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斜阳透过槐树,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桌上摆着食盒,里面堆满了白米饭,几样精致小菜点缀其间。
郭嘉懒散地倚在桌边,望着荀彧又逐渐丰盈回去的脸颊,筷子在指尖转了个圈,笑道:“文若胃口大开,暑气酷热掉的几斤肉,一眨眼就都补回来了。”
他眨眨眼,“听说文若还常往后厨跑,莫不是偷吃上瘾了?”
荀彧并不答话,只是执箸轻抬,竹筷拈起一筷碧绿苋菜,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他细嚼慢咽,喉结微动,连咀嚼都带着几分特有的矜贵气度。
吃完最后一口菜,又斟满一盏银耳莲子羹,荀彧才言简意赅:“主公命我总管府中采购之事,日常去后厨巡视罢了。”
“主公能舍得如此大材小用?”郭嘉显然不信。
荀彧但笑不语。看着乡人小贩挑着菜肉出出入入换上几枚新钱便眉开眼笑,是荀彧近来发觉出的趣事。
荀彧偶尔与送菜肉的百姓闲谈。那些布满风霜的言语间,总是大同小异。神女来之前,连年战乱,瘟疫死得全家就剩一个、被强捉去充军、家中口粮被搜刮尽……千奇百怪的惨法;神女来之后,能种上几亩地,零散的地头也能种点菜挑到城里卖,每月乡中还有太平道仙师讲述如何生粮……
每当说起将来,百姓的眼中便会泛起光亮,对明年满是希翼。
日复一日,于是一股比光复汉室更真切的情怀渐渐填满了荀彧胸腔。
荀彧正执匙轻搅白瓷盏中的甜汤,气定神闲地浅啜一口。
突然,院门被猛地撞开。
双目赤红的士卒踉跄跪地,声音发颤:“主公遇刺……二位军师速往主持大局!”
荀彧手中的白瓷汤盏突然脱手,砸在青石地上,“啪”地一声脆响,碎瓷四溅,温热的汤汁泼洒开来,在砖缝间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痕迹。荀彧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骤然失了血色,郭嘉更是几乎站不稳,身形猛地一晃。
谁也顾不得坠地的汤盏,两道身影不约而同提起衣摆疾跑而出。
昭明医学院。
张仲景更擅长内科,年前请华佗来学院住了一冬,倒也对动刀生起了兴趣。
净室里,躺在净台上的汉子迷迷糊糊,他腿上抹了改良过的麻沸散,只是药力控制不好,还做不到肉麻人不麻。
“手要稳。”张仲景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对,就是这样。”
刘协捏着蚕丝线的手微微发抖,屏息静气生怕扯断蚕丝线,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
刘协初一来时,张仲景还奇怪哪家的世家子弟有走后门插班的本事不去昭明书院,反倒来又苦又累的医学院插班。
可短短半月,张仲景便对刘协刮目相看,认定了这是陈昭新寻到的人才,便带着刘协上手实践,大有再栽培一个名医出来的心思。
“张医令何在?”却在这时,外头传来了呼喊声。
顾不得规矩,一个士卒径直推开净室房门,拉着张仲景就往外走,边拽着张仲景往外走边低声迅速说明。
“……刺杀……我主重伤……”
传入刘协耳中,刘协握着针的手猛地一颤,心乱如麻。
陈昭被人刺杀,生死未卜?
刘协怔怔失神,胸口如压了块寒冰,连呼吸都凝滞,手中机械缝合。方才听到的那几句话语,此刻正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神志。
怎么办?刘协仅有不多的政治本能暗示他此时是机会,陈昭若死——
可是、可是……刘协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思绪如乱麻般纠缠不清。
“小大夫,缝得咋样了?俺粗人一个,身上疤丑点也没事。”躺在净台上的汉子趴着一动也不敢动,可伤的是腿,不是嘴,麻沸散影响了他的神智,汉子便叽叽歪歪自顾自讲起来。
“俺原本跟着公孙将军,前一阵稀里糊涂就进了昭明军,被刀砍伤了还以为救不了了,谁知昭明军能治。俺知道这是仙术。”他咧着嘴笑,露出参差的黄牙。
刘协被叫回了神,听着汉子的言之凿凿的迷信,刘协觉得他愚蠢又可笑。
什么仙术?刀伤本就不必非截肢不可,用药汤静养月余也能好。也就是这些人愚昧,以为伤口大些便治不好了。
可有谁愿意花心思去救这些战场上的马前卒呢?刘协先前也以为天下有的是人,士卒死了一批再招一批就行,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刘协垂下眼睫,针线继续游走。
就算没有陈昭,也还有董卓、曹操……
驻扎在邺城郊外的昭明军营。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军营的宁静,传令兵纵马冲入辕门,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
“大将军有令!张辽、张郃二位将军即刻点齐人马,封锁邺城四门!”
“主公……主公遇刺!”
帐内骤然一静。
正在交接军务的貂蝉手中竹简“啪”地落地,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剑尖抵在喉咙上亦面色不改的貂蝉此刻慌乱的嘴唇血色尽褪。
“主公可有大碍?”老成稳重的荀攸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
“重伤,生死未卜!”士卒牙关都在打颤。
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荀攸面容骤然崩裂,手中的朱笔折断,墨汁溅在袖口也浑然不觉。
同在中军大帐中负责武备的诸葛亮指节发白,茶杯在他掌心无声碎裂,瓷片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三人几乎同时起身,衣袂翻飞间带倒了案几。
帐外脚步声杂乱,张辽已厉声喝令集结兵马,铁甲碰撞声如暴雨倾泻。而帐内,已然空空如也。
州牧府主堂外。
荀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郭嘉倚着廊柱,素来含笑的唇角抿成一线。二人目光死死钉在那扇木门上,仿佛要透过厚重的门板看清里面情形。
“主公怎样?”貂蝉焦急询问。
荀彧摇摇头:“张仲景还未出来。”
“刺客可擒住了?”荀攸问。
“吕玲绮带人去追了,还没回来。”郭嘉疲惫道。
没人再说话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终于,屋门打开了。
张仲景缓步踏出房门,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抽动,似有千言万语却难以启齿。他面色凝重,眼神闪烁不定。赵云紧随其后,拳头紧握到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众人急切围上前,七嘴八舌问道:“主公如何了?”
张仲景深深叹了口气,缓缓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仿佛一把钝刀,一点点剜进众人的心头。
咋说,他上手一把脉,发现陈昭身子骨比地里的牛还壮?
众人心中一沉,顿时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不怕大夫说话,就怕大夫不说话,还唉声叹气啊。
“幸好主公身体一向康健……熬过这两夜,或许便能化险为夷。”张仲景违背自己良心,编了一通瞎话。
“究竟是何人敢行刺主公?不揪出罪魁祸首,我等还有何颜面妄称臣子?”貂蝉眸中寒光凛冽。
“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一众谋士齐刷刷把视线投向赵云。
赵云将来龙去脉一一讲清,只把中间他登上马车那一段略加修改,改成“呼唤主公没有动静,掀开(GmCV)车帘便看到主公倒在血泊中,主公强撑最后一口气安排好事宜,便陷入昏迷”。
“主公命诸位各司其职,调沮授、蔡琰入邺城暂代政务。”
貂蝉紧抿嘴唇,各司其职……主公昨日刚下诏命她担任幽州牧,可主公生死未卜,她如何能安心离开呢?
“刺客我抓回来了。”
吕玲绮大步踏入府门,手中拖着两名浑身是血的刺客。她红袍染血,银甲上布满刀痕,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眼中杀气未消。
“自杀了三个,”她冷声喝道,将麻绳猛地一拽,两名刺客踉跄跪地,“我抓回来了两个。”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透着一股择人欲噬的狠厉。
“主公如何?”
赵云沉重摇头,什么也没说。
吕玲绮抬起长袖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眼泪,神色森然:“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去审问。”郭嘉接过此事。
“我来。”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刺入。众人悚然回头。
贾诩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形瘦削却透着森然寒意,夜风拂过,他的衣袍纹丝不动,仿佛一尊从阴影中走出的鬼魅。
没人知道贾诩用了什么手段。
总之贾诩从那两个还活着的刺客口中得到了一片似是而非的范围——是谁告知他们可以伪装成货郎,是谁告知他们陈昭每月都会去巡视书院。
有身份的人从不亲自见他们,刺客也不知道背后人的身份,只能把接头人的情报吐出来。
于是昭明军疯了。
铁靴踏碎了世家大族的朱门。
没有宣读罪状,没有审判,甚至没有一句解释。士卒如狼似虎地撞开府门,刀鞘砸碎瓷瓶,长矛挑落字画,金丝帷帐撕成破布。尖叫、怒斥、哭嚎混作一团,昭明军士卒闯入书房、卧房,翻检着每一寸地砖、每一封可疑的书信。
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便将人全家下狱。没人知道这些被抓进大牢的人经受了什么,只是名册越发庞大。
问罪需要证据,抓捕反贼只需要名字。
真干了什么的人心如死灰,没干过什么的人也心惊胆颤。
有些人慌了,求到荀彧府上,出身颍川荀氏的荀彧交友广泛,一向与人为善。
可他们见到的,是一座冰山。
荀彧端坐案前,素白的衣袖分毫不乱,眼底却凝着刺骨的寒霜。他听着哭诉,目光扫过那些虚伪的脸,望着他们的眼神满是冷漠。
“全部下狱。”
短短四字,往日清雅的嗓音此刻冷得像淬了冰。亲兵立刻架起那些瘫软的贵胄,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狼藉的痕迹。
自然也不缺人幸灾乐祸。
只敢打嘴炮,的确什么坏事都没干,心有底气的孔融便暗中叫好。
孔融是汉室死忠,曹操输的早,还没来及送孔融归天,孔融便明里暗里抨击陈昭。
如今得知陈昭生死未卜,更是将之归结为多行不义必自毙。
“吾早知陈贼暴虐必遭天谴,此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孔融幸灾乐祸向祢衡吐槽。
不知为何,往日和他十分有话聊的祢衡今日却显得有些沉默。
祢衡原本醉醺醺地倚在案边,得知陈昭遇刺之后,一股说不明道不明的情绪充斥胸膛。
祢衡想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点都插不上手,只能来寻友人借酒消愁。
他正举杯欲饮,忽闻孔融那尖酸刻薄的讥讽之言,手中酒盏猛地一顿。祢衡缓缓抬头,眼中醉意骤然消散,赤红着眼暴起。
砰!
孔融“哎呦”捂着左眼倒在了地上,仅剩一只的右眼不可思议望着面前拳头还没放下的祢衡。
祢衡暴喝一声:“昭王生死未卜,你竟敢在此诅咒昭王?”
话音未落,祢衡揪起他衣领,又是一拳。
青紫着眼眶的孔融瘫坐在地。祢衡却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留下委屈的孔融。
不是,咱们平日背后蛐蛐陈昭的时候,就属你给她编野史编的最带劲啊?
第202章
也有人生出来其他心思。
观察了两日,确认陈昭的确生死未卜之后,便有被陈昭从长安强行带到邺城的朝臣寻上了刘协。
刘协倚在龙案旁,双目无神望着面前几位臣子。
几位朝臣匍匐在地,声音压得极低:“陈贼重伤垂危,此乃天赐良机!只需陛下密诏,臣等愿以死清君侧。”
这些朝臣孜孜不倦劝说刘协趁着邺城群龙无首之时拿出天子威严,来一个反向的“挟陈昭以令昭明军”。
他们颤抖着捧上空白帛书,眼中燃着狂热的火光。
刘协忽然笑了。
这些人怎么能如此自然而然以为陈昭昏迷不醒,他就能打出天子旗号趁虚而入收服昭明势力?他连陈昭的臣子都认不全,武将更是见都没见过几个,那些人凭什么听他的话?就因为他是天子?
“诸卿高看朕了。”刘协轻叹一声,推开面前朝臣摊开的空白帛书,“陈昭势大,朕无能为力。”
“陛下不可畏惧陈贼啊,大汉四百年社稷,岂能亡于今朝?”朝臣痛心疾首。
“若非陈昭怜悯——”刘协望向窗外的翠竹,心中想的却是方才读过的医术,竹叶可以入药,清热泻火、除烦止渴,“朕连见你们的机会都没有。”
他喉间滚动,咽下竹叶般的涩意:“陈昭不在乎。”
“朕与诸卿……本就不足为惧。”
几个朝臣在刘协这吃了瘪,长吁短叹。
“陛下如此胆怯,这可如何是好?”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叹气。
沉默半晌,有人试探道:“不若去寻曹公?”
谁也没有出声拒绝。
他们多多少少藏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那些与刘表往来的密信,那些对“另立新帝”的支持,甚至那些暗通款曲的“小小帮助”。
——若非昭明军士卒疯了一样闯入旁人府邸搜查,他们也不会如此着急来寻刘协。他们虽然把信烧了,可人情往来,岂是轻易能抹去的?
一旦被陈昭的那群臣子发现他们和刘表有勾结,甚至其中某些人还给了刘表一点小小帮助,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只能拼死一搏。
自从陈昭遇刺的消息传开,曹操就把府门一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蹲在府中与数年未见的妻儿培养感情。
盛夏的庭院里,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院中投下斑驳的光影。曹操只穿着一件素青短衫,衣襟微敞,露出汗淋淋的胸膛。
他盘腿坐在竹席上,将年幼的曹植揽在怀中,一字一句教他认字。曹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不时扭动着身子去抓毛笔,惹得曹操哈哈大笑。
不远处,曹丕端坐在案前,眉头微蹙,正默诵着《诗经》中的句子,偶尔抬头瞥一眼父亲和弟弟,又迅速低下头去。院中央,曹昂手持长剑,剑锋在烈日下闪着寒光,一招一式凌厉如风,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
这时,一名下人匆匆走来,躬身禀报:“主君,几位使君在府外候见,说有要事相商。”
曹操头也不抬,只是轻轻捏了捏曹植的脸蛋,笑道:“告诉他们,我正教导子嗣,谁也不见。再私下派人将此事告知州牧府。”
曹操挥手屏退左右,目光落回曹植歪歪扭扭的字迹上,眼中满是慈爱。上次相见时曹植尚在襁褓,数年不见,如今竟已显露出类己的聪慧。
唯一的不满就是这小子似乎把陈昭当偶像了,开口闭口“昭侯如何、神女如何”,甚至扬言“我长大了为神女写诗赋”,决口不提他亲爹。
“父亲。”曹昂收剑,坐到曹操身侧,语气担忧。
“昂儿想问我为何不见他们?”曹操觉得这是个教育长子的机会。
曹操抚须道:“活人死不了,死人也活不了。是死是活何必着急这一时呢?这些人不过是想撺掇为父出头……你记住,陈昭此人最爱瞒天过海,狡猾的很,一定要小心应当。”
他上当够多了。吃亏多了他都总结出经验来了。
从兖州到凉州再到长安,他曹操的经历就是一本《如何反复掉进黑心陈某所挖大坑》的辛酸史。
他绝对不会信陈昭露出的任何一个破绽!
于是短短一个时辰后,几颗大好头颅便死不瞑目摆在了州府门外。
*
“听说了吗,陈昭已经死了,她那些臣子才会如此发疯。”
“啊?不是说重伤性命垂危?”
“哼,怕是秘不发丧。”
几个士人缩在酒肆角落,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瞟。每有脚步声经过,便惊得浑身一颤。
几人有不敢在私人府邸相聚,如今昭明军查的正紧,但凡聚会者全部都按照“勾结刺客”下狱,几人也只敢在酒肆角落躲着嘀咕几句。
“真是老天有眼……唔!”孙姓士人刚开口,便被同伴死死捂住嘴。
他的同伴已经煞白了脸,压低声音:“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今早街上又出现了五具尸体,昨夜于主簿全家一十六口全部下狱……这几日可死了不少人了。”
邺城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先前治安极好的邺城治安就仿佛瘫痪了一般,到处都是“贼匪”。
蒙面的人深更半夜成群结队踹开朱门,火把扔进书房,昔日高谈阔论的名士被拖到街上,腿骨断裂声混着“报仇”的怒吼,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是兵?是匪?
谁都心知肚明。
晨曦微露时,青石板上总会多几具衣冠楚楚的尸体,仿佛示威一样大大咧咧摆在士人时常路过的街上。
收敛尸体的衙役也姗姗来迟,非要等到日上三竿,来往之人都看见尸体之后才去收尸。
“诸位在此做甚?”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众人一抖,待看清是张抚,才长舒口气。张抚也不客套,径自落座,唤来两坛清酒。
酒帘刚垂下,孙姓士人便急不可耐:“张兄消息灵通,可知那位近况?”
“哎,说是命保住了,人还没醒。州牧府正打算张贴告示,悬赏那些刺客的线索。”张抚压低声音,“此事你们可别往外说。”
众人齐齐点头如捣蒜。
“不是已经抓了那么多人了?还要张贴告示悬赏?”有人不解问。
张抚打了个寒颤,声音压得更低:“此事牵扯巨大,不仅在邺城之内。听说那些刺客是从南而来,跋涉千里,其中有多少人给了他们方便还是未知之数。”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面色惨白。
跋涉千里?这其中会涉及多少世家大族?而且牵扯的范围界定是大是小?
直接参与其中才算谋逆,还是知而不报也算从犯?
“不知者也有罪?”孙姓士人忍不住出声抱怨,“咱们各个家大业大,族中有人偷偷掺和此事,咱们也管不住啊。”
话音落下,他顿觉失言,讪讪打住。其他人正处在震惊中,也没人在意他的失言。
张抚轻轻挪开了眼神。
酒席匆匆散场。
张抚走出酒肆,脚步一转,径直折返州牧府。刚踏入厅门,便听见何赞躺在竹席上破口大骂:
“天杀的反贼!连昭王这等明主都敢行刺……”
何赞抹了把汗,一张油光水滑的脸涨得通红,眉毛拧成倒八字,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合该千刀万剐!”
前途没了。
家底都拿去给逆子读书了,陈昭要真有个三长两短,逆子的前途也没了。
他还卖了几百亩祖田,在昭明书院外置办了一个铺子,生意欣欣向荣。啪嗒一下也没了。
何赞已经没有心思处理公务了,他烧红了眼,如今除了竖起耳朵举报可疑故交,就是来找张抚哭诉发泄。
张抚十分理解何赞的心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子孙加上亲戚朋友的子孙后人都在昭明书院读书。陈昭出了事,昭明书院肯定是办不下去,子孙的前途也一片黯淡……到了他这个年纪,自己的前途已经不重要,子孙能兴旺才是重中之重。
张抚难得恨恨咬牙。
“我得去举报,那个姓孙的心里绝对有鬼。”张抚定了定神,下定了决心。
凶神恶煞的昭明军士卒再次出动,半日内便将孙家全家连带鸡犬一共七十二口全部压入大牢。
贾诩亲自审问。
“主谋是刘表,还有两个刺客是扬州吴郡长史许贡养的门客。”贾诩缓步迈出大牢,阴冷的月光映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一块染血的绢帕被他随手丢弃,轻飘飘落在潮湿的石阶上。
“我带兵去扬州彻查。”得知陈昭生死未卜的蔡琰今早才赶回邺城,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往日温柔的面上如今满是森森的恨意。
忽然,侍卫跌跌撞撞冲进庭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主公醒了!”
这个消息让二人精神一振。
贾诩眼底阴霾骤散,快步往外走。蔡琰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浮起一丝血色,她顾不得整理散乱的衣襟,拎起裙摆便向外奔去。
陈昭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缠满染血的布条,脸色苍白如纸。她半阖着眼,呼吸微弱,却仍强撑着精神听郭嘉低声禀报。郭嘉立在榻前,将这几日的动荡一一细述,邺城戒严、审问刺客、世家清洗、铁腕镇压……
陈昭面不改色把自己一清二楚的事又听了一遍。
“我也没想到那些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连我也敢行刺。”陈昭虚弱咳嗽两声,面色惨白。
——好饿啊,为了瞒住这些心细如发的谋士,她实打实提前饿了两天,给自己饿得头晕眼花、面色苍白,牺牲巨大!
第203章
“主公。”
蔡琰提着衣裙转过屏风,一眼便看见陈昭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上盖着的锦被也掩不住那股病态的憔悴。她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红了,几步冲到榻前,几乎是跌坐在陈昭身边,颤抖的手轻轻抚上陈昭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主公……身体觉得如何?可有哪里不适?伤口还疼不疼?”
陈昭微微睁开眼,见是她,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无妨,不过是些皮肉伤,养几日便好。”她的声音低哑,却故作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小伤。
——只要一顿香喷喷烤羊腿就能“治好”的胃伤,的确只是小伤。陈昭一想起香喷喷的烤羊腿,便忍不住喉头一股滚,饿得脸色更白了。
蔡琰却从陈昭微微蹙起的眉间看出了隐忍,心头更酸,主公分明是不愿她们担心,才强撑着说无事。
她咬了咬唇,忽然攥紧了袖子,眼中闪过一丝狠绝:“贾文和已经查清了刺客的来历,荆州刘表主谋,扬州豫州一些不服气主公之贼与其同谋……我这就带兵前往扬州,查清江东那几个士族到底有多少人参与此事,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陈昭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头一回见文姬这般决然,莫非是近朱者赤,被我带坏了?”
这熟悉的调侃语气让蔡琰心头一颤,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陈昭真的从鬼门关回来了。这几日她夜不能寐,脑海中不断闪过无数好的坏的念头。此刻看着陈昭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听着那熟悉的戏谑语调,蔡琰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鼻尖猛地一酸。
一刻眼泪倏地滚落下来,砸在陈昭的手背上。蔡琰哽咽道:“熙宁若有三长两短……让我如何独活?”
陈昭怔了怔,随即无奈一笑,抬手轻轻替她拭去泪水,温声道:“傻话。即便没有我,你也能活得很好。你我的平定乱世的志向还没实现,你怎可轻言生死?你可是天下第一才女蔡琰。”
你可是被匈奴掳走之后能在草原上顽强存活的野草,是不会被子嗣牵绊住归乡脚步的大雁;是十二年未归中原,依然默写四百余篇亡父典籍的惊世之才,是挥毫写下《悲愤诗》与《胡笳十八拍》的旷世才女。
你的鸣声本就缭绕于史书。
“主公数日未食,先进些水米吧。”一道略带疲倦的声音从一侧响起。
荀彧缓步踏入内室,眼下青黑一片,眉宇间尽是倦色,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米糊。
他前段时日养回来的脸颊又消瘦下去。
“我来吧。”蔡琰上前接过碗,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米糊,吹凉后递到陈昭唇边。
荀彧掏出一沓文书,却并没有递给陈昭,他害怕消耗陈昭心神,只言简意赅概括了一下。
“此次刺杀……豫州之地袁氏旧交……扬州大族……”
陈昭边听荀彧禀告,边喝蔡琰喂到嘴角的米糊。
实则心虚不已,这是什么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尽管赵云每日探病时都会详述外界动向,但论及这等错综复杂的政治博弈,终究还是谋士更为老辣。
虽只有短短数日,在陈昭性命垂危这一消息的催化下,仇恨如同最猛烈的毒药般在昭明势力上下蔓延。秉承疑罪从有、先抓再问之策,案情很快水落石出。
荆州刘表,正是主谋。
这位曾以单骑定荆州的汉室宗亲,深知正面对抗绝非陈昭敌手,索性剑走偏锋。他联合豫州、扬州等地心怀不满的世家大族,共谋此局。
刘表虽是汉室宗亲,可出身并不算显赫,单骑定荆州之后才发家,手中没什么能用之人。豫扬二地的世家大族则恰恰相反,他们没有主谋刺杀陈昭的胆子,可家族数百年的底蕴却让他们手中或多或少有几个擅长刺杀的死士。
双方一拍即合,士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刘表“寻访”游侠;刘表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知道在他和陈昭注定是敌非友,主动承担起刺杀主谋。
“我等无能,还未能查清所有牵扯此事之贼。”荀彧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
此事复杂就复杂在如蛛网般勾连的那些势力上。明面上的线索仅指向刘表、许贡及几个袁氏余孽,可他们身后,又藏着多少双推波助澜的手?
许贡愿意出门客,是不是有人向他许诺了什么条件?(gRhi)那几个袁氏故旧当真只是为袁氏报仇,还是其他人将他们推出来当幌子?
亦或者,有些人并没有插手,明知阴谋却默不作声,算不算另一种同谋?
牵扯太大,只有陈昭有权力划定动手范围,其他人谁也没有权力决定如此大事。
陈昭平静道:“证据确凿者,立诛;可疑者,三族送上船去海外寻仙山。”
开拓海疆需世代积累,勘测海图、记录洋流,无不是九死一生的艰险之事。而这些士族子弟,个个熟读经史,识字通医,更兼宗族团结——不必担忧海上内斗,他们自会以血脉相系,互扶互助。实乃开拓海疆的上佳之选。
几个谋士交换了个眼神,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赞赏。
主公这个送人出海寻仙山的法子实在妙。
要说疑罪从有,尽诛三族,不免血流成河,徒增杀孽。虽也不过是再添几场血雨,毕竟涉事士族再多,也多不过战场枯骨;州县官吏空缺,自有昭明书院和科举年年输送俊才填补。
难的是那支笔。
文人执笔如刀,最擅以笔诛心。若杀人太多,只怕青史之上,难免要落得个暴君骂名。
可换成几十艘大船出海……昭王仁慈,不但饶过他们性命,还免费倒贴造价不菲的大船,可谓仁至义尽、胸怀宽广。
就连造船费用,将这些士人抄家之后所得也足以抵消,甚至还有剩余。
经济实惠听起来又仁慈,完美的了不得!
*
荆州。
刘表在厅中来回踱步,袍袖下的手指紧攥又松开,眉间拧成一道深壑。窗外暮色渐沉,他焦躁的步影摇曳不定。派往邺城的刺客已失联半月,刺杀到底成没成一事如附骨之疽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过了许久,刘表终于等到了密信,他一把扯开,目光如刀刮过字句:“陈昭昏迷,医者断言九死一生……然邺城戒严,陈昭麾下谋士疑我荆州与汝南、江东士族合谋。”
“重伤?重伤最是磨人!”刘表读到最后一页,恨恨拍案,震得茶盏倾翻。
既怕陈昭突然挺过来反扑,又怕陈昭真死了,他犹豫不决错过了最好的反攻时机。
“再等两日。”刘表试图按耐住心中焦躁,可怎么都无法静下来。事关他全家前途命运,刘表不是能置生死于度外的英雄。
刘表干脆将在府上做客的张鲁之母卢夫人请来,请她以巫祝之术诅咒陈昭。
张鲁占据汉中,其母与其一并创立五斗米教,自称仙术是祖父张道陵所传。其他地方都纷纷改信了太平道,荆益之地,却还遍地都是五斗米教的信徒。
刘表夫人蔡夫人便深信五斗米教,时常请卢瑛前来讲道。
刘表秘密遣人将卢夫人迎入内室,她听闻刘表所求,眼神微不可查变了变,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迅速瞥了刘表一眼,而后迅速转为世外高人的平淡。
“刘荆州可有陈昭生辰八字?”卢瑛一派得道高人作风。
刘表为难:“陈昭是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贼,只怕生辰八字难找。”
“既如此,”卢瑛掐指一算,“还请细说前因,贫道方可行咒。”
刘表不疑有他。很多位高权重之人最信任的人不是亲友,而是那些所谓大师,而且往往地位越高,人就越迷信鬼神。
法事持续至三更。卢夫人以五斗米教秘术扎草人七具,每刺一针便诵“陈昭魂归泰山”,最后将染血符纸焚于鼎中。
不管这通法事到底有用没用,反正刘表是得到了心理安慰,表情舒缓许多。
卢瑛面露疲色,以“消耗心神,需返回山中闭关养气凝神”为由,日夜兼程赶回了汉中,寻到张鲁。
“为娘从刘表那处打听到一桩秘事。”卢瑛将来龙去脉告知张鲁。
她们母子与刘表交好,非是看重其人,实因与刘璋有血仇,不得已才依附荆州。
张鲁闻弦歌而知雅意:“母亲意思,是将此事告知邺城,向陈昭卖好?可刘表不是说陈昭生死未卜……”
“不管陈昭是死是活,派人递个消息,不过举手之劳。”
卢瑛轻叹,“若这天下终要易主,我倒是希望得天下之人是陈昭,她性子善,咱们那些教义改改说不准还能传下去。”
五斗米教教义与太平道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五斗米教在路边设立“义舍”放置米面供行人自取,若行人多拿则会遭受“鬼道”惩罚;三赦之后方施刑罚。无官无府,唯祭酒治下,汉夷共居。
卢瑛与张鲁没什么野心,二人设立五斗米教的初衷也只是想凭借教派在乱世中建立一方净土。
扬州吴郡。
陈昭被刺,生死未卜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吴郡。
辞官归乡的陆康拄着鸠杖,径直叩开许贡府门。
正在府中惴惴不安等候消息的许贡听闻陆康来见,心中咯噔一声,强撑着笑容迎接陆康。
“陆公亲临——”
陆康拐杖重重砸地,毫不客气打断了他:“汝那几个门客在何处?”
“陆公何意?贡实不知。”许贡强装镇定。
“汝等小人,难道非要见天下动乱、生灵涂炭才安心吗?”陆康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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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斗米教某方面来说居然还真是个理想社会……
皆教以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大都与黄巾相似。诸祭酒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悬于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
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雄据巴、汉垂三十年。——《三国志·魏书·张鲁传》
信徒需诚实守信,生病时忏悔过错,类似黄巾军的做法。祭酒们在道路上设立“义舍”(类似驿站),内放米肉,行人按需自取;若贪心多拿,会遭“鬼道”惩罚。
犯法者可被宽恕三次,再犯才处罚。不设官府,全由祭酒管理,汉人与少数民族皆安居乐业。张鲁据此统治巴、汉近三十年。
鲁迅曾评:“张鲁的理想国,比孔孟的仁政更实在。”
*
卢夫人:史载她“好养生,有少容,兼挟鬼道”,即擅长养生术、容貌年轻且精通巫祝之术。作为五斗米教创始人张道陵的儿媳、第三代天师张鲁之母,她在教内地位崇高,曾担任“治头大祭酒”等要职,参与教义传播与政教管理。
政治作用:促成汉中割据 ,刘焉派张鲁与张修共击汉中太守苏固。卢夫人可能参与策划张鲁袭杀张修、独占汉中的行动,并协助刘焉截断朝廷与益州的联系,形成割据局面。
道教传说称卢夫人与丈夫张衡在阳平山“白日飞升”,后世尊其为“女师”,地位仅次于天师张陵、嗣师张衡、系师张鲁。
——是一位真的以道教身份参与乱世政治斗争的女人
第204章
许贡听到陆康的斥责,心头巨震,面上却依然强行保持平静。
“陆公所言,贡实在不知。”许贡试图装傻。
陆康手中鸠杖簌簌发颤,苍老的声音却如寒铁:“那汝那两个游侠出身的门客如今在何处?”
许贡额角冷汗涔涔,不由揣测陆康是不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可他那几个门客对他忠心耿耿,宁死也不会出卖他,那是谁透漏……
一滴冷汗顺着许贡鬓角滑落。
“子许兄,可算寻到你了!”一道朗笑响起,来人快步上前,一把揽住许贡的肩膀。
“周昂。”陆康眯起浑浊的双目,认出了来人身份,一个江东本地士族周氏子弟。
周昂向陆康见礼:“见过陆公。我此次来寻子许有要事,先借子许一用——”
话音未落,便不由分说地将人拽离。
书房门刚合拢,周昂立刻面色一变,压低声音:“陈昭没死,你派遣门客刺杀陈昭之事已泄,速往荆州。”
许贡手中茶盏当啷坠地,脸色霎时惨白。
他仓皇道:“小贼命大至此……我这就收拾行李走。”
“来不及了,现在就走。”周昂沉声,“陆康怕就是来探听口风的。我来之前便已在城西三里外安排了马车,你立刻去。”
许贡狠狠一咬牙,“我从后门走。”
话音未落,许贡已猛地撞开房门,衣袍翻飞间消失在廊下。周昂盯着那仓皇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虽并未参与行刺陈昭之事,可到底也在收到刘表密信后“不经意”间向刘表引荐了许贡。那封密信已经被他烧了,只要许贡这处不把他透漏出来,便不会有什么大事。
虽说难免被牵累仕途不顺,可陈昭又找不出来确切证据,总不能因为他和许贡说过几句话就把他全家杀了吧。
他整了整衣冠迈出门槛。
周昂刚踏出许贡府邸的朱漆大门,迎面便撞上了立在石阶下的一道枯瘦的身影。周昂瞳孔骤缩,袖中手指下意识按住了剑柄,看清是谁后又悄然松开。
陆康安静的望着周昂,目中满是失望。
“汝等一定要让天下永不太平吗?”
周昂猛的一颤,陆康这话像支淬毒的箭,直刺周昂心底最隐秘的疮疤。
他拿不准陆康是知道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都说人老成精,陆康的阅历摆在那,周昂试图从陆康脸上的表情中看出他想知道的消息,可只看到浓浓的失望。
“我忠于大汉,问心无愧!”周昂拿不准陆康的深意,他只是凭借他的心思去揣测陆康——陆康是出了名的汉室忠臣,本来能丝滑跳槽到陈昭麾下,却愣生生脑子抽的辞官回乡,对大汉再忠诚不过了。
这么说,一定没有错。
陆康神情更加失望:“到底是忠于大汉还是忠于自己,汝心中清楚。”
“尔等可曾想过,若陈昭身死,这天下会如何?”陆康长叹一声,鬓边花白的头发随风飘扬,“又会是诸侯并起,烽火连天。”
“乱世又会持续多久?十数年还是数十年?非要打得中原十室九空、尸横遍野,非要打得庶民十不存一,天下元气大伤,非要将大汉四百年的底蕴,全数付之一炬,尔等才甘心吗?”
“数百万黎民苍生的性(zNbG)命,在尔等眼中竟比不过一家一姓之私利。”
陆康缓缓转身,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拉长如一道将熄的炭痕,只留下一声悲叹。
将此等奸贼视作贤才,大汉如何能不亡?
周昂神色变幻,终究呸了一声:“不知所谓。陆康年事已高,定是脑子糊涂了。”
他呵斥一声,可那声音却隐隐发颤。比起正义凛然,更像是色厉内荏。也不知是为了发泄他的怒气,还是为了遮掩被猜中的心事。
他是为了匡扶汉室、对,陈昭是反贼,他参与刺杀陈昭是为了匡扶汉室,周昂渐渐说服了自己,昂首挺胸离开了许贡府邸。
天色已经上了黑影。
许贡正往城西逃窜,好在他反应够快,城中还未来得及罢免他的官职,许贡很轻松就出了城。他喘着粗气,一路狂奔,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汗水混着尘土从额头滚落,模糊了视线。
终于,他踉跄着停下脚步,前方老槐树下,一辆灰篷马车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就是这!许贡扶着腰,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些。
忽然,许贡的脚步猛然僵住,浑身如坠冰窟。十几柄雪亮长刀从黑暗中刺出,刀尖寒芒闪烁,直指他的咽喉。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喉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罗市……”许贡不敢置信望着面前这个仿佛从悬赏江洋大盗的通缉令上走下来的男人。
“别让他死的太痛快。”罗市冷冰冰下令。
“我可以招供……”许贡刚开口,嘴巴就被布团塞住了。他瞳孔收缩,不知道为何连攀扯共犯的机会都不给他。
难道陈昭不想知道害她的人都有谁吗?
“一年之内和你有往来的就是从犯,用不着你招供。”
罗市拎起环首刀,气势汹汹舔了舔嘴唇,准备亲自动手细细把许贡剁成肥瘦分离的臊子。
竟敢行刺阿昭……当年高喊“黄天当立”的三十万黄巾教众,时至今日,只剩下他和阿昭了!
夜色深沉,周昂正陷在混沌的梦境中,忽被一阵粗暴的踹门声惊醒。他刚睁开惺忪睡眼,就见几名披甲执刀的昭明军士卒如凶神恶煞般闯入内室,寒光闪闪的刀刃已抵住他的咽喉。
“起来!”为首的校尉一把将他从锦被中拽出,周昂还没回过神,就被扔到了人堆里。
“大兄、叔父。”周昂惊慌失措,举目四望,尽是他族中子弟。
“出了何事?”周昂声嘶力竭询问,奈何直到他嗓子喊哑,也没人回答他。
次日黎明,周氏宗祠前哭声震天。周昂与数十名族中子弟被铁链锁成一串,像牲口般赶进木栅囚车。囚车行驶在大街上,无数昔日他从未放在眼中的庶民缩在街道两侧对他们指指点点。
被人当成猴子看戏,周昂几乎想要一头撞死。
“事发了?”周昂的兄长周昕低声询问,他也是浑身狼籍不堪。
周昂定了定神,口干舌燥:“莫慌,我与许贡从来都是见面细谈,从未留下过丁点笔墨证据。只要咱们咬死不认,陈昭就没有证据治罪咱们……”
囚车吱呀碾过青石板,周氏兄弟强忍羞耻向外张望,期盼着早日抵达府衙申辩。
吴郡的朱门绣户渐渐褪去,化作城郊零落的茅舍。道旁杨柳不知何时已换成森森古柏,远处驿亭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又行十里,连古柏也稀疏了。
荒草蔓生的土垣间,几只昏鸦立在界碑上,发出刺耳的啼鸣。
“兄长,这好像不是通向府衙的路啊。”周昂声音发颤,他慌了。
用得着你告诉我这不是往府衙去的路?
周昕瞪了周昂一眼,从贴身的暗袋抠出三枚马蹄金穿过栏杆递给押送的士卒。
“敢问诸位壮士要将我们带去何处?”
士卒掂了掂金块,倒也慷慨:“汝等勾结刺客,证据确凿。”
“我向来仰慕神女,周氏更是对昭王忠心耿耿,怎会与刺杀逆事扯上关系,定是有人诬陷。”周昕额头抵着囚栏叫屈。
士卒撇撇嘴:“那就不晓得了。汝也莫要忧虑,我主心善,饶恕尔等死罪。还给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征调尔等出海寻访仙山,找着了仙山就能回来。”
“我认罪、我认罪。”周昕一听面色大变,发疯似的拍打牢笼,“是我怂恿许贡,快判我死罪!”
就是认罪,他也只是个从犯,陈昭顶多诛杀他全家,不会牵扯全族。
他死就死了,不能让全族跟他一块喂鱼,葬身海上尸骨无存。
“咋还说胡话呢。”士卒嘀咕一声,觉得这家伙疯了。
好端端的人哪有主动跳出来认罪的,定是疯了。
任凭周昕周昂再怎么鬼哭狼嚎,囚车还是抵达了建业。
建业位于长江下游南岸,地处秦淮河与长江交汇处,通过长江可通达东海。
建业郊外的长江北岸,一片开阔的平野上,巨大的造船厂巍然矗立。高耸的木架刺向天空,未完工的船体横卧其上,工匠们如蚁群般攀附其间。不远处,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数十艘艨艟巨舰静静停泊,黑压压的帆影遮天蔽日。
江风猎猎,陈群一袭玄色官袍立于码头,冷眼望着又一队囚车碾过泥泞的堤岸。待士卒将蓬头垢面的囚徒拖到跟前,陈群才略抬了抬下巴。士卒立刻捧出几本《海上仙山图》,像给牲口套鞍鞯般草草塞给囚犯。
“南下船队配有船工教导掌舵,待至交州,船工自会离去,往后能否找到仙山便看你们的能耐了……”一个嗓门大的士卒大声交代。
“陈兄!是我啊!”囚徒中突然窜出个满脸污秽的男子,是周昂。昔年周昂到颍川求学时,曾与陈群有过一段交情。
他踉跄扑向陈群,镣铐哗啦作响:“你我兄弟相称,求陈兄看在你我世交的份上救我一命。”
话音未落,陈群的鞭尾已重重抽在他脸上。士卒一拥而上,将哭嚎的周昂拖向停泊的楼船。
陈群冷眼睨视,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天晓得他得知陈昭被刺杀生死未卜消息的时候多心急如焚。
陈昭可是他们颍川陈氏千里赤地的一根独苗苗!
他爹能死陈昭也不能出事,陈群听到陈昭被刺杀的瞬间,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要取就取他的命,别刺杀他姑母啊!
世家之情?同窗之谊?在他们老陈家的天子独苗面前一文钱都不算!陈群现在只想把所有挡陈昭路的人送出海。
群臣吏民能面刺陈昭之过者,送上船出海;上书谏陈昭者,送上船出海;能谤讥陈昭于市朝,闻他陈群之耳者,通通送上船出海喂鱼!
第205章
浩浩荡荡的清算持续了三个月。
只持续三个月的原因是船不够用了,毕竟还要留出征讨荆州的战船。造船的钱把这些世家抄家之后倒是绰绰有余,可金子也没法一夜之间变成大船。
数十个世家大族的朱门被铁戟撞开,数千人像牲口般被驱赶到江畔。有人高呼认罪,有人大喊冤枉,有人怒骂、有人哭泣……这一切都不影响陈昭的清算。
甚至因为陈昭借口找的太好,连那些以往最喜欢以笔作刀的士人都敞着史书不知该如何下笔。
遇刺复仇,天经地义;清算逆党,死者不过十余人。
要说清算了数千人,可这个借口是派他们出海寻仙山,陈昭给船给地图。顶多只能诟病一句如秦皇汉武一样求仙问道、追求长生?可陈昭本就是太平道神女,求仙问道这是人家分内之事。
就连素来最爱指摘陈昭的孔融,此刻也偃旗息鼓了。
倒非他转了性子,而是他近来焦头烂额,没有精力抨击陈昭。
孔融那日因为背后诅咒陈昭被祢衡殴打之后,不敢相信自己引以为知己的友人竟然为陈昭背叛了他。当即便在悲愤之下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抨击陈昭的文章,发誓要将此文传遍天下,让世人看清陈昭的真面目。
孔融左脚刚迈出门槛,便被一张从天而降的黑布捂住了脑袋。可怜这只会读圣贤书的老头,哪是那些身强体壮贼人的对手,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就连怀中笔墨未干的文章都被贼人搜了去……下场就是另一条腿也被打断了,连带门牙都被贼人敲掉一颗。
据说如今还躺在床上养伤,连床都起不来。
陈昭闻讯,对这位当事大儒十分同情。当即命人精选一筐秋梨,专程送往孔府。
渐渐的,天下间对陈昭的骂声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种种玄奇之说在坊间流传。
有传言称,某位云游四海的方士途经冀州时,忽见紫气东来,直冲霄汉,断言此地有“天子气”,而方位正指向陈昭的封地。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陈昭生辰那日,有樵夫目睹黄龙自云间穿梭,鳞爪隐现,金光灿灿,盘旋良久方才隐入苍穹。
还有更玄奇的说法,说陈昭降生之夜,北辰星上掉下一赤色星辰,坠于陈氏祖宅后的桑林。
没办法,谁不怕死?睁开眼是茫茫海天,闭上眼是滔天巨浪……且不提找到仙山的可能有多渺茫,就是真找到了仙山,难道要他们自己在一片荒芜之地上筚路蓝缕?
过得比匈奴都惨,还不如死了算了。
三鞭打散世家魂,昭王我是真忠臣!
陈昭之心,已经路人皆知。想要讨好陈昭表示忠心的士人,十分上道证明陈昭就是天命所归。
于是陈昭又得到了厚厚一摞歌功颂德的文章。
陈昭倚在榻上,指尖拨弄着刚呈上的文章。才翻了几页,便兴致缺缺地推向坐在一侧的赵云:“命人往后不必再搜集这些了。”
“尽是些赞颂功德的废话。”她懒洋洋靠在榻上,“从前他们骂我时,那些文章倒有意思——”
“字字如刀,往我头上成盆泼脏水,反倒激得我非要争这天下不可。”
“现在他们怕了,便一味往我身上贴金,仿佛我生下来就注定要当天子一样。如今我未变,变得不过是他们的脖子上架上了我的剑。”
陈昭偏头,眼神没有在这厚厚一摞歌功颂德赞文上停留一瞬,“这些虚假的歌功颂德才是剧毒无比的毒药,看多了,再贤明的君主也会变得昏庸。”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拿下荆益二州。”陈昭目光坚决,紧紧握拳,“在这之前,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赵云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请命:“云愿往。”
赵云很喜欢这种感觉,主公有什么紧要之事,第一个就想到吩咐他……这是君臣相得。
“此事事关重大,(WGRr)也唯有你去做我才放心。”陈昭喉咙滚动,吸溜口水,“烤羊腿得挑现杀的,肉色红润,指压能弹回的才新鲜。叉在铁杆上架到炭火堆边,先不急着翻动,等外皮滋滋冒油,刀尖一划,脆壳裂开再往上撒料。”
陈昭一边咽口水,一边苦大仇深端起桌上米粥一饮而尽。
“还有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
赵云只一味应下,也不管厨子到底会不会做这些菜。
为了天下大业,主公饿瘦了一整圈,就该好好补补。
陈昭披上猩红貂裘,手指一勾,系带在颈前打了个利落的结。她大步穿过回廊,披风下摆扫过石阶上未化的残雪,在议事厅门前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请诸位军师和将军来议事。”陈昭还未坐下,便吩咐亲卫去请人。
厅内炭火正旺,陈昭刚在首座坐下,沮授便推门而入。他一眼瞥见陈昭衣衫单薄,转身就朝门外侍从道:“拿锦被来。”
待侍从匆匆捧来,他亲手将云纹锦被压在陈昭膝头,絮絮叨叨:“主公当珍重身体,慎避风寒。大创未瘳,当加绵衾,缓调羹汤。”
沮授又转而怒骂起刘表:“刘表鼠辈,缩首荆襄,不过守城之蠹。无逐鹿之胆,乏问鼎之志,唯效阴沟暗矢,行刺于暗处。真乃‘相鼠有体,人而无礼’,合当遄死!”
“总之,都怪刘表!”沮授指节捏的发白,斩钉截铁道。
陈昭听见那句“都怪刘表”,赞同点头。
这次还真都怪刘表。
不多时,其他臣子也纷纷而来。
蔡琰抱着两个暖炉迈进门槛,不由分说塞进陈昭怀里一个,顺手又掖了掖她肩头的披风。
郭嘉荀彧等人来到时,陈昭已经被裹成了一团。
待众人落座,陈昭屈指敲了敲案几:“开春之后,发兵攻荆。”
“末将愿为先锋!”吕玲绮霍然起身,铁甲铿锵作响。她眼底烧着两簇火,咬牙切齿道,“我要亲手宰了刘表。”
一侧的吕布酸溜溜瞥了眼陈昭,心头不是滋味极了。
对陈昭的决定,没有人有异议。按照原本计划,操练水军就是为了攻打水网密布的荆州,就是刘表不谋划刺杀之事,昭明军也要对荆州动手。
刘表的刺杀行动,只是将他自己送上了必死的路。
“不知此次谁为主帅?”荀彧询问。
本来有一搭没一搭走神的吕布耳尖抖了抖,虎目迅速扫过厅内,发现那个没审美又惯爱往陈昭身边凑的赵云没在厅内,轻咳一声,缓缓挺直了胸膛。
原有一人,天下无敌……
陈昭干脆利索道:“此战我亲为主帅。”
“主公万万不可!”武将还没说话,沮授先跳出来絮絮叨叨。
“主公伤势还未好全,怎能舟车劳顿?刘表无能,何须主公亲去,派遣一二大将便足以攻克荆州。”
一众谋士也纷纷露出了赞同神情。
伤筋动骨尚且还需修养百日,何况命悬一线?主公合该静养三五年 ,将元气一点一点养回来。
一向明哲保身,从不主动开口劝说陈昭的贾诩也出言相劝:“主公,元气有亏,恐折寿数。”
吕玲绮更是叽叽喳喳,拍着胸脯表示一切有她,主公待在邺城静待胜报即可。
“倘若我没有受伤便好了。”陈昭不动声色抛出引子。
看到陈昭面上肉眼可见的失落,众人神色一滞。
吕布默默后撤半步,心虚盯着靴尖发怔。
他其实有点怀疑是自己八字太硬把陈昭克了。吕布偷摸数过自己那些冤种上官,发觉他们好像下场都比较凄惨。
陈昭当了那么多年昭侯都好好的,自己就跟了她一年,咋她忽然就命悬一线了?难道曹操那矮子被他克了好几年才完蛋,竟还算命硬的?
一想到吕玲绮一边杀人报仇一边抹眼泪的模样,吕布就愁眉苦脸。
陈昭忽然掀开腿上锦被,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一跃而起,蹦跶了两下,又大步走到蔡琰跟前,单手就将她拦腰抱起,在厅中转了个潇洒的圈。
“你们猜怎么着,嘿,我还真没受伤。”
陈昭话锋一转,身体力行证明了自己的健康强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寂静!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厅内陷入死寂,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蔡琰手中抱着的暖炉“咚”地砸在地上,滚烫的银炭溅出火星;荀彧微微张着嘴,神情愕然……
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震惊盯着若无其事的陈昭。
一道呢喃声打破了寂静。
吕布用自以为小声,实际上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嘀咕:“我就说这回真不是我克的……”
数道控诉的视线落在了陈昭身上,陈昭十分正经:“为大计耳,故而先前隐瞒尔等。”
“刺杀?”郭嘉第一个反应过来,作为陈昭的狐朋狗友,郭嘉对自家主公那一肚子坏水有多黑还是十分了解。
“是真的。”陈昭干脆回应。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蔡琰鼓着脸,脸颊两边鼓起了两个白面小笼包,略带怨气:“我等忧心许久……”
“好饿啊。”陈昭摸摸瘪瘪的肚子,可怜兮兮扯着蔡琰的衣袖,“喝了三个月粥了。”
蔡琰望着陈昭苍白的脸色,语气不自觉转换,心疼道:“主公受苦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