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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111章

考院门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几无立锥之地。

不仅应试士子翘首以待,更有无数庶民蜂拥来凑热闹。往昔举孝廉,不过闻得某某乡里有个孝子,官府便登门征辟。这般选官,他们只知道有这么个“孝子”当官了,再多就不知道了。

而今亲见官府取士,他们这些丁点小民亦可目睹才俊登科,这般热闹事情,谁都想来看看。

陈昭带着几个亲信站在人群外,神色深沉。

她倒是挺愿意挤进去,可如今她位高权重,要注意诸侯包袱,若被人认出来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凑热闹,只怕会丢了颜面。

尤其是她眼神奇好,乍扫了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好几个熟人。

而且她已经看过名录了,早在数日前荀彧就把名录和这些士人的文章拿给她看过。要不要为了凑热闹硬挤进去看呢?

同样纠结的人还有跟在陈昭身后的貂蝉,她垫垫脚尖,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头皮发麻。

要真硬挤进去,貂蝉就要被挤成貂饼了。

在二人心思各异,一个在意自己脸面,一个在意自己身体中,考院正门打开,荀彧率领一列官吏徐徐而出。

院门外人挤人,喜静的荀彧下意识就颦起了眉毛,他一身官袍,身形修长,又站在台阶上,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俯视众人,不怒自威。一瞬间,挤在最前面的几人就猛然闭上了嘴巴,身体也老实起来,站在原地不再往前挤。

戛然而止的寂静仿佛传染一样,不过十几息,整个考院外就一片安静,间或有两声议论,也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

荀彧微微颔首,转身接过官吏递过的榜和面糊,登上台阶把榜贴上外墙,腰间组绶纹丝未动,唯玉佩轻叩声音清脆。滴落的浆糊微沾袖缘,荀彧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仍将榜文贴得经纬分明。

他后退一步,确认榜文上下边缘与墙根齐平,左右边缘与门框齐平,丝毫没有偏差,才微微颔首,心情好了几分。

东西就是应当整整齐齐才好看。

陈昭站在不远处,望着荀彧张榜,有点升起坏心。每个谋士都要轮流陪伴陈昭办公,荀彧自然也不例外,陈昭早就注意到了荀彧有洁癖和强迫症。

若是下次她估计把样式不一的文书摞在荀彧案上,荀彧会不会一边皱眉一边强忍不适处理文书呢?

似乎荀彧也注意到了陈昭,他遥遥对着陈昭莞尔一笑,并没有点明陈昭身份,只是微微低头表示恭敬,便转身返回了院内。

前脚荀彧刚走,后脚围观人群就又热闹了起来。想要趁机挤进去看自己名次的貂蝉叹了口气,认命站在人群外。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貂蝉身边飞快窜过去,貂蝉定睛一看,吕玲绮正护着诸葛亮往人群里挤。

吕玲绮也注意到了貂蝉,她看了眼细胳膊细腿的貂蝉,热心道:“你过来,我把你一起带进去。”

貂蝉抬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脸,吕玲绮愣了片刻,猛然别开视线,把貂蝉拉到身后,仰仗天生神力,三两下就把前面人群挤出来一道分水线。

貂蝉和诸葛亮像两只跟着大鸟的麻雀,跟在吕玲绮身后顺利溜到了榜单前。

诸葛亮下意识抬头从榜单上寻找兄长的名字。今日是他惦记着兄长名次,才特意拉了吕玲绮来看榜。

榜首第一是陈登。

诸葛亮不意外,虽诸葛亮认为他兄长诸葛瑾天资更胜陈登一筹,可毕竟二人之间还有数岁差距,又是差在青年这几年,略输陈登一筹也正常。

再往下,诸葛瑾。

诸葛亮紧攥的手指骤然一松,他长呼一口气,喜形于色。

貂蝉轻“咦”了一声,视线落在第三行自己的名字上,略有些诧异。倒不是觉得自己名次太低,而是觉得自己名次比她预料中要高。

暂时压下诧异,貂蝉接着往下看名次,名列四五者她都不认识,一直到第六名才看到一个熟悉名字,陈宫。

又往下看,到第八名才看到“陈群”二字。

“第八?”

貂蝉听到身后的诧异声音,一扭头看到了自家主公的便宜侄子。

陈群将榜单来回看了三遍,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颍川陈氏自祖父辈起便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世家,论名声,他陈长文比下邳陈元龙还要响亮几分,如今竟落后这么多?

榜单共分五列,第一列是姓名,后面四列则是各科分数,以五十分为满分,经义数算各十分,策论杂务各十五分。

【陈群经义十 数算八策论十三杂务八】

他的经义满分,比陈登尚且高了一分,杂务却低了足足七分。

陈群紧抿住唇,大步走到另一侧墙前。这面十丈长的墙上自上而下贴满了试卷,几个小吏正勤勤恳恳提着桶往墙上刷面糊,名列前茅的这一批人试卷已经张贴完了。

陈群只看“杂务”一科。

陈登所写的乃是一篇《治水论》,陈群看完,觉得的确可行,也知道如今旱灾频发,水利之事乃火烧眉毛的急事,陈群心服口服。第二名的诸葛瑾所写乃是一篇《抚民策》,虽略乏新意,可内容扎实详细,得了十三分。

貂蝉的《离间计》出乎意料得了满分,甚至拉高了其他三科落下的分数,陈群看了一眼名字,他知道貂蝉是陈昭的人,也觉得也不意外。

貂蝉的试卷上带了一句字迹熟悉的评语【以小博大、以弱胜强,可入兵法流放百世之良策】,这是陈昭的笔迹。

往后两张试卷则中规中矩,陈群视线落在陈宫的文章上。对陈宫的名次,陈群亦觉得不可思议,陈宫年纪比他还大十岁,经验更加充沛,就连陈登都自愧不如,却只得了第六。

陈宫前三科除了数算丢了一分,经义策论都是满分,只是杂务十分,只比他高两分。

陈群看向文末那句出自陈昭的评语。

【此计虽妙,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乃同归于尽之计。策略太偏激,损人不利己,低一筹】

人群中,陈宫望着这句评语怔忡片刻,继而苦笑。他执笔时满腔恨意,只想着与曹操同归于尽以赎前错,却忘了良策本当利己为先,损敌在后。

此计的确并非良策。

陈群不甘心看向了自己那篇文章的句末。

【谋家胜过谋国】

出自陈昭之手的评语只有短短六字。

陈群身体僵硬片刻,缓缓收回了视线,默不作声离开了人群。

站在不远处的陈昭平静望着陈群离去,生生从陈群的背影中读出了两分狼狈。

她移开视线,继续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人难掩喜色,有人愤而长叹,有人只是看客,挤在人群中凑热闹。

还有个小贼,挤在人群里面偷摸摸拿人钱袋。

陈昭给身后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悄悄跟在小贼身后一记手刃,把贼打晕,在人群中吆喝众人来领失物。

看热闹的人一摸自己腰间,大惊失色,连榜也不看了,围着小贼找失物,还不忘踢贼几脚。小贼晕了又被痛醒,哀嚎着抱住护卫的腿求着要坐牢。

再被人踹几脚,他人就要被打死了。

人间百态如此而已。

暮色渐沉,围观百姓三三两两散去。那些张贴的策论文章,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热闹。无论城头变换什么王旗,无论官衙坐着哪位使君,只要赋税不增、徭役不重,便是改朝换代也与他们无干。

一道偷偷摸摸的身影飞快走到榜文前。

曹劭见到四下没有熟人才长松一口气,他本来嘴硬已经告诉了下人,谁都不准去看榜文。

甚至还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陈昭野蛮之人,吾不愿跟随此等人。”

等榜的这几日,曹劭遇到谁都这个说辞,生怕旁人猜到他是考不上才不出仕。

本来连他自己都相信了这番说词,可不知怎的得知今日放榜,又整整一日都不经意间在下人口中听到谁谁谁考了第几名,曹劭的心就按耐不住了。

他端着脸面,想着自己已经放出话不去看榜,舍不下脸命人看榜,便灵机一动找了个理由出门,假装自己散步,不小心走到此处,顺路看一眼榜文。

第一名陈登,哼……找到了他的名字!

曹劭心满意足数了数自己的名次——其实也没必要数,他后面就只有一个名字了,曹劭位列倒数第二。

“定然是陈昭对我心怀记恨,打压我之名次。”曹劭给自己找补,昂首挺胸。

曹劭有抬眼左右贼兮兮打量两眼,迅速跳开,装作只是路过的模样负手离去。

心中颇为飘飘然。曹劭心想,若陈昭能给他一个合适官职,他也不是不能在陈昭麾下出仕,甚至也可以劝说兄长向陈昭投诚……

曹劭先前也不是没有机会出仕,以他的家世,徐州官职几乎能任他选择,可总觉得少点感觉。反倒是这次考试,曹劭的心理从不以为然到提心吊胆,又到绝望丧气,最后峰回路转,竟让他品出了两分珍惜。

这可是他凭借自己本事亲自考出来的官职啊!

一道身影快马加鞭离开彭城,直奔东郡,将抄写有榜文名次的密信送入太守府邸。

曹操坐立不安,下首坐着程昱和戏志才,展开的密信在三人之间传递。

“唉——”曹操长叹一声,“天下有识之士皆要奔陈昭而去了。”

早在陈昭宣布要以科考择士之时,曹操便注意到了此事,他与麾下谋士商量之后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陈昭到底能不能把这场考试办起来。

如今尘埃落定,证明了陈昭对徐州的控制能力,曹操却来不及羡慕陈昭对徐州的控制力,而是落在了更长远的事情上。

“士族皆投奔袁绍,我本欲拉拢寒门与袁绍抗衡,如今只怕不能为之。”曹操眉宇间满是忧虑,“如今该如何是好?”

戏志才咳嗽两声,天气自秋入冬,一换季他便会咳嗽,这是老毛病了。

“徐州可有士族反对陈昭?”

曹操冷哼一声:“那些士族只敢暗中辱骂,哪有胆量敢与陈昭正面抗衡?”

第112章 第112章

戏志才不觉曹操之言有何不对,追随曹操更早的程昱却察觉出了曹操态度的转变。

从洛阳回来之后,主公对士族的态度就变了。

主公似乎不那么看重士族了。

程昱出身寒门,自然赞同曹操重视寒门打压士族。可曹操对士族的态度却并非程昱所想的一般倚重又忌惮,而是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轻蔑。

暂且将此事压在心中,程昱打算私下询问主公。

戏志才略一沉思,便把士族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士族家中藏书更多,更有族中名士教导,同场考试,亦有优势。”

比起被打压,士族还是会选择更有优势的同场考试。对士族而言,能遇上如袁绍这般优待士族的诸侯自然最好,退一步要与寒门同台竞争虽说不乐意,但是也能接受。最差的是摊上一个打压士族的诸侯,寒门士人有多讨厌士族,身份颠倒之后士族就能有多敌对寒门。

“青徐士族中,不堪与陈昭共事者早已投奔袁绍了,余者皆识时务。纵有人心怀怨怼,亦未至以命相搏之境。科考择士深谙中庸之道,乃谋国良策。”戏志才忍不住再三称赞。

至于十年二十年之后,寒门凭借数十上百倍的人口优势渐渐挤压士族的出仕空间——

戏志才太清楚士族了,若他们真能同心戮力,为十年大计共谋,汉室何至倾颓若此?乱世烽烟起,豪族亦难独善。倘使择选,他们比寒门子弟和普通百姓更期望太平年岁。

士族太软弱,刀只要不立刻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可以闭眼装作看不到。

曹操也收拾好了心情,骂陈昭什么用都没有,看到好事学过来才是自己的本事,他期盼询问:“吾可学此事否?”

“若主公能全部掌握兖州,再加脱离袁绍,便可用此计。”程昱也赞同此事。

原本他计划让主公”以刑立威”,对士族下死手打压,如今能有更温和的法子,自然最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会少死许多人,程昱便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全部掌握兖州、脱离袁绍。仲德可是给我出了好大两个难题。”

曹操眉头紧皱:“掌握兖州之难,不在州牧刘岱,而在陈昭。陈昭占据青徐二地,若要西进,必择兖州、豫州二州取一。”

兖州与豫州的现状相似。兖州境内,朝廷任命的刺史刘岱与有袁绍支持的曹操争夺实权。豫州境内,则是袁绍麾下的长沙太守孙坚与朝廷任命的刺史孔伷争夺实权。

“豫州比兖州更易取之。”戏志才眉心放松又紧绷,“不过先后之别罢了。陈昭先得豫州,亦不会放过兖州;先取兖州,亦不会放过豫州。”

如今看似一团和气,不过是陈昭初至徐州,攘外之前先安内。起码此处三人都心知肚明,陈昭早晚有一日会向西大肆扩张地盘。区别只在明年还是后年。

“我几番写信给袁本初,只是袁本初与公孙瓒杀红了眼,一心只想对付公孙瓒,无心攻伐陈昭。”曹操恨铁不成钢。

在曹操心中,陈昭的危险程度甚至超过了袁绍。袁绍的势力如今虽说如日中天,可袁绍缺点也十分明显,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徐徐图之,此消彼长,未必不能钻到空子。

甚至曹操可以不客气评价一句,袁本初能有今日,出身占了八分功劳,剩下两分才是袁绍自己的本事。

可陈昭出身低微,黄巾贼的出身还倒欠三分名望……

曹操都不知道袁绍的脑袋瓜里想的是什么东西。不趁着陈昭发展前期把她弄死,难道还要等到陈昭发展起来再去以卵击石吗?

“幽州边境之地,民少地贫;青徐二州中原腹地,民多地肥,且陈昭又大行利民揽士之策。谁是心腹大患,一目了然,袁本初当真糊涂!”曹操长吁短叹。

忽然,曹操直立停下,神情几次变换,抬头看向程戏二人:“吾欲亲往冀州见袁本初,劝说其剿灭陈熙宁。”

曹操很相信他的直觉,每次他的选择都能为他规避危险亦或者带来更大的利益。

刺杀董卓,为他带来了发家的名声;刺杀不成立刻逃走,保住了他的小命;攀附袁绍,又让他得以借助袁绍势力挣得一块发家之地。

如今,曹操遵循自己的直觉,又做出了一次选择。

既然陈昭要西进就会和他对上,他又无力抵抗陈昭,那就先下手为强,借助袁绍之力先除去陈昭!

程昱与戏志才对视一眼,戏志才率先开口:“若陈昭败,主公少则能拿下兖州,徐州距冀州甚远,却紧邻兖州,主公还可趁机拿下徐州。”

“若袁绍败,主公亦可趁机脱离袁绍。”程昱接上了后半句。甚至还可以趁袁绍战败虚弱,趁机抡起锄头猛撬袁绍墙角。

只是后面这话就没必要说出来,到底袁绍没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地方,他们还一心想着啃袁绍强大自己,似乎不太道德。

虽说他程仲德和主公曹孟德名字里带了德,性格中就缺点德是事实吧。

与麾下谋主达成一致,曹操立刻就将兖州事务交给程昱和好友张邈,自己则带着戏志才亲自前往冀州。

他清楚袁绍好谋无断,容易受旁人影响的性格,此事关系重大,曹操必须亲自前去劝说才能保证袁绍不会中途变卦。

匆匆行至冀州州牧府邸,曹操与几个身着亮银锁子甲的兵士擦肩而过。曹操惦记着大事,并未在乎这几个士卒,为首的小武官却频频回首,看了曹操数次。

曹操怎会在此?张著心中升起了疑惑。

张著是赵云麾下门牙将,跟随赵云参加过诸侯讨董,自然也见过曹操。此次他亦作为赵云亲信随其返家护送赵氏族人迁移。

几日前真定赵氏顺利离开冀州地界,赵云便派张著前来告知袁绍一声,也算有始有终全了礼数。

张著本道此行不过例行公事,岂料竟在边境遇着本该坐镇兖州的曹操。出于跟随主将上行下效的谨慎,他当即勒转马头,快马加鞭返回赵云身边,将所见所闻细细禀明。

赵云听闻曹操在袁绍府中出现,神色一肃,当即派人八百里加急将这个消息送往彭城。

作为昭明军统帅,赵云执掌军情机要,对曹操了解甚至比与曹操是发小的袁绍透彻。袁绍尚沉溺于”孟德乃吾附庸”的幻念时,昭明内部文武早就把曹操当成了一方独立诸侯对待。

什么事情值得曹操亲自至冀州拜见袁绍?赵云换算一下,什么事情值得自家主公亲自去洛阳拜见天子?他立刻便把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陈昭收到八百里加急的消息之后,立刻把郭嘉唤来,将情报交给了郭嘉。

郭嘉低头迅速浏览过情报,正色拱手:“臣这就命人去探查此事。”

“奉孝亦不用着急。”陈昭倒是气定神闲,她对东汉末年的混乱局势心知肚明,早就做了不是她打别人,就是别人打她的心理准备。

如今真有了打仗的苗头,陈昭反倒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就算打仗也不会立刻动手,如今已快入冬了,谁先动手也都需等到开春。”

寒冬腊月,甲胄结冰,又无冬衣御寒,要真是冬日打仗,用不着交战,半路上军队就能死伤大半。

就连后勤略充沛的昭明军,冬日也是待在屋内上课亦或者自己动手打磨兵器箭矢。

“更何况也不一定是冲我而来。”陈昭见郭嘉焦虑,出声安抚他,“也可能是为兖州刘岱亦或者幽州公孙瓒。唔,也可能是曹操和袁绍只是单纯想要叙旧,再做一回抢新娘的缺德事?”

这个笑话没能让郭嘉笑出声。公孙瓒和袁绍打了大半年了,曹操一直冷眼旁观,怎么可能忽然就要掺和进去?十有八九是冲着自家而来。

郭嘉紧抿着嘴唇匆匆离开书房,不打听清楚曹操去寻袁绍到底所为何事,他放不下心。

望着郭嘉难得严肃的模样,陈昭苦恼托着下巴,决定把荀彧和貂蝉给郭嘉拨过去。郭嘉平时惯爱偷懒,可逢军国要务,就喜欢穷竭心智,废寝忘食。

每日工作平均五个时辰就够了,没必要通宵把自己身体熬坏。

陈昭按按眉心,又命人把蔡琰唤来,打算提前先把粮草备好。

只有寥寥几人意识到了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涌动。

更多人依然紧盯着官职分配。

曹劭每日都能听到谁谁谁分得什么官职,在家中抓耳挠腮等待。打听到陈登被封为司空曹史,专掌州中土木修建,曹劭一边酸溜溜一边私下嘲笑陈登是弄瓦之辈。

“我乃大儒门生,可不做那等与脏泥烂水打交道之事。”曹劭向身后书童讥讽。

站在曹劭身后的书童趁着曹劭看不到,面无表情扣扣耳朵,翻了个白眼。

这话他已经听了第三十二遍了。

“郎君才华横溢,陈使君早晚当以要职相托。”书童照例奉承。

忽闻庭前喧嚷:”郎君!州府文书到!”侍从引数名甲士疾步而来。

曹劭迅速起身,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手捧文书的兵士身前,又觉得自己太急切,掩饰咳嗽了一声,桀骜扬起下巴。

“州牧任命劭为何职?”

面无表情的兵士把文书交给曹劭,曹劭立刻展开,看了几行就面色赤红,怒发冲冠。

“欺人太甚!何至于以鼓吏辱我!”曹劭心头火起,握着文书的手指颤抖。

那陈昭竟然只给了他一个鼓吏官职!他堂堂曹氏子弟,累世高官,兄长还是州中大将……居然让他做一个敲鼓的小吏。

曹劭气得胸膛起伏,一把将文书扔回兵丁怀中:“转告陈州牧,在下身体不适,恕难出仕!”

“身体不适?”兵丁上下打量曹劭,觉得这个气得胡子都要吹掉了的中年男人看着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曹劭冷笑:“汝若不信,吾可请太医来看。巫医、道医、番医,皆可来看吾疾。”

他家就是徐州的地头蛇,找一百个大夫来看,他也是有病不能出仕。

“既如此,那便请汝赔粮五百石。”兵丁道。

第113章 第113章

还好曹劭虽不如他堂兄那般身强力壮,却也不像某些谋士那样虚弱。

医官急匆匆赶来一瞧,拿出几根寒光凌冽的银针在曹劭脸上扎了几针,不过片刻,曹劭就悠悠转醒。

曹劭一睁眼看到传令军侯那张脸,正欲发怒,一根针直直扎在他神庭穴上。

花白胡子的医官捋须乐呵呵道:“气大伤身,年轻人不要这么大火气。”

“汝当真不出仕?”兵士再三询问。”尔等欺人太甚!”曹劭额角青筋暴起,额上银针都随之颤动,”大丈夫可杀不可辱!纵使陈熙宁亲至,也休想我接这鼓吏之印!”

兵士也不发怒,他接受过专业培训,知晓对待百姓脾气一定要好:“那五百石的赔偿汝何时付?”

“我曹家还能缺了尔等那五百石粮?管事,去仓中取五千石给他们!”曹劭一听到“五百石粮”这四个字都头一跳跳的疼。

兵士摆手:“不可,要按照官府规章办事,鼓吏只值五百石粮,官府不可多取。”

曹劭哀叹一声,面色青白仰卧在床,陈昭麾下之人莫不是一群痴呆,白得的钱粮都不要。

“算我施舍给尔等了。”曹劭闭上眼睛,闷声道。

“这是贪污受贿之事,军规当斩……”兵士嗡嗡的声音落在曹劭耳中比虫蝇还烦。

不能生气,这竟然是陈昭的阴谋,陈昭激怒他先动手,然后就有借口收拾他了。曹劭深吸一口气,猛然起身。

忍无可忍!

翌日,十月深秋,庭院已染霜色。

鸡鸣初晓,霜色浸檐。祢衡披衣而起,以杨枝蘸盐,净齿漱口。他打着哈欠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瘦削的面容。祢衡梳拢发髻,系好素麻幅巾,随手将佩剑挂在腰间。

祢衡欣赏了片刻,觉得自己今日穿着依然十分有气势,心满意足推门而出。井边厨婢正浣洗陶甑,水声清泠;远处隐隐传来学堂孩子诵读诗书的嗓音。

他仰头深吸一口寒气,心中更加满意,不愧是他精挑细选买下的院子,与学堂毗邻,每日都能听到圣人之言。祢衡刚迈出一步,猛然皱眉,指着阶下盆中一株菊花:“此花为何不施肥?”

“怕熏着郎君,没敢施肥。”洗碗的婢女擦擦手,解释道。

祢衡怒极:“不施肥如何能开花结果,好端端的花都被尔等耽误了……去马厩取些马粪,我亲自施肥!”

这些人一点种地的经验都没有,幸亏被他雇来当仆从了,若留在家中种地还不知要耽误多少庄稼!

亲自施过肥,祢衡才冷哼一声出门,临走前还给了婢女一个让其摸不着头脑的白眼。

祢衡骑马行至府衙,嘴角一拉,臭着脸进了郡治正堂前的鼓楼。

入至堂内,祢衡扫视一眼,皱眉:“为何只有尔等二人,不是说今日要新来一人?”

祢衡是司鼓令,总管麾下三个鼓吏,堂内却只有二人。

一个年纪略大的老吏道:“那人不来了。”

“既已考中,为何不来?”祢衡已略有怒色,“此人姓甚名谁?”

“是曹家的曹劭,人家家大业大,看不上鼓吏这丁点小官呗。”老吏对祢衡这位上官倒是没什么畏惧,这段时日已经足以让他这个人老成精的老油子看透祢衡了。

祢衡在彭城是出了名的毒舌——不论亲疏,只要被他盯上,必定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他只当面骂人,从不背后使绊子,老吏适应几天后,反倒觉得他比前任上官还强些。

鼓吏负责日常报时、仪式鼓乐,老吏自己觉得这活清闲,颇为满足。但他心知肚明,像曹劭这等世家子弟必定瞧不上这等微末官职,是以今日未见曹劭前来履职,也不觉意外。

可显现祢衡不这么认为,祢衡怒气冲冲:“我这般大才尚能屈就司鼓令一职,他曹劭反倒做不得区区鼓吏?”

老吏欲言又止。他本想委婉提醒祢衡,您原本官职可比司鼓令高得多,若非半月前当众斗殴,也不至于被贬至此。

只是一眨眼,便看到自家上官已经冲出了官署。

祢衡出门之后,立刻命两个士卒从库房中推出了祭祀的大鼓,跟他一起去曹劭府邸。

路上祢衡越想越气。就连他都屈从司鼓令一职——尽管是因为他斗殴被降职。

先前办公时,他遇到个难缠的家伙,没忍住讥讽几句,谁知对方竟要动手。祢衡被赵溪揍过十几回,为此专门练了拳脚,虽仍敌不过赵溪,但对付常人绰绰有余。他两拳就把那人揍出了轻伤。结果官降三级,成了司鼓令。

可那曹劭不过是草包一个,竟然也敢嫌弃鼓吏职位。

他当初可是在菜园种了两年菜才混上一官半职呢!

到了曹府,祢衡命士卒把鼓放在曹府正门对过,拎起鼓锤就狠狠一敲。

练习拳脚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击鼓也特别有劲。

巨大的鼓声瞬间传遍整条街道,曹府中门仆立刻出门而看。

祢衡大喊:“曹劭何在?速速让他来见我!”

曹府护卫刚要动手擒拿祢衡,却被随行的两名士卒横戟拦住。得知祢衡身有官职,护卫首领脸色骤变,急令手下入府通报曹劭。

这些护卫是今日跟随曹豹来看望曹劭的精锐,跟着主将见识过不少达官显贵,区区司鼓令本不放在眼里。但再小的官也是朝廷命官,名册在录,就不是是他们能随意发落的。

曹豹正坐在堂中与曹劭议事。

“兄长,陈昭哪里是轻视我,她分明是看不起您啊……”曹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添油加醋拱火。

曹豹早就对陈昭满心怨言。一来,他家大业大,陈昭按照田地亩数收税,让他多交了不知多少钱粮。二来,陈昭自己带着将领入徐州,这些日子有意无意从他手中夺兵权,曹豹对此事极为不满。

再加上堂弟这回事,已经是结了三次怨了。

曹豹神色莫名,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改变现状,再让陈昭无法无天下去,这徐州就真成了陈昭的一言堂了。

“郎君,府外有一个自称祢衡的司鼓令要您出去见他。”门仆打断了曹劭的告状。

曹劭一脸阴沉出了府邸,认出了祢衡:“汝寻我作何?”

他语气略松了些。祢衡短短数月便能在彭城出名,依靠的不仅是骂外人,还有骂“内人”,连陈昭麾下的重臣都没少骂。

虽说祢衡是随陈昭而来的徐州,可并没有多少人觉得他是陈昭之臣。

祢衡斜眼瞥视,突然抚掌大笑:“咄!尔这衣架饭囊的蠹虫!也敢嫌弃鼓吏官职?”

曹劭愣了一下,瞬间大怒:“汝为何意?”

“一不能治民,二不能筹策,终日只知高坐犬吠!尔连县衙看门老卒都不如!还想凭借汝堂兄那点微末官印作高官不成?尔每日晨起,可要对镜三拜?一拜堂兄官印,二拜族谱虚名,三拜自己这副厚颜无耻的豚犬之相!”祢衡越骂越上头,唾沫横飞。

站在门后正欲要为堂弟出头的曹豹:“……”

他真的要出去找骂吗?

热闹传播的速度最快,不过一日光景,整个彭城上下都得知了曹劭被祢衡堵着门辱骂之事。

就连陈昭也听说了此事,她询问来找她分享趣事的吕玲绮:“就只骂了昨日一天?”

吕玲绮笑嘻嘻:“哪能啊,今日沐修,祢衡一大早就推着鼓去堵门了。”

陈昭心痒痒,把手头毛笔一丢,起身,“走,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走走走!”吕玲绮一听到能和陈昭一起出门看热闹,眼神瞬间就亮了,路过侧书房还不忘把诸葛亮一起捞着。

诸葛亮手中还握着图纸,被吕玲绮掐着腋窝捞起来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吕!玲绮!你的功课——”

声音在看到陈昭的瞬间戛然而止。

诸葛亮脸颊通红,整理衣服,恭恭敬敬见礼:“亮拜见使君。”

陈昭见到诸葛亮这幅小小年纪就满面严肃的大人模样,笑嘻嘻伸出手插到诸葛亮胳膊下,轻轻一提。

骤然又升空的诸葛亮不敢置信望着陈昭,声音破碎:“使君?”

他心中那尊完美无缺的主公神像,瞬间裂出了一道巨大裂痕。

这是他所知的那位威严、正直、不苟言笑、运筹帷幄的昭侯吗?

“亮儿,记住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陈昭哈哈大笑,把诸葛亮放下了,还顺手捏了把他的小脸。

诸葛亮依然是那副偶像破碎的模样,跟在陈昭身后魂不守舍。

“我早就好奇了,你为何会觉得我严肃不近人情呢?”陈昭领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诸葛亮失魂落魄:“乃是郭主簿所言。”

“奉孝之言你也敢全信?”陈昭短促一笑,“他骗你玩呢。”

诸葛亮更加失魂落魄。

偷摸走到曹府所在街上,陈昭发现已经有不少人装作“路过”在此来回游荡看热闹了。

陈昭轻啧一声,带着吕玲绮和诸葛亮径直寻了个不容易被看到的墙壁夹角,蹲下细听。

“哎呀,这个祢衡的嘴巴比诸葛亮还坏!”吕玲绮听了两句就忍不住惊叹。

“祢衡先前没骂过你?”陈昭惊讶。

吕玲绮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森白虎牙:“他要是敢骂我,我就把他牙都敲掉。”

在这事上,吕玲绮深得吕布真传。

听了一会祢衡骂人,陈昭看够了热闹,心满意足带着二人回府。半路上吕玲绮就先走一步往军营去了,留下一个低头自闭的诸葛亮。

“亮儿为何不说话?”陈昭思索,她记得自己刚才看到诸葛亮门牙长出来了啊,难道是另一颗门牙又掉了?

诸葛亮头埋得很低,闷声闷气:“亮不似祢衡一般……嘴坏。”

诸葛亮试图在看好的未来主公面前争辩几句。

“啊,我的嘴巴也很坏。”陈昭挑眉,“看来亮儿与我生来就有君臣缘分。”

第114章 第114章

诸葛亮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陈昭。

他脑中骤然冒出一个不那么合时宜的念头。或许当年留侯张良在留县遇到高祖皇帝,就是如今一般吧。

一句话便能确定这就是他要追随终生的主公。”牙尖嘴利是多好的优点。”陈昭语气诚恳,”会稽太守王朗就时常公开抨击我,实在令人不悦。听闻此人心胸狭隘,最忌他人指摘。若能有人将他骂死,我军便可兵不血刃拿下会稽,打开南进长江的通道。”

此时的王朗虽仅为会稽太守,却已令人不胜其烦。先前陈昭见其治下百姓没有好路可走,特派昭明军进入会稽助百姓修葺道路,不料王朗竟撰文痛斥,言辞极尽刻薄。

陈昭自觉委屈——身为一郡之守,王朗自己不体恤百姓,旁人代为施以援手,他非但不领情,反而恶语相向。自己的百姓自己不爱护,别人来爱民如子,百姓就要变成别人之子,此乃天经地义。

诸葛亮顿觉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上压下了一座小山,他握握拳头,“亮一定勤加练习。”

兵不血刃的把人骂死很难,但他肯定会努力完成主公所托!

“亮儿也不必有压力。”陈昭见诸葛亮还真把这事当成正事来对待了,不禁哂笑,“此事有祢衡足矣,亮儿如今正事还是好好学习。”

到了府中,陈昭把诸葛亮送回书房,看到案上摆着的功课,心痒想在诸葛亮面前摆一摆老师的名头。

趁着诸葛亮年纪小,她还能用肚中墨水哄一哄他,再过些年,只怕就要轮到她背《出师表》(成功版)了。

见陈昭要拿起他的功课,诸葛亮脸色一白,下意识想要伸手阻止,想起了这是主公后又生生把抬起的手压了回去。他在心中期盼主公只是看一看前两页,不要往下翻。

只是诸葛亮低估了他的倒霉。

在他眼前,几张画满机关的图纸打着旋从一摞纸中落了下来,轻飘飘散落在地。

完蛋了。

主公好心让他入府读书,还找大儒教他,他却不专心读书,反而上课开小差,还天马行空地试图改造弓弩。

诸葛亮控制不住掐紧了手心,他喉头微微滚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陈昭的一举一动,心提到了半空。

陈昭俯身把几张从书册中掉出的图纸捡起来,饶有兴致看了许久,看到疑惑之处直接坐下来,拿起诸葛亮案上毛笔沾墨演算。

白纸上的墨迹迅速蔓延,那些陌生的符号如天书般令人费解。更让诸葛亮心惊的是,自家主公手中的笔尖所过之处,他精心设计的机关被一一改动。诸葛亮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当他的视线顺着那些改动游走时,瞳孔骤然收缩。主公的解法竟比他苦思半月所得更为精妙!特别是那处困扰他多日的箭频难题,陈昭只是稍作调整,诸葛亮脑中便如惊雷炸响——这分明就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正解!

“你想要让弩箭连发,思路没错,不过还有这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陈昭把诸葛亮招过来,语气更加柔和。

险些忘了,诸葛亮不仅有丞相之才,还能造诸葛连弩和木牛流马,这妥妥是她缺的工科人才啊!

“你所构思的连弩,有几个缺点十分显著。一则,准头低,只能扫射不能直射,箭矢十中一二;二则射程低,原本射一支箭的力度如今要用来射五支箭,只怕连八十步都射不出去;三则机关复杂,在沙尘和雨雾天气容易坏,自然还有最要紧的一点就是造价高昂。”陈昭圈出了图纸上几处机关。

诸葛亮咬着笔头,鼻尖都皱了起来:“军中弩车比亮改造的连弩强上数倍。”

他参考了昭明军中的武备,尝试自己倒推改良汉弩,可还是差距很大。

诸葛亮迅速看了一眼陈昭认真解释的神情,耳根有些红,心中流出丝丝难言的欢喜。

昭侯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把他的“改良”当成小儿玩闹,而是很认真考虑在军中应用。

诸葛亮没有因为陈昭冷酷指出缺点便觉得受打击,反倒感受到了陈昭的重视——昭侯本可以随意应付他,却将州中政务放在一旁,和他一个正换牙的小儿商讨弓弩改良。

“你可以试试在弩臂刻一条导向槽,再给箭羽刷一层漆。”陈昭指着图纸道,“导向槽可以大大提高射箭精度,还能配套锥形铁箭;箭羽刷漆就不容易受潮,也能提高精度。”

诸葛亮思索,提出质疑:“再造锥形铁箭会花费极大。”

东汉用的箭头是柳叶形状,薄薄一片,可以节省用铁。若要改箭头,则配套的箭枝、箭羽都要改,相当于之前的箭矢全部不能用了。

“这正是我们的优势。”陈昭抚掌,面上丝毫不觉浪费箭矢心疼。

“若有一策,敌军趁着起雾来偷袭军营,为了防止被偷袭,我军必定要以弓箭拒之,可对?”陈昭询问面前这位“草船借箭”原主。

诸葛亮脊梁挺直,胸有成竹:“当以箭拒之,天大雾,不知敌军人数几何,便不可轻易出城应战,当以守城为上。”

他最近也很认真在学兵法!

陈昭好整以暇问:“那若敌军是稻草人,敌人派军过来只为骗取箭矢呢?”

九岁的诸葛亮完全想不到二十七岁的诸葛亮会如此“诡计多端”。

他闻言顿了顿:“……也要以箭拒之。”

这是一个无解之谋,哪怕知道下方敌军可能是稻草人,却也不能出战。没人知道稻草人身后是不是藏着敌军,若不射箭,敌军真攻到营中了呢?

谁也赌不起一场战争的成败。

就在诸葛亮思索该如何破局之时,陈昭拍手,发出好大一声响声。

“这时候咱们就不用怕敌人借箭了啊,箭矢规格不同,他们的角弓弩柘木弦,匹配不了我军的锥形箭,敌军收走箭矢也用不了,他们没有这个口径的弓弩。”陈昭幸灾乐祸。

她们能向对方“借箭”,毕竟替换下来的旧弓也不会扔掉,混着用就是了。可对方想要借她们的箭就不行了,造弓可比造箭复杂多了。

这叫从源头杜绝问题!

诸葛亮眼神一亮:“主公妙计,亮实佩服。”

丝毫没意识到是诸葛孔明的妙计被自家主公破了。

陈昭说得兴起,干脆把自己那些对弓弩的改良一股脑往外倒,也不想诸葛亮能听懂多少:“还有扳手也可以加装双钩悬刀 ,弓弩材料也可以从桑木改为柘木加生漆浸泡……”

说到起兴,陈昭一抖衣袖,从袖中扯出一个袖弩,惊得诸葛亮下意识后退一步。

好端端的又非战时,主公为何会随身携带弩?

陈昭边从乌靴内侧掏匕首边解释:“我武将出身,随身携带袖弩很合理。”

见诸葛亮又盯着匕首看,陈昭转了转匕首,匕首在她指尖灵活穿梭,“我武将出身,随身携带匕首也很合理。”

陈昭直接用匕首把袖弩撬开,分解机关,让诸葛亮感受她随身携带的弩和平常弩的不同之处。

桦木和鱼胶复合的箭矢更加强劲,弩内部的弓弦用的是牛筋和蚕丝,外层还有桐油浸泡的苎麻丝缠绕。

“一百二十步内,百发百中,能瞬发五箭,两次发射间隔少于一息。”陈昭得意晃动手指,强调,“我亲手改的弩。”

“若能用在战场上……”诸葛亮看着拆开的弩,眼睛都发光。

一百二十步的距离看似不远,只和寻常弓箭相似,可这弩大小就这么一点,若能把袖弩改成床弩……

“不行。”陈昭可惜道,“造价太高。”

她顿了顿,找了一个十分形象的比喻:“这弩的造价顶的上鼓吏五年年俸。”

相当于曹劭又晕又被骂,一趟白干。

“亮儿研究这个连弩,可是为了抵御骑兵?”陈昭故作不经意放下了一个钩子。

“倒有一事,关系天下大局,亦与骑兵有关。”

这可是以管仲乐毅自比的诸葛亮,她不信诸葛亮能不关心天下大局。

诸葛亮果然被勾起了好奇,悄悄伸长了耳朵,陈昭却收了话头:“你年岁还小,又非我麾下臣子,此事乃是军中机密,不该让你知晓。”

陈昭命人拿来一册新装订的书册,咳嗽一声:“我看亮儿颇有天资,便将此道传授给你。”

一册封皮上写着《太平要术·神力部》的书安静躺在案上。

送走了陈昭之后,诸葛亮望着案上道经,眉头皱起。

尽管东汉谶纬神学盛行,甚至从光武皇帝就开始奉行谶纬神学,可诸葛亮对此却没什么兴趣。

或许昭侯之道与那些糊弄天下人的鬼神之道不同。诸葛亮抱着对陈昭的信任,缓缓掀开了书页。

【为何橘熟会往下落?】

诸葛亮思索片刻,恍然大悟。橘子往下落,投石车投石也要往下落,昭侯是想要改进投石车。

【一斤铁和一斤柳絮孰重?同时扔出,为何柳絮落地更慢?】

诸葛亮迅速联想到了方才陈昭所讲的“以漆涂羽,可增加弩箭准头”,神色一凛。

昭侯赠他此书,实为传授他减小箭矢风阻、提升射击精要之法!

昭侯果然用心良苦。

隔壁正堂,塞给诸葛亮一本启蒙书的陈昭打了个喷嚏,狐疑看看左右,命人去督促弩车生产了。

若真和袁绍打起来,不得不防袁绍麾下的骑兵。

第115章 第115章

灰暗的天穹压得极低,细雪如絮,簌簌而落。

几个披着沉重蓑衣的身影在雪地行走,脚下泥水混着雪水,在洁白的雪地上践踏出一行行杂乱的泥印。

不多时,进入一片聚居地,众人分散开,各自回家。

吱呀~

王和带着一身风霜迈入屋内,赶在北风吹进来之前用腰顶上了门,反手插上门栓。

一个身材宽厚、个头不高的女人早已等在屋内了,先递上一筒热汤给男人,这是王和的夫人,徐柳。

二人本是流民,逃荒路上互相照应,一来二去看上了眼,得知对方都全家死的仅剩一人后,便做个伴。后来遇到了神女,安置下来,王和便到矿里挖矿,攒了几个月工钱,租下这一座三间屋的瓦屋,请了一个进了昭明军的老乡做媒,娶了徐柳。

王和一口气喝完热汤,把蓑衣脱下,露出背在肩膀上的破旧麻布袋,徐柳托着袋底,二人一起把布袋放下来。

“这回拿了五十支木杆,还给你拿了一袋丝。”王和蹲下,从破旧布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小堆四尺多长的杂乱木条,一袋干净麻布包着的蚕丝和不知名动物筋,里面还有一个小瓷瓶。

“等做完送去,能领三百钱,咱们不要钱了,都换成豆子过冬。”王和与徐柳商量。

屋里没有蜡烛,只有炉火照明,二人围坐在泥炉旁,盘着腿一边做工一边商量家中杂务。

王和腿边摆着一支成品箭杆,他熟练地用刨刀修整木条,偶尔伸手比照成品箭杆的弧度,调整手中半成品的粗细。这些木料是先用斧锯粗加工的毛坯,形状参差不齐,经王和之手逐渐变成统一规格的四尺长圆柱形箭杆,整齐码放在炉边烘烤去湿。

徐柳的动作更慢些,她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将蚕丝与筋丝捻合成弓弦,不时拆开重编。王和看得眼热,他这削木头的活儿谁都能干,可制弦却是精细手艺,非得在官办织造坊学过徒、通过考校的人才能胜任。他们这临时聚落的五十多个人里,统共只有三人考得了制弦资格。

编一根弦的工钱,抵得上他削百根木杆。

“你再带上些钱,换点粮种回来。咱们家里的豆子够过冬吃了,该囤些粮种,开春种在地里。”徐柳眯着眼把三十二股蚕丝按照顺序编成一股。

“换粟种?”

“换豆种,你忘了昭明军里的使君带着咱们开荒时候说的话了嘛,头两年地瘦,得先种豆子让地肥起来。”徐刘白了他一眼。

王和憨憨一笑,又捡起一根新木条,语气中满是甜蜜:“咱这不是先前没干过开荒的事吗。”

“多好的日子啊,多亏有神女施恩。”王和咧嘴一笑,觉得连炉子里飘出来的烟尘都带着一股奇特香气。

有房子能遮风挡雨——虽说这房子是租的;有地能种粮食——虽说新开垦的田亩还贫瘠;冬日里竟还能在屋内做工换钱粮,这个连”虽说”都不必加了!

在王和贫瘠的记忆中,往年的冬日要不然就是全家缩在稻草堆里度日如年,一日只吃一点豆子盼望挨过冬日,要不然就是在流亡路上,连豆子都吃不上。哪能如今年一般,天冷了能烧火炉,还能在屋里围着火炉做工,不用坐吃山空,甚至还能攒下些钱。

这样好的日子,只可惜他爹娘过不上,不过他爹娘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他如今成了家、置办了家产,还不知该多高兴哩。

数日后,趁着雪霁初晴的暖和天气,王和背上粗布包袱,将蓑衣罩在最外层,与几个邻人结伴而行。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半融的雪泥,步行了大半日,又来到工坊。

“尔等先脱鞋去侧屋烤烤身子驱寒。”屋里有几个小吏正在清点前面一批人带来的东西,忙的不可开交,只抬头叮嘱了他们一句,又接着清算脚边的短棍。

王和等人已经不是头回来了,他们知晓神女麾下的官吏和旁处不同,不用陪笑求人,便熟练放下了布袋,拿了号码牌去侧屋等待叫号。

屋内热气烧得极旺,一入屋,暖融融的热气便催得人想要解下衣服。屋里已经坐了半屋子的人,王和遇到两个和他一起挖过矿的同僚,还攀谈了几句。只是每个人都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往屋外看看有没有排到他们。

等了半个时辰,便轮到了他们,王和等人跟随小吏一起计数。王和上过神女开的识字班,旁的没学会,只听了一耳朵“不会数数以后连钱都算不清”,就铆足了劲学数数。

成果斐然,一口气能从零数到一万。至于其他的字,只看得懂地契和卖身契,还总爱读字读半边……

“四十七支,有三支不合格。”小吏从木棍堆里抽出三条,拿出一支标准箭枝比了比,“勉强能用,算次品,折半价。”

“这根弦缠得好啊,回去告诉缠弦的那人一声,神女要开纺织坊,开春种完地之后来招工处试试。”小吏拿起弦看了看,啧啧赞扬了两声。

“是俺婆娘弄的。”王和挺胸抬头,骄傲极了。

过了片刻,小吏数完了东西,命人把箭枝和弓弦都搬到门外车上,拎着袋子给众人发钱。

这是陈昭下令新铸的昭明钱,含铜量在八成以上。

天下混乱,财政体系率先崩溃。原本东汉私人铸钱就盛行,天下一乱,更是猖獗,大部分铜钱都混了铅锡,董卓掌权期间还铸造了半克重的小钱,更是加快了货币崩溃。许多百姓都不再使用铜钱,而是恢复了以物易物的原始方法。

严重影响陈昭赚钱!所以陈昭专门建造了一个铸钱作坊,下令一切和昭明军有关的交易都只能用足斤足两的昭明钱。

数百万被安顿的流民和几十万昭明军,再加上陈昭热衷于以工代赈,建造了大量劳动密集型产业,一来二去昭明钱便流通开了。起码在青徐二州之内,昭明钱比朝廷官方发布的五铢钱认可度更高。

另一边,一车车拉满不同部件的运输车从四面八方驶向一个共同目的地。

数不清的箭枝、弓弦、弩臂……进入兵坊。

东营,箭杆与箭羽组装成型,配上铁制箭头,制成新箭;西营,工匠正在为弓身上弦,涂刷清漆;南营,匠人专注雕刻,桌上堆满刻好膛线的零件,不时有士兵推车运送部件;北营是最终组装区,也是绝密之地,所有精密机关都在此完成……

能分发出去让百姓代工的零件分发出去,既能加快生产速率,还能给百姓增加收入。组装程序和精密机关制造交给工匠,每一个工匠只需要精通一步程序。

在三十里外的昭明演武堂,专门的工匠堂口依然在上课,这是少有的免费课程,还包吃包住,不少养不起孩子的父母把孩子送到此处,起码能给一口饭吃。还有不少快要饿死的成人也愿意签一纸终身雇佣契,把自己“卖”给昭侯,

经过一年的速成培训之后,已经成年的工匠会进入兵坊,疯狂生产武备。

就连陈昭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囤了多少武备。

铁矿煤矿都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树和竹子也是自家地里长出来,愿意为了一口饭下地挖矿的流民数以百万,冬天闲在家里没事儿,这些饿怕了的百姓恨不得晚上不睡觉都要削箭枝……

陈昭都懒得数箭矢,她直接数武库,一个个武库被填满,估计东汉朝廷修建武库的时候这辈子都没想过武库还有不够用的时候。

“真是奇怪啊,原料都长在地里,天下处处都是给一口饭吃,就什么当活累活都愿意干的流民,其他诸侯为什么还能缺兵器呢?”陈昭看着手下将领递上来申请再多建造几个武库的奏疏,百思不得其解。

归来后就跟在陈昭身边商讨对敌之策的赵云解释:“其他诸侯都缺粮食,末将在冀州看到道路边处处都有饿死的白骨。”

赵云语气中带着一丝十分明显的厌恶,“袁绍麾下官吏多有贪污之事,且冀州税赋繁重,庶民苦不堪言。”

赵云顿了顿,提醒道:“若明岁当真如主公所言一般有大旱,袁绍极有可能攻打青徐二州。”

“袁绍要是把冀州豪强的税收齐了,也不至于缺粮至此。”陈昭在奏疏上批了个“准”字,搁下奏疏嗤笑。

外面飘起了雪花,陈昭披着大氅走出房门,抬手接住一朵冰冷的雪花。她的眉间染上一抹愁绪,明年是公元190年。

也就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一年。

这是一场席卷半壁江山的特大型旱灾,若非曹操袁绍要主动招惹她,她并不愿意在这一年打仗。

可既然招惹了,那就没办法了。要不然弄死袁绍,要不然就是她死!

陈昭眼中带着决然,狠狠握住了掌心已经化成雪水的雪花。

“子龙,传令各军,全军戒备。开春之后,我亲自去青州坐镇!”

冀州的雪比徐州更大一些。

第116章 第116章

朔风怒号,卷着鹅毛大雪,将邺城裹在一片苍茫之中。长街两侧的枯树被压得咯吱作响,偶有断枝坠地,便在积雪上砸出个黑窟窿,转瞬又被新雪掩埋。

一道不甚高大的身影顶着飞雪步入冀州州牧府邸。曹操玄色大氅上已积了寸许厚的雪,他抬手抹去眉睫上的冰花,露出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下人接过大氅,曹操抖落身上雪花:“你家主公现在何处?”

“正在书房中与许长史下棋。”仆从是自洛阳便跟随袁绍的老仆,先前在洛阳时候,曹操与袁绍是密友,时常去对方府上做客,侍从已经见多不怪。

如今虽双方各自成了一方诸侯,可侍从常年只跟着袁绍服侍,连府邸都甚少踏出,还未觉出局势变化,曹操一问,他便如过去一般尽数回答。

曹操颔首,径直往书房走去,他在书房门外止住脚步,面带微笑:“劳烦通传一声,曹孟德前来拜见。”

到底还是不同了。先前在洛阳时候,二人从不需下人通传,便是书房卧房这些机要之地,也可以直接推门入内。

如今若不伏低做小,只怕袁本初就要疑心他有二心了,曹操心道,情绪毫无波动。

房门吱呀而开,暖融融的烛火从屋内漫出来,袁绍正披貂裘与许攸对弈。

“孟德来了。”袁绍抬首招呼曹操。

曹操大笑踏入,靴底积雪在毡毯上踏出两行湿痕,他解下佩剑掷给侍从:“明公好兴致。”

许攸亦是二人旧时好友,见到曹操也客套了几句,随后便知情识趣主动告辞,给曹操和袁绍留出商议大事的空间。

曹操与袁绍扯了几句闲谈,不动声色把话题又扯到了青徐二州:“那陈昭……”

“唉。”袁绍无奈,“为何又提起陈昭来了,实在扫兴。”

曹操初来冀州便向他谏言,要他去攻打青州,他已拒绝过两次,谁知曹操还不死心。

“陈昭占据青徐中原腹地,不可不防啊。”曹操已经准备好了一番说辞,“冀州是黄巾贼发家之地,昔日大贤良师张角在冀州号众三十万起事,陈昭贵为太平道神女,岂会坐视明公独掌冀州??””唉,我又没说不对付陈昭。只是如今时机未到。”

袁绍摆摆手:“孟德过虑了。非是我不讨陈昭,然公孙瓒盘踞幽州,我当先定北再安南。且幽并二州产马,我拿下幽州之后筹备一支骑兵,定能战无不胜,青徐之地多平原,骑兵可畅通无阻,到时候拿下陈贼易如反掌。”

“只怕陈昭会趁机坐大,到时便是本初兄亦奈何不了她。”曹操扯扯嘴角,再劝。

他知道袁绍所言有道理,而且是十分正确的策略。袁绍除去公孙瓒,便能背靠鲜卑——这个时候中原诸侯打北方游牧民族跟玩一样,可以说是后方安全,高枕无忧。到时候再一路向南打,定鼎天下。

冀州和青州之间还有黄河天险,若无意外,陈昭也不会立刻渡河与袁绍交战。

问题是兖州和青徐二州之间没有黄河天险!陈昭打冀州难打,打兖州那是顺手的事。

袁绍和陈昭打不起来,他就要挨陈昭的打。

曹操苦口婆心:“青徐之地人口数千万,平原辽阔,陈昭还修了数年水利,本初兄若能拿下青徐,粮草便足够养百万大军。且青州盐、徐州铁天下有名,本初兄若得之,军费无忧……”

“如今天下人将陈昭与本初兄并列,本初兄累世公卿,岂能与一父母不详的反贼齐名?”曹操直白挑拨。论起对袁绍的了解,若曹操称第二,只怕第一只能是袁绍的夫人。

袁绍尚且看不起出身边关大族的公孙瓒,更别说父母不详的陈昭了。

袁绍果然沉下了脸:“天下人有眼无珠,小儿辈安敢与吾同列。”

“陈昭不可不防啊,依我愚见,当趁陈昭尚未掌控徐州,联袁术、抚公孙瓒,加上你我之力,三面围攻陈昭,一举将其歼灭!”曹操连策略都给袁绍准备好了。

曹操据兖州、袁绍有并冀二州、袁术在扬州淮南,正好三面起兵,把青徐围得严严实实,让陈昭想要求救都找不着地方。

袁绍本来蠢蠢欲动的心一听到袁术就冷静了下来,虽同为袁家子,可袁绍打心眼里不想和袁术打交道。

“孟德太看重陈昭了。待我取了公孙瓒人头,再去攻打青州也不晚。”袁绍露出一个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