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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赵云张了张口,见烛火下陈昭一双眼睛亮的像寒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云该如何配合主公?”赵云深吸了一口气。

总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他始终与主公并肩而战。

“我在敌后,你在敌前。时机恰当之时,你率领大军正面牵制袁绍,我直击邺城,咱们直接挖袁绍的根。”陈昭侃侃而谈,拿起另一幅阵图,招呼赵云来看。

上面用朱砂和雄黄标出了布阵行军的路线,对照着另一幅冀州地形图,一左一右摆在兽皮毯子上。

这些是陈昭想出的作战方案,拿不准是不是最好的方案,就再与赵云一同商量一遍。赵云十分重视陈昭那份突袭冀州的行军路线,尤其是知道他自己要领兵在正面对抗袁绍,不能贴身护卫主公之后,更是恨不得单骑冲阵一枪。刺死袁绍与曹操。

直到五更天,赵云才离开大帐。

正对月长叹的祢衡看到赵云鬼鬼祟祟离开陈昭营帐,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谄媚主上。心中酸唧唧想着他乃孤高之士,绝不会做巧言令色的佞臣。

被打扰了顾影自怜兴致的祢衡打算回帐内独自哀叹,顺便背地里骂骂只看容貌不重才华的某人,眼角余光忽然看到另一道熟悉身影正往陈昭大营方向去,顿时如遭雷劈。

蔡公之女为何会深夜去陈昭帐中?祢衡脸色一白。世间祢衡尊敬的人不多,大儒蔡邕正是其一,眼睁睁看着蔡文姬深夜独往陈昭帐中,祢衡只觉痛心疾首。

却又不忍骂蔡琰,只能在心中埋怨陈昭,不管男女,只要是美人就都不放过,世上哪有如此主君,此等人怎能为天子……祢衡忽然脸色煞白,只觉天旋地转。

险些忘了大汉的天子都这样啊!大汉还真有国情在此!

翌日,陈昭精神十足顶着两个黑眼圈在营内巡视。

走到辎重营,就看到也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祢衡在被人责骂,远远还能听到“……戴罪立功……晌午不至……”,大概就是祢衡就职迟到了。

陈昭扯扯嘴角,心道她忧国忧民大半夜没睡,难道祢衡也忧国忧民大半夜睡不着?

结果转身还没走两步,陈昭就听到了那边的惊呼声,她立刻转身张望,心中像一根羽毛挠着一样想凑过去看热闹。

“去看看出了何事?”陈昭轻咳一声,吩咐左右。

很快护卫就带来了消息。

“祢仓曹掾把王军司马揍了。”

陈昭惊讶:“军司马是武职,祢衡一个文人能把将领揍了?”要说祢衡嘴贱被军中将领揍了倒是很有可能。

陈昭一问,护卫立刻把祢衡的事从头到尾交代了个清楚。陈昭痛痛快快听了一路的八卦。

祢衡在昭明军中也是个出名人物,要说他的能耐比起大部分中层官吏其实还要强上一些,陈昭偶尔会用他那张嘴去干点缺德事,也能让他攒下不少功劳。

可他的官职一直升升降降,坏事就坏事在他这张嘴上,昭明军中大多都是武人……嗯,总归挨揍挨多了,祢衡就痛定思痛,日日跟着士卒训练,他家里也有钱支持他拜师学艺,一来二去,祢衡也能和寻常小将领打个有来有回。

“倒是先让他练成文武双全了。”陈昭觉得实在好笑。

巡营半途,陈昭就命人将她几个心腹谋臣将领召入中军大帐。

入帐之后,命重兵在中军大帐之外十步把守,陈昭才缓缓开口把自己的计划告知众人。

寂静,大帐内一片寂静。

武将都看向赵云,文臣都看向沮授。

这事大多人都觉得太过冒险,指望一文一武两个能劝住主公之人出言劝一劝。

赵云面不改色拱手:“云以为主公之策妙绝。”

沮授瞪了赵云一眼,跳出来道:“主公不可,常言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军麾下又不是没有可靠将领,主公当遣一心腹爱将去绕后突围。”

“且我军如今已占优势,便是稳扎稳打,困死袁绍亦不过时日长短。当以正面围困为上策,长此以往,则敌军不战自败矣。”

沮授不赞同陈昭只带寥寥数人就深入敌方腹地冒险。

昭明军势力存亡全在陈昭一人身上,说句不好听的话,陈昭的安危远比这场大战的胜负重要。打仗输了还有下一次,主公可就这一个。

“稳扎稳打……只怕打下冀兖之前,二州庶民就要先死光了。”陈昭讥讽一句。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陈昭低声叹息:“没有万民,空有江山又有何用?”

只是这个道理谁都不明白。谁都屠城、谁都掠地,只看眼前,不顾百世,生生屠尽了中原气数。

“或还有其他良策。”沮授咬紧了牙关不松口,“若必行此计,还请主公留在营内,遣授入冀。”

但凡是陈昭命令他或者其他人深入冀州,沮授一个字的异议都不会有,可陈昭是要自己去,还只带三百人。三百人够干什么?昭明军和袁绍军大仗小仗打了十几次,哪次都要留下上千的尸首。

“除我之外,谁能举得起昭明大旗?”陈昭只用一句话就让沮授哑口无言。

讨论了大半个时辰,沮授就是咬牙不松口,加上其他几个谋士也明里暗里支持沮授,最终也没能定下主意。

夜色渐深。

祢衡顶着个一个青黑眼圈站在帐外搽药,满脸忿忿不平。他昨晚看了半晚的热闹,谁能忍住早睡?还有那个有眼无珠的军司马,他不主动骂人就算那人运气好了,那个军司马居然还敢骂他……

呸,官职又又降下来了……唉,不知何日才能再升回去。

今夜定要早睡。祢衡长叹一口气,转身打算入帐早睡,眼角余光却又看到一人,顿时停住了动作。

崔琰?这家伙是青州别驾,不老实待在高唐镇守后方,大半夜来找陈昭干什么?

祢衡忽然想起崔琰那张被青徐二州士人盛赞“声姿高畅,眉目疏朗”的俊脸来,顿时一激灵,把困意抛在了脑后。

好一个陈昭,夜夜有美人相伴,当真如那商纣王一样快活啊!

大帐内,陈昭留好了信,愉快吹了声口哨。

她才是主公,要干什么当然是她说了才算!

“琰拜见主公。”崔琰风尘仆仆从数十里外的高唐赶来,刚要行礼就被陈昭拉出了营帐。

“季珪来了,咱们路上细说。”陈昭带着崔琰快步向外走。

赵云和蔡琰已在营外等候了,赵云将三百精心挑选的士卒交给陈昭。

陈昭交接过兵马,叮嘱蔡琰:“你平日就待在大帐中,隔三差五穿上底厚的鞋远远在营中绕一圈。”

蔡琰忧心忡忡捏着袖角:“主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陈昭鼓励拍拍蔡琰肩膀:“蔡昭,我相信你!一定能让敌军还以为我在营中。”

被迫伪装陈昭的蔡文姬俏脸一拉,认命接受了“蔡昭”这个临时名字。

陈昭安排完事情后,便带着一头雾水的崔琰往外走。

“主公,咱们是要去往何处?”崔琰忍不住问。

这是不是有点太偷偷摸摸了?

“去冀州。”陈昭轻笑一声,“我记得季珪出自清河崔氏吧。”

“只是旁支,不过近些年琰与从弟崔林关系还算亲近。”崔琰心思一动,以为陈昭是想要他去游说从弟反叛袁绍。

崔琰虽出身清河崔氏,却只是旁支,已与寒门无异,要不然也不会年轻时“好击剑,尚武事”,更不会因为一时兴起就投了当初名声还不好听的陈昭。

不过人一显赫亲戚也就多了,随着陈昭起势,崔琰的仕途也平步青云,成了青州别驾之后,也就莫名其妙变成了清河崔氏的模范子弟。

“不错,清河郡离青州也近,过了黄河就是东武城,季珪老家。”陈昭满意点头。

第一批招募的士卒这就有粮草了。

崔琰正一头雾水之时,昏暗的官道后忽然追上来一个人影,把他吓了一跳。

“主公,我把贾诩带来了!”吕玲绮拍拍被横亘在马背上的可怜谋士。

“我命你把文和请来,不是让你把文和抢来。”陈昭眼皮一跳,忙令吕玲绮把贾诩放下。

贾诩落地之后揉了揉自己可怜的老腰,看着面前甲胄齐全、嬉皮笑脸的主公,长叹了一声。

到此时他要是还看不出来自家主公的目的,就实愧对他“毒士”的名头了。

就连为什么吕玲绮会忽然闯入他帐中,二话不说把他抗走也清楚了。

主公这是怕他出言劝说或是向其他人通风报信,故意来一个先斩后奏。

贾诩心累地抹了把脸:“主公明智,还知道捎上诩。”

“文和最擅保命、算无遗策,自然要带上文和。”陈昭厚着脸皮凑到贾诩身侧。

这可是前后换了五个主公,最后还能高官厚禄善终的最强·伤天合不伤文和·毒士·贾诩。

曹操长子侄子加上典韦都死在了贾诩计策之下,后来贾诩都还能在曹操手下养老,可见其保命本事之高超。

“唉。”贾诩长叹一声,“主公才是算无遗策,我等都上主公当矣。”

谁也没想到陈昭会半夜直接走人。贾诩甚至还苦中作乐想,主公起码还知道带上他这个谋士……已经很好了。

陈昭看向吕玲绮,咳嗽一声:“玲绮可回营了。”

“呀,主公怎能用完就丢!”吕玲绮控诉,“我是主公的贴身护卫,要贴身保护主公。”

“汝是军中将领。”陈昭试图打发她。

“是主公护卫,我还有三个月才到十六岁,才能参军出仕。”吕玲绮笑嘻嘻道。

她扒拉着手指:“而且子龙将军也叮嘱我要护卫好主公。我都想好了,若有敌军追击,主公先跑,到时兵士喊‘穿红袍的女郎是昭侯’,让追兵来追我。”

“而后呢?”陈昭一行人行速不快,沿途数道关卡都要停下检查。纵然有人认得她,可检查的程序也不能少。

防的就是万一有缺德之人换上昭明军的衣裳偷袭。

吕玲绮兴致勃勃挥舞了一下画戟:“而后等追兵追上了,我就一个回马枪扭头把他们都杀了!”

“我偷学子龙将军的回马枪也不知道学到了几分本事。”吕玲绮一路嘴巴不住,“我若想光明正大学这招,该拜师还是该认义父呢?这是秘技,肯定不会轻易外传……”

“大可不必认义父!”陈昭惊恐,担忧起了自家大将军的安危。姓吕之人的义父可不能当。

三日后。

一行人来到黄河渡口,买了几条大船登船渡河。

天气干旱,黄河水位下降,可依然气势磅礴,玄黄水浪呼啸拍打河岸,仿佛勾连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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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琰少朴讷,好击剑,尚武事。年二十三,乡移为正,始感激,读《论语》、韩诗。至年二十九,乃结公孙方等就郑玄受学。——《三国志》

崔琰年轻时性格质朴木讷,喜好击剑,崇尚武事。23岁时被乡里推举为「正」(基层吏员),由此受到激励,开始读《论语》和《韩诗》。直到29岁,才与公孙方等人一同拜入大儒郑玄门下求学。

外貌: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三国志》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崔琰)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世说新语·容止》

曹操因自觉外貌不及崔琰威严,让其假扮自己接见使者,结果匈奴使者反而认出捉刀的曹操是真英雄。

(曹操觉得自己没崔琰好看也的确是……)

大概可以得知他家世不显赫(显赫初入仕途也不会是一个小吏),可能和寒门也差不多了,而且早年还不喜欢读书喜欢击剑,而且最后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曹操赐死,可以说是笨蛋美人了。

第132章

广宗城。

暑气蒸人,林牛抱着头鍪出来,日头已高高升起,天上像是下火一般,晒得满地通红。

他肚子咕噜一声,饿得发酸,忙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三两口下肚才觉得好受些,又扯开羊皮水袋珍惜喝了两口水。几滴水顺着嘴角往下滚,他连忙伸出舌头舔回嘴里。

“娘,我走了!”林牛扯着嗓子向屋内喊了一声,屋里应了一声,林牛才推开院门离去。

道边田地禾稻枯焦,连路边的柿子树都被扒了层皮,几个瘦得脚打颤的人正窝在树下咀嚼树皮,眼珠饿得往外突,看到有人过来,跟饿犬一样盯着林牛。又看了林牛腰间别着的环首刀,畏惧往后缩缩身体。

林牛眉头拧成一团。

世道不太平,他虽是都伯,大小算个能管五六十人的小将领,可在乱世里也算不得什么。指不准就有饿得走投无路的人惦记他家里的粮,趁着他出门来他家里偷抢,他家中只有老母一人……林牛心也提了起来。

到了城门边上,林牛收敛好心思和同僚换职巡逻。

“日日叫咱们巡城,外面连鬼影都见不着半个。还不如早点回家提两桶水浇地。”与林牛交接的另一个都伯叫丁满,年纪略大些,留着短须,没什么进取心,一门心思惦记自己家里。

照他的话说就是“袁绍发的俸禄,连粥都刮不出米油来,凭啥要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替他挣体面?”

林牛对丁满挺尊敬,丁满读过两年书,在军中算半个读书人。林牛那点字,便是跟他学的,横竖能认个官府告示,不至于做个睁眼瞎。

丁满好不容易逮着个肯听他絮叨的,边脱甲胄边抱怨:“世道也是越发不安稳了,昨日我亲妹子家里还遭了贼,幸亏没人在家……上回遇到大旱广宗街上日日有人巡逻。如今倒好,咱们那个县令就会享乐,横竖事都不干。”

上回遇到这么大的旱灾,还是六年前黄巾占据广宗那会儿。那时节虽也乱,可自打神女来了,从黄巾军里分出一支”昭明军”,专管那些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勾当。那时候神女年纪还不大,却把城里治得服服帖帖。

说到这,丁满忽然沉默了片刻,长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神女能不能打过袁绍。”

林牛心也沉甸甸坠了下去,他也不知道陈昭现在如何了,他只知道袁绍厉害的很,这回去打青州单单从广宗一地就抽调了五千青壮。

“听说那时候大贤良师会画符,贴上符咒就能刀枪不入。”林牛把希望寄托了鬼神上。

丁满摇头,不抱希望:“要真那么神,黄巾那时候怎么还输给了朝廷,那都是唬人的东西。”

这下林牛也沉默不说话了。

“……我娘还盼着神女能回来呢。”他闷闷道,“我也盼着神女能回来,神女救过我命。”

丁满拍拍林牛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换上短衫就下了城墙。

林牛正倚着城楼箭垛打盹,忽听得墙根底下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探头一望,却见个圆滚滚的身影正往城头上爬,身后还跟着一大堆护卫。

林牛站直了身体,心中纳闷袁汤这个县令怎么会忽然来巡城。

“县尉呢?快把那厮揪来守城!”袁汤急得团团转。

一阵慌乱过后,城墙上顿时挤满了士卒,连袁汤都套上了一身不合身的甲胄,那身临时套上的铠甲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忍着勒气喘吁吁在城头上扶着雉堞往外张望。

“清河郡那边忽然冒出一伙黄巾贼来,四处攻伐城池,如今正奔着北边来。”袁汤急的热汗流了一背。

“这伙黄巾贼可不是寻常贼匪,这群人聚众数万,已经攻下了数座城池。还一路烧杀抢掠,十分惨无人性!”

袁汤死死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心乱如麻。

要是普通的黄巾贼也就罢了,寻常三五百流民,生了歹心,随意扯个大旗就自称黄巾,不成气候,派一营兵丁就能平定。

可能攻下城池的黄巾贼就了不得了,少说也有一两万人,已经成了气候。

“广宗有五千精兵……我能守住城……”袁汤紧握拳头给自己打气。

他又在心里暗骂这些黄巾贼不讲武德,竟然趁着原本驻扎广宗的大将跟随袁绍出征的时候来欺负他。

广宗乃冀州咽喉,驻军之盛,仅次邺城、下曲阳两地。

先前广宗是袁绍麾下大将蒋奇镇守,袁汤这个袁绍远房堂弟只需监军就行。可如今袁绍尽起河北精兵去打青州,莫说蒋奇,连带着两万精锐也抽走一万五千,只留些老弱病残充数。

袁汤自己知道兵力空虚,一听到有敌袭,顿时吓得饭都顾不上吃就慌得趿拉着靴子往城头奔。

“没事,广宗地势易守难攻,我只要守城不出,在城里坚守上十天半月,等援军来救就行。”能被袁绍安排在广宗当县令,除了那层亲戚关系外,袁汤也不全是草包,慌了半响之后终于拿定了主意。

只是袁汤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来,这是从何处冒出的一股兵力竟如此骁勇,短短几日就打到了广宗。

袁汤唉声叹气,又气又怕,想要逃跑吧,又怕袁绍回来治罪,站在城头上又怕被敌军先登的猛士杀了。

林牛听罢,暗暗握紧手中长刀。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打着黄巾旗号作恶的匪徒。早已不是当年的黄巾军,不过是一群趁乱而起的黄巾贼罢了。西边黑山军的张燕,口口声声自称大贤良师真传,背地里却勾结匈奴单于劫掠百姓……都是贼。

袁绍虽税重徭役重,可再怎么说也比贼匪强。

大地忽然震动,地平线上烟尘蔽天。”敌袭——!”城头铜锣骤响,声裂长空。

那是一片乌泱泱的人马,扛着大旗,嘶吼着奔跑而来。遮天蔽日,宛如压城的黑云,又像是黄河冲出的汹涌波涛,玄底黄字的大旗猎猎。袁汤头皮发麻,只觉得背后的城墙都仿佛要被压垮。

不对,那些聚众散漫的黄巾贼怎么可能有这样气势?

袁汤定睛一看,却骇得目眦欲裂。

他看到了玄底的大旗上,那黄线绣出的两个大字——昭明!

还有一骑当先的将领,是一个银甲红袍的飒爽女将。那人身后,有上百奔腾的银甲骑兵,更多的是衣衫褴褛、手持简陋长矛的步卒。

“那是陈昭吗?”袁汤声嘶力竭,语气中是掩盖不住的惊恐,“她怎么会在冀州?不是陈昭,一定不是陈昭!”

“是神女!”不知谁在城头上惊喜大喊。

袁汤大怒,立刻就转身要处置这个动摇军心的叛徒,正要开口,忽觉胸口一凉。他低头看去,一柄雪亮的大刀已透胸而过。

他踉跄后退两步,不敢置信地抬头,只对上一双狂热的眼睛。

“神女回来了!”正巧站在此处守城的林牛抽出长刀,兴奋高呼。

至于守城?什么袁绍,没见过,不认识。

袁汤喉头滚动,想要呼喊,却只呕出一口鲜血。他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不合身的兜鍪滚落一旁,死死瞪着城外的大军。

不讲武德!

你该去偷袭袁绍,不该来偷袭我啊。

城头乱成一片,混乱中,袁绍派来镇守广宗的大小官员几乎被杀尽了。有机灵的官吏立刻倒戈,大喊“神女来了”,勉强保住性命。

至于忠诚……对袁绍讲那东西干什么?袁绍一不是天子,二不是他们爹娘。给谁当臣子不是当啊。

城门轰然大开。

打算一鼓作气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的陈昭:“……”

“末将先去城中看看有无埋伏。”吕玲绮倒是早已经习惯了。

跟着主公出来这一回,她可是狠狠长了见识。早听说有望风而降,她一直以为是谬传,没想到这短短七日内就见识了三次。

花费时间最长的事变成了赶路。赶到一个城下,大喊一声“吾乃陈昭,降者不杀”,两三个时辰对面就开城门投降了。遇到仅有的一个敢反抗的城池,结果没撑到半日也就攻了下来。

吕玲绮砸吧着嘴入城转了一圈,确定城内没有伏击之后才长叹一声打马出城。

“并非瓮中捉鳖之计。”

陈昭颔首,亲自带兵入城。然后离城门半里就被人团团围住了。

“神女您终于回来了!”

“我们日日盼着您啊!”

“您救过我的命……”

一群身上还穿着袁军甲胄的士卒把陈昭团团围住,让外人看,还以为陈昭被袁绍军俘虏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站在城门外个个顶着一张如丧考妣幽怨脸的官吏,他们心如死灰一般排成一列看着陈昭,还要强颜欢笑。

林牛挤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忽生急智,大喊一声:“先把袁汤狗贼的首级献给神女!”

众人一听纷纷让开,林牛这才挤进去,可看着陈昭又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他想告诉陈昭,他娘让他谢谢陈昭的救命之恩,他也想感谢神女的救命之恩,可话堵在嘴边,就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陈昭含笑拍拍他的肩膀:“入城之后再算军功。方才我在城外看得清楚,是你杀了袁汤对不对?”

林牛狠狠点头,指着站在五丈外的一个中年男人:“此人是袁贼麾下狗官!”

“不不不,下官已经弃暗投明,唯昭侯马首是瞻。”狗官本人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头跟着手一起摇动,生怕慢一点就会步袁汤后尘。

就方才那个架势,谁还敢效忠袁绍?

第133章

狗官谄媚走过来,点头哈腰:“下官李顺,被袁贼所逼,不得已担任其麾下别部司马,驻守广宗……下官一向唾弃袁绍那等沽名钓誉之人,早就有另投明主之心啊!”

一侧的其他狗官听到李顺如此迅速撇开关系,纷纷对他怒目而视。

呸!汝深受袁绍重用,竟然投降如此之快,当真是没有丝毫士人风骨!

——要说投诚,也该他们这些不受重用的人先投诚才对!

“昭侯明鉴,下官出身寒门,在袁绍麾下不受重用……下官才是早有投昭侯之心。”“下官还给家中幼子取名为‘回’,正是盼望昭侯早回冀州之意……”

几个官吏争先恐后表示忠诚,听得其他几个还要点脸皮的同僚恨不得垂首把脑袋埋进裤·裆里,省得丢人现眼。

可谁也没敢跳出来指责他们过于谄媚。

有骨气的人方才在城头上已经死干净了。活下来的这些官吏各个都已经吓破了胆子,能站稳腿都是因为这几年乱世死人太多,见多不怪。

今日这场血腥哗变太突然了。

在一众袁绍提拔上来的官吏眼中,这些士卒就像是被陈昭妖术迷惑了一般,高喊了一句“神女”,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手起刀落砍杀同僚。

这些官员平日也就待在营中指挥一下士卒,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人没有几个,同僚死不瞑目的头颅滚到他们脚边的那一刻,恐惧瞬间就压过了骨气。

陈昭已经听惯了这些话,她只微微皱了下眉,一众官吏顿时识相闭紧了嘴巴。

“广宗还有多少粮草?武库之中武备几何?”陈昭一口气把她想知道的东西都问了出来。

此前途经几座小县,虽招揽了不少流民,却鲜有兵械。许多士卒仅持木棍为兵——无纪律、缺兵甲、少粮秣,这才是流民聚众而成的黄巾常态。

“武库之中军械皆造册存于县衙。今岁大旱,袁贼又调走了不少粮草……粮库中粮草也不多。”李顺小心翼翼,中间还口齿不清模糊过去了几句。

袁绍调走粮草自然是为了充作军粮攻打青州。李顺心中不禁对袁绍生出了一腔抱怨。

还大言不惭号称举兵六十万攻打陈昭呢,陈昭都打进老窝里了,连个消息都没传过来,真是废物玩意,害得我等险些丧命于陈昭之手。

“袁绍暴虐,必有仁人义士不忍见其祸乱,愿助本侯起兵。”陈昭神色不变,沉声道,“传令全城,募兵五千,明日启程。”

李顺心中暗喜,只道这天煞星竟只在广宗停留一日,真乃天助。面上却故作关切,劝道:“昭侯一路劳顿,何不多休整几日?”

陈昭挑眉,轻声道:“多修整几日等汝那旧主袁绍来攻?”

“下官不敢。”李顺冷汗刷一下就流了下来。

“你去张贴告示吧。”陈昭没多难为这个狗官,甚至是过于宽厚了。

李顺抬头一看,才骤然发现他紧跟在陈昭身后,不知何时竟走到了县衙正门前。

一时之间,李顺甚至分不清他和陈昭到底哪个才是刚入城的敌军。

用不着李顺张贴告示,早在城门大开的时候,就已经有士卒挤不进人群,干脆跑上大街奔走呼号。

“神女回来了!神女回来了!”几道身上甲胄还在滴血的士卒神色狂热在大街上奔跑高呼。

顶着炎炎烈日,他们身上的血水和汗水很快凝结在了一起,被高温蒸干。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舍中走出来,一个卖胡饼的妇人激动拽住士卒问:“是哪个神女?神女怎么回来的?””自然是咱们黄巾神女!如今该称昭侯了。”那士卒甲缝里还渗着血,”怎么回来的?自然是杀回来的!城门处遍地尸体,县令都死了!”

越来越多闻讯而来的百姓围住了传信士卒,七嘴八舌询问。

“回来了就不走了吧?”“咱们广宗可是神女老家……”

冒失冲上街头的士卒被围在人群中央,竟是一句也答不上来。

六年光阴实在漫长。细算起来,陈昭在广宗停留不过半载。

可广宗的百姓太苦了,六年来,先是朝廷破城后屠戮黄巾,死者六万余,血流成河,又是韩馥成了冀州牧,没过多久又换了袁绍……县中官员各个都当不长久,没有官员想要治理广宗,哪个冀州牧都只想要粮草和士卒。

换一个县令就收一次税,一年能收三回税,三户就要出一个青壮,粮税愈来愈重,青壮愈来愈少。交出去的粮米石沉大海,被征的壮丁杳无音讯。

被兵痞打骂时,卖饼妇人喃喃“没有神女替咱们做主了”;被豪强欺压时,卖地的汉子咬着牙“若神女还在,那些人哪敢嚣张”;井中断水时,上了年纪的老人围着井叹息“这是神女打的井,怎么也塌了”……

林牛刚踏进院门,荣老妪便颤巍巍迎上前来。

“儿啊,听说神女回来了,可是真事?”

林牛咧嘴笑道:“千真万确!儿子今日在城头亲手宰了那狗官,还与神女说了话。”

“我儿可伤到了?”荣老妪慌忙检视儿子周身。见胳膊腿都好端端待在原处才松了口气,又急急追问起今日种种。

听到林牛说城中无粮草,荣老妪沉默了许久。

“我儿跟着神女走吧,带着家里的粮食一并去投神女。”荣老妪抹着泪,“万一神女又要离开冀州,你就跟着神女走,好歹有条活路。”

荣老妪以为这又是一次如池塘里那几朵入秋就死的荷花一样短暂的黄巾之乱,陈昭来了,又会离开。

她扶着桌案站起来,走到墙角瓦缸边用半截干葫芦瓢往外舀粮食,装进打满补丁的布袋。

林牛闷声道:“儿要随神女一起去打邺城,要是能打下邺城,神女就能占住冀州。把袁绍赶走,神女就能留在冀州了。”

他重复道:“神女说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城内的大户何代一大早闻得街上喧嚷,打听到有敌军攻城,吓得缩在院内不敢出门。本来以为得打几天,正打算去城墙附近打探下消息,好决定是跑路还是归顺,没想到路走了半截就听人喊神女攻破了城门,打听清楚来人是陈昭后慌忙打马回府。

他才下鞍鞯,便跌跌撞撞直奔库房命管事找出簿册。没过多久就嫌太慢,自己抢过账本,一页页翻得哗啦响。

他夫人从后堂赶来,见他面色煞白,额上汗珠黄豆般大,惊问:”何事如此惊慌?”

何代只顾数着粮袋,头也不抬道:”祸事了!那陈昭打回来了!”

“哪个陈昭?”

“还能有谁,黄巾贼那个呗。今时不同以往,她现在是一方诸侯……”何代一想到六年前的遭遇就心惊胆战。

他本来逍遥又自在,在家中日日享乐,收田租度日,黄巾贼忽然起事,四处烧杀抢掠。那时候他家业还不大,乖乖交上一批粮草保住了小命。心想等朝廷平乱后,他凭借家里上千亩地用不了两年就能把钱赚回来。

谁知道他好端端在家蹲着,隐匿的田地却莫名其妙换了主。旁敲侧击才打听到有个叫陈昭的黄毛丫头把他家的地“捡走”了。

这能忍吗?这当然能忍!

何代想着心头滴血总比人头滴血强,生生忍住了要回田地的冲动。结果也不出他所料,只过了一年他的地就收了回来,黄巾贼也死干净了。

结果那个黄毛丫头又卷土重来了,那个该死的袁绍不是去攻打青州了吗?怎么青州没打下来,冀州还要丢了?

何代一边骂一边命人把粮仓中的粮食拉出来,一狠心直接掏空了半数粮仓,脚不沾地就往县衙送。

跟袁绍不一样,这个陈昭是黄巾贼出身,反贼可不讲道理,一言不合就要人性命。何代想起当年广宗城内的惨象就吓得两腿打哆嗦,只恨自己见不到陈昭,不能跪下抱着陈昭腿表忠心。

半道上又遇到其他几个县中大户,个个都生怕自己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长串的粮车。

陈昭听到县中大户仰慕昭侯,纷纷前来送粮的消息时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情,把临时后勤监军贾诩派过去收粮草。

贾诩笑眯眯带着李顺一起去清点粮草。

李顺见到从院内一直排到院外的粮车,眼皮一颤。

两个月前袁绍来征粮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那时候个个都哭穷,说自己家里一粒粮食都没了!

饶是平日也没做好事的李顺看到这连绵不绝的粮车后,也不仅感慨了几句,随后就乖乖在贾诩的催促下干起了统计粮草的活。他知道贾诩是陈昭带来的随军军师之后就一心讨好贾诩,想要借机跳槽到陈昭麾下,如今自然狠狠出力办事。

可谓是拿出了袁绍从未见过的勤奋态度干活。

翌日,陈昭整顿好大军,带上粮草继续急行军前进。

贾诩笑着对亲卫指指李顺,李顺一阵惊喜,还以为自己的讨好终于奏效了。

下一刻,冰冷的剑锋穿透他的喉咙。

“汝平日也没少作恶……为防汝再投袁绍,还是死人让我安心。”贾诩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俯视这具尸体,嘴角又扬起了一个清浅的微笑。

孤军深入最怕被敌军两面夹击,昨日此人能轻易叛袁绍,明日自然也可背叛自家主公。主公没有合适的人手留下镇守广宗,为防止这位别部司马转头再叛,只能请他去死了。

第134章

东阿。

赴宴归来的曹操浑身酒气被程昱搀扶回到了帐内,头疼欲裂,还不忘拉着程昱询问:“可命人将志才送回帐了?”

程昱素不饮酒,神志清明:“昱已命人将志才送回去了。”

他命人取来醒酒汤,递给曹操。

“此生死攸关之时,袁本初取得些许蝇头小利就纵情宴饮,实非明主。”曹操将温热的醒酒汤一饮而尽,低声抱怨了一句。

东阿战局已僵持半月。袁军凭借兵力优势,竟反将战线推进二十里,昭明军连日来士气低迷。袁绍志得意满,短短两日内连设三宴庆功。表面看来,局势似乎正倒向袁军一方。

可曹操总觉得不对劲,太老实了,昭明军太老实了。

半个月,都是正面交锋,以往那些偷袭、地道、趁乱抢人已经半个月没有发生了。仿佛是昭明军中缺德的将帅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一般。

“莫非是陈昭肚中坏水用尽,再无妙招?”曹操隐隐有猜测。

陈昭一人满肚子坏水,自己这边有他和程昱两个,加上戏志才半肚子坏水,加在一起就是两个半肚子坏水,自然比陈昭一人持久。曹操也知晓后生可畏的道理,不可轻视陈昭,但这一肚子坏水他攒了三十五年,总不能论诡计多端还能输给陈昭吧。

“主公若觉不妙,何不写信给曹豹,与其里应外合,速破陈昭?”程昱劝谏。

曹操有些犹豫。曹豹本是他的后手,如今用出来,岂不是便宜了袁绍?外人以为他是袁绍的小跟班,可只有曹操知道自己的野心。

犹豫了片刻,曹操还是一咬牙采纳了程昱的谏言,就是分赃,也要先打败陈昭才能分赃。打不赢,莫说徐州,就是兖州冀州也都要改姓陈。

一封密信八百里加急从东阿直奔彭城。

刚入徐州境内,送信的士卒就被沿路打劫的匪贼拦下,被打晕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是传言昭侯麾下治安严苛吗,怎么都城脚下大白天还能有如此凶神恶煞的贼拦路打劫?

一片阴影投在晕倒送信士卒上方,罗市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把狗尾巴草吐到一边:“老子在这等你俩月,蚊子都喂饱三窝了。”

“搜身,扒干净搜。”罗市对打劫这活是轻车熟路,三五下就指示手下把送信士卒扒了个干净。

搜出一封密信并上半块令牌。

“在主公帐下多年,我这门当贼作匪老手艺还是如此娴熟。”罗市嘀咕几句,命人将士卒塞进马车,揣着密信返回府衙,把密信交给了荀彧。

荀彧望着密信,轻叹一声,用小刀划开蜜蜡,取出密信,看完之后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将密信递给赵溪。

“不出主公所料。”赵溪冷笑一声,起身就要出门。

“且慢。”荀彧喊住了赵溪。

赵溪扭头,沉声道:“荀从事有何事?彭城曹氏与外敌勾结,要反叛主公,物证在此,抵赖不得。”

荀彧按按额角,看着神态凶恶的赵溪和长相凶恶的罗市,用哄家中小辈的语气温和劝说:“将此信送入曹豹府中,待到曹豹回信之后再入府搜查,人证物证具在更抵赖不得。”

赵溪眼神瞬间清澈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光·溜溜的送信士卒欲哭无泪看着一个边穿衣裳边骂骂咧咧的男子走出了牢狱。

“真臭,没看过昭侯写的长生术嘛,衣裳要勤洗……”

送信士卒敢怒不敢言,他一路三百里加急送信,一天就睡两个半时辰的觉,哪有时间换洗衣裳。

曹府,门可罗雀。

曹豹正在府中怏怏不乐看舞姬跳舞。他暗中勾结曹操,本打算趁着袁绍陈昭交战之时猛然投敌,给陈昭一个重创。

结果——陈昭根本没带他。他堂堂徐州前第一猛将,陈昭出征居然不带他?

他身边曹劭唾沫横飞鼓动:“兄长您看看,全徐州都知道陈昭不喜欢兄长,对咱家避之不及……”

“那陈氏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谁让陈昭姓陈,还和那下邳陈氏沾亲带故呢。”

一道高大身影匆匆步入厅内,在曹豹耳边低语几句,曹豹郁闷之色一扫而空,他豁然起身:“终于来了!”

曹豹两三下推开了人群,快步走入书房,接过传信士卒递上的密信,细细看了三遍,万分惊喜,当即就提笔回信:

【贤弟之言,愚兄当从……】

想到陈登那厮竟腆着脸认陈昭作姑母,曹豹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他岂是这等摇尾乞怜之辈,曹操来信都尊他一声”贤兄”。

待墨迹干透,他将这封字字铿锵的密信小心用火漆封缄,又塞进书架后夹层。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确认,墙上还挂着一副书画遮掩,任谁也想不到书画之后还有玄机。

曹豹神清气爽合衣躺下。

既已决意起事,明日须得亲自拜访几位掌握城防的老友。今夜定要养足精神,这徐州的天,明日就要变了。

夜半时分。

数十支火把突然在街角亮起,像一条吐信的火蛇,无声地游向那座朱漆鲜艳的府邸。

铁甲相击的轻响中,五百昭明军已列成围阵。火光映在他们冷硬的眉骨上,照出一张张冷峻的脸。火把的阴影在围墙上张牙舞爪,投在墙上的阴影像是一条条狰狞的野兽。

赵溪站在最前方,火光投影在她脸上,恍惚间,神色有三分与陈昭相似,她沉默抽出长剑,剑尖直指朱漆正门。

没有呼喝,没有号令,只有数百把长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冰冷刀刃映着温暖火光,狰狞肃杀。

街角处,荀彧静立如松,一阵夜风卷起他素白的袍角。荀彧注视着血腥气冲天而起的曹府,他双手交叠于广袖之中,火把的光在他眸中跳动,双眸依然如两潭古井般平静端庄,像一尊直立的冷白玉雕。

“为何要背叛呢……”

久久,一阵叹息随风而去。

陈留郡中,相似的事情也在发生。

陈宫拍着桌案慷慨陈词,在他对面,陈留太守张邈面露为难。

“我与孟德多年好友,若背叛孟德,实非仁义之举啊。”张邈左右为难。

他和陈宫是旧相识,和曹操亦是多年好友。陈宫登门来拜访他的第一时间,张邈选择了隐瞒,没有立即告诉曹操。

陈宫指着府外:”人人皆言‘海内鼎沸,豪杰并起,孟卓为之倡首。’汝素有仁义之名,汝且看看这陈留街上有多少白骨!”

“曹操在兖州大肆劫掠粮草,百姓死了多少汝能数的清吗?汝饱读诗书,难道不知‘仁’?”

张邈闻言神色一沉,闷闷不乐。他对曹操劫掠之事亦十分不满,他是士族不假,可士族也不会把自家郡中庶民往死里逼迫啊。张邈性格豪迈仁义,被称作“八厨”之一,颇有一腔仁义之气。

“可我听闻昭侯对士族十分严苛……”张邈依然忧虑。

陈宫信誓旦旦:“那都是以讹传讹。我家主公对世家好着呢,你若投昭侯,昭侯能拿你当亲侄子对待。”

张邈心动了。

曹操还不知自己在陈昭后院点的火没能点起来,自家后院反倒要先起火了。

他正在中军大帐听袁绍抱怨。

“冀州又有黄巾贼作乱,这些黄巾贼着实讨厌,杀都杀不尽。哪年有旱灾瘟疫,这些贼匪就像蝗虫一样,遍地都是。”

袁绍放下手中急报:“清河郡冒出一股黄巾贼,四处攻城略地,已经打下了三个小县,往北去了。”

“我打算分出一万人,命蒋干带人回冀州平乱。”袁绍倒也没有多担心。

这几年他镇压黄巾贼都镇压出经验来了,唯一棘手的就是黑山军的张燕,那贼子在河北西侧占山为王,自称大贤良师弟子,十分嚣张。可南边青州又陈昭这么一个真大贤良师弟子,张燕就算改了姓,也没能聚拢多少人,其他零零散散的黄巾贼更是不足为虑。

“报!冀州八百里急报!”小校忽然闯进营中,身后背着一杆红色小旗,气喘吁吁连滚带爬滚到袁绍脚边。

“我是如此慌张?莫非是我家中幼子又犯了病?”袁绍神情紧张,豁然起身接过急报。

一目三行看过之后,袁绍神色大变,下意识脱口而出:“陈昭正在二十里外的昭明军大营中,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冀州!”

闻言,曹操也豁然起身:“本初兄可否让操一观急报?”

当下曹操也顾不得自己伸手讨要急报是否会惹袁绍忌惮了。

看过急报后,曹操神色大变,心中第一反应也是不可能,昨日探子还说“陈昭”收买人心,亲自去给流民施粥……

不对!这一段时间来昭明军太老实了,若陈昭真在军营中,怎么可能还气定神闲施粥,早就该急的用计攻打他们了。

唯一可能就是对面的昭明军是一个拖住他们的幌子,陈昭真正的目的是效仿霍去病奇兵突袭!

“此军情是真是假?”曹操越慌乱的时候,反到越镇定,他攥住想要调遣大军回去守邺城袁绍,“不能中陈昭调虎离山之计!”

第135章

“我家中妻儿都在邺城,邺城有难,我岂可不回援?”袁绍一听陈昭在冀州,立即方寸大乱,当即就要起兵回冀。

曹操用尽全力按住袁绍,一字一句道:“此若为陈昭调虎离山之计,本初兄便是遂了陈昭之愿,此战顷刻大败。”

那六十万大军里面不禁有袁绍的五十万大军,还有他曹操押上家底的十万大军!

袁绍思绪混乱,此时心中只有自己妻儿安危,哪里还顾得上搭理曹操,他奋力一抽,却抽不出被曹操紧握住的手腕。

“非汝妻儿!”袁绍大怒,狠狠挥动另一只衣袖,把案上竹简铜碟挥落在地。

“是我妻儿,我亦不能急。”曹操扯扯嘴角,低声呢喃。

“那你说怎么办?”袁绍发泄完怒气,又下意识想要寻人出策,郭图审配等谋士都不在帐内,袁绍只能选择问曹操。

见袁绍平复了些许,曹操才松开紧紧攥住袁绍的手。

“先打探情报,看如今昭明大营中那个‘陈昭’是真是假。”

袁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先悻悻按曹操之言行事。

昭明大营之中。

一早一众文武就纷纷来到中军大帐之后,翘首以盼等待从冀州送来的急报。

沮授尤为焦急,手中紧握一封快被翻烂的书信。”我真傻,真的,”沮授长吁短叹,嘴上带着两个燎泡,”我单知道主公有想要以身犯险的心思,被我劝住了;我忘了主公最擅瞒天过海之计。我想着劝住主公就行了,我分析利弊,劝主公稳扎稳打。”

“主公是很能听得进谏言的,谋士的谏言主公大多都采纳。我放心回营睡觉去了,谁曾想第二日一早,我来找主公,主公就不见了。”

坐在沮授身侧的郭嘉面无表情,低着头趁人不注意从袖中掏出两个小布条,团成团塞进耳朵眼里。

主公离开了十七日,他已经听了这番说辞四十二遍了。

他也发现了自己一向尊敬的长辈沮公的性格缺点——这也太悲观加啰嗦了。当年高祖皇帝刘邦打天下的时候不也得亲自去赴鸿门宴,自家主公孤身前往敌军腹地,这不就是第二个汉高祖……反正人去都去了,往好处想起码还能安慰自己多好。

可惜布条隔音效果实在太差,沮授的声音还是不住往郭嘉耳朵里钻,郭嘉无奈掏出布条:“沮公不比忧虑,主公英明擅谋,又得天庇佑,定能大胜归来。”

沮授抚须又道:“主公自然英明擅谋,咱们主公乃是世上顶顶好的主公。我那日如此顶撞,主公还好言好语安抚臣子,连离去都瞒着我,还特意留书解释。”

“唉,若是袁绍,定会将反驳他的臣子打入牢狱……而且主公已经快两年没有行莽撞之举了,主公已经改了性子,这次若非袁绍步步紧逼,主公也不会孤身犯险。”沮授越想越觉得都是袁绍之错。

他家主公上次让他震惊还是忽然掏出来传国玉玺呢,都是快过去两年的事情了。先前主公可总是做什么毒杀先帝,拐带天子……之类的事情,对比起来这回只是深入敌军腹地,这已经很好了!

总之,都怪袁绍!

郭嘉沉默许久,替自己哀叹一声。

沮授的习以为常尽管可怜,可对郭嘉而言,最惨的是他从沮授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模样……

未来不会是主公一脚把天子踢下龙椅取而代之,他们都还围在主公身边鼓掌夸她聪明勇敢有志向吧?

郭嘉还沉浸在自己对天下“大势”的预测中,身披陈昭甲胄的蔡琰气喘吁吁迈入了帐内,浑身无力往椅上一摊。

陈昭平日身上的轻甲和长剑加起来有二十多斤重,陈昭穿着能跑来跑去,对只比郭嘉强壮一点的纯文人蔡琰而言却是个了不得的重量。

“文姬且在忍忍,已过半月,想必袁绍也该收到了冀州那边的急书,只看他何时生疑了。”郭嘉安抚蔡琰,蔡琰有气无力卸下腰间长剑,累成一滩蔡泥。

两军对垒之时,敌方原本十分活跃的主将忽然不见了,这件事瞒住三五日容易,时间一长定然露出尾巴。能瞒住袁绍半月,已经足矣。

袁绍在营中来回踱步。”报——!”马蹄声碎,斥候滚鞍下马时几乎栽倒。袁绍听到声音径直掀开帐帘,斥候喘着粗气把一颗蜡丸交给袁绍。

袁绍劈手夺过蜡丸,迅速返回帐内,取出细刀拨开蜡丸,展开细帛浏览,看到一半就面色大变。

“那营中‘陈昭’真为旁人假扮,邺城危矣!”袁绍瘫倒在椅,面色煞白,口中喃喃。

此次出征,他妻儿全都放在了邺城,若邺城被陈昭攻下,他全家哪还能有活路?袁绍丝毫没有怀疑过陈昭能否打下邺城,他自己实实在在率领六十万大军与十五万昭明军僵持了两月不分胜负。

他此次出征把军中精锐抽调一空,邺城内只有三万士卒守城,哪能是昭明军的对手?

“速传令各军,拔营返回冀州!”袁绍豁然起身。

全家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袁绍瞬间就改掉了“多谋少断”的性子,他的命令从未如今日一般坚决过。

军令传达到各营之后,不过半个时辰,曹操就满头大汗一路狂奔来到中军大帐。

“本初兄何故命大军返冀?”曹操刚听到消息时候还以为自己这几日头疼牵扯得耳朵不好使了,再三确认命令是真之后两眼一黑,险些一头栽倒。

缓过气之后立刻来寻袁绍试图趁着大军收拾完营帐之前劝好袁绍。

袁绍此时心中仿若火烧一般焦躁,看到三番五次阻挠他回家去救妻儿的曹操更是火冒三丈:“汝还有脸来见我?若非你昨日阻拦,我早就动身回冀州了!”

他一把将斥候送来的秘帛狠狠掷向曹操面门。

帛书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曹操侧身一闪,帛书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啪”地一声撞在帐柱上,又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曹操俯身捡起帛书,一目三行看完,心沉了沉。

“操以为,当务之急……”

“闭嘴!”曹操话刚开头就被袁绍喝断。

袁绍双目满是血丝,喘着粗气:“休得多言!若我全家死绝,我就是当了天子又有何用?我把皇位传给谁?”

他比曹操还大三岁,已经三十有八。这时候人平均才能活四十岁,他这个年纪就算还能再生儿子也不一定能养大了。

他的夫人和三个儿子都在邺城,若妻儿死绝,那他打赢了这仗又能如何?过继儿子继承他的皇位?

呸!袁术和他血缘最近,难道他打下的基业还要留给袁术儿子?那还不如他自己糟蹋干净!

袁绍盛怒之下,把曹操往边上一推就离开了大帐。

曹操踉跄数步才站定身体,他望着袁绍离去背影,脸色铁青,狠狠一甩袖,怒气冲冲离去:“竖子不足与谋!”

返回自己营帐,曹操立刻命人请来麾下几位谋士问策。

听到袁绍已经下令放弃东阿,回守邺城,纵然一众谋士自觉见多识广,也不禁怔愣了片刻。

曹操心急如焚,拱手道:“还请诸位先生速出计策,护操之基业。”

一时间帐中一片沉默,戏志才、程昱,包括刚投奔过来的司马朗,纷纷寻找破局之策。

事情发展的太急了,谁也没想到平日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先问三五个人才能下决定的袁绍这次竟然反应如此迅速,还是往不好的方向反应迅速。不仅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更是打了同盟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此时,帐外马蹄声碎,由远及近。

“报——!”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斥候踉跄闯入,甲胄上满是脏污,嘴唇青紫干裂。

他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从怀中掏出一张密信,双手奉上:“陈留急报!陈留太守张邈叛投徐州!”

曹操眸光一沉,劈手夺过帛书,指节挑开火漆。帛书展开的刹那,他瞳孔骤缩——

【张邈叛,陈留诸城皆陷。夫人公子皆落入昭明军之手!】

一瞬之间,天翻地转,曹操几乎要站不稳身躯。

被多年交情,甚至能托付妻儿的故交张邈背叛的愤怒,妻儿沦落至敌手的焦急,基业尽毁的绝望,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曹操喉咙一腥。

可转瞬之间理智回归,曹操感受到帐内众人投在他身上的视线,又生生把这一口心头血咽了回去。

“张邈投陈了。”曹操看似风轻云淡,实则牙根已经咬出了血。

帐中几位谋士闻言俱是神色大变,这般震惊,比方才听闻袁绍不战而退时更甚三分。

袁绍战败,大不了就还是原来模样,他们自己守兖州,反正陈昭如今在冀州腹地又没在他们兖州腹地……可张邈之叛,却是直插心腹的利刃!

张邈不仅是陈留太守,还是自己主公故友,而且开战之前主公还把家眷都托付给了张邈。

主公能承受住吗?袁绍妻儿还没落到陈昭手中,袁绍就已经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