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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章

“那老头胆子小的可怜,被我一吓连话都说不顺了,给他什么他就签什么。”吕玲绮比划一下,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要不然宰了他吧,曹操那个坏心眼小矮个跟着袁绍来攻打咱们,合该杀了他爹。到时候在阵前把他爹的头颅扔出去,定能吓他一跳。”

吕玲绮对曹操深恶痛绝,她骨子里有一种与野兽类似的领地意识,自家主公好端端在徐州种地,那个矮个小贼非要攻打她们。在吕玲绮看来,向来只有她欺负旁人的份儿,这个曹操竟然敢欺负到她头上,真是倒反天罡!

陈昭摇头否决了吕玲绮的提议,瞪了吕玲绮一眼:“叫你不好好读史书。昔日汉高祖与楚霸王交战,项羽擒了高祖老父妻儿威胁,结果如何?”

要是换了因为幼子生病就能眼巴巴扔下军国大事回家奶孩子的袁绍,兴许这番威胁还能有点用。可曹操那就不是个死了爹会失去方寸的性子。

“杀了他爹就是给曹操递上攻打青徐的借口,让他师出有名。”陈昭掀起眼皮,冷笑。

“派人刻个雕版,把这张契书印上十万份,传遍四海。”陈昭淡淡道。

雕版印刷技术已经在昭明军内部应用起来了,还没有大规模在民间应用也只是因时机未到。

就如吕布那“三姓家奴”的臭名一样,她也要让“欠债不还”成为曹操的招牌名声。

半月后,袁绍发病时值初夏,天气尚未转热,袁绍与曹操合兵一处,自兖州东郡发兵,直指青州平原郡。袁绍金甲红袍,左右颜良、文丑两员虎将护卫,麾下旌旗蔽空,刀戟如林。曹操玄甲黑袍,坐骑绝影浑身玄黑,没有一丝杂毛,左右跟随着夏侯惇曹洪。

“孟德以为我们几日能拿下平原?”袁绍意气风发,忽然膨胀的权力冲昏了他的头脑。

一个人在数字上知道自己能号令数十万大军,与亲眼目睹数十万活生生的将士列阵于前、誓死效忠时,所感受到的权力满足感截然不同。

袁绍先前麾下士卒最多之时,也只是夺取并州时与公孙瓒一战调动了十五万大军——十五万大军已经足以打败公孙瓒麾下那天下闻名的白马义从了。

而现在是三州合共六十万大军,一齐听命于他。

曹操抚须大笑:“有本初兄亲自率兵来攻,那陈昭小儿何足惧哉?”

曹操比起袁绍更差些,袁绍好歹占据二州,曹操如今却连兖州也没全部握紧手中,麾下只有七万士卒,劝成袁绍之后又在兖州扩招了八万余士卒,才凑齐十五万人。

按照曹操的思路,他们六十万大军,陈昭只有三十万大军,还要留在徐州一部分军队防备袁术,最多也就只能带二十万大军来应战。

六十万对二十万,优势在我!

且他还有一张底牌,徐州某个同姓大族已经暗中向他投诚……到时候大战一起,徐州那位同姓大族便在徐州掀起叛乱。陈昭外遭三面夹击,内有士族作乱,如何能不败?

大军沿济水东进,行至东阿,选定空地扎营。袁绍排出的细作探听虚实,已经来报,言昭明军在漯阴安营扎寨。

“果然是在漯阴。”袁绍轻哼一声,不出他所料。

漯阴控水陆要冲,地势开阔,背靠济水,退可守城,进可夹击。谁占据漯阴,便等同占据平原郡,打开青州门户。

袁绍还奇怪为何沿途村落人烟全无,原来是陈昭已早有准备,将人粮都撤回了后方。

“妇人之仁。”袁绍嗤笑一声。

不多时,中军大帐扎好,袁绍带着曹操与麾下谋士进入大帐议事。

“主公,此战当速战速决,我军虽多,却多为急招的新兵;昭军虽少,而勇猛在我军之上。我军无粮,昭军粮足,利在急战,万万不可久延。”田丰一入帐中便抢先开口,忧心忡忡。

他心中有些愧疚。对他们而言,贸然与陈昭开战并不算多英明的决策,北侧公孙瓒随时有可能背刺,到时候就轮到他们面临两面夹击的危机。可那日出于对冀州本地士族利益的考量,田丰最终也没有出声阻止。

一边是冀州同僚们的期望,一边是对主公的忠诚,田丰只觉心如油熬,愧疚之下一心想要辅佐袁绍拿下青州为补偿。

说话就比平日更急了些。

袁绍顺着田丰那张忧心忡忡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这老家伙一开口就是丧气话,仿佛他要是三五天打不赢就必败无疑一样。

“汝安敢慢我军心?”袁绍叱咤。

曹操连忙出声安抚袁绍:“田公亦是一时心急。”

“操以为,急战最好,本初兄有定鼎天下之志,如何能与一黄毛小贼长久纠缠?当速定陈昭,再剿公孙瓒,彼时半壁天下尽在将军之手。”曹操哄着袁绍顺毛。

两军优劣,曹操早在自己帐中与谋士商讨过,几位谋士异口同声言“速战则胜,久战必败”,曹操深以为然,一心劝说袁绍速战。

袁绍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心头郁闷缓缓疏解。当即便分出一军,亲自领兵前进,要衅一衅陈昭探探底。

陈昭接到探子消息,带兵去迎战。

“贾诩、罗市,留在营中防备偷袭。”陈昭先安排大营中事务,有些人就喜欢趁着大军外出打仗,暗中派兵在背后偷袭,当防备袁军来偷袭。

“太史慈,你领三千人绕到绍军之后,偷袭他们试试。”陈昭有条不紊下令。

比如说她,就喜欢背后偷袭别人。

“其余诸将,随我去会会袁绍!”陈昭一声令下,众人皆应。

袁绍金盔金甲玉带,立马阵前,左侧列着号称河北四庭柱的颜良、文丑、张郃、高览四将,右侧则是曹操与曹操麾下一干武将。

旌旗猎猎,戈矛森然,寒光映日。黑压压的甲士列阵如林,阵中鼓角低沉,战马嘶鸣,尘土飞扬间,弓弩手引弦待发。

陈昭一侧亦不遑多让,阵前拒马成排,长枪斜指,杀气凛冽如朔风割面,阵前还排列着一行造型奇异的弩车。

陈昭眼神在袁绍麾下的张郃几人和曹操麾下的几个将领身上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大破马谡,大胜街亭之战的张郃身上。虽然街亭之战出名的是那一句“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里那个被斩的马谡,可张郃的本事却实打实胜过不知多少个马谡。

哎呀呀,这么好的将领在袁绍手下实在是浪费。

陈昭下意识轻咳一声,侧头去找郭嘉:”奉孝……”

“主公又看上了敌军将领。”郭嘉轻车熟路,视线随着陈昭的视线落在张郃身上,点头,“看来此人便是袁曹军中最厉害、又明珠蒙尘的将领了。”

“倒也不是最厉害的一人。”陈昭心虚,尤其是盯着身侧赵云理解的视线和吕玲绮控诉的目光。

当着自家将领的惦记敌军将领什么的……人之常情啊!

郭嘉惊讶:“主公竟愿退而求其次?”

“那曹孟德或比张郃更厉害些,只是此人枭雄,不可用之。”陈昭低声补充,“且曹孟德水平十分不定,忽高忽低。”

高的时候以少胜多,低的时候被人以少胜多。

陈昭在这惦记怎么敲袁绍墙角,袁绍已出马,拔剑指陈昭骂道:“汝名为汉臣,实为反贼。自成一国,无圣旨而改税、举士,可见反心。今日吾当讨伐逆贼,以定天下!”

“汝阉宦遗丑,袁隗依附十常侍,后又引狼入室,董卓乃汝家引入洛阳,汉家天下实亡于汝手。汝长我三十岁,三十年苟且偷安,今还敢在我面前犬吠,不知羞耻!”陈昭哈哈大笑,特意强调了“三十年”这个词。

陈昭一十有八,袁绍四十有七,可不就是大了足足三十岁。

论起骂人,陈昭的水平可是久经天下士人磨砺,骂她的文章摞起来比箭楼还高,陈昭偶尔看看,熟读文章三百篇,不会作诗也会吟。

这是此时交战的惯例了,双方都要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虽说谁都心知肚明就是利益争夺,可终究要补一层道貌岸然的皮。

只是陈昭平日看那些阴阳怪气骂她的文章看习惯了,不痛不痒。袁绍却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他出生大族,昔日董卓对他也只是威胁,而没有指着鼻子骂过他,今日却被当着大军把脸皮踩了个干净,气得袁绍面红耳赤,当下就要恼羞成怒。

“哼,牙尖嘴利。”曹操出声替袁绍解围。

陈昭早就等着曹操出声,当即大喊:“汝父在此,何不来见过老父!”

士卒顺着命令从身后把曹嵩推出来。

曹操刚要发怒,以为陈昭戏弄他,忽然又想到自己那舍不得钱财的亲爹还在琅琊,定睛一看,陈昭身侧正两腿打哆嗦的人岂非正是他亲爹曹嵩?

远远看到曹操,曹嵩也顾不上什么维护儿子威严,他本来也没什么骨气,立刻就两腿打哆嗦大喊:“儿啊,快快救救为父!”

曹操深吸一口气。

先前他征讨董卓之时并写信劝说父亲来投靠他,可那时候曹嵩惦记着他在琅琊刚花了五千万钱修的大宅,说什么都舍不得走,只给了他一笔征兵的钱打发他。

现在被抓住又在两军阵前求饶,曹操只觉额头青筋直跳。

第122章 第122章

就连这次,曹操事先也给曹嵩递了口信,语焉不详让他先避一避风头。

只怕自家这个之后搂钱的爹根本就没看出信中深意,照样如往日一般奢靡度日,才被陈昭盯上。曹操望着被敌军架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亲爹,只觉自己的头疼要犯了。

却不后悔自己没有事先在家信中说清楚他要与陈昭为敌。陈昭心思敏锐,很可能会截留他的家信,早做准备,到时胜算更低。亲爹重要还是押上所有身家性命的大战重要,曹操分辨很清楚。

曹操心思急转,面上却不见焦虑,反而大笑。

这一笑,不禁他麾下臣子皆侧目而视自家主公。

就连袁绍都忍不住扭头向身后看,孟德莫非是失心疯了,他可是举孝廉出仕,可学不了汉高祖那句“分我一杯羹”。

“我朝以孝治天下,祸不及父母。操听闻昭侯仁德无双,仁政于天下者不以人之亲泄愤。今日我父之生死,全在昭侯之手,操急之无用。”曹操滑溜溜把锅扔给了陈昭。

杀了他爹,他报仇师出有名;不杀他爹,他爹便能活下来。总归,他不用背负不孝之名。

陈昭轻轻扯了下嘴角,心道曹操的确比袁绍聪明一点,还能反将一军,把道德高帽扣回她头上。

倒是让她杀曹嵩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了。

陈昭命人把曹嵩拎到她马前,居高临下俯视他:“汝可听清汝子之意?”

曹嵩脑子早就不会转了,他这辈子唯一经历过的大事就是当了半年的太尉,那官职还是他花钱买的。捞钱他有一手,抗压他是一点都不行!

“使君饶命、饶命啊。那逆子所为皆他一人之意思……我和他早年就不亲近……实不知情啊。”曹嵩浑身打哆嗦,老泪纵横,话都吓得颠倒不清。

陈昭顿时失去了兴趣,逗弄不会反抗的胆小鬼跟她故意欺负糟老头一样。

陈昭冷酷俯视曹嵩,宣布:“你儿子不要你了。”

曹嵩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恐抬头看向陈昭。

“你儿子,曹操,不要你这个亲爹了。”陈昭咧嘴一笑,“听清楚了吗?”

曹嵩身后的士卒粗鲁踢了他小腿肚子一脚,吓得曹嵩哭丧着脸点头:“小人听清楚了。”

“不过你也不用怕,我这个人心肠善良,不打算杀你。”陈昭握着马鞭轻点掌心。

她亲自拿出弓箭,把那份欠账的契书捆在箭矢上射出。

两方都十分警惕,距离都在弓弩射程之外,所以弓箭在距离曹操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掉在了地上。

陈昭扯着嗓子大喊:“汝忘恩负义,我不似汝这般残暴无情。我带汝父来此,只是顺路捎他一程,又没打算杀他。”

“只是,汝父所食皆我军粮草,汝为子,当替父还债!”陈昭还一马鞭抽在曹嵩肩头,“你告诉你儿子,这契书是不是你亲手签字画押?”

曹嵩一听到自己不用死了,哪还顾得上坑儿子,立刻扯开嗓子用自己平生最大的嗓门大喊:“操儿,契书是为父所签!”

此时曹操已命人将箭矢取来,解下了上面的契书,听到自家亲爹不争气的大喊之后气得头更疼了。

【……欠粮五十万石……】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要不然还是不要这名声,直接让陈昭煮了他爹分他一杯羹吃吧。

五十万石粮食够这六十万大军一个月的粮草了!他爹是野猪精投胎也吃不掉五十万石粮食啊。

果然还是曹操逗起来比较好玩,陈昭凭借自己神射手的目力看着曹操神色变换,哈哈大笑,命人把曹嵩当着万军之面送给曹操。

“汝打算何时还我的粮食?”陈昭戏谑大笑。

曹操眼皮一跳,打定了主意要赖账,向身侧的夏侯惇使了个眼色。

夏侯惇立刻纵马出列,手持长矛叫阵:“尔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谁敢来与我一战!”

赵云看了一下陈昭,见陈昭冲他点头,当下纵马挺枪,银枪一摆,白袍翻飞,朗声应道:“休得猖狂,某常山赵子龙前来讨教!”

双马相交,枪影如龙。夏侯惇使一招枪尖直刺赵云咽喉,赵云侧身避过,反手一枪直逼惇心窝。夏侯惇大喝一声,枪杆横扫,震开银枪,二马错镫,又复杀回。

战至三十合,不分胜负。惇凶光愈盛,枪法愈发狠辣,赵云却气定神闲,枪走轻灵。至五十合,夏侯惇已露败像,苦苦强撑。

“啊。”曹操大惊,夏侯惇算是他麾下第一猛将,在马上比典韦尚要强上一些,却败得如此之快,分明先前赵云与那吕布交战时候还略显稚嫩,不过一年有余,竟已成长至如此地步。

“本初兄,与这等反贼不必讲什么道义。”曹操迅速求助袁绍,他将典韦留在营内防备偷袭,如今身边并无什么能打的厉害将领。

袁绍立刻道:“谁愿出战?”

“末将愿往!”文丑应道,当即纵马前出,要去救夏侯惇。

行至半路,却见一女将至敌阵中冲出,迎他而来。

“呸,两个打一个,好不要脸。”吕玲绮画戟挥舞,与文丑战在一处,心中满是初次上阵与敌将交手的兴奋。

只是几回合后,吕玲绮便觉不对劲,她皱着眉,单手持戟压住文丑,文丑双手握槊拼命抵抗。

“你怎么菜的跟罗市一样?”吕玲绮心直口快,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在她心中,她爹单独一个档次的能打,第二就是赵云,往后便是今年的她,随后是去年的她、太史慈和她爹麾下的张辽高顺,再往后才能轮到罗市。

至于打不过罗市的那些人,吕玲绮真心觉得那些人当将领都是对不起士卒……

文丑闻言大怒,尽管他不知道“罗市”是谁,可吕玲绮轻蔑的语气他能听懂,从下边咬紧牙根,用力往外一顶——

没成功。

吕玲绮轻飘飘道:“好小的力气,汝主公缺粮,连饭都不给你吃饱吗?”

她觉得自己只是实话实说,却不知为何对面的无名将领更生气了。

吕玲绮挑开文丑兵器,面色一厉,觉得和这人打架拉低自己水平,一戟便直刺文丑喉咙。突然横过一枪,将吕玲绮画戟挑开。

“来的倒是挺快。”吕玲绮嘀咕一声,她刚才就看到有个人骑马往这边飞奔了,还寻思能先杀了这个再杀那个呢。

“我乃颜良!”颜良自报家门,横枪护住文丑,与吕玲绮对峙。

吕玲绮轻哦了一声:“就袁绍嘴里那个‘吾有上将颜良文丑’对吧。”

姓郭的那只公狐狸讲过,袁绍麾下河北四庭柱都是名将,不过吕玲绮更熟的是郭嘉讲过的那个故事。各路诸侯讨董的时候,每遇到一个董卓麾下将领,袁绍都会说“可惜吾麾下上将颜良文丑不在”,可自打虎牢关外遇到她爹之后,袁绍就再也没提过他那上将颜良文丑……

“吃我一戟。”吕玲绮大喝一声,提戟与颜良战至一处,二人大战五十合,不分胜负。只颜良被吕玲绮的力气震的手腕发麻,心中已生退意,见夏侯惇不敌赵云转身入阵,颜良也寻了个机会策马回阵。

曹操见陈昭麾下又杀出个与那吕布有几分相似的女将,又见袁绍麾下第一大将颜良也未在那女将手中取得战果。

当下曹操便心思一转:“两军交战,岂能只凭匹夫之勇。不若速命骑兵冲锋,以克敌军!”

这话哄的神色不太好看的袁绍表情舒展了两分,当下便命张郃带领并州骑兵冲锋。

陈昭麾下才几匹战马?他手中的并州可是产马之地。

战鼓震天,张郃率领上千玄甲精骑如黑云压城,直扑昭明军大阵,铁蹄踏地,大地颤抖。

昭明军盾墙骤分,露出千具黑沉弩车。弩手扣动机括,第一排射空箭之后立刻趴下,第二排弩手紧紧跟上,箭雨霎时泼天盖地,破空尖啸瞬间压过马蹄声!

前排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血雾喷溅,骑士虽举盾格挡,奈何弩箭劲力奇大,竟透木穿铁。张郃急勒马缰,眼见士卒被三棱箭镞贯胸而过,怒喝:“散开!两翼包抄!步兵向前,协同骑兵!”

忽然,昭明军前方空地凭空从沙地冒出大片铁蒺藜,骑兵不得寸进,前方弓弩又似暴雨般落下。

“这是何阵法?”张郃满头大汗,先前他从未见过这等专门克制骑兵的阵法。

论起对骑兵的了解,和公孙瓒势力缠绵许久的袁绍势力自诩算天下间一流,可也只找出“多制造弩克制骑兵”一样。

袁绍也神色大变,他迅速吩咐:“速速鸣金收兵!”

陈昭都没见过多少骑兵,她哪来这么完备的法子对付骑兵?

一次冲锋,便留下了三百余具骑兵尸首。袁绍心疼的都要滴血,当下便命令其余三将各引两千重甲兵冲阵掩护剩余骑兵。

箭镞打在铁甲上,只有少许能刺穿铁甲。陈昭见状,也只能压住嘴角。

她手中倒是有床弩能刺穿重甲,可床弩笨重,只能守城。

陈昭也尝试命前军出击,却见袁绍中军内冲出上万弓手,一齐乱射,只得退回。

袁绍为了对付公孙瓒也囤了不少箭,公孙瓒没来得及用上,却先用在了陈昭身上。

陈昭打了个手势,中军分开,从中走出了三千手持巨大重盾,握有一丈长枪的重盾士,缓慢向前推进。

一片巨大的乌云,缓缓向前推进,将暴雨似的箭抵挡在外,丝毫没有空隙。

叮叮当当的箭矢落在地上。

两道巨大的洪流厮杀在一起。

“鸣金收兵!”

屋漏偏逢连夜雨,袁绍这边又收到自家大营被敌军偷袭,虽然说是守住了,可袁绍心中却放心不下。

袁绍麾下士卒本就没什么士气,一听到鸣金之声迅速向西逃窜,陈昭驱逐,袁绍一路退回东阿。

借助地形守城,把昭明军挡住。

战场上只留下满地的尸首。

陈昭派人掩埋尸首,自家士卒尸首好生收拾,敌军士卒尸首也要收拾起来焚烧掉。

第123章 第123章

鲜血浸透焦黑的土地。折断的长矛斜插在泥泞中,铁锈混着血水,在龟裂的沟壑里流淌。乌鸦成群盘旋,不敢向下啄食尸体。

一面残破的军旗半埋土中,大地沉默,唯有腐草间的断箭,偶尔被风吹得铮然作响。

后勤营的兵士双手带着麻布手套,在战场上翻动尸体,甲胄、兵器,连被血浸透的衣裳都要脱下来,拿回营中用沸水煮过之后补一补人还能穿,破的没法穿的衣裳也能拿回去垫鸡窝。

三三两两的军医跟在后勤营士卒身后,大夫们也有他们要寻找的“战利品”。在战场上,唯一发展迅速的技术就是医学,敌军尸体数不胜数……战场边缘清理出一片空地,一群青年大夫在此围着尸体练习缝合切割,有男有女,女郎更多些,军中多是需要缝合的外伤,擅长穿针引线的女郎更容易通过医营考核。

搜寻战利品的兵士过去后,最后一轮打扫战场的兵士会把尸体拖起来丢进火堆中焚烧。自家同僚的尸体会一个个放入炉中焚烧,将骨灰收入木盒送回故乡落叶归根,敌军的尸体则随意扔进火中,焚烧完就地掩埋,

青烟扭曲升腾,与天际弥漫的尘雾纠缠。

“将他们的骨灰送回家乡,好歹不至于在异乡漂泊。”陈昭走在焦黑的土地上,身后跟着两个谋士。

周遭有几个士卒听到陈昭这番话,纷纷面露感动。大汉有重死轻生的惯例,可那是有地位的富贵人家才有权力讲究死后厚葬,许多人连活着的事情都顾不上,不知那日就死在异乡,能把骨灰送回故乡入土为安,已经是了不得的好事了。

贾诩盯着地上的尸首,若有所思:“臣仔细读过主公所写的《太平要术·长生部》,其中言尸体若不焚烧,或会引起疫病。”

“袁军初战败退,却必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贾诩细长双目微眯,温声细语,“不妨命人将尸首投至东阿附近河流中。到时袁军内部瘟疫横行,军心溃散,必能一击破之。”

贾诩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完美,瘟疫一起,死伤者无数,用不了几天袁绍军便可不攻自破。

陈昭:“……”

要不然她再写一本《太平要术·道德部》专供贾诩学习吧。

见陈昭神色有异,对陈昭颇为了解的贾诩也知晓自家主公不愿用此计策,颇为可惜叹了口气。

自家主公什么都好,就是道德底线太高了。

他方才还想提议派人去把东阿附近树林都烧了,袁军无柴火可烧水,疫病便会传递更快来着……

一旁听二人对话的郭嘉眼角狠狠一跳,心情复杂。他自己道德底线就不高了,没曾想在三人之中倒是成了道德最高的一个人。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郭嘉心里嘀咕,在认识贾诩之前他都想不出来世上能有如此缺德之人。

“这边土地松散,适合挖掘地道,先明日在营外挖一条沟渠防备地道。”陈昭弯腰捻起一把泥土,吩咐两个谋士。

“再设置好绊马索,防备敌军夜袭。有些人就喜欢趁夜偷袭别人。”陈昭边往军营走,边吩咐郭嘉贾诩二人。

行至营前,正巧与灰头土脸赶回来的太史慈遇上。

“末将正带人往袁军大营偷袭,才刚看到帐篷尖便被敌军发现了。那袁绍军中杀出一个黑厮,手持双铁戟,末将与他斗了一回,不是他的对手。”太史慈摸了把脸,沮丧道。

“无碍,我也只是派你一试,袁绍曹操二人合力,麾下猛将如云,你打不过也是常事。”陈昭本也只是派人偷袭试试,没想着能一次性大败袁绍。

袁绍曹操举兵六十万来攻,哪能被轻易攻破大帐。

“不过今日袁绍初败,军心不稳,倒是可以命人去夜袭一回试试。”

陈昭迅速下决定,当场就点了李楼带着五百马弓手趁夜去骚扰东阿。

“主公,要不然我随李将军一同前去?”李楼营帐就在吕玲绮营帐右侧,她接到命令之后起身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吕玲绮,吕玲绮看着李楼带兵出营,眼馋的了不得。

她刚从太史慈口中得知袁绍军中竟然还藏着一个太史慈打不过,正跃跃欲试:“李将军不擅战,末将擅战,可给她做个先锋。”

陈昭冷漠拒绝她:“你把功课补齐之前别想着从我眼皮底下离开。”

一提到功课,吕玲绮腰立刻弯下去一截,七尺六的身高瞬间缩水成六尺,低眉顺眼心虚扣手指。

谁知道赵云眼神那么尖,居然发现了她的一半功课是诸葛亮代写的,赵云知道了的事就等同主公知道了。

她和诸葛亮都被罚了,她要翻三倍补齐功课,诸葛亮则要去昭明军内的识字扫盲课堂当三个月教书先生。

“此为关键之时,太史慈打不过的人咱们军中估计也就我和子龙能打一打……”吕玲绮不甘心小声嘀咕,试图扭转陈昭的心意。

陈昭不为所动,吕玲绮这家伙跟一只哈士奇一样,放出去只有她和赵云能喊回来,去偷袭袁绍万一杀红了眼被典韦留下就坏事了。

“你若闲着无事,便去训练步卒。”陈昭打发吕玲绮。

吕玲绮脸皱成了一团皱皱的橘子皮,她虽然会一点步卒训练,可她最擅长的兵种是骑兵,只是骑兵有赵云领兵,昭明军内又没有擅长步战的将领训练步卒,就只能由她顶上。

“还是缺少能独领一军的将帅啊。”陈昭站在帐中战场舆图前叹气。

她麾下将领不多,能有本事独领一军的将帅更少。如今只有她和赵云有本事独领一军,太史慈勉强能领五千人,其余人都没有能指挥大军团作战的能力。

吕玲绮心中嘀咕,擅长步战、能单独领兵,主公麾下这种将帅之才还真不多,她爹麾下还有几个将才呢……

等等!

吕玲绮缓缓抬起头,一挑眉。

她爹就她一个女儿,少主在主公这遇到困难,找亲爹借几个手下帮扶似乎也不为过?

她也不多借,就先借一位好叔叔来帮她一把。

“主公。”吕玲绮贼头贼脑摸回来,扯住陈昭衣袖。

“何事?”陈昭看着比自己还高半截的“小贼”,无奈开口。

吕玲绮道:“若我能寻一人帮我训练步卒……我爹有几个部下,特别擅长练兵,尤其是高顺,一手练出了陷阵营,陷阵营全营都是重甲步卒;还有张辽,说话又好听人还机灵,也很有本事,其实我觉得他比我爹还会带兵……”

“我骗……咳咳,末将愿意借一个人来。”吕玲绮理直气壮,反正她爹就她一个女儿,她爹死了以后家产人脉都要留给她,如今只不过是提前那么几十年先继承一点罢了。

闺女坑爹的事情哪能叫骗吗!

陈昭顿了顿,又发现了吕玲绮从吕布哪儿遗传到的另一个“优点”。

一脉相承的坑爹。

“早听闻陷阵营威名……”陈昭明示。

吕玲绮啪啪拍胸膛:“末将今日就去信一封,把高顺借来。”

“吕将军能让心腹爱将去旁处?”陈昭好奇,有人要借她的赵云,她肯定舍不得,吕布就能舍得高顺?

“我跟随主公,我爹自然也要跟随主公,那他麾下的将领就通通都要跟随主公!”吕玲绮打包票,“早一日晚一日罢了,不是大事。”

吕玲绮没有白学数算,起码这个等式她是列明白了。

再说了,百年之后她爹还要靠她给埋进坟里呢,那这个家自然是她说了算!

袁绍撤回东阿已经天黑,他坐在中军大帐中,喘了许久粗气才平复好心情。

只是心中怒火越发旺盛。

扫视一圈眼神直直落在田丰身上,今日还未出战,田丰便咒他兵败,如今他真战败,此人还面无愧色!

“田丰,汝为何不言?”帐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汇报情况,就连曹操也丢下亲爹来安抚袁绍,只有田丰沉默不言,袁绍越发生气,径直点了他的名字。

田丰出列道:“臣只是在想该如何攻破昭明军。”

“汝可有主意?”袁绍脸色不好看。

田丰摇头:“臣暂且……”

“住口!我看你早就和那个陈昭眉来眼去,定是早有勾结。来人将田丰押出去,即刻斩首!”袁绍大怒,当即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早就怀疑田丰与陈昭私下勾结,加上今日大败他心情不好,还有田丰早早诅咒他战败,几个原因叠加,袁绍当即就要杀了田丰泄愤。

帐中众人纷纷求情,袁绍恨恨道:“先压回邺城,关入狱中,待吾攻破青州再回去治罪。”

袁绍留了个心眼,他知道田丰在军中影响颇大,为防备田丰和陈昭勾结作乱,没有把他留在营中,而是直接送回了他的大本营邺城。

这次无人再反对,就连曹操都懒得给田丰求情——这家伙才华有点,但是说话也忒难听了。

田丰被压走后,众人又开始商量如何攻打陈昭。

“主公可派兵士暗打地道,偷袭陈昭军营。”审配献策。

曹操接道:“我麾下程仲德,曾任东阿县令,对这一带地势熟悉,可配合挖掘地道。”

袁绍大喜:“便依此计。”

计策已定,袁绍就放心就寝。

深夜,袁绍正在帐中安睡,忽然被冲进来的亲卫叫醒。

“将军,有敌军偷袭!”

第124章 第124章

“无耻小贼!”袁绍咬牙切齿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披上外袍就往外跑。

营中已经四处都点起了火把,在火光的照射下,一片片箭雨映着火光落下。

只是距离太远,多数箭矢落在营中已经没有了威力,只有外侧帐篷被射了几个窟窿,补一补还能用。

袁绍立即命颜良带兵出击,半个时辰后,颜良前来复命,言已将敌军击败。袁绍脸色才好看些,随意颔首应承了一声,又回到帐中睡觉。

谁知才刚过一个时辰,亲卫又匆匆来禀:“主公,敌军又来袭营了!”

刚睡下的袁绍只得又起来派兵驱逐。

一连三回,天色从伸手不见五指到隐隐能看到三步内的人影。袁绍白日刚打了一场大仗,回营又发了好大一场火,身心俱疲,被这么三番两次骚扰之后,连生气的劲头都提不起来了。

“审配,你立刻带人去挖地道!”袁绍有气无力道,决心报复。

送走审配,袁绍又询问左右,“谁有法子防范那小贼的骚扰?”

袁绍并非完全不知兵,次数一多,袁绍也看出来了,陈昭那小贼根本就没打算夜袭大营,纯纯就是派人来恶心他。

偏偏又不能放着不管,这等事情,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就怕哪次不是骚扰而真是夜袭。

郭图见自己的老冤家田丰被主公厌弃,半宿亢奋睡不着,正摩拳擦掌打算在袁绍面前证明自己比田丰更强,省得袁绍又想起来田丰。当下便一舔嘴唇,道:

“可命人在营外掘一道沟渠,掘出土泥还可筑土山,设弓弩手在上日夜巡逻。”

袁绍挥手:“便依汝之言。”

三日之内,袁绍营外便筑成土山数座,沟渠一条,分拨弓弩手在上日夜巡逻,终于能安心睡觉。

李楼见防备森严,几次试图偷袭都被守卫挡了回去,一次还险些被敌军埋伏,只得悻悻离去。

袁绍派去挖掘地道的士卒也灰头土脸逃回来了,地道挖了半截便挖到了渠边,刚一钻出洞就被守株待兔的昭明军抓住了一半人。所幸地道狭长,剩余一半人慌忙用铁锨把地道砸塌,才能逃回来。

袁绍分拨精兵三万,令曹操亲率铁骑自高唐侧路突袭。曹操得令,即点起亲兵三千,使典韦为先锋,夏侯惇、曹洪为左右翼,趁夜疾行。

行至半道,却遇上了另一队人马。曹操勒马观之,只见一列军马正自高唐渡口斜插而来。正是陈昭派来绕后偷袭范县,打算前后包夹袁绍的赵云。赵云也看见了曹操,剑眉夹紧,估计了一下双方战力,当即选择应战。

“曹贼且吃我一枪!”赵云目力好,想到自家主公对曹操的忌惮还胜过敌军主帅袁绍,顿时对曹操起了杀心,径直挺枪跃马从万军之中直奔曹操。

“休得伤我主公!”

典韦挥双戟冲出,夏侯惇亦拍马舞刀夹攻。赵云毫无惧色,龙胆亮银枪如雪片纷飞,独战二将。三十合内,枪影戟光交错,火星迸溅,竟不分胜负。典韦与夏侯惇一齐出战,转圈似地与赵云打斗,你来我往打了个平手。

昭明军装备精良,人人皆穿锁子甲,曹操所率军队不是对手,曹操见势不妙,急令鸣金收兵,自引亲卫断后。典韦、夏侯惇护着曹操,且战且走,好在曹操在兖州几年,对地形熟悉,占据地利也勉强抵挡住了赵云。

只是赵云面上不见喜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此行本是为了速克范县,绕到袁绍军后,与主公前后夹击,大败袁绍。如今行踪暴露,目的不成,又没能取曹操首级献给主公……

得知赵云半道遇上了曹操,陈昭也无奈扶额,长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坏处了,坏点子都能想到一处去。她夜袭,敌军就挖地道;她想着派人绕后偷袭敌军,敌军也想着绕后偷袭她。

几个谋士坐在一侧,郭嘉见自家主公叹息,精神一振,开口鼓舞主公士气:“绍兵虽盛,不足……”

“不行,我得再想个新法子!”陈昭忽然一拍桌案,斗志昂扬,她思绪随着话语梳理,“多派几个探子去打探一下袁绍军中粮草藏在何处,派人去截他的粮道!”

当下陈昭就兴致勃勃扭头看向沮授:“沮公在袁绍麾下可有故交?能否私下打探消息试试?”

沮授气定神闲拱手:“确有几位故友在袁绍麾下就职。”

他出身冀州,虽投靠主公之后不少故友害怕和他这个投靠反贼的反贼党羽牵扯,断了交情,让他清静了几年,可后来他做了青州牧之后,先前都不少“故交”就主动来信和他恢复了旧日交情。

那些人中,应当有不少愿意左右逢源的“聪明人”。

又定下一计后,陈昭心情稍缓,望着神色呆滞的郭嘉,怜爱一笑。

郭嘉到底还年轻,才二十出头,还没有经历过什么重大危机,初次随军就遇到这等大战,定是又怕又急了。

“奉孝莫急。袁绍兵虽多,粮却少,就算咱们只用笨法子与他硬耗,他也耗不过咱们。”陈昭柔声安抚这只被吓破胆的小狐狸精,“用计策,只是我觉久战耗费人力物力,想要速攻罢了。”

“绍矜豪族之名,我怀兴天下之志,此志胜也;

绍重虚名而轻实务,我出身黄巾知民疾苦,此政胜也;绍据二州而民多怨声,我得百姓箪食壶浆,此民胜也。绍有三败,我有三胜,此战必胜。”陈昭气定神闲。

郭嘉:“……”

这对吗?这不该是谋士鼓舞主公吗?

郭嘉微微睁大眼睛,狭长的桃花眼睁大似两丸浸水黑玛瑙珠子,似乎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睁着眼睛就当着臣子的面对自己一通自夸自擂。

“……绍割据自雄,主公仁义布于四海,此德胜也;绍任人唯亲,主公公正不偏颇,此臣胜也;绍外宽内忌,田丰见囚,主公推心置腹,文臣武将尽忠,此谋胜也;绍多疑少决,主公当机立断,此断胜也。”郭嘉面无表情“鼓舞”主公。

“绍矜威仪而士卒离心,主公同甘共苦,将士愿效死力,此军胜也;绍据二州而民多怨声,主公得百姓箪食壶浆,此民胜也;绍恃强而骄,主公愈战愈勇,此谦胜也;绍起兵轻率,内无粮草,主公屯粮无数,早有准备,此势胜也。”

郭嘉觉得自己早在徐州就打好的一肚子草稿今日必须说出来了,要不然按照自家主公这个永远不气馁的性子,他组织了一肚子的这一番言论这辈子都说不出来了。

“主公实有十胜,袁绍实有十败。”郭嘉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又恢复了镇定,眼角微眯,一副淡然做派,笃定道:

“无需着急败绍,时日一长,袁绍必败无疑。”

某人胸有成竹的模样实在可爱,陈昭忍不住迅速伸手,捏了一把郭嘉的脸,轻咳两声:“奉孝之言甚对,使我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当命人抄传全军,激励军心。”

贾诩迅速瞥了一眼脸上还印着一个红印的郭嘉,双目微微一眯,若有所思……然后脸颊就也被一只略带薄茧的手捏了一下,贾诩惊愕抬头,不敢置信看向站在他身前的主公。

“我向来视臣如子。”陈昭含笑,语气中是憋不住的笑意,庄重颔首强调,“每一个臣子都公平对待。”

已经步入中年的贾诩:“……”

他姓贾,不姓陈啊。难道主公已经更进一步,连不姓陈的可怜老谋士也要当成大侄子坑了吗?

贾诩不合时宜想起正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寻找名医随他一起去瘴雨蛮烟的交州寻粮种的陈群,心情复杂。

“哪怕是沮公……”陈昭蠢蠢欲动抬起手。

沮授猛然咳嗽两声,起身正色道:“臣这便去探听袁军粮道。”当下便身手矫捷,步履飞快窜出了大帐。

正巧撞上带甲入帐的赵云与吕玲绮,见一向稳重的沮授狼狈逃窜的模样,二人顿觉奇怪。

见又有两个倒霉蛋撞进来,郭嘉戏谑抬起衣袖遮住嘴角,打算看二人热闹:“主公视臣如子——”

一提起这个,吕玲绮深恶痛绝:“哎呀,何止是视臣如子,我亲爹亲娘也没管过我读书,主公可比我爹更像长辈多了!”

一番直白之言把郭嘉堵住了。

“主公方才捏了文和右脸。”郭嘉还是不甘心,试图把同僚拉下水。

吕玲绮大大方方低头把脸伸到陈昭面前,还掀起衣袖露出一节肌肉结实的小臂:“捏呗。脸不好捏,我胳膊更有劲。”

顺便热情招呼郭嘉:“你也想捏吗?给你也摸摸,你身上没这么结实的手臂,我知道你羡慕,可以让你多摸几把。”

贾诩发出一声低笑,好整以暇望着作茧自缚的郭嘉。

郭嘉望着横在自己身前的一节手臂,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可悲的是,他自己还真没有这么结实的手臂。

最后还是陈昭解救了被吕家虎将堵在墙角的郭家狐狸。

“我传你二人来,是有要事交于你二人。”陈昭道,“我欲派人绕到敌军后方截断其粮道,你二人需正面出战,吸引袁军注意,掩护那一支奇兵。”

“末将领命!”听到正事,赵吕顿时正色拱手。

吕玲绮舔舔嘴唇,遇到关于打仗的事情智商瞬间提高,提议:“粮草乃重中之重,不若由末将亲自领五百骑兵绕到袁军后方劫粮?”

赵云也面露赞同。

“袁绍麾下某些人十分狡猾,知晓汝二人乃我军中猛将,若你二人不露面,定会生疑心。”陈昭摇头,“何况我也只是派兵一试,不一定能截住袁军粮道。”

她可没有一个在袁绍麾下位高权重,还知晓军中所有安排的故交来投奔她。

另一边,田丰坐在囚车中,望着灰头土脸回来的曹操一行人,苦涩扯扯嘴角。

“主公又败矣。”田丰靠着身后囚车,叹息一声。

今日便是他要被送回邺城的日子了,这几日他的故交替他向袁绍求情,奈何袁绍铁了心处置他,人人都无功而返,他也真真正正坐实了阶下囚的身份。

押送囚车返回邺城的都伯对田丰还颇为敬重,囚车中也堆满了稻草,他骑马行在囚车旁边,不解:“公已在牢中,何不忧心自己,倒一心只问军中事务呢?”

“忧心自己。”田丰喃喃道,他望着东方朝阳升起的地平线,目中浑浊。

第125章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半轮朝阳正从江面升起,将云海染作金红。那朝阳仿佛一柄刚出炉的利剑,劈开雾气,照得山间草木皆镀赤芒。远处江面映着旭日,江风过处,水波阵阵,一直吹过他,带起几根斑白的鬓发。

这是从河对岸吹过来的风。

田丰眺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缓缓闭上了双目:“战况迫在眉睫,老夫之事不在一时半会……不过如今就算忧心战况,也无用了。”

“老夫一阶下之囚,什么也忧心不了。”田丰疲惫地靠在囚车木栏上。

都伯顺着田丰失焦的视线,看向了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嗯?东面?他浓密的胡须微微颤动。东边是青州方向,昭明军的大营就驻扎在二十里外的河滩上,这个距离,快马不过半个时辰。

留着一脸茂密胡须的都伯若有所思。

时至正午,一行人找了一处阴凉休息,都伯特意命人将囚车拉到树荫下,又打开囚车,请田丰一并吃喝。

“此不合规矩。”田丰端坐在囚车中叹息,身侧摆着一个牛皮水袋,这水袋本是都伯所有,见他口渴,都伯便塞给了他,已经是僭越了。

都伯恭恭敬敬把囚车木门拉开:“田公德高望重,末将真心尊敬您。自古有云,刑不上大夫,岂能用囚车来折辱您呢。”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扫过四周,亲兵们默契地背过身去,有的望天,有的看地。

他语气中丝毫没有对袁绍这位主公的畏惧。于公,谁都知道田丰是无妄之灾,是被袁绍迁怒,军中上下多有为其不平者;于私,他家中夫人姓氏正是田丰之“田”,算起来他还要喊田丰一声叔父。

众人在原地一歇就是半日,眼看日色西沉,都伯当即命人就地安营扎寨。

“田公是睡在帐中还是睡在……”都伯看了一眼囚车。

田丰叹息一声,迈入囚车之中端坐。

都伯拿着囚车钥匙,将囚车锁好,钥匙挂在腰间,转身一不小心钥匙就掉了下来,正正好掉在了田丰伸手能勾到的地方。

翌日,都伯神清气爽掀开帐门,心中盘算该用什么说辞应付上官。

就说半路遇到昭明军,囚车笨重躲避不及,囚犯被敌军劫走了?嗯,这套说辞不错,虽说免不了落一个“押送不力”的罪名,但这点罪名算不得什么,顶多被打个十军棍。

区区皮肉之苦……都伯愉快的心情在看到囚车内端坐的田丰时骤然停止。

“接着上路吧。”田丰声音沙哑,那把钥匙依然躺在原地,就在他伸手只能够到的咫尺之地。

都伯迷茫挠挠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空荡荡的河面,片刻后忽然恍然大悟。

队伍依然缓慢前行,第二天一整日又走了整整十里——都伯振振有词,押送的士卒多是步卒,日行十里已然不少了。

一路沿河而行,行至一处,江边空荡荡拴着两只渔船。应当是平日有在此打鱼的渔夫,如今此地沦为战场,周遭的百姓能跑都跑了,船带不走就只能扔下。

暮色渐深,都伯回头看了一眼天色,下令安营扎寨,他再次亲手把田丰送回囚车,直接虚掩车门,锁也没挂。

随后,他又牵来自己的红棕大马,拴在囚车旁,还特意多添了几把草料,拍了拍马颈,低声道:“好好守着。”

田丰:“……”

次日清晨,都伯抱着“人马皆失”的愉悦心情掀开帐门,却见田丰仍躺在囚车内,连姿势都未曾变过。那匹红棕大马倒是悠闲,身下积了一小摊马粪,地面上的草被啃秃了一块,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都伯心梗极了,大步走到囚车边上,低声询问:“田公莫非不会划船?”

天气干旱,这条河水位下降,都干涸了大半,风平浪静,没风没浪有什么难渡的?

田丰深深叹了口气:“你将我送至邺城足矣,无需耗费如此心思。”

都伯焦急攥住木栏:“良禽择木而栖,袁绍不重贤才,天下自有重贤才的主君。昭侯曾派人送重礼赠公,公何不去投昭侯?”

“昔年昭侯落魄,我不曾投她。今日昭侯声震天下,袁公兵败在即,我又岂能弃旧主而投新主?”田丰长叹一声,“你且把我送至邺城便是,不必多言。”

都伯闻言,也不好再劝,只能长叹一声,老老实实赶路。

另一边,曹操偷袭高唐被赵云拦下,喘了口气休息了一夜,次日便至袁绍帐中禀告,袁绍听闻计策又不成,当下便急躁不安。

“偷袭不成,绕后夹击又不成,难道真就没有法子能打败陈昭吗?我大军六十万,岂能敌不过陈昭那丁点人马?”袁绍狠狠拍案,长吁短叹。

曹操眉眼间也带上了郁色,你的身家性命也都压在此次一战上,袁绍不舒服,他也不轻快。

“为今之计,当速速遣人去催促袁术,我军攻青州,袁术攻徐州,两面夹击,使陈昭疲于应对,或能成事。再催公孙瓒,让他速速将白马义从遣送至东阿,白马义从与先登营并用,当能攻破陈昭防线。”

落入劣势,曹操头脑反而清醒了。

袁绍立即写信送往二处。

“报——启禀将军,营外有两个敌将叫阵。”小校来禀。

袁绍刚写完信,心情平和了些,又听到陈昭派人叫阵,当下怒火顿起,将帐下诸将召至帐内。

“谁愿去替我将敌将首级取来?”袁绍咬牙切齿。

颜良立即请命:“末将愿往!”

颜良提刀出营,但见阵前一将,披百花战袍,擐连环铠甲,手执方天画戟,正是那日险些杀了文丑的女将。

颜良大喝:“汝之小辈安敢犯境!”

吕玲绮冷笑:“河北鼠辈,也敢狂言!”

颜良大怒,当即与吕玲绮战至一处。吕玲绮与颜良过了五十合,寻到破绽正欲下死手,身后却传来几声清咳。吕玲绮撇撇嘴,收住了力道。

“汝不是我的对手,快去换人!”吕玲绮冷哼。

颜良灰头土脸回营,袁绍正要再派张郃出战,曹操身后忽然闪出一黑汉,满脸战意请战:“末将愿出战去取那女将首级来献将军!”

“此我麾下猛将典韦,有九牛之力。”曹操补了一句,气定神闲。

他清楚典韦的勇猛,典韦脑子不太好使,莽撞不能带兵,武力却是实打实“勇猛不下吕布”,打遍三军无敌手。曹操对他很放心。

袁绍颔首,应了典韦之请。

典韦手提双铁戟,赤膊跃马而出,厉声喝道:”黄毛丫头,也敢犯吾营寨!”

吕玲绮见到一个大黑汉子跳出来,吓了一跳:“哪来的黑熊成精跑下山了?好丑的人!”

有吕布这个亲爹、陈昭这个主公,吕玲绮免不了遗传加上环境影响,养成了极端颜控的毛病。

平日在眼前晃悠的都是自家主公帐下那一群风姿各异的同僚,乍一看到有“古之恶来”外号的典韦,吕玲绮都忍不住别开眼睛。

典韦最恨有人说他貌丑,当下提双戟直取吕玲绮。两马相交,戟影如雪,铁戟生风。典韦双戟并出,势若奔雷,玲绮画戟翻飞,矫若游龙。

打了几合,吕玲绮有些手忙脚乱,嘀咕:“你这黑熊精好大的力气。”今日都是她仗着力气欺负别人,还是第二回被别人仗着力气欺负呢。

不过对这种局势吕玲绮经验充足,典韦力气虽大,可比她亲爹还差一点,吕布带孩子可从来没个轻重,吕玲绮打小就知道该怎么对付没轻没重的爹。

当下她就迅速调整了状态,只还是不免从攻势转变成劣势。

赵云在一旁观察二人打斗,默默记下了吕玲绮的缺点——太喜欢仗着神力大开大合,耐心不足。

二人打着打着,兵器粘在了一处,吕玲绮双手抵戟,典韦双戟并在一起,奋力前压,谁也不肯让谁,都自诩力大无穷,发力得脸红脖子粗。

“黑熊精!”吕玲绮一边咬紧牙根使劲一边进行精神攻击。

“花里胡哨的野鸡崽子!”典韦不甘示弱回骂。

二人皆怒视对方,险些把眼瞪成了斗鸡眼。

双方战马先受不住巨力,二人狼狈翻身,一起落地,转身又抵在了一起。

下了马之后,典韦如有神助,三两下就压过了吕玲绮。

吕玲绮狼狈后跳,赵云顺势挑开典韦,几回合便打得典韦落荒而逃。

“汝有本事下马与我一战?”典韦呸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嚷嚷,“汝二人打我一人,卑鄙无耻!”

“你年纪加起来比我们两个人还大,以大欺小不知羞耻!”吕玲绮从赵云身后探头回骂。

“乃公年才三十,如何能比你二人加起来还大?”典韦气急。

吕玲绮打量了典韦两眼,大声“嘀咕”:“长得如此着急……”

“那小白脸听着,今日我回去好生歇息一番,明日养足了力气再与你打斗!”典韦干脆不听吕玲绮那番直白之言,一心一意盯上了赵云。

离去之后,吕玲绮唉声叹气。

“我能杀了那个颜良来着……”

赵云气定神闲:“你杀了他,旁人岂还敢出来?主公又不想要他。”

“主公见一个爱一个……要不然明日你把那个黑熊精捉回去送给主公吧,我看他也挺能打的。”吕玲绮哼哼唧唧,坏心觉得应该抓一个相貌丑陋的将领送给主公,吓主公一跳。

第126章

“典韦,出身寒门,曹操帐中亲卫,曾驱虎过涧,有万夫不当之勇。曹操虽倚为心腹,然未授兵权。此人有悍将之勇,却无统帅之才。”赵云声音平静,缓缓念出典韦的情报。

昭明军在各处诸侯手下都安插了细作,虽说职位都不高,接触不着核心情报,可这些表面情报打听起来却不难。

“我等只能掠一人回去献给主公。上当一次,他们必定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赵云言简意赅。

“主公想要统兵之帅。”

吕玲绮琢磨了一下:“也是,左右现在我还没长到能独领一军的年纪,平日主公若要出门,带上我就行,用不了那个眼神不好使的黑熊精。”

她还耿耿于怀,她身上这身百花战袍可是她爹和主公都公认好看的战袍,那相貌丑陋的黑熊精居然敢骂她“野鸡崽子”,实在是有眼无珠。

“不过他都能看上曹操那个小矮个啦,眼神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吕玲绮摇头晃脑,很快就把原因归结到了典韦身上,丝毫不内耗。

二人返回帐中,吕玲绮正要回帐中睡觉,却被赵云抬手拦住。

“还有何事?”吕玲绮畅快淋漓打了一仗,虽说最后略输一筹,却丝毫没影响她的心情。

再等几年,她成年之后根骨硬朗了,那个典韦就不是她对手了。有对手才有意思呢,天下无敌岂不是要无聊死了?

赵云板着脸:“且论今日之失。既知典韦神力,为何硬接其双戟,与他正面角力?”

吕玲绮觉得自己的个头在迅速缩水,仿佛变成了曹操那个小矮个一样——不然眼前的赵云怎突然如山岳压顶?

足足半个时辰,吕玲绮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捧着那叠墨迹未干的《避实就虚九策》踉跄出帐。

唉声叹气走到帐前,吕玲绮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另一道叹气声,她停止脚步,与也才刚归帐的诸葛亮撞个了正着。

二人虽营帐相临,却已多日未见,诸葛亮要早起授课,吕玲绮要晚归巡逻,一早一晚刚好错开。

吕玲绮羡慕看了眼两手空空的诸葛亮。给新卒授课多好,不用做功课,她可擅长训那些新兵蛋子了,十日就能训出来一批能上战场的士卒。

诸葛亮羡慕盯着吕玲绮手中的一小摞功课。只用做功课多好,他一晚上就能写十份。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根本听不懂人话,他分明已经把文章简化的不能更简单了,却还是教不会他们……诸葛亮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能有人读书百遍都还背不下来文章。

两人相望一眼,悲喜并不相似的苦涩一笑,笑意还未达眼底,又齐齐打了个寒颤,当即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帐帘掀得比逃命还快。

二人受够了教训,万万不敢再私下勾结串通了。

翌日一早,赵云又带着吕玲绮来袁绍营前叫阵。

好不容易安稳了一日的袁绍拍案而起,案上青铜酒樽震得叮当作响:”无耻小儿,安敢屡犯吾境!传吾之令,调三千强弩手出营,射杀这些鼠辈!”

打也不打,退也不退,日日就派这几个将领带着数百骑兵早来晚归地挑衅,实在可恶至极。

偏生尽是骑兵,见袁军出营便呼啸而散。昨日他派颜良率部追击三十里,反被诱入埋伏折了百余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