身份地位天差地别,陈昭却始终对他以礼相待。
他兄弟三人却不告而别,实在是亏欠陈昭人情。
唉,若报完恩再走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没来得及报恩就不告而别。
不辞而别,恩义两亏。
一向不愿意亏欠人情的关羽对此耿耿于怀数年,一想到这事就觉得仿佛欠陈昭人情一样。
关羽身高九尺,极其高大,单论身高,昭明军中也唯有身高一丈的吕布能压关羽一头。可此时关羽唯唯诺诺,本就通红的脸更是彻底熟透了,双手不知该往何处放才好。
关羽眼神在帐内一种谋士武将身上扫视一圈,只希望谁能开口斥责他两句,他也好出声反驳,只要别让他硬着头皮面对陈昭就好……
帐内众人都多多少少知道自家主公的性子,纷纷目不斜视,强压着嘴角,看陈昭逗弄关羽。
尤其是前几日刚被陈昭揪着小辫子问“我与袁绍孰强”的郭嘉,更是幸灾乐祸看陈昭玩弄面前这九尺大汉。
看主公欺负别人果然很有意思。
陈昭见关羽面红耳赤——虽说平日关羽也一直面红耳赤,终于大发慈悲不在逗弄他。
“张翼德被擒之后,可是一通乱骂,你却一言不发,倒是有趣。”陈昭笑道。
关羽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抬头:“关羽当年弃官而去,并未报使君重用之恩,无颜开口。只有一事关羽不得不厚着脸皮询问,敢问我那三弟如今在何处,可否容我与之一见?”
陈昭大发慈悲:“自然能让汝二人见面。”
当即便命人压着关羽去关押张飞的营帐中与之见面。
关羽离开后,中军大帐内才接二连三响起笑声。
“难怪主公如此胸有成竹。”郭嘉笑得最放肆,“刘备这两个义弟,当真是被主公死死拿捏。”
“张翼德勇猛而轻率,关云长稳重而孤傲,只要捏住了二人脾性,擒住此二人并不难。”陈昭胸有成竹微笑。
“想要擒住刘备,亦不难。”陈昭微微一笑。
性情中人?她坑的就是性情中人。谁让她从小就是以造反为己任的反贼呢。
坏就对了。
关羽被带至关押张飞的帐内,一眼便瞧见了蜷缩在角落的张飞。他蓬头垢面,乱发结成了绺,那双曾经瞪如铜铃的环眼如今黯淡许多,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了一圈。
虽是隔着铁笼,可牢房内东西一应俱全,并无苛待之意,只是张飞显然没心思打理自己。
“三弟。”关羽喉头一哽。
张飞抬头,见是关羽,眼眶瞬间红了:“二哥!”他挣扎着扑到笼边,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栏杆。
久久,张飞颓唐叹息一声:“二哥也被陈昭抓住了。前些时日大军赶路的时候我便猜到陈昭定是要去攻打江州。那贼诡计多端,二哥竟也不是对手。”
“咱们都被擒了,大哥独自在外,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这可怎么办?”张飞跌坐牢中。
二人四目相对,久久双双叹息一声。
关羽望着张飞憔悴的脸,低声道:“三弟瘦了。”
张飞苦笑,抬手抹了把脸:“俺被擒时啥都不知道,说来惭愧,俺一杯酒下肚就晕了,稀里糊涂就丢了白帝城。倒是二哥,受伤破重。”
他盯着关羽,关羽浑身尘土,甲胄碎裂,左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破碎的甲胄往外渗。
关羽身体一僵,没好意思说他这幅狼狈模样有七分都是在坑里摔的。
……真是古怪,不回想还好,一回想关羽只觉处处透着古怪。
若单论将各处官道围住,逼迫他只能领兵走小道,这是兵法中“围师必阙”的战术。他中计是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陈昭竟似算准了他必会身先士卒,就在道路正中掘了陷坑。而他,当真一步不差地踏了进去。但凡他慢上一步,那陷阱都困不住他。莫非陈昭当真是神人?
直到被甲士押走,关羽依然没能想明白这事。
“唉。“张飞望着关羽狼狈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愁眉苦脸盯着地面,仿佛要把地看穿个洞来。
待到饭点,李青提着食盒走近,刚把饭食递进去,就听张飞唉声叹气:“俺二哥性子傲,怕是宁死也不肯受辱。这下完蛋了,被陈昭捉住,要在几十万大军面前游街示众……”
一想到自家二哥也要被当成反面例子全军参观,张飞就愁眉苦脸。他老张性格烈些,可脸皮还算厚,二哥那张红脸不用细看也知面薄如纸,这番折磨,二哥可如何受得了。
陈昭那厮一肚子坏水。让那些将吏一个个来看过他还不算完,竟还让他们写什么“爱兵如子”的策论……最坏的是陈昭还选出了写得好的几十篇文章,命人在他老张耳边上念。
张飞实打实瘦了三圈。白天听人在耳朵边上轮番念自己的黑历史,晚上还要抽空内疚自己丢了城和担忧两个义兄安危。
这般煎熬,焉能不瘦三圈?
想到此处,张飞愈发愁苦。张飞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栏上的裂痕,抬起头闷声闷气:“你替我转告陈昭一声,就说让她有什么事冲着俺张翼德来,莫要蹉跎我二哥。”
李青面无表情地合上饭盒,木质的盒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垂着眼帘,手指利落地系紧布绳,动作一丝不苟。
“不帮。”
张飞浓眉一挑,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啥?”
“我不帮你转告。”李青依旧没抬头,只是将饭盒挎上胳膊,转身就要离开。
张飞猛地抓住铁栏,粗糙的大手青筋暴起,怒气冲冲:“你这话何意?”
李青终于抬眼,他嘟囔:“我与你没交情,你还整日对我呼三喝四。”
他撇撇嘴道:“我不愿相助,这不明摆着么?”
张飞愕然:“你——”
“难怪主公策论中写,”李青翻了个白眼,“这种死不悔改的性子,早晚都得栽大跟头。”
扔下一句话,李青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张飞呆立在牢笼中,满脸的不可置信。
关羽被安置在一座宽敞的军帐内,绳索已解,军医为他包扎了臂上伤口。他昏昏沉沉睡了一日,第二日便坐立难安,心中焦灼,只想着如何逃出去助大哥一臂之力。
正午时分,帐帘微动,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食盒。关羽抬眼,眉头微皱:“军中送饭,为何是老人家来?”
那老妇人闻言,身子一颤,连忙低头道:“老身姓毕,将军唤我毕婆子便好……求将军莫嫌弃,老身虽年(iCAJ)迈,手脚还算麻利,家中还有幼孙要养,丢不得这份活计。”
关羽沉默片刻,终是坐下,接过饭食。他细嚼慢咽,忽而问道:“听口音,老人家是益州本地人?”
毕婆点头:“是,世代住在这江州城外。”
关羽又问:“家中可有子嗣赡养?”
毕婆神色一黯,低声道:“有个独子,前些年从军,跟着一个使大刀的将军打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没有福分,死在战场上了。”
关羽手中筷子一顿。
毕婆年纪大了,也不识字,弄不起江州到底换了几个主人。她只当自己儿子跟随的将军就是昭王麾下将领。
关羽沉默良久,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却再未抬头。
毕婆生怕他不满意,自己丢了这份好不容易找到的活计,见关羽不生气,大着胆子往下说:“多亏昭王仁慈,愿意招我们这些人在军中打杂。老身只需一日来给将军送两回饭就能赚些钱,是顶天的好活计。”
益州离冀州路远,昭明军中一些不紧要的事就在驻扎当地招募人手打杂,做些给士卒砍柴送饭洗衣服的活。
关羽没有再开口,也没再想他那个“从送饭士卒嘴里探听口风,寻机会逃走”的主意。
关羽放下碗筷,碗底一粒米也不剩。他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臂上的伤口仍隐隐作痛,但已不妨碍行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帐帘,打算观察守卫情况,另寻脱身之法。
然而,帐外站着的并非精锐甲士,而是两个老残的士卒。一个少了右臂,另一个缺了个眼,左眼蒙着黑布。两人见关羽出来,慌忙挺直腰板,却因身体残缺显得格外吃力。
关羽眉头一皱,沉声问道:“昭王派尔等来看守我?”
那独臂士卒咧嘴一笑,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关将军不认得小人了?高唐剿匪时,小人还跟您学过两招。关将军义薄云天,我等便自请揽下了看守将军的轻快活,还想着能不能再请教两招刀法呢。”
关羽仔细辨认了一下,果然从二人脸上看出了熟悉。当年他在高唐,他初次独领精兵,对麾下士卒格外亲近,吃住都在一块,连刀法都教给了麾下士卒几招。
再往后,麾下士卒多了,又忙着四处奔波,他便再没有那时的心思。
以他的身手,闭着眼也能撂倒这两人,可眼前的老弱残兵却让他心头一滞。
依照军规,看守的俘虏跑了,负责看守俘虏的士卒就免不了一死。
关羽缓缓退回帐内,拳头攥紧又松开,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就是逃出了这方大帐,也逃不出这偌大军营。
中军大帐内,陈昭听完禀告,对帐中几个谋士挑眉:“如何?”
“主公知人善用。”蔡琰轻笑,已抱过一摞文书。
郭嘉也揽过一摞文书,长叹一声:“不该与主公打赌。”
就连贾诩也认命接过文书——人不能凭空想象没见过的东西,比如道德。
贾诩甚至怀疑关羽对面敌人都会因为人情道德再三犹豫。
————————
华容道后的曹操:嘿,您猜怎么着?关羽真就那么重情重义!
第214章
张飞忍了两日,心中焦灼如火烧。关羽被俘,不知受何等折辱,他辗转难眠,连饭食都嚼不出滋味。苦思冥想,张飞终于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好法子。
第三日晌午,李青送完饭正要退出去,张飞突然叫住他:“李小哥!”
李青回头,见这虬髯大汉竟堆着满脸笑意,不由一怔。
“我看你能读会写,身子骨也结实,怎么只是个什长?”张飞搓着手,语气热络。
张飞与某位不愿意动脑子的将领相比,武力差了些许,可胜在脑子也要略微灵活上一丝。
教训吃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之后,莽·张飞下线,如今待在此处的,是能使计策的谋·张飞。
李青摇头:“昭明军中有老师教识字,能写几个字不算什么。想当校尉,要么再立军功,要么得有一技之长。我没什么本事,升不上去。”
张飞眼睛一亮,拍腿道:“巧了!俺一柄丈八蛇矛冠绝天下,教你两招,保管你打遍军中无敌手!”
见李青迟疑,他又压低声音,“不用你干什么大事,只要你说说俺二哥的事,俺便教你。”
李青犹豫片刻,终究点头:“将军想问什么?”
李青虽没见过张飞出手,可他知道吕布的厉害——那可是他顶头上官的顶头上官,打遍昭明军中无敌手。听说这个张飞与吕将军打了上百回合也只是略逊一筹,定然是神勇无比。
自己若能学上两招,就算打不过军中将军,应当能略胜同僚一筹。
张飞急道:“你可曾见过我二哥?他神色如何?可觉受辱?”
“没见过。”李青老实答道,“您和关将军都是重犯,不能轻易见面。我给您送饭才能见面,给关将军送饭不归我做。”
张飞一愣:“不是要将败绩在万军前反复宣讲?”
“没有啊。”李青茫然。
“没写策论?”张飞瞪眼。
“没有。”李青老实道,“军中本就不是回回都要写策论。我在徐州的时候就跟随昭王,这么多年,也是头回要对着人写策论。”
打败袁绍和袁术的时候,他们也只是听各自营中的将军开战后总结会讲一遍呢。愿意学就学,不愿意学也就走神混过去了。
最次也得是当了校尉才用写那些策论——军中校尉外放到地方才是县尉亭长。他们这些什长,有写策论的工夫还不如围着校场跑两圈步作用来的大。
“我要是先前写过策论,哪能连字数都凑不够……”李青幽怨嘀咕,八百字的策论他搜肠刮肚写了三晚上才凑足字数哩。
张飞如遭雷劈:“什么?”
他还以为是陈昭羞辱俘虏的固定流程,合着是专门针对他老张的啊?
一时间,张飞心中五味杂陈。他又为关羽不用遭此羞辱而宽心,又为别人都不用遭此羞辱,只他用遭此羞辱而心情复杂……
陈昭咋还能区别对待呢!
“陈昭这厮,心肠真是坏透了。”张飞咬牙切齿,唉声叹气。
“我家主公分明是为了你好,你咋还不识好人心?”李青不乐意了,他可听不得有人说他家主公坏话。
“我们昭明军俘虏了那么多将领,不愿意归降还能活下来的可没几个。主公帮你磨掉你身上的恶习,这是再造之恩,你不感激不说,竟还在此诋毁昭王?”
张飞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粗壮的手指戳着自己胸口,满脸不可置信:“啥?她让我在全军面前现眼,我还得感谢她?”
李青鄙夷道:“我学识字的时候也被老师当着全营的面骂过哩。不这么骂,咱们这种榆木脑袋开得了窍?你真笨,这个理都不懂,难怪教人一坛酒就骗倒了。”
张飞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俺颇有家资,自小读书识字,谁跟你榆木脑袋?”张飞嚷嚷。
*
成都城,益州州牧府邸内。
成都城内,多日操劳而神情疲惫的刘备手中的军报啪地一声跌落在地。白帝、江州接连失守,关羽、张飞双双被陈昭所擒,生死未卜。这消息如雷霆劈顶,震得他眼前发黑。
“二弟、三弟……”他嘴唇颤抖,话音未落,忽觉天旋地转,竟一头栽倒。
“主公!”法正箭步上前,与亲卫一同扶住刘备瘫软的身躯,急唤大夫。银针两度刺入人中,刘备才缓缓睁眼,面色惨白如纸。
“孝直。”刘备攥住法正衣袖,指节青白,“吾弟若有不测……”
法正反手握住刘备颤抖的手腕,语气坚定:“陈贼当前,主公当以大局为重。”
刘备闭目,胸口剧烈起伏。良久,终是强撑起身,沙哑道:“传令,集结各郡兵马,我亲自领兵,死守绵竹关。”
绵竹关若失,蜀郡也守不住。法正没有阻拦刘备,他重重一点头。
法正甚至没有分析利弊。
也根本不需要分析利弊了。刘备和法正都清楚,外无援军,内无大将。
此战若能胜,除非光武皇帝显灵——高祖皇帝都不行,如今的益州需要的不是张良和韩信,得陨石来才能解围。
昭明军一路西进,势如破竹。各城守将或降或逃,偶有抵抗者,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一来,是昭明军兵强马壮,各个城池并无大将镇守;二来,刘备匆忙拿下益州,益州本地士族少有真心跟随他的,再加上天下大势已定,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几乎没有受到像模像样的阻拦,昭明军便已经抵达绵竹关。
陈昭一骑当先,在绵竹关外勒马而立,身后黑压压的昭明军静默如江水。她仰头高喝:“刘备!上前答话!”
城头人影晃动,刘备按剑登城,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多年未见,”陈昭扬鞭一指,笑吟吟道,“你当年不告而别,欠我的那顶草帽,何时给我?”
刘备一怔,记忆倏然翻涌。当年他在高唐为县令之时,曾在宴后说过要赠陈昭一顶草帽以作谢礼……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刘备俯视关下,只见陈昭银甲映日,眉目间已无当年青州初见时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通身久居上位的威压。
当年在竹林中把酒言欢,刘备想过出身黄巾的陈昭并非真心归顺大汉,却从未想过陈昭能走到今日。
当年张角死后,黄巾贼一触即散,从天子到小吏,都以为黄巾之乱虽声势浩大却不过是昙花一现,不足为虑。
可陈昭这一点侥幸逃出的星火,竟成燎原之势,将四百年汉室焚作灰烬。
刘备的瞳孔中倒映着密密麻麻的黄巾,大火烧过,带着黑色烧痕的黄色头巾,迎风招展,转瞬化作关外这密密麻麻的玄黄大旗,黄巾为底,焦黑的灼迹在风中舒展,化作“昭明”二字,猎猎作响。
他喉头微动,却迅速压下心绪,厉声喝道:“你乃反贼!我乃高祖之后,汉室宗亲,誓匡扶汉室,与你汉贼不两立,无话可说!”
陈昭冷笑:“你汉家天子做主时,宦官乱政,豪强兼并,民坠水火。而我治下,百姓耕织兴盛,路无饿死骨。在万民心中,谁才是贼?”
“天子年幼,奸臣蔽日!”刘备须发皆张,“你有救民之心,何不效霍光辅政,偏要学王莽篡逆?”
“哈!”陈昭大笑,声震城垣,“当年刘邦为何不效伊尹事桀,却要反秦?天下非刘姓独有!只许你姓刘的造反,不许我姓陈的夺天下,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备哑然。
陈昭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冷峻:“你自诩仁义,如今却要螳臂当车,负隅顽抗?何不问问你麾下士卒,可愿随你赴死?”
刘备神色平静,目光越过陈昭,望向远处苍茫山峦,缓缓道:“当年秦灭六国,六国将士可曾束手就擒?匈奴寇边,大汉儿郎可曾拱手让出中原?你于我而言,便是外贼。”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王莽篡位之前,亦是天下称颂的贤臣,可后来如何?暴虐无道,终致天下大乱。安知你不是第二个王莽?”
陈昭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眼中锋芒更盛:“既说不通,那就打吧。”
刘备也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城头,只留下一句:“擂鼓,备战。”
转身背对的瞬间,陈昭嘴角却扬了扬,丝毫不像是因言气愤的模样。
昭明军营扎在绵竹关外十五里处。
陈昭大步踏入中军大帐,帐内诸将纷纷起身。她目光一扫,沉声道:“命人摆开祭坛,杀鸡宰羊,即刻祭祀。”
众人一怔,蔡琰蹙眉:“此时祭祀?行军急促,只怕一时半会凑不足鸡羊。”
战前的确有祭祀天地的说法、只是昭明军向来务实,祭祀多在战后安抚士卒,战前极少有此举动。
陈昭唇角微扬,凤眸微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做做样子罢了。对外传出消息,就说我回营后怒气冲天,命人将俘虏的敌将杀了祭旗。”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坏笑:“再命人在关羽、张飞换下的甲胄上撒点血,与他们二人的贴身之物,一并送去给刘备,就说这是我送他的‘大礼’。”
陈昭对自己的“名声”还是有信心的,什么挫骨扬灰、尸骨无存、逼人上吊、抄家灭族……再加上一条杀人祭旗,丝毫不显得奇怪。
关张二人被俘虏许久,被俘时穿着的甲胄也早已换下,就存放在军营中。陈昭犹嫌不够明显,于是干脆命人将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和张飞的丈八蛇矛一并拿走送去绵竹关。
想来刘备定能认出他两位义弟的贴身兵器。
第215章
刘备正在府内闭目养神,连日来的疲惫让他心神劳累,今日难得有了片刻的休憩。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士卒紧张的声音:“使君!敌军命人投掷了一包东西到城下!”
刘备睁开眼,眉头微皱:“何物?”
那士卒吞吞吐吐,脸色发白:“下面的人……不敢擅作主张,只能请使君亲自过目。”
敌军把包袱扔过来的时候守城的校尉已经打开过了,可只是掀开一个布角,就骇然跌坐在地,连忙命人将包袱送过来,不敢细看。
刘备心中莫名一沉,挥了挥手:“抬进来。”
两名士卒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袱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地上。包袱裹得严实,但隐约可见里面硬物的轮廓。刘备盯着那包袱,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包袱前,手指微微颤抖,最终一把掀开了包袱。
青龙偃月刀、丈八蛇矛,还有两副熟悉的染血甲胄。
这是他两个义弟的兵器甲胄啊!将军的兵器就是他们的第二条命,从不离身,如今贴身兵器却离了身。
“云长!翼德!”刘备的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忽然,他注意到蛇矛下压着一封信。刘备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着拆开信纸,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既然你刘玄德不愿意归降,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我先用你两员大将祭旗。
我俘虏了他们之后,他们两人可是宁死都不愿投降,说什么‘当年桃园结义,大哥对他们恩重如山,宁死不屈’这些我听着就不高兴的话。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了,他们到死都以为你会来救他们。】
“二弟、三弟——”
刘备的视线骤然模糊,胸口如遭重锤,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信纸上,随即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主公!”
府内瞬间大乱,亲卫们慌忙冲上前,扶起昏迷不醒的刘备。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仍残留着血迹,手中却仍死死攥着那封染血的信。
法正匆匆踏入府内,目光一扫便看到了摆在地上的刀矛和甲胄。两幅甲胄上的血迹已凝成黑褐色,他心头猛地一沉,陈昭终究是动手了。
这些年折在陈昭手里的诸侯将领,哪个不是枭雄豪杰?她既能笑着与降将把酒言欢,也能转眼间将顽抗者枭首示众。关张二人被俘多日,如今刘备拒不归降,陈昭自然不会再留无用之人。
可法正太清楚刘备与关张的情谊。当年桃园结义,十数载同生共死,这份羁绊早刻进了骨血里。他望向榻上面如金纸的刘备,轻轻一叹。
主公此刻怕是肝肠寸断,哪还能冷静得下来?
已经醒来的刘备仰面躺在床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房梁。帐顶的纹路在烛火下模糊不清,仿佛化作了一条蜿蜒的路,从昨日涿郡的桃园,一直延伸到今日益州的绵竹关。
他想起那年春日,桃花灼灼,他与关羽、张飞跪在香案前,誓言同生共死。那时他们不过是乡野豪杰,关羽还是个逃犯,张飞不过是个屠户,他也只是个空有汉室宗亲名头的织席贩履之辈,三人一并发誓要匡扶汉室,立下一番功业。
这些年两位义弟随他东征西讨,从幽州到徐州,从荆州到益州。曹操曾以高官厚禄招揽过他们,陈昭也曾许他们大好前途,可他们只是摇头,继续跟着他这个颠沛流离的大哥,从大汉的最东北,一路走到最西南。
刚到益州时,他们连这里的方言都听不懂。三弟日日气得拍案大骂“这鸟语谁听得懂”,二弟则默默学蜀地官话。可即便如此,他们从未抱怨过他一句。
法正望着呆滞的刘备,担忧开口:“主公?”
刘备终于动了动,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呜咽:“我把他们从涿郡带出来了,却没能耐再带他们回故乡。反教他们身首异处,死不瞑目……”
“我如何对得起那一声‘大哥’?”刘备泪如泉涌,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半生颠沛,刘备从未绝望。督邮刁难时,他拂袖而去;弃官高唐时,他心平气和;诸侯轻视时,他一笑而过;辗转天下时,他咬牙前行;甚至与刘璋反目、决意死战陈昭时,他也只是攥紧剑柄,高抬头颅。
可此刻,关羽张飞的死讯如利刃剜心,刘备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了个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项羽为何会在江东子弟死后自刎乌江,不以大业为重渡江苟活了。什么汉室,什么天下,现在他统统不想管了。
刘备猛地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双目赤红如血,踉跄着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他一把抽出衣架旁的长剑,剑锋寒光凛冽,映着他决然的面容:“我要领兵出城,与陈贼决一死战!”
法正急忙上前拦住,死死按住他的手腕:“主公!兵法云‘怒不掌兵’,陈昭杀两位将军,为的就是激怒您。您若贸然出战,正中其下怀啊!当保全有用之身,他日再图复汉大业!”
刘备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如裂帛:“不能为弟报仇,纵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得知关羽张飞死讯的这一刻,兄弟情谊大过了光复汉室。他没见过大汉的盛世,可两个弟弟却是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啊。
刘备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益州牧印,塞进法正手中:“若我身死,孝直便将此印交于陈昭,保全性命。”
他惨然一笑,“终究是我一意孤行……连累了你。”
法正捧着印信,指尖发颤,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这日之后的刘备仿佛被注入了鸡血,他不眠不休地整顿兵马。白日里亲自操练士卒,夜晚伏案研究兵书,又命人连夜赶制白旗白甲,全军缟素,誓要为两位义弟报仇。
他身上却一直披着一身旧甲。
法正皱眉劝道:“此甲已旧,主公不若披重甲出战。”
刘备摇头,声音沙哑:“我家门落败,说是汉室宗亲,却早沦落到卖草席为生。唯有这副甲胄,是祖上所传。当年与二弟三弟四处漂泊时,亦是穿的这幅甲胄。”
刘备垂目,他缓缓抚过甲胄上刀剑留下的斑驳纹路,甲叶黯淡无光,与如今的大汉一样破旧黯淡。可这破旧的甲胄却承载着当年涿郡青年光复汉室的志向、桃园三人同生共死的誓言,还有半生颠沛中的起起伏伏。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有死而已。
连日来,昭明军日日派人叫骂不休,众人皆怒,唯独刘备沉默如山。直到这一日,敌阵中终于现出那杆嚣张的帅旗,陈昭一身玄甲,正扬鞭指点城池。
刘备眼中血丝骤裂,长剑铿然出鞘:“开城门!”
刘备纵马冲入敌阵,长剑挥舞。然而昭明军如潮水般涌来,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自己与陈昭的距离却始终无法拉近。绝望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难道今日连仇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就在此时,陈昭忽然打马向前,竟主动朝他逼近。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本就不求生还,若能以命换命,死又何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