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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比起担忧兖州,似乎还是主公心态更需担忧。

曹操忽然大笑,语气轻松:“陈昭若要以家眷威胁我,早便以家父性命要挟了。她既未伤我父,也定不会杀我之妻儿。”

一众谋士纷纷松了口气,只要主公心气还在,一切都还有转机。

“若主公能舍兖州基业,我倒有一计能破局。”戏志才咳嗽两声,缓缓出声。

第136章

曹操立刻走到戏志才身前,握住戏志才手,深情仰视:“今张邈叛陈,袁绍不战而逃,危在旦夕! 志才必有良谋教吾,乞速言之!”

“换地。”戏志才语气铿锵,毫不避讳与曹操对视。

曹操思绪飞快,迅速把家眷落入敌手的绝望感压下去,事已至此,再哭无用,还是要先想办法往前走。

“换地之策,操亦想过。可陈昭虽不在青州,昭明大军依然横亘在前,攻破大军难之又难。”曹操沉声,条理清晰分析。

戏志才表情镇定,压低声音:“并非陈昭之青州,而是袁绍之并州。舍兖州,要并州,袁绍此人,主公也熟悉其性情。”

听到这句,曹操直接冷哼一声,毫不客气道:“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

曹操现在是对袁绍一肚子怨言。去岁刚入秋他就去劝说袁绍攻打陈昭了,那时候陈昭刚到徐州,内政不稳,兵丁不足,是最好举全力一举拿下她的时机,结果袁绍犹犹豫豫拖延了半年才决定。

半年耗子都能生六窝了!

袁绍竟因家眷受陈昭威胁,便弃战而归。他曹操难道不担忧妻儿?可此乃数十万大军决战,胜败关乎半壁江山,岂是儿女情长之时!

戏志才的声音及时把曹操从怨恨中拉扯出来。

“此战虽败,我军根基尚在,犹可固守。陈昭虽胜,然昭明军亦折损元气,岂能鲸吞三州?以某之见,割冀州并兖州东南四郡足矣。”

“并州与陈昭疆土本不相连,若主公能舍弃兖州基业,可图并州。听闻卢太傅病重,待到来日,天子无人护卫,主公可挥君南下,占据关中之地,挟天子以令诸侯,大业可成。”

换家,但不是和陈昭换家,而是和袁绍换家。

相当于损失转移,把自己这次打仗的损失转移到袁绍头上,降低自己的损失。

就是打仗之前曹操的计划是和袁绍共分陈昭,如今成了和陈昭共分袁绍。受伤的人只有袁绍一人。”只怕袁本初不愿。”曹操慢吞吞道,死道友不死贫道纵然是让他满意的法子,可对“道友”来说就没那么舒心了。

袁绍不聪明,但也算不上傻。

戏志才久立疲乏,告罪一声,敛袍而坐。曹操见状,急取自己胡床相让,戏志才也不客气,接来展足而坐。

先前天太冷他时常咳嗽,如今暑气上来,他站久了也胸闷喘不过气,戏志才也无奈。

“主公可还记得数日前袁绍的那一场大怒?”

曹操颔首:“袁本初听闻公孙瓒撕毁盟约,背约攻并,大气一场。”

“主公可领兵去协助高干镇守并州。”高干是袁绍外甥,也是如今的并州牧。

戏志才敢把这个计策讲出来,自然已经梳理好了来龙去脉。

“可请袁绍遣人接管兖州余郡,以示归附之心。待其信重,再请命提兵往并州,助防公孙瓒。今袁绍倾力拒陈昭,必无暇北顾,主公可顺势为之。”

曹操一惊,神色骤变:“此计甚险。”

这招的确能取信袁绍,可太危险了。相当于用他还能掌握的大半个兖州去换一个不确定的并州。

戏志才没有再开口劝说,他的对策已经说出来了,主公是否愿意采纳,全看主公一人。

曹操神色变换几次,心中天平不断摇摆——到底是冒险换地,还是守住如今还在手中的兖州四郡?

程昱忽然开口说话了,他轻声道:“昱忽然记起许劭曾赠给陈昭的那句批语。”

“置之死地而后生,乱世奇英。”曹操没等程昱开口就自己缓缓念出。他自身就是因许劭那一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名扬四海,自然也对许劭给旁人的评语上心。

置之死地而后生。

袁绍不败而退,这场牵扯七个州,五方诸侯的大战转折就是因为谁都没想到陈昭敢抛下大军,亲身深入敌军腹地,直攻邺城。

“陈昭敢押上二州之地换一战之胜,操岂能舍不得这半州之地?”曹操眸光陡然一沉,五指缓缓收拢成拳,胸中浊气一口吐尽。

“志才之良策,正合吾意!”

曹操当机立断,第二日就寻到袁绍表达此意,袁绍诧异片刻,立即同意了此事。

他自己心中还嘀咕。

没想到阿瞒对他如此忠诚,偌大兖州说献就献,先前他还因麾下谋士之言,疏远阿瞒,实在不应该。

大军行军缓慢,袁绍心忧邺城,等不得数十万大军齐行,他打算先带一路精锐先走一步,星夜行军回防邺城。

这边拔营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敌方,太史慈领兵正面攻打东阿,做出要趁机攻破东阿城的模样,赵云则亲领一营轻骑兵,绕过东阿……

暮霭沉沉,袁绍引一路大军起兵,曹操亦将分属自己那部分大军带走,兴兵前往并州。二人一并前行,打算等渡过黄河渡口再分做两路各奔东西。

行至半途,远远见到西北角尘头大起。曹操面色大变:“不好,恐怕是敌军追上来了!””报!后方十里发现敌军轻骑!”斥候狼藉趴在马背上赶回来。

曹洪夏侯惇等人纷纷劝曹操先渡河,留下他们断后。

曹操沉默片刻,回首扫视一眼士气低沉的兵马,勒马挺剑,谓众人曰:“尔等护送诸位先生渡河,我自为尔等断后。”

“如何使得主公断后?”夏侯惇扯着嗓子虎目圆瞪,紧扯缰绳,“主公与诸位先生先走。”

“不必多言,我领汝等前去并州,乃离乡远战之举,汝等安危,我自负责!”曹操提高了声音。

他数年前征兵攻讨董卓时候吃过大亏,原本征召到了士卒,结果一离开他们家乡士卒就全散了,这次要把大军带到并州,可不能再吃一次亏。

听到主君亲自为他们断后,兖州兵果然精神振奋许多,精气神瞬间不一样了。

曹操领着三千兵马亲自留下断后,心里也没谱,往典韦身边靠了靠才觉得心中安稳一些。

袁绍行军位置靠前,他听到斥候禀告后神色一变,令道:”文丑、高览,汝二将领三千兵马断后!其余人随我速速过河。”

话音刚落,一片银甲军马如银涛雪浪般杀至,当先青年将军白马银枪,正是赵云。

“袁绍休走!”赵云眼尖,一下就看到敌军之中慌忙往前逃窜的袁绍。

就是此贼害得主公孤身入冀,还毫无怜悯之心,劫掠庶民。赵云心头火起,挺枪直入大军之中,犹如无人之境。

文丑高览见寻常士卒挡不住赵云,对视一眼,二人一并迎上赵云,文丑先行:“汝——”交马只一合,被赵云刺于马下。

高览吓得魂飞魄散,先前知道赵云厉害,几招就抢了张郃而去,可也没见这么厉害啊!文丑和他水平相似,结果见面一招就被刺死,这是人吗?当下也无心拦住赵云了,驱马就要后退。

赵云追上,又三招刺死高览,尸体落地,他看都不看直奔袁绍而去。

奈何袁绍位置靠前,又早早命人给他断后,这会已经不见了踪影。赵云正欲追逐,眼神余光却忽然瞥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是主公点名的那个曹操。赵云立刻领兵驱马追赶曹操,曹操一回头看到凶神恶煞的赵云追他而来,吓得魂飞魄散。

他是打算断后,但是没打算真把命丢这儿啊!

当下曹操立刻驱马速逃,也不管什么方向了,有路就跑,身边有百余骑马的士族护着他前跑。

“放箭!瞄准曹操,那个穿红袍的是曹操!”有人大喊。

曹操连忙把身上外袍脱下,趴在马上躲避后方弓箭,好在对方也是骑马射箭,准头不高,曹操安然躲过了一波。

“那个长髯的是曹操!”又有人呼喊。

曹操又把胡须割下,扔到地上不管。

距离越来越近,赵云心中闪过曾听过的主公对曹操的吐槽,立刻高喊:“腿短的是曹操!”

曹操眼前一黑,又气又怒。

有这么形容人的吗?什么叫腿短的是曹操,他个子是矮了点,但是这事也不用拿到战场上说吧!

主要是曹操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忽然长高!

身边士卒越来越少,曹操提心吊胆,回头一看,追上来的追兵也越来越少,曹操又松了一口气。

他战马比之寻常士卒的战马自然要好上许多,逃命还是能甩开敌军的。

赵云见距离越来越大,改用左手握枪,右手取出陈昭手改版手。弩,一支细箭从弩。口射出,横跨近三百步距离扎在马臀上。

距离太远没有射中曹操,却也使曹操身下战马哀鸣一声,速度放缓,被赵云赶上。

寒光凌冽的枪尖在瞳孔中越来越大,曹操骇然,心道“吾命休矣”。

忽身侧传来一声怒吼:“休伤吾主!”

典韦双戟截住银枪,护在曹操身前,赵云皱眉,只想速杀曹操,拨开典韦双戟就要离开。

“主公速走,我为主公拦下此獠!”典韦和赵云斗在一处,曹操立刻骑马遁去。

他也知道自己留在这儿除了给赵云送菜,别无二用。

赵云大怒,与典韦战至三十回,连刺典韦两枪,见典韦还不依不饶,寻了个空隙一枪劈死典韦坐骑,赵云也没有和典韦死战的意思,一心只想追曹操。

骤然一阵巨力从马后传来,典韦目眦欲裂,双臂紧紧抱住马后腿,一人之力竟把战马拽住不能前进分毫。

“休伤——吾主!”典韦额头青筋暴起,死死抱住马腿。

赵云面色一沉,两枪点在典韦肩头。

第137章

过了不知多久,典韦铁塔般的身躯半跪在血泊之中,浑身浴血,虬结的肌肉上布满刀枪伤痕,左右肩上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将身下的土地染成暗红色。

三丈开外,赵云静立一侧,银甲上布满凹痕,龙胆亮银枪斜指地面,神情平静。

赵云终究未能追上曹操。他与典韦鏖战数十回合,却被典韦以命相搏,生生拖住了脚步。此刻曹操早就跑没影了。

典韦眼前一片昏黑,耳中嗡嗡作响,却仍双手死死环抱,粗糙的手指深深抠进自己胳膊中,仿佛这样就能将最后一口气钉在身体里。

他意识已经迷糊了,赵云早已把他的照夜玉狮子救出来,命人带走包扎去了。此地空无一物,典韦却依然保持着紧抱马腿的姿态。

“何其忠义。”作为敌人,赵云也忍不住感慨一声,他走上前手掌贴在典韦胳膊内侧,典韦僵硬的身躯普通一声倒在血泊中。

还有脉搏,人还没死。

“将他捆紧,送入医营。”赵云吩咐左右亲卫。

方才交战,典韦若死也就死了,可既然还留着一口气,那就是他命不该绝。

留下给主公当个礼物。先前主公在帐中还偷偷给天下武将排名“一吕二赵三典韦”,说天底下所有的厉害将领和谋士生来就是要给她当臣子的,就算招降不了关起来放着也好看。

赵云频频看了典韦数次,直到士卒给典韦止住血困成粽子抬走,赵云也没从典韦这张“古之恶来”的脸上看出来典韦为何能让陈昭觉得“放着好看”。

果然主公看人只看才德,典韦此人武力超绝,十分忠勇,可谓是要脸有勇猛,要身段有忠诚。

赵云只觉自己一念通彻,心满意足给自家主公糊上一百层滤镜,专心回归了本职工作——领兵反攻冀州,将大军牵制在前线。

陈昭正在攻打曲梁。

曲梁城地处漳水之畔,虽非雄关巨邑,却是南北通衢,商旅辐辏。城中民风淳朴而尚武,此地守将是正经将领出身,虽不是什么有名将领,可占据漳水地利,又死守城墙,也让陈昭攻城颇为艰难。

围城第五日,战至午时,城楼一角才破,城头尸骸枕藉,血染漳水。

陈昭入城时还能看到街道两侧百姓警惕提防的眼神,她揉揉额角,在府衙安顿下来之后命吕玲绮去张贴告示,约法三章,先让百姓安心。

毕竟她先前也只是在广宗和下曲阳两个地方活跃,曲梁这地方她也是第一次来,这边的百姓顶多知道有陈昭这么个人,要说如广宗一般不战而降不太可能。

贾诩迈过门槛,就看到站在舆图前冥思苦想的自家主公。

“难啊。”陈昭叹气。

贾诩耳侧飘来一阵幽怨叹息声,他胡须微颤,满腹无语。

一月不到就生生从敌军腹地打出一条路,这个攻城掠地的速度堪称恐怖。曲梁地势如此之易守难攻,也不过守了五日……这还难啊?

“曲梁都如此难攻,后面的邯郸和邺城岂不是更费劲。”陈昭长吁短叹。

能绕过去的城池都绕过去了,可有些城池实在是绕不过去,广宗-曲梁-邯郸-邺城,这已经是通往邺城最短的一条路了。

“邺城……”陈昭紧紧盯着舆图上被诛杀圈出的那座城池。

邺城城墙高厚,有铜雀台、金虎台、冰井台作为制高点,易守难攻,且袁绍家眷和势力核心都在邺城,纵然袁绍抽调大军攻青州,也不会一点精锐都不留在邺城。

速攻难,难道要用离间计?

贾诩轻咳一声,语调平缓:“行军至此,袁绍也该知晓邺城受敌,此围魏救赵之策已成。我军纵然就此扬长而去,袁绍也已必败无疑。”

围魏救赵之计的精髓不是把赵国攻下来,而是逼迫魏军折返救魏国,赵国困局不攻而解。换到如今,就是打压袁绍士气,让袁绍一边惦记邺城一边惦记东阿,左右为难,使与袁军对阵的昭明大军能寻到机会一举大败袁军。

“是以主公不须再攻邺城,只需寻一安稳之地,坐观袁绍大败即可。”贾诩抚须而笑,对此次“自愿”随主公出外勤的战果十分满意。

陈昭左手握拳狠狠往右手一捶,哈哈大笑:“妙计有了!”

贾诩:“……”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围魏救赵的精髓在半路把敌军主将劫杀!如孙膑杀庞涓!攻其必救,以逸待劳!”

陈昭神色振奋,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激动按耐不住,直接从漆案上横跨过去,提起毛笔在舆图上画出一条条行军路线,语气越来越快。

“让袁绍妻儿以为我要去攻邺城,让他们不停传信向袁绍求救,乱袁绍心智。我则在半路埋伏一军,攻其不备,直取袁绍性命!”

陈昭狠狠一巴掌拍在舆图上,沾了一手未干的墨水,她神采飞扬,斗志饱满。

贾诩:“……”

哈、哈,他想起来方才的感觉为什么那么熟悉了,他被强行抗出来的前一日沮公还忧心忡忡形容过这种不妙感觉。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经验,以为是沮授太过焦虑,出现了幻觉。直到他好好睡着觉被吕玲绮抗住营帐,贾诩才明白这种“幻觉”的名字叫做“主公又想出了一个风险拉满的点子”。

“主公之意,是要领这三万人少而械劣的临时兵士,去伏击袁绍那边不知多少万的精锐?”贾诩语气微弱,希望是自己的幻觉。”我军仅三万兵甲粗劣之士,强攻邺城实非良策。纵使侥幸得手,袁绍大军来援时亦难固守,终将得而复失。”

陈昭目光炯炯:”症结全在袁绍!只要袁绍一死,困局自解。他忧心家眷安危,必会率轻骑先行,此乃天赐良机!”

此战全在出其不意。袁绍定以为她率上万精兵暗渡冀州,岂料实际仅有三百精锐昭明军,余者皆为流民新募,战力悬殊犹如三万个郭嘉对三万个项羽。

郭嘉会骑马还会两招剑术,大部分流民别说骑马了,连剑都没摸过,扛着锄头拎着菜刀就上战场,比郭嘉还不如。

靠这些人攻打邺城,还不如虚张声势,明攻邺城,实则暗取其中数千精锐,半路截杀袁绍,一劳永逸。

贾诩忽然庆幸是他随主公来了,若换了沮授,听到主公此险计,定要着急日日寝食难安。而他……

“此计可行!”贾诩直白支持。

打不过大不了跑路,他擅长跑路,主公貌似也很擅长跑路。

*

邺城之内,街上来往公卿士人。

袁绍以邺城为都城后,天下士人纷纷慕名而往,无数豪强大族聚居在此,俨然有第二个“天子脚下”的模样。

只是近些日子来邺城街头却不见往日的繁华,就连街上卖胡饼的老妪都能感受到一丝形容不出的压迫。

就像风雨欲来之前的沉闷。

袁绍府邸之中,亦是往来之人各个神色慌张。

“启禀公子,曲梁已被陈贼攻下!”一个小校匆匆来报。

被袁绍安排驻守邺城的袁谭神色慌张,十指紧攥案边,“怎会如此之快?曲梁有漳水为屏,为何只守住了五日?”

堂内一众官员皆低头不语。

能征善战的将领都被袁绍带走攻打青州去了,留在邺城的都是些文官,他们哪能知道陈昭怎么攻城那么快?

“这可如何是好?也不知父亲何时才能回来。”袁谭唉声叹气,“如今之计,唯有请父亲快些回援……”

有不少官员交换眼神。

得了,看大公子这模样,估计邺城也守不住。那他们是不是也该另寻生路?总不能在这陪着袁家人一起死吧?

袁绍收到袁谭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后,果然更加着急。

渡过白马津,进入冀州,袁绍自觉到了自己地盘,无需再大军防备敌军。当下就决定令将领带着步卒缓行,他自己先带骑兵日夜赶路,返回邺城坐镇。

行至滏口陉,天色昏暗,前方行速越发缓慢,袁绍在中军处催促:“为何不速行?”

袁绍麾下将领蒋干来禀:“前方至滏口陉,十里长谷,如今天色昏暗,不若明日再渡谷?”

“滏口陉离邺城只余五十里,骑马一夜便至,此地是吾腹地,不用等明日。”袁绍怀里揣着十三封邺城发来的求救信,信中说的天花乱坠,有他长子说陈昭要至,有他夫人哭诉长子虐待幼子……

一堆乱事等着袁绍处理,袁绍归心似箭,邺城就在眼前,哪还能再等一夜。

“吾已派斥候打探,如今陈昭小儿正攻邯郸,如何能横跨数百里来此处埋伏?汝多虑也。”袁绍不耐烦挥挥手。

主公都这么说了,蒋干也不能再劝什么,他也只是例行惯例劝一劝,实则也不觉得这地方能有伏兵。

正如袁绍所言,陈昭正在打邯郸。

暮色渐沉。滏口陉两侧山崖如刀削斧劈,黑黢黢的峭壁间,唯有漳水呜咽奔流。山风掠过枯草,发出簌簌低响。前锋已入峡谷,袁绍犹自扬鞭催马,催促速行。

忽然,箭如飞蝗,滚木轰然砸下。

“不好,有伏击!”蒋干高喊,“主公速走!”

袁军大乱,人马相践,惨呼不绝。袁绍头盔中箭,惊得险些坠马,夺路而逃。他吓得面如土色,只顾打马狂奔,连帅旗倒地亦不顾。

刹那间,火把齐明,陈昭立于崖上,一剑下指,厉喝:”别跑了袁绍,骑白马的是袁绍!”

第138章

袁绍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低头瞥了眼身下白马。

白马难得。

昔日汉光武帝刘秀以”白马驷”显天子之尊,自此白马便为祥瑞,非王侯将相不可轻骑。袁绍素以”四世三公”自矜,专爱这等彰显尊贵的物事,岂料今日这雪练也似的骏马,反倒成了乱军中最扎眼的靶子!

袁绍第一反应是更换战马减少注意,寻个机会随逃兵一起逃走。奈何他显眼的地方不止坐骑一样,为了彰显身份,袁绍罩锦绣战袍,挂玉组佩,头盔饰有鹖尾,要想隐藏身份,得把自己脱光才行。

抬眼间,只见一骑赤焰般破阵而来,吕玲绮手中长戟挥舞,生生从人群中冲出一条路,沿途士卒纷纷避之不及。

“袁家老贼,速速束手待擒!”吕玲绮犹如无人之境,纵马挺戟,所过之处血浪翻涌,士卒纷纷避之不及,生怕挡了这煞星的路。

画戟寒光如电,眨眼已劈到面门!袁绍慌忙举剑格挡,却听”铮”的一声脆响,剑刃被生生挑飞。紧接着戟杆横扫,他胸口如遭雷击,整个人从马背横摔出去,重重砸在尘土里。”咳——!”袁绍蜷缩如虾,一口鲜血喷在袖上,还没等反应过来,脖后衣领骤然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被提到了马背上。

他正欲挣扎,吕玲绮提拳梆梆两拳砸在袁绍后心,袁绍又吐出一口血来,再也没力气挣扎,只能任由吕玲绮俘虏。

“还是这个姿势顺手。”吕玲绮满意用长戟压住袁绍,终于找回了几分当初跟着她爹一起射野猪的感觉。

那些谋士各个细皮嫩肉,她得小心翼翼护着。那比得上袁绍,主公说了,不死就行,死了也行。

见吕玲绮已顺利把袁绍俘虏,陈昭立刻命人敲锣退兵。

能打过敌军完全是凭借天时地利,能随袁绍一并先一步抵达邺城附近的敌军可都是骑兵,也就是占据滏口陉这处太行八陉之一的险地,让大军进不来,才能一举擒获袁绍。

陈昭军如流水退潮般迅速从滏口陉另一端撤离,峭壁两侧兵士将提前准备好的滚木乱石抛下,阻拦战马追击。

陈昭最后一批撤退,她率领从昭明军带来的三百正规骑兵垫后,确认袁绍军被阻拦在山谷内后方才撤退。

贾诩骑马跟在陈昭身边,面上难得带上了轻松。

一战擒下敌军主公,胜利来得太过轻松,让满肚子毒水的贾诩都产生了几分恍惚——

主公那些看似冒险的举动,实则暗藏玄机,越是险招,胜算反而越高?

正思索间,忽听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文和之马似其主,跑起来也如文和本人一般不慌不忙。”陈昭驱马至贾诩身侧,她心情一好,手就有点痒。

贾诩闻言,微微侧首,平和回应:”物似其主,若遇急事,臣之马虽劣,却也能跑动。””哦?”陈昭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能跑多快?”

话音未落,她已扬起马鞭,在贾诩坐骑后臀上轻轻一抽——”嘶——!”

那马骤然受惊,前蹄一扬,猛地窜了出去!

贾诩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后仰,慌忙攥紧缰绳。他下巴上那一簇修剪整齐的小须被疾风拂乱,向来从容的面容此刻难得露出一丝惊色。

“哈哈哈,文和不必惊慌,昭武艺比不上玲绮,接住文和却足矣。”陈昭大笑,策马追至贾诩身侧,望着露出吃惊模样的贾诩捧腹大笑。

贾诩稳住身形,无奈摇头。明日他喜好宅在家中闭门不出,偶尔跟在主公身边轮值也是商讨政务。他又不是如奉孝那般能和主公打闹在一处的活泼性子,是故哪怕从奉孝口中听过那么几句“主公十分活泼”的话,贾诩也从未放在心上。

毕竟主公做事周全,丝毫不像是少年莽撞的模样。

直到这次随军,贾诩才终于见识到郭嘉口中的“主公活泼”是怎么个活泼法。

贾诩无奈揪住缰绳,不得不驱马提速,随主公驰骋一段。心中无奈,他唇边却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敌军主帅都被擒了,主公当然可以纵情大笑。

窜出三十余里,人马俱疲,陈昭确定后面没有追兵追上来救主,才下令放缓脚步。

袁绍被捆起来,狼狈的像只离群被狼叼走的猴子,腰侧原本彰显风度的环佩在混乱中碎了大半,身上鲜血已经暗沉。

“呀呀呀,这不是四世三公的袁本初吗?”陈昭走到袁绍身前,戏谑挑起袁绍下巴,“怎么落的如此境地?”

袁绍怒视陈昭,嘴硬冷哼:“汝不过用妖法耳。”

怪也只怪他麾下臣子无能,竟然没发现昭明军大军偷偷渡河之事,数万昭明军又不是数万耗子,渡河少说也要百条大船,数百臣子竟无一人发现。

也怪驻守冀州的官吏无能,早在陈昭渡过渡口之时,便该八百里加急告知自己此事,可那些人怎么说的?境内有小股黄巾贼肆虐!陈昭都打到冀州腹地才发现来人身份,他奔驰回援已经晚了!

袁绍拉不下脸来承认他选的官吏都是一群废物,就只能嘴硬把这些事推到陈昭会用妖法上。

“妖法?”陈昭大笑几声,“的确是撒豆成兵的妖法不错。”

从滏口陉至邯郸路途不过百里,陈昭一众人专挑小道,一路要么走村道,要么直接翻山越岭。

大军走山路容易被发现,可一千人走山路却不难隐藏行迹。袁绍一边骂陈昭净走一些他都不知道的偏僻地方,一边后知后觉发现陈昭居然只带了千余兵马就敢半途截杀他,甚至还截杀成功了……

想到这处,袁绍又气又恼,一张煞白的脸青红交织,任凭陈昭逗弄,也死死咬住牙根不肯再出一声。

翌日黄昏之前,众人终于赶回了邯郸城外的临时军营。

被捆住手腕搁在马背上的袁绍恨恨盯着不远处那一片越来越清晰的敌军大营,心中绝望。

在路上,袁绍还抱着追兵能追上陈昭,将自己从这小贼手中救出的希望,直到如今,昭明军大营就在眼前,这层薄薄的希望终于破灭了

他从未听说过谁能从万军之中救出人来。

吾命休矣!

复行数百步,出现在袁绍眼前的却不是他曾在东阿城外看过的那一处防卫森严的整齐营地,而是一处破破烂烂的营地。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扎着数百顶破败营帐,帐布早已褪色,千疮百孔,补丁都没补全,处处漏风,像是一张张干枯的树皮,勉强挂在歪斜的木杆上。帐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风一吹,便簌簌抖落几缕腐草,混着尘土飘散。

也没有他以为的精锐昭明军,只有一群乞丐握着破烂刀枪巡逻。他们衣衫褴褛,粗麻布衣早已磨得稀薄,补丁摞补丁,却仍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身躯,还有人赤着脚,脚底皲裂混着泥垢就这么走在路上。

几个妇人蹲在泥地上,用豁口的陶罐煮着稀薄的野菜汤,汤水浑浊,浮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连半点油星都看不见。

见到陈昭,这些乞丐纷纷与陈昭见礼,有的抱拳称呼主公,有的只是扬起一张张干枯如树皮的黝黑脸庞咧嘴一笑,喊一声神女。

袁绍打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么粗鲁的礼法。

可如今他已经顾不上礼法了,老实了一路的袁绍忽然剧烈挣扎,吕玲绮捶了他两拳也没能把他压下。

袁绍挣扎间手腕被麻绳扯出一条条血痕,他浑然未觉一样发疯凑到陈昭身前,嘶哑质问:“你的昭明军呢?你从青州带来的昭明军呢?”

“没有。”陈昭神色平静,注视着袁绍,一字一句道,“昭明军一共三百人,都在伏击你的这列队伍里,多一个人都没有。”

“你不是带着大军渡河了吗?”袁绍神色仿佛癫狂。

“没有大军渡河,只有我带着三百人渡河,两艘船。”陈昭依然平静。

袁绍发疯一样想从陈昭的言语中找出她说谎的证据,可是找不到。举目四望,偌大的军营中满是汗液和腐烂东西混在一起的酸臭味,来往士卒没有一个身着甲胄,倒遍地都是长矛——木棍前面用布条捆上一支箭矢,这就是长矛了!

“我输给了这些人?”袁绍面色煞白,失魂落魄向后踉跄几步。

就是这些贱民半个月就连克数城,逼得他抛下大军狼狈回援邺城?逼得他满腔野心、两州山河一夕破碎?

他宁可相信自己是败给了武备先进、训练有素的昭明精锐!

陈昭挑眉,她能想象到袁绍此时的崩溃。

大概就是袁绍被一个蒙着面具的人殴打了一顿,袁绍本来以为殴打他的这个人有吕布的身体和郭嘉的脑子,心中还能安慰自己输了也正常。

结果面具一掀开,袁绍猛然发现对面那个人露出了一张郭嘉的脸,袁绍还能勉强劝说自己这是智斗。结果交谈几句,更可悲的事情被袁绍发现了,这个人居然是吕布的脑子!

放在谁身上也不好接受。

第139章

袁绍踉跄前行,锦袍沾满尘土,发冠早已歪斜。他双目赤红,口中不住呢喃:”不可能,这定是妖法!””你把精锐藏起来了”。

声音嘶哑如破锣,显得尤为凄厉。

两名强壮士卒推攮着他穿过营地。袁绍拼命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却仍不忘瞪大双眼扫视四周。袁绍依然不甘心在这处破烂军营中试图找出精锐的痕迹。

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

行至中营,帐幕稍显齐整,从漏风的破布条成了不漏风的布片,路边蹲着熬汤做饭的妇人不见了,巡逻的士卒从赤脚到穿鞋……再就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没有昭明军精锐。

袁绍面如死灰,被推到中军大帐也仿佛未觉。

陈昭吩咐左右去准备地方给袁绍居住。

“袁本初身份尊贵,给他一个单独帐篷。”陈昭语气干脆,“再把那个用来囚野兽的笼子刷刷,当做牢狱。”

寻常人不敢去山上打猎,害怕野兽,军队却没这个畏惧,有人有箭有长矛,什么野兽也只能成为一道填菜。只是再多野兽也不够数万士卒吃,陈昭就定了规矩,次日要上战场的士卒才能吃上几口肉。

天气炎热,肉放不住,兵丁打猎的时候会尽量留活口,军营中专门有几个笼子关押猛兽。如今正好能充当临时牢狱。

不多时,笼子就被洗干净推入了帐中,兽笼太大,足以容纳两只黑熊摔跤的笼子占据了半个帐篷,还是把帐柱卸下两根才把这辆笼车推进来。

“真是好大的一张床。”陈昭颠颠手中钥匙。

袁绍紧握笼杆,十指攥得发白,“汝岂能如此辱我!”

陈昭似笑非笑地睨着眼前人,道:“我这是有备无患,万一我军中有你的细作趁夜把你放跑,那我能去何处说理?”

就算没有细作,万一袁绍高官厚禄蛊惑住了看守他的狱卒,半路跑了,也有可能。这等例子史书上可不止发生过一次。

“如今汝被关在牢中,钥匙只我一人持有,我定贴身存放……”陈昭自言自语,“似乎还不够安全。”

袁绍又眼睁睁看着陈昭令人取了另一把大锁,锁在牢门上,将其钥匙递给贾诩,命贾诩贴身保管。

陈昭抚掌:“如此才万无一失,只一把钥匙还放不走你,唯有我与文和同时在场,此牢才能打开。”

袁绍:“……”

你军中要是有我的细作,我还能被你半路伏击吗?

陈昭确保袁绍逃不了,才心满意足点点头,转身打算离开。

“我麾下有人与你里应外合,是也不是?否则仅凭那些老弱病残,你如何能半月连下数城?”一道阴沉的声音从背后笼中传来,袁绍神色阴测测。

“定是田丰,他与你有旧,我早该猜到……”袁绍喃喃自语。

这就对了,巨鹿田氏是冀州豪族,冀州不少官吏都与田氏沾亲带故,有田丰与陈昭里应外合,陈昭才能凭借这些老弱病残一路打到邯郸。

陈昭蹲下,与盘膝坐在笼中的袁绍四目相对,神色中带着一丝袁绍读不懂的情绪。

“却有内应与我里应外合,此人并非田丰。”陈昭声音平稳。

袁绍暴怒,死死扣住笼杆,披头散发,双目满是红血丝,厉声质问:“是何人?我对他们如此宽厚,他们竟敢背敌?”

“此人姓袁名绍,字本初,出自四世三公的淮南袁氏。”陈昭起身,居高临下俯瞰袁绍。

“昭能有今日之胜,皆有赖袁冀州,你若爱民如子,百姓怎么会六年了还忘不了我这个黄巾神女。守城士卒见了我没有战意,百姓见了我夹道欢迎,流民听说我来,各个争先恐后投军。”

陈昭仿佛只是再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庶民过得越水深火热,黄巾贼人数就越多。外面这些人都是袁冀州送给我的士卒,虽说都瘦得皮包骨头,可个个悍不畏死。”

“还要多谢袁冀州。”陈昭扯扯嘴角,想到一路上尸横遍野的惨状,终究没能笑出来。

徐州百姓一年不到就把上一任徐州牧陶谦忘了个干净,可冀州百姓都过去六年了,还对当年那个小反贼念念不忘。

陈昭转身离开了营帐,任凭袁绍再怎么呼喊,也没有再停顿一下。

“这个袁绍,文不成武不就,留着也无用,一刀宰了得了。”吕玲绮守在帐外,紧跟陈昭步伐。

袁绍这一路上可不老实,被捆着还不忘翻来覆去辱骂陈昭,吕玲绮对他一肚子杀意,忍了又忍才没一拳把他捶死。

“他还有用。”陈昭言简意赅。

很快吕玲绮就知道袁绍有什么用处了。

翌日再攻城,陈昭命人将袁绍带上战场。邯郸守将是袁绍心腹,自然认得袁绍,又惊又怕之下脑子慌成了一锅浆糊。

两日前主公还传信让他坚守邯郸,说援军不日就抵达啊?怎么援军没见到,主公你跑对面去了?

邯郸城内将领和几个文臣面面相觑。

“还打吗?”将领询问。

邯郸太守捻须,久久不语。

自家主公都被敌军抓了,这还打什么?

一刻钟后,久攻不下的邯郸城门就轰然打开,几个狗官谄媚站在城门两侧夹道欢迎英明的昭侯莅临她忠诚的邯郸城。

陈昭只在邯郸逗留了一日,将府库中为数不多的粮草和武备席卷一空后立刻带兵直奔邺城,只派兵向后方传信,命已经带兵渡过黄河的赵云接手邯郸。

离开邯郸当晚,刚扎下中军大帐,负责看守袁绍的校尉就苍白着脸向陈昭禀告消息。

“从昨日还在邯郸城开始袁绍就滴水不进,末将以为他只是不饿……可直到如今,袁绍依然一口水都没动。”校尉拼命试图解释清楚。

“我去看看他。”陈昭顺手将长剑挂在腰侧,大步流星走到袁绍帐前,抬手掀开帐帘。

袁绍蜷缩在牢笼角落,锦袍早已污秽不堪,金线刺绣被血渍与尘土染成暗褐色。他双臂环抱双膝,指甲深深掐入皮肉,却似不觉疼痛。昔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须发,如今蓬乱如枯草,几缕灰白鬓发黏在凹陷的脸颊上,随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士卒送来的饭食原封不动,陶碗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他干裂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喉结偶尔滚动,却始终不肯吞咽一口。那双曾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倒映着来人的身影。

看到陈昭,袁绍神色平静,依然靠在角落,一言不发,与两日前那个疯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在求死?”陈昭视线扫视一圈,很快就猜测出了袁绍的想法。

袁绍虽然被关在牢笼中防止逃跑,可其他东西陈昭都没有短缺他,陈昭自己吃的都是粗粮,还专门命人煮了白米粥给袁绍吃。

陈昭开口,声音在帐中回荡。袁绍未答,只是微微阖目,仿佛不屑再辩。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沙哑却清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声音。

他神色平静,眉宇间的戾气早已消散,唯余一片枯潭般的沉寂。唇角微微绷紧,却不是恐惧,而是冷峻。

“吾乃袁家子,宁死不为汝开城门。”袁绍嘴唇皴裂,两日未进水的声音嘶哑难听,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陈昭的身影。

“你留我一命,就是威胁我麾下臣子不战而降吧。”

陈昭没有否认,她留袁绍一命,的确是为了以此为威胁敲开敌军城门。

袁绍虚弱靠在牢边:“杀了我吧。我虽被你俘虏,求生不得,可尚有求死的本事。”

两日前那个歇斯底里的败将,此刻竟透出一丝昔日的威仪——尽管袍袖褴褛,尽管须发凌乱,可那双眼睛,却如将熄的炭火,在最后一刻迸出零星的火星。

他不愿意做“叫门天子”。他宁可死在陈昭军帐中,也绝不成为威胁臣子开城门的懦夫。

或许他的能耐的确比陈昭差些,可他也不怕死……得不了天下,也不能背负懦夫骂名下去见袁家列祖列宗。

陈昭叹息一声,抽出了长剑。

或许有能让袁绍求死不能的法子,可将一方诸侯那般虐待,陈昭也下不了手。

牢门被打开,袁绍看也没看大开的牢门,这几日已经把他的力气磨尽了,又一连两日滴水未尽,就算让他跑他也跑不动了。

袁绍只是平静地抬头仰视站在他身前的陈昭,艰难地支起身子,褴褛的衣袍滑落,露出苍白的胸膛。他昂起头颅,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最后的尊严。

“没想到你一个出身黄巾的反贼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袁绍喃喃道,“我身后站着多少公卿大族,却输给了你。”

“你背后所站的公卿可有昔日大贤良师张角所杀的官吏多?可有昔日董卓在洛阳屠杀的公卿多?可有昔年将刘邦视为区区一亭长的六国贵族多?”陈昭反问一句。

她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袁绍死到临头,居然还忘不了他那个四世三公的高贵出身。

无论是败给她还是败给阉宦后人的曹操,都证明了四世三公屁用没有。

袁绍无言以为。

陈昭闭目,又睁开双目,长剑出鞘的铮鸣在牢中回荡。寒光闪过,袁绍的身躯微微一震,随即缓缓倒下,鲜血顺着剑锋滴落。陈昭冷眼看着袁绍在她面前死去,又蹲下试了下袁绍脉搏。

昔年范雎装死,佯装气绝,被裹入草席弃置茅厕,逃得性命,入秦辅佐秦王。

她要小心。

确认袁绍已经气绝,陈昭才复起身,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走出营帐,陈昭吩咐守卫:“将袁绍头颅割下,再连带尸身一并送去邺城。”

袁绍没有了“叫门诸侯”的用处,却还有打击敌军士气的作用。

第140章

“必须派兵去把汝父救回来……陈昭要邺城,给她就是了……”

袁绍的继室刘夫人把桌案拍得砰砰响,两弯吊梢眉横竖,对袁谭叱咤:“偌大基业皆是汝父所成,如今汝父为敌所虏,纵是用所有基业去换汝父,亦可为之。你支支吾吾,莫非是不孝?”

“非我一人能决。”袁绍长子袁谭面带疲惫。

五日前,正在邺城翘首以待等着袁绍带兵回援的众人却只等到了惊慌失措的一众溃逃的骑兵,还有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陈昭半路伏击,他父亲袁绍被敌军俘虏。

随后就有了这袁府中整日不绝的争吵。

袁谭身为长子,召集留守在邺城内的一干臣子商讨该如何应对陈昭,众人争吵许久终于得出了一个共识:先按兵不动。

可袁绍如今的正妻刘夫人不干了,闹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先把袁绍换回来。

“母亲息怒,父亲被俘,我亦悲痛,可……”袁谭对不是自己亲生母亲的刘夫人也只有礼法上的尊敬,语气中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刘夫人直接用礼法孝道施压,她冷冷道:“你是举孝廉出身,难道要眼睁睁汝父受苦?”

她何尝不知晓应当等大军回城,有了底气才更适合与陈昭讲条件。可她等不起,于公于私,她都必须尽快把袁绍弄回来。

于私,她和袁绍夫妻感情甚好,要不然袁绍也不能放着长子不管,一心偏疼她所生的幼子,甚至连立嗣都打算立幼子;于公,她的亲子年纪还小,需要袁绍这个生父扶持才能与袁谭抗衡,若无袁绍给她撑腰,再大的基业也只是给袁谭做嫁衣。

袁谭又和刘夫人争吵了起来。刘夫人凭借袁绍的宠爱平日插手政务,有不少臣子支持袁尚,若刘夫人不同意,袁谭的命令也在邺城实施不下去。

同父异母的兄弟不和,袁绍袁术如此,袁谭袁尚亦如此。袁家子本该依仗祖辈所留的巨大优势,一举平定乱世,却因袁绍袁术这对兄弟相争,偌大优势一分为二,被逐个击破。

如今这个梦魇似乎又笼罩在了下一代的袁氏子身上,要把袁家推向更深的深渊……

袁谭正与刘夫人吵得额角青筋暴起,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逢纪踉跄闯入,官袍沾满尘土,脸色惨白如纸:”大公子!夫人!主公……主公薨了!”

厅内霎时死寂。”胡说!”袁谭一把揪住逢纪衣领,”前几日邯郸守将投降就是看到了我父亲——””主公尸身已被陈昭派人放到了邺城南门……陈昭大军已至三十里外……”逢纪喉头滚动,”庶民都在围观……臣已命人驱散了庶民,将主公尸身运到了府中。”

袁谭刘夫人二人如遭雷击,猛地双双冲出门外。

袁绍的尸身静静横在院内,灰白长发散乱,胸前衣衫浸透暗红,首级和脖颈分开,谁都能看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刘夫人踉跄两步,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扑到袁绍尸身旁痛哭。

“报仇!”刘夫人凄厉的声音响彻袁府,一双猩红的眼睛透过泪雾直刺袁谭,”你必须发誓手刃陈昭——用她的命来祭你父亲!””母亲。”袁谭喉头滚动着血腥气,”陈昭势大……”

“冀州如此大,她为何能一路畅通无阻打到邺城?定是有细作与她里应外合,害了汝父!”刘夫人突然暴起,怀中袁绍的头颅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

袁谭不愿意发誓与陈昭作对,他对他爹的感情有一些,但不多,完全不值得他拿命去和陈昭拼,何况也打不过……可找细作就不同了,细作比陈昭好欺负多了。

“定是有细作出卖了父亲,母亲放心,我这就去追查此事!”袁谭咬牙起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倒不是去查细作,而且先去找亲近臣子商量怎么应对已经围城的陈昭。

城中亦是慌乱一片。虽说逢纪得知袁绍尸体被陈昭放在邺城南门外,第一时间就命人将袁绍尸身带入袁府,可袁绍已死的消息还是迅速在一批消息灵通的人之间传开了。

忠诚于袁绍的人有,但不多,还有一大批已经死在了东阿战场上。

几道身影在得知袁绍已死后一个时辰不到就聚集在了一处院中。

“依老夫看,袁公已亡,邺城定然是守不住了,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张抚留着一撮疏须,体格高大,虽已年过五十,依然精神抖擞:“实话告诉尔等,老夫曾私下找过术士望气,术士曰青州有天子气……咱们不若顺应天意。”

“汝出身常山张氏,和陈昭麾下的常山赵氏素来交好,自然愿意投降。”另一个略瘦些的老者冷笑,“我等可没有在陈昭麾下效力的故友。”

其余众人也纷纷点头。据在此处的这些人都是袁绍麾下不上不下的臣子,大多出身望族,自身却没什么本事,成不了袁绍心腹,却也因为出身而官职不低。

“汝等想为袁绍尽忠而死?”张抚一句话堵死了其他人。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对袁绍的忠诚说高也不高,说低是真低。

投奔袁绍的唯一目的就是袁绍出身士族,对望族友好,就算不是袁绍,张绍、刘绍……只要与士族利益相符合,他们也都会投奔。

“陈昭已至城外,再不动手,难道要等到她打进来找咱们算账吗?她可是反贼,杀人不眨眼,连袁绍都说杀就杀……”

“术士都说了青州有天子气,咱们只是顺应天命……”

到底讨论出了什么,也无人知晓。

驻兵在邺城之外的陈昭丝毫不知道自己的青州忽然就有了天子气。

毕竟连张角这个太平道创始人、东汉第一神棍都没能算出来过青州有什么天子气。

“袁谭已经把袁绍尸体抬进去了。”陈昭坐在中军大帐内,一口粥一口肉。

邺城地势险要,周围有山有水,易守难攻。对陈昭这个攻城的外来者而言,唯一的好处也就是山多有野兽,桌上能添几道肉菜了。

贾诩细嚼慢咽,数着咀嚼次数,严格遵守养生之道,一口肉咀嚼三十次,他咽下口中胡饼:“如今邺城内定然群情激奋,不是攻城的好时机。”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他们想为袁绍报仇,等几日冷静下来,就该想如何自寻生路了。”陈昭味同嚼蜡把嘴里鹿肉咽下去,思绪清晰。

“咱们不和哀兵作战,先围城几日,等敌军气势低沉之后再言攻城。”

“合该如此。”贾诩也表示赞同。

甚至按照他对东汉这些官员的了解,或许根本不用等到自家攻城,袁绍麾下的这些官员就能给主公一个“惊喜”。

当年他跟随牛辅从凉州进入洛阳,可是眼睁睁看着董卓是怎么轻易进入的洛阳。袁隗这位太傅都能亲自打开国都城门把董卓迎入洛阳,上行下效,袁绍麾下这些官员估计同样擅长开城门。

“攻入邺城之后有一件要紧事一定要做。”陈昭神情严肃。

贾诩正坐,准备用心记下主公吩咐。

“先把邺城最好的厨子抓过来!”陈昭恨恨撕咬了一口又硬又难吃的鹿肉。

贾诩:“……”

他无语低头,打算继续用膳。

鹿肉进口的瞬间,贾诩动作一僵硬,觉得主公之言的确重要。

(sIMc)

*

袁谭很快就找到了“细作”,并且下令要赐死“细作”。

牢狱之内。

狱卒将袁谭的命令告知面前老者,丝毫没有动手的打算。

袁绍已死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纵然是看守牢狱的狱卒也不认为袁谭能守住邺城,他也想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劳烦你为老夫准备一杯毒酒。”田丰望着狱卒,嘴里发苦。

狱卒大惊失色:“何至于此?我受过田公的恩惠,愿意放田公离开牢狱。邺城眼看着守不住了,田公自可向昭侯投降……”

“一臣不事二主。”田丰长叹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识其主而事之,是无智也!我非细作,合该以死明志。”

田丰将书信递给狱卒,平淡道:“你将此信交给我的长子,他能保你平安。”

狱卒犹豫接过书信,将密信塞入怀中。

田丰平静道:“老夫知道牢狱中常年备有毒酒,去给我拿一盏毒酒吧。”

他自嘲:“田丰无能,上不能辅佐主公成就大业,下不能为主公排忧解难,还惹得主公心情不快。也只有这一条性命,能够为主公殉葬了。”

狱卒一惊,也不敢再说什么,转身走出牢房,半刻后,小心翼翼端来一杯毒酒。

田丰苦涩大笑三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毒药发作很快。

不多时,田丰目光涣散,他跌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嘴巴开开合合,神志不清。

狱卒蹲下凑近去听,田丰猛然扯住了狱卒的衣角,死死攥住。

“田公有何遗言?我定当转告令郎。”狱卒语气中带着一丝悲伤。

“我的马……咳咳……我的那匹白马……白马在哪……”田丰剧烈咳嗽,大口的鲜血浸湿了他的衣领。

狱卒泪流满面,哽咽道:“您忘了吗?袁绍亲自下令,命人杀了那匹马,白马在您来到邺城之前就被杀了。”

他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因为袁绍下令明日张贴了告示广而告之,说那匹白马是田丰通敌的罪证,要杀之以儆效尤。

田丰眼中神采渐渐消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惜那是……是很好的白马啊……”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一个初出茅庐的青涩小贼在他府门外等了又等,可还是没等到他开门。那人等不到门开,就留下了一匹雪白的千里马和一箱珍贵的孤本,失望离开了。

毒已经入侵到田丰的大脑,他觉得自己记忆在一寸寸碎裂,记忆混乱地找不清思绪。

他为什么没有跟随那个人呢?想起来了。

那个人是一个黄毛丫头,还是个造反的黄巾贼,人人唾弃,连块立足之地都没有,说不准明日就会变成一具尸体,不值得跟随。后来他投了另一个人,那人名叫袁绍,出身士族,名满天下,还名正言顺拥有一州之地,这应该是一位好的了不得的明主吧……

可一晃好多年过去,他为什么一直把那匹马带在身边呢?

大概是因为,那真的是一匹很好很好的千里驹吧。

田丰缓缓松开了紧握住狱卒衣角的手指,胳膊徒然垂落,双目圆瞪,七窍流血,停止了呼吸。

他的主公死了,他也死了。

白马也没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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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吏来贺:袁公胜,必赦君。田丰笑曰:袁将军外宽内忌,若胜而喜,犹能赦我;今战败则羞,吾不望生矣。

使者奉剑至,丰自刎前叹: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识其主而事之,是无智也! ——《三国演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