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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担惊受怕了几天罢了,主公才是最无辜、付出最大的人。以身入局,拔除世家毒虫,荡清宇内,不愧是她家主公。

于是,蔡琰脸上又露出了骄傲自豪之色。

“……都怪刘表。”沮授咬牙切齿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正休着假又临时出来干活的贾诩:“。”

你们看清楚一点,主公很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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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名来自相声《报菜名》

第206章

“主公多谋,嘉自愧不如。”郭嘉皮笑肉不笑,冲着陈昭长揖。

陈昭心虚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忽。

至于荀彧……看似抱着她流泪的人是蔡琰,实则蔡琰比荀彧坦荡坚强太多了,陈昭从“昏迷”中醒来后,蔡琰就已经放下了担忧,专心将那些世家送去寻仙山。

荀彧则似乎将陈昭遇刺归咎到了自己身上,觉得是他没有做好防备,才会让刺客有可乘之机。

他沉默着将邺城筛了又筛,日复一日的憔悴。

“主公无事就是万幸。”荀彧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憔悴的眉宇舒展开来。

温柔刀,刀刀割人心啊。

陈昭的内疚一下子就被荀彧激起来了,她暗暗决定一会开饭,要给荀彧多分两斤羊腿。

“主公是全天下心眼最坏的人!”吕玲绮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紧握拳头,怒气冲冲强调,“比我爹还坏十倍!”

莫名其妙中箭吕布:“……”

这崽子咋说话呢,他就是背刺了几个旧主,咋就成了天下第二坏的人?

“我都、我都——”吕玲绮又想谴责坏心欺骗她的主公,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她被吓哭了丢脸。

像她这样勇冠三军的猛将怎么能因为听到主公昏迷不醒就嚎啕大哭呢?

进退维谷,吕玲绮只能用最可恶的语言形容陈昭:“主公比贾诩和曹操加起来都坏!”

贾诩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一向秉持中庸之道,从不参与站队的他也不禁旗帜鲜明和吕玲绮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主公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他一个人过中年的老谋士。若非主公诓骗,他此时此刻还应该躺在自家床榻上享受美好假期。

“诩之沐休……”贾诩幽幽开口,暗示意味明显。

“补上!”陈昭大手一挥,痛快应承。

贾诩心满意足,立场又轻轻一跳,跳回了陈昭这边。

“主公既欲亲征,定是有并吞荆益之意。”郭嘉懒洋洋地斜倚在案几后,不动声色挑开了话题。

至于心中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陈昭眉峰一挑:“快刀斩乱麻。”

她可没忘记益州还有个刘备。刘璋是个怎么捏都行的软面团子,刘备可是个刺猬。

快刀斩乱麻,打得就是攻敌不备。现在不打益州,难道要等到刘备干掉刘璋,让益州的棘手程度从袁术第二变成曹操(宁死不屈版)第二再动手吗?

刘备是有能耐,不过……谁叫他发家晚呢。

不多时,厨子把宴席抬了上来,陈昭头埋在香喷喷的烤肉堆里,吃得口水和泪水一起往下流。

喝了好几个月的粥,终于有烤的香喷喷的鲜嫩羊肉入肚了!

翌日,晨光斜斜地穿过窗棂,落在厅中的青砖地上。陈昭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卷公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等着臣子们来议事。

谁知先来的不是公文,却是郭嘉的亲卫,慌慌张张地报说:“先生从马上摔下来,腿折了!”

陈昭连忙搁下公文,匆匆赶去探望。

郭嘉正歪在床榻上,一条腿裹着白布,高高垫着,脸上倒还挂着懒散的笑,手里仍攥着酒壶。见陈昭来了,他晃了晃酒壶,道:“主公莫忧,不过是腿折了,养两月便好,开春征讨荆州时,定能随军。”

真巧,她昨日才好,郭嘉今日便伤了。还伤的不痛不痒,连腿上白布都像是自己随手系上去的一样。

陈昭假笑,一把夺过郭嘉手中酒壶:“奉孝既伤,自当好生养伤,只是这酒是喝不得了,白粥倒是可以多喝两碗。”

郭嘉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公伸手一探就把他的宝贝酒壶夺走,下意识就要前扑护住酒壶,可他哪是陈昭的对手,只扑了个空,就看着酒壶消失在了主公袖中。

“好好养伤。”陈昭手按在郭嘉肩胛骨上,捏了把掌心瘦削的肩胛骨,轻啧一声,“给你批半月沐休。”

不会养生的小狐狸实实在在炸毛了数月,毛色黯淡许多,的确该好好养一养。

回到正院,陈昭又撞到沮授,她刚露出笑容,沮授便先一步请命返回豫州。

“本豫州刺史,闻主公遇刺,仓促赴邺,暂以州务委公瑾。公瑾毕竟年少,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

沮授又絮絮叨叨骂了几句刘表。

“何况讨伐荆益在即,豫州也要提前筹集粮草。臣便不久留邺城了。”

陈昭劝道:“公瑾有安天下的丞相之才,治理一州手到擒来,沮公可安心将公务托付给公瑾,无需忧心。”

沮授忽然停下话头,生性耿直的他选择直言不讳:“授知主公有爱才之心,可主公实在太过高看臣子。”

“文姬、文若确有实才,臣无异议。可那些新进小辈——周瑜称相才也罢,诸葛孔明尚可商榷,可就连那个还在换牙的陆逊在主公口中都有丞相之才。”

沮授一点也不委婉劝谏:“授知晓主公对贤才一向不吝夸赞,可今时不同往日,主公已位高权重,对臣子再如此盛赞,恐过犹不及。”

哪有人能满院子都是丞相大才呢?就是人才,还有全才和偏才之分,大多贤才能独当一面便是不易,岂能人人都面面俱到?

他忧心忡忡,生怕自家对谁都推心置腹的主公一时看走眼,臣子的才华满足不了主公的期望。

陈昭神情复杂,她道:“沮公看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

不知自己曾险些错投袁绍的沮授捻了捻胡须,以为陈昭是称赞他眼光不下当年犀利,自觉尽到了劝诫主公的义务,心满意足拎着包袱返回豫州。

唉,一下子缺了两个谋士。陈昭返回正厅后估量了一下,觉得自己应当能顶一顶。她在床榻上躺了三个月,如今正龙精虎猛。

好在还有文姬陪着她。

陈昭与蔡琰相对而坐,各自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中。

直到晌午时分,蔡琰忽然起身离去,不多时捧着一碗白粥回来,热气袅袅。

“此乃琰亲手所做。”蔡琰将碗轻轻放在案上,盯着陈昭但笑不语。

陈昭盯着那碗寡淡的白粥,心里直叹气。面上却丝毫不显,她接过碗,仰头一口灌下。

末了,陈昭咂咂嘴,嬉皮笑脸赞道:“果然美味。”

蔡琰瞧见陈昭故作无辜的模样,无奈摇头浅笑。广袖一抖,摸出一块荷叶紧裹的酱肉脯,她的指尖灵巧地剥开荷叶,趁陈昭不备(NeEr)直接塞进她嘴里,低声埋怨:

“事发突然,主公瞒着我等亦理所应当。可好歹让子龙偷渡些吃食啊,哪能真日日喝白粥呢。”

“这不是做戏要做十分,早知如此,我该让玲绮为我打掩护。”陈昭嚼着肉脯,“玲绮身上倒是从不缺吃食。”

“玲绮就糊弄功课的时候做戏最真,她哪瞒得住旁人。”蔡琰摇头,“不过那日得知主公生死未卜,她可是哭得满脸眼泪。”

陈昭忧愁道:“是啊。”

许是身量实在太高,吕玲绮身量腾腾蹿,心眼却没长多少。在她不大的世界里,跟随陈昭一起打仗就是全部。

下午,陈昭强行将憔悴的荀彧赶回去休息后,便硬找上了窝在军营里不出来的吕玲绮。

吕玲绮正抱着画戟蹲在大帐角落,腮帮子鼓得像个塞满栗子的松鼠。她狠狠揪着戟柄上缠的红缨,嘴里嘟嘟囔囔:“主公最坏了……”

陈昭从背后拍了吕玲绮一把,“征南将军在这嘀嘀咕咕什么呢?”

吕玲绮“腾”地跳起来,见是陈昭又气鼓鼓低头:“没什么。子龙给末将说了,主公是有谋国大事要做。我又瞒不住事……”

“你不是立志当大将军?大将军可不能哭。”陈昭温声安抚。

“不是想当大将军,是只想当主公的大将军。”吕玲绮吸鼻涕,眼眶红红的,“吕玲绮只想当昭侯的大将军,其他谁都不行。我一直跟着主公打仗,从小到大都跟着主公,主公那么好那么好,天下间没有比主公更好的人了。”

“主公可以骗我,但是不能再用重伤骗我了。”吕玲绮声音哽咽,呜呜哭的像一只还没断奶的小虎,“我读书少,想不明白什么是谋国之策,我只是很害怕……”

她害怕陈昭会死,吕玲绮从来没想过她会那么害怕死亡。明明她面对尸山血海也能面色不变。

陈昭轻轻环住吕玲绮,低声道:“没有下次了。”

“我这样做,其他人才能少死。”陈昭轻轻叹息,“没有门阀,对天下很重要。”

科举取士、改革税收,门阀垄断近在眼前,为了避免魏晋南北朝的乱世,陈昭必须对世家门阀动刀。士族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势必会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扑。

陈昭必须用更强硬的雷霆手段镇压他们,这场刺杀就是最好的由头。

刺客的刀剑曾距离陈昭近在咫尺,可最终还是陈昭棋高一筹。

如今敢反对的世家已经都在海上了,留在地面上的士族都是些识趣之人。门楣落没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总不能为了几十年的一个可能现在就赔上全族的性命吧。

吕玲绮眨眨通红的双目,她悲哀发现——还是听不懂。

都怪她爹,怎么就没给她生一个诸葛亮那样的好脑子!

次年春,终于“伤愈”的昭王发兵三十万,打出“复仇”的旗号攻打荆州。

大军从邺城出发,横渡官渡,由许都直奔宛城,势如破竹攻下新野,又渡过汉水兵临襄阳城下。

荆州引以为傲的“山川环绕,城防坚固”并未抵挡住昭明军前进的步伐。刘表已经固步自封太久了,这密密麻麻的水网挡住的不仅是敌人,还有刘表自己。

荆州承平日久,自诩山川险要,一心只求安稳,对北方形势毫无关注。荆州兵用的矛戈甚至还是董卓之乱时期,刘表初入荆州之后命人铸造的武备。

就连离开幽州之前的公孙瓒,用的也已经是昭明军更换下来的兵器。曹操退守长安的时候,军中武备更是一比一模仿昭明军,单看外形,已经与昭明军中武备没有两样了。

而刘表的荆州兵,用的箭甚至还有二十年前汉灵帝时期锻造出的箭矢。就连刘表引以为傲的水军,在面对单论个头都比他们的船大上三圈的昭明船时,也丝毫没有抵抗之力。

刘表望着兵临城下的大军,终于忍不住落泪。

第207章

刘表死死盯着城外如黑云压境的昭明军,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扶着城垛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刘表转身才察觉不知何时自己腿竟已站麻,他踉跄后退两步,险些跌倒,被亲卫扶住时,袖袍已被冷汗浸透。

他僵硬的思维尚停留在旧日。大汉四百年,兵戈无非弓马 。纵是他早已听闻昭明军改良了军备,却也从未认为能到碾压的地步。

也正是如此,刘表才敢硬抗着对抗陈昭——陈昭是很能打没错,可他荆州从未经历过战乱,休养生息十余载,武备精良,粮秣充足,又有山溪之险,也绝不是好啃的骨头。

可刘表没想到,他连骨头都不是。打仗经验匮乏,武备又差昭明军一大截的荆州兵比白粥还软,一触即溃。

去年他见陈昭打曹操,也没这般摧枯拉朽啊?

刘表转身下城,脚步虚浮,几次踩空台阶,全靠侍从搀扶才未摔倒。回到州牧府,他瘫坐在席上,双手撑住案几,却止不住地发抖。环视堂下谋士,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调:“诸君……可有良策?”

堂中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蒯越低头盯着鞋尖,蔡瑁的脸色苍白默不作声。刘表的目光从一张张惨白的脸上扫过,突然惨笑一声,疲惫令众人退下。

刘表独自坐在书房,案几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他惨然一笑,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空空如也。

这个时节,连院中嘈杂的蝉都还没开始鸣叫。大军兵临襄阳城下,连府中的婢女仆役都知道他这个州牧时日无多,能躲的也都躲了。除非他呼唤,否则没人会主动凑到他身边。

他低头怔怔地望着手中的荆州牧印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纹路。

书房中太安静了,连他的心跳声都显得多余。

“袁公路求我救豫州,吾与之有仇无恩,故坐观虎斗;曹孟德请我援长安,素无往来,遂冷眼旁观。今敌临襄阳,举目四顾,竟无一人可救我矣。”

刘表望着酒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潸然泪下。

少年读史时,每见秦灭六国事,刘表必与友共讥六国愚钝。六国何其愚蠢也,暴秦锋镝已指,六国却各自为战,不联合起来对抗暴秦,以至被逐个击破,国破家亡。

那贪图安逸、优柔寡断,坐视五国倾覆,及秦兵临城下方仓皇应战的齐王建,更是为刘表其所不齿。

可观今时今日,他刘表又与齐王建有何异哉?

刘表睡不着觉,在书房中踯躅来去,脑中一团乱麻。

外面的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四五月正是下雨的时节。

一卷半旧的竹简摊开在案上,烛火摇曳,映得竹简上的墨迹忽明忽暗。竹简边缘磨损,麻绳松散,几枚简片微微翘起。

当年刘表无兵无卒,单骑潜入荆州,联合蒯、蔡二族,设宴诛杀数十宗贼时,他随身携带之物只有几卷竹简。

数年过去,荆州成了乱世中少有的安定之地,既无旱灾也无人祸,竹简便旧了。

“王建降,秦迁之共,处松柏之间,饿而死。”刘表眨眨酸涩的双目,喃喃望着这行字。

齐王建听信秦使“赐五百里封地”的谎言,在奸臣后胜劝说下投降,齐国灭亡。秦始皇却将齐王建流放至共地,断绝粮草,齐王建最终饿死于松柏之间。

这是齐王建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教训。

一道闪电刺破窗棂,将白绫映得惨白如霜。人影在光中晃动,喉间溢出一声呜咽,脖颈没入绳圈,悬空的脚尖抽搐几下,终归于沉寂。

淅淅沥沥的小雨仍下个不停。东方现出一抹模糊的朝阳,天慢慢亮了。

翌日,仆人敲门却没听到应声,推开门的下一瞬发出尖叫。

案上,一张压在竹简下的遗笺墨迹斑驳,其上泪痕还未干透。

【吾昔据荆襄之盛,负匡复之资,而蜷跼一隅,坐视群杰。今死,悔不当初矣!】

于是,襄阳城破,荆州平定。

*

益州州牧府内 ,刘璋僵坐在上首,他攥紧战报的手指微微发颤,荆州陷落的消息像一柄利刃抵住他的咽喉。

阶下谋士们垂首肃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陈昭这般快就攻下了荆州?”他喃喃自语,额角渗出冷汗。

刘璋本就是优柔寡断的性格,听闻陈昭发兵南下时就吓得好几夜没睡着。可他安慰自己有刘表挡在他面前,他一时半会不用对上陈昭,有足够时间留给他想对策。

可如今刘璋还没能想出对策,刘表便咔嚓死了,巨大的惊慌下,刘璋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尔等可有对策?”刘璋着急看向一众幕僚,希望他们能说出那条符合他心意的对策。

阶下谋士们垂首噤声,唯有刘备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益州地势险峻,足可据守!请使君速调兵马扼守白帝、江州。”

“地势?”刘璋猛地拍案,他恼怒万分,“荆州亦有天险,还不是一朝倾覆!待陈昭兵临城下,我、我岂非……”他喉头滚动,将“死无葬身之地”咽了回去,袖中掌心早已湿透。

袁绍有黄河天险,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袁术有长江天险,还有汝南士族鼎力相助,如今正和袁绍住对门的坟;曹操前有太行山,后有潼关,他倒是见势不妙就降了,如今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去年刘表还洋洋得意觉得荆州水网纵横,休养生息多年,他还有汉室宗亲这个名头能笼络天下人,足以抵挡住陈昭呢。

现在不也凉透了?

如此一想,往日十分器重刘备的刘璋瞬间就看这个远房亲戚不顺眼了起来。

“陈昭此人心狠手辣,最爱将人挫骨扬灰,叫人死后亦不得安稳。汝蛊惑我与之为敌,莫非是想看我送死?”刘璋怒道。

刘备目光灼灼:“使君乃汉室宗亲,当以光复汉室为己任!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以血殉汉,死犹壮哉!”

刘璋是汉景帝之子鲁恭王刘余的后代,家族谱系比刘备清晰不知多少。刘备还要得到刘协认证才能被称呼一句“刘皇叔”,刘璋却根本无需天子认证。

其父刘焉更是一代人杰,州牧制度便是刘焉说服汉灵帝设立,后刘焉割据益州,便成了大汉最早的诸侯。

其他诸侯都还在一代创业阶段,益州传到刘璋手中已经是二代了。

只是刘璋显然对父祖留下的基业没抱着必死之心守护,刘璋怕死。

刘备的这番话,在刘璋耳中就是让他去送死。

刘璋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突然“砰”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翻倒,茶水溅湿了衣袖。他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刘备,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OJbZ)——”

他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休要再提什么汉室大义!”

他叫幕僚来的目的是给他出主意保命。大汉名正言顺的天子刘协都还在陈昭手底下活得好端端的,他一个小小汉室宗亲凭什么要给大汉江山陪葬?

“使君!”刘备惊愕。

话音未落,刘璋已暴怒挥手:“拖出去!”两侧甲士架住刘备双臂,将他踉跄推出厅门。

厅门重重闭合,刘璋瘫坐席上,嘶声问:“陈昭能容曹操投降……会容我这个汉室宗亲吗?”

刘备被刘璋赶出议事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却仍挡不住厅内刘璋那急促的询问声。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刘璋为何会有此问。面对势如破竹的陈昭,刘璋根本没打算抵抗。

那声音像钝刀刮骨,刺得刘备耳根发麻。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觉不出疼,唯有袖中微微发颤的腕骨,泄露了胸中翻涌的悲愤。

他不能坐以待毙。

刘备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喉结滚动,硬生生将一口浊气压回肺腑。

“大哥!”刚踏入府门,张飞炸雷般的嗓门便劈了过来。黑脸虬髯的汉子正拎着酒坛,见刘备孤身而归,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不是说去议事,怎的这般快就回来了?”

关羽搁下手中兵书,丹凤眼微眯,也起身迎接刘备。

刘备解下佩剑掷于案上,剑鞘与木案相撞,一声闷响。

“被赶出来了。”他嗓音沙哑,将今日之事一一告知关张二人。

张飞听罢,酒坛“砰”地砸在地上,陶片混着酒液四溅:“刘璋老儿安敢如此!咱们替他剿匪平乱,立下这么多战功,他倒端起架子羞辱大哥!不行,俺得去找他要个说法。”

说罢撸起袖子便要往外冲,却被关羽拦下。

张飞猛挣两下未脱,啐了一口,悻悻落座,扭头冷哼。

关羽按住张飞肩膀,捻须沉声:“兄长已有决断?”

刘备缓缓抚过案上剑鞘,剑鞘已经半旧,这柄剑还是当年桃园结义后,张飞所赠。回首半生,他一直颠沛流离,有人要杀他,他就跑。从幽州跑到益州,一北一南,一东一西,横跨了整个大汉江山。

如今无处可去了,大汉万里山河,只剩下一个益州。

刘备表情渐渐凝重,沉声道:“我要当益州牧。”

这不是一件难事。刘璋暗弱,刘备没有投奔他之前,刘璋只能依靠流民组成的东州兵,刘备来了之后招兵买马,益州才有了正规的益州军。

刘璋连战场都没上过,益州军从来都不是刘璋的益州军,而是刘备的益州军。

“天下人提起大汉……”刘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不能是笑话汉室宗亲为保命,将山河拱手让人。”

“刘璋不愿流血。”刘备猛地抽剑出鞘,寒光映得刘备那张不再年轻的脸庞坚毅而决然,剑锋劈裂案角,木屑纷飞。

“那就让我刘备,来为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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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刘表觉得他菜才挡不住陈昭的曹操:?你什么身份,也配和我打同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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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降,秦迁之共,处松柏之间,饿而死。——《史记》

第208章

夜色如墨,城内只余更梆声断续。刘备按剑立于暗处,身后三千益州兵甲胄轻响,火把的光映得他眉宇坚毅。

法正从角门闪出,低声道:“张松已调开府门守军,刘璋独在内室。”刘备颔首,一挥手,兵卒如潮水般涌入府邸。

刘璋甚至连自己的府邸都掌握不住。

“当年刘焉何其英雄也。”刘备低低轻叹了一声。

“尔等是何人?”刘璋正在内室读书,听到动静才慌忙惊起。他踉跄退至屏风旁,见刘备踏着碎瓷而入,身后甲士持戟林立。

“玄德这是何意?”刘璋嗓音发颤。

刘备冷漠垂眸:“备来向使君借一样东西。”

“何、何物?”刘璋声音颤颤巍巍,两腿发软,生怕下一句就听到刘备说“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借益州州牧印绶一用。”刘备命甲士缚住刘璋。

刘璋被两名甲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他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斥责道:“刘玄德!吾以同宗之谊待汝为上宾,资汝兵粮、托汝御敌,汝竟暗结奸臣,图谋吾益州基业!”

“益州乃大汉基业,并非汝之基业。汝既已生舍地求安之心,便是蜷缩蜀中的逆臣,备身为汉室宗亲,平定逆臣,并无错处。”刘备闭上双眼,又缓缓睁开,眼中之余一片清明。

刘璋拼命挣扎着抬起头,觉得不可思议:“你当自己是陈昭敌手?刘协尚在邺城苟活,你我何必为将死之汉殉葬?”

他觉得刘备就跟脑子有问题一样,打不过还要打,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刘备站的笔直,脸上看不出喜怒:“汝得益州,岂非因汝父乃汉室宗亲?先帝赐节,是为护汉祚。他人可降,你我不可降。”

“我会将你送出成都。”刘备轻声开口,“陈昭并不是滥杀之人。”

刘璋的挣扎动作一下子止住了。

……在他原本的推测中,他归降陈昭之后,因为他汉室宗亲的敏感身份,陈昭也定不会给他高官厚禄。最大的可能,便是软禁他。

就如刘备如今所作所为一般。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有人闯进自家抢自己的屋子,他本该气愤,可架不住这屋子已经要散架了。

刘备抢了他手里要散架的屋子,又把他赶出了屋子,自己住了进去……刘璋心情复杂。

权利交接出奇顺利。法正、张松里应外合,益州兵又是刘备一手组建,军中大将更都是刘备义第,根本无人能拦。

纵有不服者,在这风雨飘摇之际,也只得噤声。

刘备接手益州之后,立即派遣张飞领兵驻守白帝城、关羽驻守江州。

益州变故之时,荆州也尽数落入陈昭之手,偶有抵抗者,也只是螳臂当车,被昭明军摧枯拉朽横扫殆尽。

昭明军兵强粮足,已经磨刀霍霍向益州。

襄阳城内,烛火摇曳,陈昭将手中情报轻轻抛给一众谋士。

“刘备兵变,取代刘璋成了益州牧。”她轻笑一声,指尖轻敲桌案,“倒也不算意外。”

陈宫立于一旁,眉峰微蹙:“可惜晚了一步,若早些时日发兵,或可趁刘璋未败时直取益州。”

陈昭抬眸,眼中锋芒乍现:“不,咱们来得正是时候。刘备刚刚夺权,人心未附,根基未稳,正是最脆弱的时机。”

她走到舆图旁,指尖重重点在益州之上,语气冷冽:“若再等一年半载,让他整顿内政、收拢民心,把益州守得固若金汤,那时再攻,才是真的晚了。”

“三十万大军从冀州一路横跨数州来荆益,,为的就是一鼓作气。”她转身,目光如刀,“传令三军,明日拔营,兵发白帝城。”

“观主公之意,莫非已有计策?”蔡琰好奇询问。

此次陈昭留荀彧坐镇邺城,蔡琰便随军出征。

“刘备这两个义弟可是威震天下。”陈昭叹气,“当年刘备在我治下为县令时,我便对他们兄弟三人眼馋不已。”

“这兄弟三人倒是情深义重,说跑就三人都跑了。关羽张飞在主公麾下可是眼见前途光亮,竟也舍得说走就走。”

蔡琰也还记得当年之事,主公已经动了杀心,谁知刘备跑的比兔子还快,她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刘关张三兄弟就连夜跑路了。

陈昭撇嘴:“要不然刘备是高祖之后呢。老刘家这一手跑路的本事他可是学的完完整整。”

这一手祖传的跑路本事,可以什么滴血认亲准确度高多了。

“此兄弟三人虽都是当世英杰,可三人却各有缺陷,还都是能要命的缺陷。关羽傲骨铮铮,张飞性烈如火,刘备重情重义。”陈昭淡然一笑。

刘备不适合做皇帝,他与臣子的关系不像君臣,倒更像兄弟,有一股帮派大哥的义薄云天气概。关羽、张飞二人就是帮派中的第二把交椅和第三把交椅。

快意恩仇,敢爱敢恨,这可不是夸政客的好词。

“此战命吕玲绮、吕布为先锋,我亲为主帅,发兵五十万攻打白帝城。”陈昭轻笑。

帐中谋士齐齐诧异,随后又不约而同会心一笑。

此次出征,主公一共发兵三十万,还将十万昭明军留在荆州平定各处动乱和防备敌军偷袭。军中满打满算就剩下二十万的士卒,何来的五十万大军?

郭嘉与陈昭对视一笑,他道:“天下人皆知主公从无虚言。”

以往打仗,夸大自己势力兵力用来震慑对手是常有的事,三万号称八万、二十万号称七十万,反正也没人能一个个细数,闭着眼往多里吹嘘就是。

陈昭却从不虚张声势。

昔年诸侯讨董,各路诸侯铆足了劲吹嘘自己带了多少兵马,陈昭士卒加后勤一共带了三万人显得十分平平无奇。结果一到虎牢关,架势摆开,其他诸侯顿时傻眼了。

不是,大家都吹牛,你咋还实话实说了呢?

往后的东阿之战、豫扬之战、围幽打并之战……天下人人皆知陈昭不屑虚张声势。

“这等事就像是往陶罐里放钱。”陈昭眼尾微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存钱的目的,就是要零存整取,等到时机合适之时取出,将钱用在刀刃上嘛。”

她可从来没有亲口说过“陈昭不屑虚张声势”。

她只是为了把这块好铁留到刀刃上用。

手头这二十万人,陈昭也没打算全部带去攻打白帝城,她只带十万人,剩下十万人还要分兵去攻打旁处,切断援兵。

不怕张飞不信,因为除了她以往的“信用”保障之外。更要紧的是,她确有五十万雄师,只是半数镇守北疆。

譬若陶朱公负箧而宣言曰“藏钱十万”,谁敢轻疑其虚实哉?

半真半假的谎言才最难辨别。

“再命人去寻张飞麾下士卒的同乡来。”陈昭视线落在众人案上“酒”盏。

昭明军战时文臣武将全部禁酒,酒盏只能盛放蜜水,连吕布这个出了名的“为酒色所伤”的刺头都被管得老老实实喝蜜水。

——陈昭略施小计。饭中下料,沾(BJIH)酒即呕 。三番两次后,吕布虽觉有异,却怎也揪不出元凶。久而久之,被训得条件反射见酒就恶心,想来这几年是滴酒难沾了。

猛将如猛虎,不加拘束、一味纵容早晚会惹出大祸。回归山野的猛虎可以任由其放肆天性,可若是猛将还想待在军中,有些习性就必须狠狠磨去。

只是她舍得严加管教麾下武将,刘备却舍不得管教张飞。那般纵容,早晚酿成大祸。

这不,她这个大祸就主动找上去了。

*

在陈昭有意散播下,她举兵五十万攻打益州的情报迅速传到了白帝城。

张飞立在城头,豹眼圆睁,急切催促士卒修缮城墙。

“五十万大军?“听到情报的张飞声如闷雷,“便是百万军,也难过俺这白帝城。”

身后几个偏将却面露忧色,交头接耳:“陈昭兵多将广,咱们如何能挡住五十万大军……”

他们城中满打满算就五万士卒,就是有城墙屏障,也难挡住五十万大军。张将军虽勇猛,可他们听说陈昭以吕氏父女为先锋,当年虎牢关外三位将军连手才堪堪与吕布打成平手。如今轮到吕氏父女共攻张将军一人,张将军如何能挡?

话音未落,张飞猛然转身,铁鞭破空之声骤响,怒目圆睁。

“安敢扰乱军心?吾在此镇守,岂能有失!”张飞当即大怒,令士卒将几个校尉当场捆住,各打三十鞭。

三十鞭下去,血肉横飞。受刑的将领咬紧牙关,冷汗浸透战袍,却不敢吭声。

张飞一向有鞭挞士卒的习惯,若不作声还好,若忍不住激怒了他,只怕当场就要人头不保。

受过刑后,几人互相搀扶下了城头。

“他又要我等拼命效力,又鞭挞我等,世上岂有这等道理?”范强疼得吸气。

他埋怨道:“我听说昭王宽仁,麾下将领从不苛待士卒。”

“你又是如何得知?”另一人问。

范强嘀咕:“我堂弟的外舅便在昭王麾下效力。”

“八百年没联系的亲戚之言岂能尽信?”他的同僚笑话他,“你莫不是被五十万大军吓破了胆子。”

“反正定然比咱们将军好。”范强反驳。

众人都沉默了,久久才有人出声:“唉,若咱们跟了关将军也好啊,关将军对咱们友善,跟随他便是战死也无悔。”

人就一条命,他们虽说自从踏上战场这日便已经将脑袋别在腰上了,可谁也不愿意跟着对自己不好的上官赴死。

话题渐渐转向别处。如今敌军还远在荆州,未到眼前,压迫感尚且还没那么强。

范强也息了声,绝口不提他昨日才收到那门远亲的书信。

信中除了叙旧之言,还有一页昭王亲笔的拉拢信。

————————

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 ——《三国志》

张飞敬重士大夫却不体恤士卒。刘备常告诫他:“你刑罚过重,又每日鞭打将士,却还让他们随侍左右,这是自取祸患的做法。”张飞始终不改。

关羽则是“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和张飞截然相反……

第209章

浩浩荡荡的昭明大军压境,旌旗蔽空,铁甲如林。吕布跨赤兔马立于阵前,方天画戟寒光凛冽,声若雷霆:“环眼贼,可敢一战!”

城门骤开,张飞倒竖虎须,丈八蛇矛卷起尘沙,怒喝如雷:“五姓家奴,安敢犯境!”

吕布大怒,抬起方天画戟直指张飞:“何来五姓之说?”

他满打满算就死了两个义父!

“汝本姓吕,先认丁原为父;后弑丁投董,然汝又杀背董投汉。俺本以为你投了天子,便能知晓忠义,你这贼厮却死性不改,又背汉投陈。环眼贼今日便替汉室诛汝!”张飞牙尖嘴利,将吕布一顿贬低。

吕布想要反骂,搜肠刮肚却愣是想不出一句贬低之词。

他脸色青黑:“且吃我一戟!”

两马相交,蛇矛与画戟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战场,一百回合未分胜负。

这黑汉子倒是比当年在虎牢关的时候长进了。吕布心中轻啧一声,拿出了十分的认真应对。

这些年吕布没过什么颠沛流离的日子,保养不错,战力依然在巅峰期。

吕布忽露破绽,诱张飞刺空,反手一戟直逼张飞心口。张飞急仰身避过致命一击,头盔却被挑落,披头散发,大骇,连忙退回城。

“某果然威猛不减当年。”吕布洋洋得意,挑衅在城外空地绕了数圈。张飞在城头上看得咬牙切齿,却又实在打不过吕布,只得闷声缩在城内。

吕布趾高气扬返回军营向陈昭请功。

吕布掀帐而入,甲胄未卸便高声嚷道:“主公!那环眼贼在布手下节节败退,某只用三分力气,已杀得他缩回城中!”

吕玲绮在帐角小声嘀咕:“分明是打了上百回合不分胜负……”

陈昭憋住笑,亲手为吕布斟满一杯蜜水,“军中禁酒,孤便以水代酒,为将军庆。庆功之酒,日后孤亲自为将军补上。”

酒字入耳,吕布喉头顿时泛起酸水。他接过杯盏时偷眼去瞧,却见陈昭神色如常,心下又狐疑起来——

难道他先前嘴唇沾着酒就犯恶心这事真跟陈昭没关系?吕布虽没找到证据,可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到了陈昭麾下就忽然遇到酒就恶心这事透着古怪,他原疑心是陈昭使了妖术,此刻见她真诚庆贺的模样,又踌躇起来。

……陈昭好似是真心实意想要给他办庆功酒。

蜜水饮尽,吕布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只得悻悻归咎于自家身子不争气,再饮不得琼浆了。

城中营帐内,张飞猛灌烈酒,酒坛砸地粉碎。

“吕布匹夫!”他怒吼着,唤来军中校尉,“速去巡防,休教敌军夜袭!”

张飞虽怒,却也还记得需防备敌军趁夜偷袭。

他已去信一封求援,待到他二哥率军来救,他兄弟联手,吕布便占不得上风了。

听到军令,大半校尉散去巡视。

却还有两个校尉脸色青白,跪地颤声:“将军,我等鞭伤未愈,实无力巡逻……”话音未落,张飞已抄起马鞭,破空声夹杂惨叫,血痕再覆旧伤。

“危急存亡之时,尔等竟敢搪塞我?若白帝城破,尔等皆要亡于此处!”张飞怒喝。

张飞在吕布手下吃了败仗,又眼见城外敌军越来越多,一口怒气含而未发。

偏偏这些人还敢如此懈怠!

两个校尉挨了几鞭,也不敢在求饶,互相搀扶着出了营帐,帐外亲兵噤若寒蝉。

“难道我等彻夜巡逻,他就能打过昭王了吗?”张达抱怨道。

大敌当前,谁人心中不压着块巨石。张飞尚能借酒浇愁,一坛烈酒下肚,胸中郁气稍散。可他们呢,旧伤未愈,新伤又至,血肉横飞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出口。城下敌军压境,城内鞭影如雨,真是前后两头堵。

“你我何不投昭王?”范强心思一动,鼓动同僚。

张达思索片刻摇头:“不可,城内守卫森严,你我只是两个小小校尉,只怕连城都出不去就要被人宰了。”

张飞只对身边人蛮横,他带兵打仗的确有本事,军中上下士卒都服气他。他们两个小校尉也没本事鼓动旁人哗变。

“纵使去投昭王,你我这般微末之人,怕也入不得她的眼。”张达叹气一声。说到底还是他们没本事,既不英勇善战,也本事没鼓动军中哗变,麾下更无死忠之士。两个孤零零的校尉,怕是连城门都摸不到。

范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涩又哑,用力压低声音:“你可还记得我有一远方亲戚在昭侯麾下效力?”

“你要去投奔他?”张达思索是否可行。

范强低声道:“他们如今正在白帝城中。”

张达沉默了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心胆俱裂。

大哥!你也太人狠话不多了吧!

“该怎么做?”张达抹了把脸,认命开口。人家这等掉脑袋的事都告诉他了,此时已经容不得他不答应了。

范强咧嘴,露出森森白牙:“我与张兄交换巡逻,我去带人巡视那厮营帐。”

作为校尉,范强有自己的私人营帐。

范强掀开自己营帐帘子,昏暗的油灯下,几道身影静立。他们身着益州士卒服饰,铠甲磨损,靴上沾泥,与寻常巡营兵卒无异。为首那人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汉胡混血的脸,高颧骨,深眼窝,在益州军中并不稀奇。

益州毗邻南蛮,又与凉州接壤,军中胡汉混血者不在少数。

此人正是马超。

“走。”范强死死捏着拳头,言简意赅。

昭明大军还未抵达之前,一小队人马便已先一步抵达白帝城。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范强本事不大,却足以借着修缮城墙的契机将几人运入城中。

几人混入巡营队列,步伐整齐,腰牌叮当,无人起疑。夜色掩护下,他们绕行数圈,逐渐靠近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通明,张飞的怒喝声穿透营布:“酒呢?”

马超转身疾步走向辎重营,摸到储酒处,随手拎起一坛,拍开泥封,酒香扑鼻。

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幸灾乐祸从身上摸出了一包药粉。

哈哈哈,终于轮到他马超去给别人下迷药了。

相信贾诩、怀疑贾诩、痛恨贾诩、成为贾诩!

马超倒进去半包药粉,晃晃酒坛散开,刚要抬脚,又缓缓把腿收了回去。

“此人壮似黑熊,宁可多放不能不够。”马超兴高采烈给自己找好借口,毫不客气把剩下半包药粉都倒了进去。

很难说不是趁机发泄自己的怨气。

马超捧着酒坛踏入中军大帐,帐内烛火摇曳,张飞身上酒气熏天。

“将军,酒来了。”他低声道,将酒坛轻轻搁在案上。张飞一把抓过,仰头痛饮,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胡须滴落。

起初无事,可三碗下肚,张飞忽觉手中酒碗重若千钧。“这酒……劲真大……”他嘟囔着,眼皮却不受控地往下坠,最终”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砸在案上。

马超在帐外假意唤了几声“张将军”,无人应答。他掀帘而入,见张飞瘫倒如泥,顿时双眼放光。他蹑手蹑脚绕着桌案转圈,靴尖点地无声,绕着张飞转了几圈,一巴掌拍在张飞头上,张飞依然紧闭双目。

马超叉腰仰天无声狂笑。

哈哈哈,难怪贾诩喜欢给人下药呢。原来兵不血刃是这么个感觉!

看着趴在案上昏睡不醒的张飞,马超有一种自己吃过的苦终于也让别人吃了一遍的快感。

他嘴角高高扬起,取出绳子将张飞捆紧,走出了中军大帐。守在帐外的范强满头大汗,见马超出来终于长松一口气。

马超寻到一个僻静处,从随身羊皮袋中掏出一支类似竹节的传信箭。

“啧啧,这可比狼烟烽火好用多(Slqq)了。”马超在昭明军营中就用过传信箭,可此时依然忍不住赞叹。

一道火光冲天,白光乍闪,宛若流星坠落。

城外,乌泱泱的夜色中。

甲胄森然的吕玲绮勒马立于阵前,铁盔下的双眸紧盯天际。忽见一道刺目白光自城头炸裂,她长戟一挥,厉喝:“攻城!”

身后铁骑如黑潮般涌向城墙,云梯架起,箭雨蔽空。

城内,张飞麾下裨将疾奔至中军帐,掀帘却见案几倾倒,酒坛翻碎,唯有一纸孤零零飘落。

【昭明军陈昭,借尔等将军一用】

裨将死死盯着手中纸条,指尖不住颤抖。他喉头滚动,却连一声“来人”都喊不出来,只觉浑身血液都凝成了冰。

难道陈昭当真会妖术,才能从万军之中不声不响捉走张将军?

裨将不敢置信,就是真有刺客潜入了营中,可依照张将军的武艺,也不该什么动静都没有人就被捉走啊!

“张将军被陈……神女捉走了。”裨将脸色苍白走出中军大帐,露出身后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大帐。

隐藏在人群中的马超翻了个白眼。

那贼厮重的跟黑熊一样,他用尽了力气才把那厮藏住。

只是没人想过张飞依然还在帐中——外面这么大的声音,就是醉迷糊也该被吵醒了。

没有主将,军心顿散,加上有人混在军中,带头投降,给其他益州军做了个“投降不杀”的样本……最终只有几个勉强逃出的将领带着数千残部往南逃走了。

张飞在昏沉中猛然惊醒,头痛欲裂。他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发觉手脚已被铁链紧缚,整个人被囚在一座精铁打造的笼中。笼外,陈昭负手而立,身旁站着几名谋士,正冷眼注视着他。

“张将军,别来无恙。”陈昭含笑。

“陈昭!你用了什么妖术害我?”张飞怒吼,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他奋力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却无法撼动分毫。

张飞脑中此刻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了,他把白帝城丢了。出发之前他信誓旦旦向大哥保证一定能守住白帝城……

陈昭微微一笑,语气平静:“何来妖术?”她缓步上前,俯视着笼中困兽,“是将军鞭打士卒、暴虐无恩,才给了我可乘之机。”

陈昭也懒得做劝降张飞的无用功,见张飞还活着便转身而去。

张飞蜷坐在铁笼角落,粗粝的铁链磨得腕间渗出血痕。他盯着地面,脑中尽对兄长的愧疚。

“怎么就把白帝城丢了呢!”张飞拳头狠狠砸向笼柱,指节迸裂也浑然不觉。

“啧啧,这不是前两日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燕人张翼德吗,怎么今日就成了笼中败犬。“吕布咧着白牙来“报仇”。

张飞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呔!五姓家奴!你这背主求荣的腌臜泼才,也配在爷爷面前耀武扬威?”

“你——”吕布不甘示弱与张飞争吵了起来。

两个读书都不多的莽夫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如火如荼,吕布却愣是没吵过张飞。

张飞句句戳吕布痛点,四换其主,认贼作父……

吕布被张飞骂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地转身离去。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众将分列而坐,唯独吕布的席位空空荡荡。

陈昭见吕布坐席空空荡荡,便询问吕玲绮:“你爹怎么还没来?他不是惦记了好几天庆功宴了?”

吕玲绮苦恼地挠了挠头,将白日之事一一道来。末了叹道:“末将思来想去,这事怕不是揍一顿能了结的。”

她本欲寻张飞打一架为父出气。转念却想到,若拳头管用 ,她爹早自己动手了。

“吃完饭我去看看他……不过我爹生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主公不必为此多虑。”吕玲绮道。

实在不行,她去请祢衡替她爹写一份对骂书呗。

陈昭却道:“既入我麾下,便没有让将军受气的道理。”

————————

第一天

吕玲绮:我家主公天下最好,没人能不爱上陈昭!

吕布(没地可去用下巴看人版):切,不信

……

第二天

吕玲绮:我家主公天下最好,没人能不爱上陈昭!

吕布:……确实

第210章

翌日。

张飞愁了半宿,深夜才昏昏睡着。梦中正内疚向大哥请罪,忽听帐外一阵喧嚣声。

帐外脚步声渐近,张飞猛然睁眼,虬髯怒张。他攥紧拳头,已做好了宁死也绝不侍奉二主的准备。

定要先怒骂陈昭一顿,再慷慨赴死,全他与大哥兄弟之义。

帐门被猛地掀开,风卷着亮堂堂的日光灌了进来。陈昭大步走入,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有披甲的将领,也有文士打扮的文臣。张飞眯起眼,在人群中辨认着,有些面孔他认得,当年在洛阳各路诸侯麾下见过,有些却全然陌生,只那一双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贼!”张飞猛地挣动铁链,哗啦作响,“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弄这些阵仗作甚?”

陈昭恍若未闻,只抬手示意。两名士卒抬着一块木板进来,重重杵在牢笼前。木板背对着张飞,他伸长了脖子也瞧不见上面写了什么,心中愈发焦躁。

陈昭终于开口,却不是对着他,而是面对乌泱泱的人群:“此人是刘备麾下大将张翼德,勇冠三军,尔等可知,他为何会在此处?”

她不紧不慢地将张飞兵败被俘的经过一一道来,马超如何混入军中,如何在他酒中下药,又如何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

张飞亦竖起了耳朵,他眼一闭一睁就在昭明军营中了,只能猜到定是有叛徒与陈昭里应外合,却思来想去好几天都没想出来他是怎么晕的。

却越听越惊,他原以为只是军中有内鬼,却不曾想问题竟出在自己那一坛酒上。忽然想起临行前,刘备拉着他的手劝道:“三弟,少饮些酒,莫要误了大事。”

当时他只当大哥多虑,如今想来,却真是出在了贪杯上。

“昔日万人敌,今成阶下囚,皆因暴而无恩。鞭挞士卒者,终被士卒弃;爱兵如子者,方得三军用命。”陈昭站在众将面前,指着囚笼中的张飞,声音冷峻,她目光扫过诸将,告诫道。

显然是拿张飞当成了现成的反例给将领上课。

“放屁!”张飞在笼中听得真切,虬髯剧烈抖动,面红耳赤地吼道,“此战乃是我一时不察,若再来一次,老子定不会——”

“不会什么?”陈昭回头瞥了一眼张飞,冷笑,“不会鞭打士卒?不会酗酒误事?张翼德,你当真以为,再来一次就能改变结局?”

张飞哑然,半句反驳不得。

陈昭拿他当反例告诫麾下将领的声音如刀子般扎进耳朵,他死死攥着铁链,指节发白,却不敢抬头。那些昔日他看不起的将领,此刻正用讥讽的目光盯着他,每一道视线都像鞭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尤其是人群中还有他昨日刚骂过的吕布,吕布幸灾乐祸的眼神更是让张飞如芒刺背。

“尔等以‘爱兵如子’为题,结合张飞之败,撰三千字策论。七日内写完交至中军大帐。”陈昭下一句话就让一众将领乐不起来了。

尤其是某些见了书就发困的将领,更是脸瞬间就拉了下去,如丧考妣。

“昭明军即日起开展讲习,什长以上分批来此观摩,每人都要写一份八百字功课交给各军军师。”陈昭慢悠悠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让军中将吏亲眼见到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是如何栽在麾下寻常士卒手中,才更深刻。

这下如丧考妣的人成了张飞,张飞涨红着脸,嚷嚷:“士可杀不可辱,汝何必羞辱我!”

“我如何羞辱你了,莫非我所言有何虚假亦或夸大?”陈昭轻笑,“翼德啊,你这般护着面子,往日怎不知给麾下士卒留面子?”

张飞哑口无言,一张黑脸都羞得通红,陈昭如何羞辱他?

——把他做的事又说了一遍。

张飞到底还是要脸的人,哼哼唧唧背过了身,贯彻“眼不见心不烦”。

次日,晨光初现时,第一批将吏便跟随张辽踏着露水而来。他们围着铁笼站定,张辽照着木板上朱砂写就的告示高声念道:“张飞醉酒鞭笞麾下士卒,致其弃暗投明,白帝城陷落。”

话音未落,笼中的张飞猛然暴起,铁链哗啦作响:“放屁!若非那厮背主求荣……”

可他的怒吼被淹没在哄笑声中。张辽正色对身后裨将道:“瞧见没?此将如此勇猛还是吃了苛待士卒的亏,你们当引以为戒。”

晌午时分,第二批人来了。这次是吕玲绮领着十几名偏将……日影西斜,第三批参观者挤满了营帐……

张飞的表情渐渐从愤怒变成了麻木。

翌日,来送饭的士卒将饭塞入笼中。张飞初被俘虏时还绝食不吃,后来见陈昭虽俘虏了他,却没有杀他的心思,便又恨恨吃饭。

他饭量大,一个人能顶七八个普通士卒,他多吃,就能多消耗陈昭的粮草。

张飞捧着粗陶碗,将粟米饭扒拉得哗啦作响,心中恨恨想。

他瞥见送饭的士卒蹲在笼边啃饼子,忽然咧嘴一笑:“你小子眼熟!昨日在人群里挤眉弄眼的,可是你,你不是个将领吗,咋还干起了送饭活计?”

那士卒一愣,闷声道:“小的李青,就是个什长。”

李青几口吃完了饼子,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木板前,从怀中唰地抽出白纸,炭笔在指间一转,便对着告示一字一句地抄写起来。

“你抄那个作甚?”张飞笑容僵住,他虽看不见木板正面,却也能从这几日来来往往将吏的行为中猜出来木板上是他醉酒失白帝城的罪状。

李青唉声叹气,愁得抓耳挠腮:“得写八百字的功课交上去。这不,我想着抄一抄你打败仗的过程,凑点字写上去。”

“你咋输得这么快,几句话就写完了。”李青抱怨,都抄上去也凑不够八百字!

铁链哗啦一响,张飞咬牙道:“俺不过一时不察,被小人背叛,他若不叛主,我定不会输。”

“我要是你手下的兵,我也反。”李青头也不抬。

“放屁。”张飞一脚踹在笼柱上,“不知忠义的狗才,我大哥对他们何其优待,却行背主之事!”

李青嘀咕:“你大哥对你好,你对他忠诚。你大哥要是喝醉了就对你拳打脚踢,你一定也不跟着他干。”

“你这厮懂什么叫恩义?当年我兄弟三人桃园立誓,生死与共。这十几年来,我兄弟三人同生共死,这份情谊是你这等黄口小儿能妄加揣测的!”张飞猛地攥紧铁链,铁栏被震得嗡嗡作响,双目赤红,声如雷霆。

“你能兄弟情深,我们就活该被欺负?我们也有兄弟,也懂爱恨,你欺负我们,我们当然能背叛你。”

李青把白纸叠成小块与炭笔一起塞回怀里,勾出空空如也的饭碗,他耸耸肩,语气平淡:“我懂,在你们这些贵人眼里,我们这些字都认不全的人不算人。”

这个道理他已经知道二十多年了,他的阿娘被贵人打死之前还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再恨也不能去得罪贵人。

好在那个(OVgr)贵人也死了,草菅人命,强抢田地,被主公叛罪,全家都砍了。

“我们昭明军中这么多将领,没听说过有谁敢苛待士卒。可看,我家主公本事比你大哥大多了。”

远处传来集合的号角,李青拍拍屁股转身把空空如也的饭碗拿走,头也不回走了。

连日的心神磨练已磨尽了张飞的锐气。吕布背着手在他笼前来回踱步,靴尖故意踢起尘土,看着昔日劲敌颓然垂首的模样,心头快意比打了胜仗还要舒坦。他哼着小调回到大帐,刚掀开帐帘,却见吕玲绮抱臂立在案前。

“玲绮?”吕布笑容一滞。

吕玲绮伸出一只手掌,面无表情:“策论。”

吕布喉结滚动,慢吞吞蹲下身,从桌案底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吕玲绮眉梢一挑,她爹竟真写了?

“你这逆女什么眼神,为父当年好歹是丁原主簿,写篇文章还是信手拈来。”吕布强撑颜面嘟囔,只是怎么看都没底气。

吕玲绮接过细看,无语:“爹,你的本事就是把一千字重复抄了三遍啊?”

还不如她呢,她写不出来功课的时候起码还知道抄一抄同僚凑足字数。

吕布老脸一红,哼哼唧唧不说话。

“主公可是替爹报仇呢。”吕玲绮一点也不小声的嘀咕。

吕布意外没有反驳。

他虽然不咋爱动脑子,可也不是傻子。他前日刚在张飞那受气,次日陈昭就让那环眼贼在全军面前颜面尽失。

这其中关系,比他一进了昭明军就碰酒恶心可密切多了。

“我就说主公是天下最好的主公吧。”知父莫若子,吕玲绮一看吕布的表情就知道她爹在想什么,顿时得意洋洋叉腰安利自家主公。

“主公就是好的不得了,没人能不喜欢主公!”

吕布闷声道:“……是比丁原董卓好些。”

吕布心里门儿清。自己虽自负武艺天下无双,但在昭明军中不过是个“后来者”,与诸将不甚融洽,更非不可或缺之人。

陈昭竟愿为他出头,着实令他意外。

“下次。“他别过脸,生硬道,“某定将大耳贼兄弟都擒来。”

其他话吕布实在说不出口。他不是不会说话,曾经对着董卓,吕布也能脱口而出“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可是不一样。

董卓在天平的一端放上高官厚禄,吕布在另一端放上自己冠绝天下的武艺。可如今陈昭放上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吕布盯着空荡荡又沉甸甸的天平另一端,手足无措。

放上他冠绝天下的武艺,应当能压平吧?

“爹,你先把剩下两千字的策论补上再说。”吕玲绮愁眉苦脸,“好不容易这几年我不是倒数第一了,你又成了倒数第一,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