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第 101 章:真正的借刀杀人
朝阳染红洛阳西郊,已经入秋,两侧道旁田地都已经收割完毕,一行骑兵而过,枯黄苇草间惊起数只鸟雀。
吕布骑着赤兔马,身着身披兽面连环铠,腰间金带钩随马背起伏轻响,背着方天画戟,威风十足。王允骑着青骢马落后吕布半个马身,玄端深衣广袖随风猎猎。
王允望着身前吕布的背影,心中颇为不悦。按照礼法,他位列三公,吕布不过是个小小武将,吕布应当落后他半个马身。
奈何他身下的青骢马被吕布的赤兔马训得蔫头巴脑,他想要驱马超过吕布,青骢马却迟疑不敢超过赤兔,连带他都好生憋屈。
可吕布不懂规矩人尽皆知,他想要计较都无从计较,如今还要依仗吕布立军功,王允只能忍气吞声。
四周景色越来越荒凉,王允不疑有他,他已经多年没出过洛阳了,对这条从洛阳至长安的路十分陌生,只隐约识得是往西方长安方向而去。
忽然,赤兔停住了脚步,青骢马怕再被赤兔踢,也猛然止住脚步,不敢超过赤兔这匹马中霸主。
王允身体猛然前倾,险些狼狈摔下马,他略微羞恼抬起眼皮:“奉先何故止步?”
下一瞬,看到身前已经调转马头,凶神恶煞瞪着他的吕布,王允瞬间被骇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慌张看向身侧,猛然发现原本紧挨着他的士卒不止何时形成了围堵之势,把他团团围住。
“可是遇到了强敌?”王允压下心头慌乱,迅速判断局势,企图将此事糊弄过去。
他了解吕布,知这莽夫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能糊弄过这一阵,便能保得性命。
这次却想错了吕布,吕布今日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实打实谋划已久,自然不会被王允这么轻松糊弄过去。
吕布怒道:“汝这贼老儿,要害我性命,我留你不得,此处便是汝之死地!”
听到吕布要杀他,王允吓的魂飞魄散,慌忙抓住马鞍,声音发颤连忙争辩:“老夫向来敬仰将军,何来谋害将军之说?”
“你使那美貌义女挑拨某与陈昭关系,可是好一招借刀杀人之计!”吕布不再多言,画戟一抖,直取王允咽喉。
王允惊叫一声,身子一歪,竟从马背上滚落。这一摔虽狼狈,阴差阳错反倒躲过了吕布这一戟。
“咦。”吕布诧异挑眉,没想到自己杀王允这个不通武艺的老货还要用两招。
感慨了一句王允老儿运气好,吕布翻身下马,一只手把躲藏在青骢马腹下的王允拎起来,抬手便是一拳。”砰!”王允眼眶顿时青黑一片。
“若非某机智,便要上汝当了!”吕布恨得咬牙切齿,一只手死死揪住王允衣襟。
向来都是他坑别人,这回竟险些让别人把他坑了。
王允此刻面如土色,额头冷汗直冒。他在陈昭离开洛阳后,也曾担心谋划败露。但两个月过去,风平浪静,他便将此事抛之脑后。谁知吕布竟在此处等着他!
王允顾不得眼眶剧痛,挣扎着喊道:“此乃陈昭离间我与将军,请将军暂且放我一马,我与将军细细解释!”
听得吕布更是气愤。
“陈昭远在徐州,安有本事算计我?分明是你这贼老儿贪生怕死,蒙骗于我。”吕布觉得王允是上次要骗他和陈昭争斗不成,这次又要使诡计来骗他。
他何等聪明,岂能被王允连骗两次。
“想借我之刀杀人,汝无那本事!”吕布把王允往地上一摔,拎起画戟就要刺下。
张辽见状,急忙勒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该换兵器了。”
他见吕布皱眉,又补充道:”女公子信中特意叮嘱,要伪装成替董卓报仇的西凉兵。人人都知方天画戟是将军的独门兵器,况且长戟造成的伤口,与寻常刀剑大不相同。”
吕布这才恍然,拍了拍额头,掩饰大笑道:”一时心急,险些忘了这茬!”
话音未落,张辽已从马鞍旁抽出一杆长槊,手腕一抖,槊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抛向吕布。
吕布伸手接住,顺势一转,槊尖已对准王允心口。”噗嗤”一声,槊尖穿透王允胸膛,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王允不敢置信望着胸口穿胸而出的长槊,瞳孔逐渐失去光彩。
事为何会至此呢?在他原本的谋划中,应当是陈昭死在吕布手中才对啊为何会是他死在吕布手中
吕布面无表情望着王允倒下的身躯,冷哼一声。
想借他之手铲除敌人?他吕奉先可不是什么任人随意摆布的无能之人。
随后高顺又带着人把现场伪造成了“仓促遭遇敌军,我方军力不足,狼狈战败,王司徒不幸身亡”的模样。
吕布亲信皆是久经沙场,伪造战场以假乱真,为了更真实,高顺还带人去附近山中现抓了几个山贼,借他们尸体一用伪装战场。
只剩下吕布。
张辽和高顺围着吕布哄:“只区区一点小伤,女公子信中说明了,将军该使苦肉计蒙骗朝廷。”
按照吕玲绮信中规划,在杀了王允之后,吕布应当自己也受些轻伤,才能符合“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匆忙逃离无奈顾不上王司徒”的剧本。
吕布轻蔑:“郭汜李傕两个废物联手也在我手下走不过十合,岂有能耐伤我?”
倒不是怕受伤,吕布再勇猛也是血肉之躯,在战场上难免偶尔收些小伤,他也不怕疼。
他单纯只是觉得败给郭李二人还受伤逃窜这事丢人。
“可王司徒身死,将军却没有受伤,实在不妥。”张辽下意识觉得应当按照女公子信中的完整步骤行事。
吕布桀骜扬起下巴:“我护卫董卓之时,董卓身死,我亦未擦破一块皮。”
张辽、高顺:“”
就是因为董卓死得太利落,所以我们才怀疑将军你动手脚了啊!
“玲绮还是年轻没经验。”吕布扬唇,“死人哪里比得上活人,王允老儿已经死了,朝中公卿就是怀疑,难道还能为了还王允老儿一个清白,就对我动手吗?”
张辽、高顺:“”
其实这种杀了上司之后如何处理后事的经验也没必要这么充沛吧。
卢植前脚刚送走王允,还没等坐垫暖热,属下官员便匆忙赶来,神色慌张。
“太傅,不好了。吕将军和王司徒行至半道,被董卓残部伏击,吕将军大败,王司徒身亡!”
卢植握着奏章的手一顿,神色丝毫未变。
一侧属官心中不禁称赞,果然是卢太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三公之一的司徒被贼人杀了都能如此镇定。
“让吕布领三千人去剿灭董卓残部,为王司徒报仇。”卢植低头行云流水写了份讨贼檄文,命人传召朝廷。
刘协蹬蹬跑进来,带着一头汗水:“太傅,朕跑完步了!你写什么呢?”
卢植在陈昭军中见识过其督促谋士晨跑的场景,见此法既简单易行,又收效显著,便如法炮制,令刘协每日晨起跑步。既能强健体魄,又可防患未然。他日若再遇不测,也能凭自身之力逃跑,不必仰仗他人背负。
卢植抽出手帕,替刘协擦汗,“启禀陛下,臣方才收到军报,王司徒在行军途中被董贼旧部杀害。””朕下旨命人好生安葬王司徒。”刘协撇撇嘴。
他对王允没什么好感,董卓欺负他的时候,王允可就站在边上,也从来没替他说过一句话。而且董卓命人刨他家祖宗坟的时候,王允也没见劝阻。
卢植目光悠远,拍着刘协胳膊,长叹一声:“有些人的贪欲就是不会满足。已然位高权重,却仍觊觎更多权柄,被贪欲蒙蔽了心神,反倒把命搭了进去。”
若非太着急想要拿到实权,依照王允之智,不至于能被吕布几句话撺掇。可再聪明的人也抵不过贪欲,王允太不甘心有名无实了,太想要立功了也太看不起吕布了。
昔日袁隗轻视董卓,今日王允轻视吕布,尽是被贪婪和傲慢蒙蔽心神,方殒命于莽夫之手。
卢植微微俯身,与刘协平视,正色道:“陛下切莫效仿此等贪佞之辈。生逢乱世,能保全性命,得享天年,已是上苍垂怜。”
刘协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兄长就没能在董卓手下活下来。
王允被董卓残部所杀的消息传至各处,各处反应不一。
距离洛阳较近的长安,郭汜和李傕面面相觑,久久,李傕才不可思议开口:“咱们手下竟能有打得过吕布的猛将?”
不可能吧,他们和吕布当了好些日子的同僚,吕布那武力他们可是一清二楚。
把吕布打得仓皇逃窜,他们吗?
随后得知消息的是在洛阳与徐州之间构建了一条八百里加急信路的陈昭。
陈昭把信交给了贾诩,感慨:“吕布听从文和之谋,王允已死。”
配备了外置大脑的吕布着实好用。
贾诩抚须浅笑:“若是诩亲自献策,吕奉先定不会听从。唯有亲女开口,吕奉先才会深信不疑。”
贾诩一言就道出了吕布的本质,任人唯亲。在吕布心中,不是谁有本事听谁的,而是谁和他亲近听谁的。
“用好了,便是驱使猛虎的缰绳。”陈昭意有所指。
“主公欲收此猛虎?”贾诩问。
陈昭摇头:“不是时候,虓虎另有他用。”
多勇猛的一支雇佣兵,给钱什么都能干,四处给别人添乱最合适了。
慢了两步得知消息的袁绍就不太愉快了。
“王允死得竟如此轻率。”袁绍深吸一口气。
王允原本是袁隗旧属,攀上董卓也是走了袁隗的门路。袁隗虽死,可王允和袁氏的交情还在,虽说如今朝廷已经形同虚设,可有一个三公之一在朝中帮扶,做事总归能方便些。
袁绍一口郁气不舒,见到田丰也意兴阑珊。
“先生何事寻我?”袁绍郁闷道。
田丰着急质问:“主公可知陈昭麾下的赵云带兵在冀州境内来往一事?”
第102章第 102 章:你看上了陈昭什么?
“此事我早已知晓。”袁绍语气淡然,显得毫不在意。
赵云此行并非孤身一人,而是率领了三百名披坚执锐的精锐骑兵。一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足以与猛虎单打独斗,三百猛虎过境,自然需要向沿途的势力报备,才能顺利通过各处关卡。
尽管与陈昭之间有些龃龉,但袁绍还不至于心胸狭隘到阻拦对方麾下大将回乡探亲的地步。
“先生不必多虑,”袁绍反而宽慰起田丰来,“赵云只带了三百人,目的无非是保护家族迁居,防范盗匪而已。这点兵力,攻城略地远远不够。”
他对田丰的才干颇为认可,只是对方情绪起伏太大,还总喜欢对他吹胡子瞪眼,这让袁绍心中略有不快。不过,他也深知自己与其他诸侯相比,最大的优势便是名望,因此不会轻易因田丰的脾气而治罪于他,以免损害自己的声誉。
田丰却坚持道:“主公仍需派人沿路监视赵云。赵子龙此人胆大心细,若不加以防范,说不准他会记下冀州布防,将情报献给陈昭。”
袁绍沉吟片刻,觉得田丰所言不无道理,心中也动了派人监视赵云的念头,但仍有些犹豫:“我一向待人以宽,天下士人豪族纷纷举家投奔冀州。若因这点小事便派人监视常山赵氏,传出去恐怕有损我的名声。”
他对自己如何成事心知肚明。
袁绍的根基在于士族,他绝不会做出有损士族利益之事。
监视一个常山赵氏事小,可若因此让天下士族觉得他防备士族,导致人心背离,那才是大事。
“此事可暗中行事。”田丰压低声音,终于劝动了袁绍,袁绍犹豫片刻,应了下来。
只是田丰前脚走出袁绍书房,郭图后脚便迈入了书房。
袁绍见到郭图,顺口把田丰方才所说告诉了郭图,郭图眼珠骨碌转了一圈,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田公竟会说此等话!”
袁绍看着郭图面上的震惊,纳闷:“田先生亦是一片忠心。”
郭图不动声色:“臣不敢怀疑田公忠心。只是想起先前偶然听到的一点消息。”
“听闻在陈昭还未做州牧之前,曾与田公有过交集,还曾三次亲自登门拜访,以重礼相赠”郭图添油加醋把“陈昭三顾茅庐、田丰感动不已”这事讲给了袁绍。
在他的描述下,田丰当年已经被陈昭打动,只是顾忌陈昭黄巾贼的身份,才没有跟随陈昭,实则私下已经暗通曲款,君有情臣有意。
“就连田公如今所骑的那匹白马,都是陈昭昔年所赠。”郭图深谙人心,知道怎么才能激起袁绍怒火。
那匹白马,袁绍也曾见过田丰骑过几次,却不知晓它竟是陈昭所赠。袁绍脑海中浮现出田丰牵马时的满意模样,脸色更加难看。
“田先生方才还建议我派人跟踪陈昭的大将,想来二人并无私情。”袁绍嘴上虽为田丰开脱,但神色间已隐隐透出怀疑。
郭图状似无意道:“或许正是贼喊捉贼呢?”
袁绍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探查赵云行踪一事,自然也就被袁绍交给了郭图。
郭图本不在意赵云行踪,他和袁绍的想法一样。赵云再勇猛,可就带了三百人,这点人手也就只够在乱世中防备盗匪,想要对冀州造成危害还远远不够。得到袁绍吩咐,郭图回头就把此事交给了他的下属。
却没想到喜从天降。
郭图眉飞色舞,再三确认:“那个赵云真去了巨鹿田家,还搁下了重礼?”
“千真万确,好几大车的礼物呢,街上不少人都看见了,万万做不得假。”属吏指天发誓。
上行下效,袁绍麾下谋士内斗不休,连带着更下一层的小官小吏也站队内斗。袁绍麾下多是士人,发展生产不一定行,党斗却各个都是好手。
郭图激动在屋内踱步,转了三圈才压下心中的激动,抬腿往袁绍府邸走。
这是天大的把柄啊。
“主公。”郭图红光满面,见到袁绍第一时间就脱口而出,“臣查到一件大事!”
袁绍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几日前他让郭图去查赵云了,袁绍缓缓坐直身体,目露诧异。
“那三百人来冀州真是为了查探军情?”
袁绍纳闷,探查军情这事哪方势力都会做。可要么派三五个人目标小好混进城池,要么派三五万人直接大军攻城。三百人,又显眼又弱小,这能探查什么军情?
“此次并非探查军情,而是事关田公。”郭图故意卖了个关子,接着说道,“还请主公将田公请来对峙,也免得田公再斥责我挑拨离间。”
田丰接到消息迅速赶来,看到郭图下意识皱眉。
得知袁绍将探查陈昭麾下大将一事交给郭图后,田丰颇为不满。他认为陈昭才是心腹大患,应联合其他诸侯先对付陈昭。可在郭图等人的怂恿下,袁绍却认定北方的公孙瓒才是大敌,一心针对公孙瓒,忽视了陈昭的威胁。
让郭图去调查陈昭麾下大将,他必定不会上心。
“田公,图派人去探查陈昭麾下大将的行踪,却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郭图率先发难。
他盯着田丰,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田丰,汝为何私下与陈昭勾结,背叛主公?”
“汝如何敢污蔑老夫!”田丰勃然大怒。
一旁的袁绍都愣了,他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劝架:“是啊,郭图,不可轻易妄言田公。”
郭图有证据在手,腰杆挺直:“主公可知那陈昭麾下大将两日前在何处?”
他抬手指着田丰,厉声:“在巨鹿汝之家中,还带了好大几车重礼!汝与外人勾结,早不知泄露了多少军情机密给陈昭,竟还有脸贼喊捉贼!”
“此乃污蔑。”田丰气得发抖。
“我特意派人打听了,陈昭还亲自写了一封密信,命赵云送给你。想必如今那封信已安然躺在你的案头了吧。”郭图在即将胜利的刺激下,忽略了某些细思极恐的细节。
这情报详细得仿佛是从当事人嘴里亲自透露出来的一般。
袁绍也拉下了脸,当即就命人去田丰府内搜信。
还真从一摞从巨鹿田氏送来的家书中找到了一封带有徐州牧官印的密信。
田丰感受着袁绍落在他身上的怀疑眼神,气得手指发抖,径直当着众人面把这封他还没读过的信撕开,其中信纸拿出,看也不看就递给袁绍。
“定是那陈昭小儿辱骂老夫。”田丰笃定。他虽午夜梦回之时偶尔也会想起陈昭当年三次登门请他之事,可他生性忠诚,既从了袁绍便一心为袁绍谋划,自觉一片清白。
“昭自当日与田公一别,日夜思念敬田公之才,天下无二,卢子干蔡伯喈亦不及也若得田公,愿以十万大军交换”
袁绍读着这封陈昭亲笔信,面色越发阴冷,看向田丰的眼神也越发怀疑。
他抖抖帛书,语气不悦:“陈昭此人,蛮横无理,对天子尚且毫无恭敬,却对你田丰如此信重。”
“绍自愧不如啊。”袁绍压抑着怒火。
陈昭面对他的时候,尚且句句不饶人,还总阴阳怪气他,为何会对他麾下一个小小谋士如此嘴甜?
定是早有勾结。
袁绍甚至分不清,他此刻的怒火究竟是因为臣子背着他与其他诸侯勾结而起的愤怒更多,还是因为陈昭对他的轻视
他本以为陈昭就是那样桀骜不驯的性子,却突然在一个臣子身上看到了陈昭对他从未有过的敬重,这种落差让他更加怒不可遏。
一个对天子、对他、对天下诸侯都不假辞色的反贼,却对他麾下一个谋士如此敬重。
田丰哑口无言。
他本该愤怒撇清和陈昭的关系。
可在这个瞬间,田丰很难否认他心中那一丝隐蔽的快活。
初投袁绍时,袁绍对他敬重依赖,田丰也曾志得意满。但随着袁绍更信任郭图等巧言令色之人,逐渐疏远他,又暴露出优柔寡断的性格后,田丰心中难免生出一丝后悔。
昔日不如他的好友沮授,如今已是青州州牧、大汉亭侯,功成名就,而他却仍是袁绍麾下一个普通军师。袁绍虽握有并州,但并州牧是袁绍的外甥,冀州高官也多是袁绍的亲戚。
可已经功成名就的陈昭依然表达出了对他才华的渴望和敬重。
文人能不求富贵名利,却很难逃得过人生价值认可的渴望。
“臣并无和陈昭勾结,此陈昭离间之计,还请主公明查。”田丰看到袁绍面上的愤怒,终于后知后觉替自己分辨了一句。
只是这句话在长长的停顿后就显得太苍白无力了。
怒火冲天的袁绍二话不说就撤了田丰的官职,命他回府,等调查之后再行判决。
只是不过三日,被其他臣子求情闹得头疼的袁绍又顶不住压力把田丰官复原职了。
另一边,赵云终于回到了家中。
提前接到赵云书信的赵风,早已备好了接风宴。
对于赵云提出举族搬迁至青州的建议,赵风接受得异常爽快,反倒让提前打好一肚子腹稿的赵云有些措手不及。
“如今是乱世,哪还能守着族地等死。”赵风身形虽仍显虚弱,语气却十分坚定,“辽东公孙度四处灭族的事你可曾听说?不少辽东大族举族外逃,到了幽州,一听公孙瓒也姓公孙,又吓得往冀州跑”
常山赵氏毕竟是常山郡本地的大族,族中子弟大多从军,对北方消息的了解甚至比陈昭还要多些。
辽东公孙度四处灭族,并州外族又趁中原内乱入侵,许多外地士族纷纷举族搬迁至冀州。就连其他地方的豪强大族,也有不少仰慕袁绍四世三公的名望,投奔而来。
见多了赵风也就不觉得弃家舍业搬家难以接受了。
“若现在不跑,日后落得袁家那个下场,才叫凄惨。”赵风亦听说了袁隗全家被董卓宰了个干净这事。
同时传到他耳中的还有“昭侯麾下第一大将常山赵子龙”的勇猛事迹。
赵风看着面前身高窜了一节,原本稚嫩脸庞也彻底变成青年俊朗面容的弟弟,欣慰之余又升起了一阵忧伤。
“你可是后来游历之时才机缘巧合投奔的昭侯?”赵风依然抱着“我那么乖巧的弟弟不可能欺骗我跟着反贼私奔”的期望询问。
赵云打破了赵风的期望,他声音镇定:“我一离家就跟随主公了。”
赵风捂住了胸口,深吸一口气,明知从结果看赵云的选择一点错都没有,可他还是想不明白。
当年黄巾贼肉眼可见没前途,他弟弟到底看上了陈昭什么?宁可欺骗他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也要去跟着陈昭四处奔波受苦?
第103章第 103 章:卖纸的广告吗
“那昭侯到底好在何处,才让你不管不顾也要跟她跑?”赵风脸拉得老长。
他和赵云父母早逝,他长兄如父,养弟弟和养儿子一样把赵云拉扯大。
结果孩子还没及冠就跟人跑了,还为了脱身,编造谎言欺骗他这个如父长兄。
赵云低头扒拉着盘中饭菜,家中仅他们兄弟二人,也不似在外那样一人一案,而是兄弟共同一桌,面对面用膳。
当年我与族中堂弟去下曲阳买马,偶遇张宝的亲信欺负百姓。百姓们挺身而出,逼得张宝认错,并依军规处罚了他。”提起往事,赵云不由会心一笑。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百姓,竟敢对峙张宝,他既是上官又是师叔。见微知著,主公既有维护正义的品行,又有维护正义的本事,实乃明主。”
一提起陈昭,沉默寡言的赵云话也多了起来。
“大贤良师身死,黄巾兵败,主公处境危急。初到青州时,营中粮草不足半月便会断粮。即便如此窘迫,主公也未向百姓征粮,而是千方百计从地方豪强手中筹措粮食”赵云侃侃而谈,细数起陈昭所做的桩桩件件小事。
赵风心中五味杂陈。酸的是,弟弟彻底被陈昭折服,心中只有主公,却没了兄长的位置;难言的是,这么一听,他也觉得陈昭确是世间难得的明主。
尤其是和如今冀州之主袁绍相比。
同样是养兵缺粮,袁绍却因政令混乱、赋役繁重,引得百姓怨声载道。他出身士族,自幼便未将庶民视作人,人口、粮草在他眼中不过是簿册上的冰冷数字。唯有同样出身大族的士人,才配得上他的一眼高看。
赵风对此深有体会。真定赵氏作为常山郡大族,他们在袁绍面前勉强被当作“人”,又因族中武风盛行、文风不显,武人众多而名士稀少,被推崇名士的袁绍视为低人一等的二等士族。
“唉,冀州在袁绍手里算是毁了。”赵风摇头叹息。
他不禁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尽管他已决定举族迁往青州,可常山郡毕竟是赵家数百年的族地,七绕八拐,谁家都能和赵家攀上点亲。他虽能带着全族离开,但这些乡民无处可去,还不知要在袁绍手下受多少苦。
几杯酒水下肚,赵风脸颊薄红,他身子弱,平日不饮用酒水,今日见到多年未见的弟弟,才兴起饮了两杯。
酒意有些上头,赵风微眯着眼看向已经四年不见,出落地越发俊朗无双的弟弟。
赵云很漂亮,幼年时候每个来家中做客的亲戚都喜欢捏他脸。十六岁离家之时,赵云已经是一个俊朗青年了,往那一站就像一棵生机勃勃的杨树。
四年的沙场征战和独掌万军的位高权重又给他眉眼间染上几分锋利与沉稳。他肩膀宽阔,眉眼锐利,像从史书上走下来的青年将军。
问题是他读过的史书里,这样的将军好像在朝堂上都不咋聪明。
赵风悲从心来,自动带入了汉高祖和韩信,萧何月下追韩信,他弟月下奔陈昭,又同样是少年将帅和一肚子谋略的主公还有他这段时日听说的袁绍麾下闹得不可开交的党争。
“吾弟什么都好,就是为人来老实,性子又直,吃了亏也不抱怨。”赵风苦口婆心,“你在昭侯麾下效力,可不要轻易得罪上官。”
“也不要牵扯进文臣之间的党争。”
冀州这边,袁绍麾下的谋士不和就牵扯到了武将,连带着武将都要站队。
赵云面露迟疑:“什么党争?”
那些可怜谋士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有精力争斗吗?
“你离家太早,这些东西都没学过。”赵风越发觉得赵云什么都不懂就跟着陈昭,实在可怜。
借着酒意,赵风将袁绍帐下的种种乱象一一说清。真定赵氏也有子弟在袁绍麾下效力,虽官职不高,但袁绍麾下的混乱根本无需高位便能知晓。
赵云默默把兄长之言全记在了心中,准备今夜回去就把这些事情写在密信中传给主公。
“就比如,你在昭侯麾下和谁最亲近?你就是那人的党羽。”赵风絮絮叨叨。
赵云面前浮现出陈昭的身影。
他沉默看了一眼自家兄长,觉得当主公的党羽应该很安全。
“还有那些文臣,最喜拉帮结派。”赵风照着袁绍这个葫芦画瓢。
赵云回想起忙得脚不沾地,不停写信拉同门帮她干活的蔡文姬,和四处给故友写信拉替死鬼帮自己干活的郭奉孝,还有没同门故友可拉,只得另辟捷径强行出门社交,拉人一起干活的其余谋士。
他赞同道:“确实。”
活那么多,拉帮结派都干不过来,不拉帮结派岂不是要自己干得吐血。
“你可不要掺和他们!”赵风痛心疾首。
赵云一脸正色:“若已经掺和了呢?”
郭嘉得知他要来冀州,临走之前拉着他胳膊求他顺路记一下沿途军情。经略冀州属于郭嘉分管之项,主公只管给人给钱粮,剩下的事情全都要郭嘉自己拿主意。
郭嘉求到他头上,他顺口就应下了。
赵风大惊失色,红润的脸色渐渐苍白:“如果其他人找你麻烦,该如何是好?”
“告知主公。”赵云语气坚定。
主公曾与他说过,在她手下谁都不许偷懒,有人还有心思找他麻烦,必定就是主公所言的“工作不饱和”了。
“你该告知上官!岂能事事都找主公?”赵风痛心疾首,觉得自家弟弟武艺超凡,政治情商却实在不够。
“云上官便是主公。”赵云言简意赅。
看自家弟弟实在不上道,赵风恨不得拎起弟弟耳朵:“是比你高一阶的将领,而非昭侯。”
“军中比我高一阶的将领只有主公。”赵云语气轻松,“云便是昭明军车骑将军。”
赵风深吸一口气。
赵风捏住人中穴,喃喃:“我喝醉了。”
他弟才刚及冠,怎么就成昭明军大将军了。
赵云见到赵风惊愕神情,不知后觉想起陈昭叮嘱他的那一句“不可让锦衣夜行”。
于是带了三分笑意,赵云把自己随身的印信解下递给赵风:“弟不才,如今已是威亭侯,镇东将军,领徐州都督,昭明军车骑将军。”
“大将军一职平日由主公兼任,若逢战事,主公坐镇后方,云便领此官职出征。”赵云轻描淡写,丝毫没想到这番话给赵风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此前仅知道自家弟弟在虎牢关下和吕布打了一场仗的赵风:“”
赵风憋了许久,语重心长:“当以军功立身,不可蛊惑主公。”
现在他怀疑自家弟弟是不是干了什么有损祖宗声名之事才封侯拜将这么快了。
尽管他左看右看,也没觉得自家弟弟除了这张俊朗无双的脸还有其他什么地方能蛊惑到昭侯。
赵风当即连饭也不吃了,一拍桌案,面色红润:“你从军孤零零一人就去了,也没带乡勇,这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真定赵氏无人?”
“真定赵氏出文人不行,可这方圆三百里内还没有比咱家更能打的大族。听说夏侯氏给曹操凑了三千乡勇,咱家不能比他家少!”赵风兴致勃勃出了门,立志要给自家双向奔赴的弟弟谋算。
脸色也不苍白了,身体也不虚弱了。
赵云无奈,招募乡勇和族人收拾家当都需时间,好在他也早有打算。
随赵云而来的三百士卒在常山安置下来,数十名猎户则入山捕猎,悄悄潜入了幽州和并州打探消息。
常山郡挨着幽州并州,平日就多有行商猎户来往于三州之间贩卖马匹兽皮。
身在冀州,不好大肆在冀州本地打探消息,幽州并州就无碍了。
徐州彭城。
城内那座笮融花费重金修建的佛寺已经被改成了昭明书院,原本能容纳数千人同时礼佛的地方也物尽其用,被改成了科举考场。
泗水边平原,几座工坊正如火如荼地修建。从洛阳带回来的造纸工匠已经造出了第一批白纸,陈昭一股脑把自己脑中为数不多的造纸知识告诉了工匠,工匠听得晕头转向,挑挑拣拣找出了听懂的一点尝试。
尽管比起陈昭的要求还差了不少,可起码比先前有了一大截长进。造价压缩了小半,纸质也好了不少。比起素帛,在能书写顺滑的基础上,已经有了“便宜”这个最要紧的特点。
陈昭顺势宣布这次科举的考卷全部都用昭明纸坊造出的白纸,给自家生意狠狠打了一波不要钱又足够瞩目的广告。
有不少人都怀疑陈昭是为了卖纸才弄出这么一次费时费力的“科举”。
毕竟有传闻说陈昭打董卓是为了向各路诸侯卖兵器,证据就是陈昭前脚在虎牢关下推出弩车吓跑吕布,后脚就在战场上吆喝卖弩车。
从每日推入昭明军粮仓的粮草车数来看,陈昭兵器生意做的十分火热。
蔡琰听说传闻之后哭笑不得把此事当做乐子讲给了陈昭听。
第二日彭城几家带着“昭明”标识的铺子就在铺外立上了白纸黑字的招牌。
【为回馈天下百姓,昭明店铺联合推出笔墨纸砚四件套,即日至科举结束之日,四件套八折售卖。报名科举的士子更可享受六折优惠】
被陈昭一封信从颍川千里迢迢喊过来的陈群牵马站在招牌前,心情复杂。
他抹了把脸,认命牵马走入了州牧府邸。
陈昭正忙着和陈珪客套。
“听闻兄长家中有一子元龙还未出仕,可报名了科举?”陈昭笑眯眯道。
丝毫不觉得喊一个年纪足够当她爹的五十老叟作“兄长”有何不对。
陈珪倒是有意见,奈何形势比人强,只能委婉表达意见:“下官出身下邳陈氏,和颍川陈氏并无亲缘关系,不敢高攀使君。”
“都姓陈,如何能没有关系?”陈昭不悦,“周武王灭商封舜帝后裔胡公满于陈国,便有陈姓,可见你我乃一家之人。”
这么说还真挑不出什么错处,但是这也太久远了吧?
陈珪心里还有些小小抗议,碰巧吕玲绮咳嗽一声,手中画戟落地。
“不小心没拿稳。”吕玲绮脚尖一勾,画戟稳稳落回手中,冷峻的视线在陈珪身上扫过。
陈珪微笑:“是,论起来的确是一根所生,下官斗胆高攀使君了。”
要是不答应,这个吕玲绮不会半夜偷偷去挖他家祖坟吧?还是认下来吧,起码陈昭不能派人去挖她自家的祖坟。
“我那大侄子陈元龙可曾报名参加科举?”既然认下了是自家人,陈昭说话就一点都不客气了。
既然是诛九族能诛到的关系了,那她坑起来就不必有负担了。
第104章第 104 章:陈宫
夕阳西下,农人荷锄而归,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远处传来打谷的声响,连枷起落间,谷粒簌簌坠下,老妪带着孩童在田埂拾穗。炊烟自村落袅袅升起,新米的香气混着柴火味飘散开来。
一个身着青袍的清雅文士站在田垄上,远远眺望着半里外一座数丈高的巨大楼车。
陈登对这个庞然大物十分感兴趣。
这段时日在彭城有不少打井楼车在官道上穿梭来往,四处打井。他打听过,这种楼车是昭明工匠营专业的打井工具。
陈登曾专门观察过打井楼车的运作。这种器械效率惊人,仅需三五十人大半日功夫就能打出十丈深的井。
前些年天下还安稳之时,朝廷并非没有考虑过打井灌溉。但”圜刃锸”钻井技术存在局限,一是最多只能打出五丈深的浅井,干旱持续时容易干涸;二是耗费人力物力巨大,后续维护成本高昂。
普通农户根本无力承担,只有少数豪强大族才有能力用井水灌溉田地。
“出水了!出水了!”
一阵欢呼声响起,围观的庶民一拥而上伸头探脑想要往土坑深处瞧,而后被打井的工匠没好气赶到一边,却还难言兴奋交头接耳。
这口井离田地很近,若日后干旱,也能直接从井中提水浇地,虽然累,可好歹不至于让庄稼旱死。
而且还不需要他们出钱,是心善的陈使君免费替他们打的井!
陈登嘴角跟着扬起一抹清浅的笑容,沿着田垄缓缓往自家府邸方向走。
路边立着一杆大旗,上书“昭明”二字,旗下搭建了一个草棚,几个胳膊上系着黄黑色布条的昭明士卒纷纷冲陈登打招呼。
“陈郎君,来喝碗热水吧?”
陈登微笑着摇头婉拒了他们的好意。
严格来说,这些人还算不上正式的昭明军,只是刚被招安不足月余的流民,被编入后勤队伍负责征收今年的税赋。
这些人里仅有两名昭明军的小吏识字能写,其余几人尚不认字。那日恰逢两名识字的小吏都不在场,剩下的人拦下运粮队伍后不知所措。陈登路过时,便顺手帮了他们一把。
从那以后就搭上了话,陈家府邸离此处不远,陈登时常过来闲逛,一来二去就和这些小吏熟悉了。
很快小吏就顾不上陈登了。”快拦住他们!”小吏突然高声喊道。只见一队扛着农具的汉子正要下田收割,两个小吏急忙冲上前去。其中一人手忙脚乱地掏出炭笔,炭印粗布衣襟上也浑然不觉。”姓甚名谁?田亩几何?”小吏扯着嗓子追问。
陈登已经见多不怪。这样的事情一日就能见到数十次,见多了就不奇怪了。
徐州新来了州牧,还是一位养兵无数的诸侯,定然要收税养兵。陈登刚开始还十分好奇,在这积弊深重、一团乱麻的徐州,这位名震天下的昭侯要如何筹措足够的军饷?
陶谦担任徐州刺史之时,笮融吞了三郡的税赋陶谦都一无所知,徐州官吏上下包庇可见一斑。
十几万流民该怎么收人头税,豪族那数千上万亩不在官府簿册上记录的田地该怎么清算陈登曾经在心中谋算过若让他来,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答案是他解决不了。
可昭侯出乎意料解决了这个问题。她直接把识字的昭明军和收拢的不识字流民编在一起,派到各处守着田地。
也不问家中人口多少,有无官职爵位,也不管十亩地养一家人还是千亩地养一家人,而是直接一棍子打死就认田地,每亩岁纳三升粟,其他人头税脚钱火耗一概不收。
人能跑能躲,但是田地跑不了。收拢的流民加上分拨出的昭明军士卒有二十万,也足以挨家挨户收田税。
陈登想到陈昭贴出来的那封流氓告示,“吾初至徐州,人生地不熟,故而以田收税。若按规矩缴纳税赋,定比去岁缴纳税赋少”,还贴心在告示旁边又贴了数张写满数算过程的纸,对比今岁去岁,得出严谨结论,今岁减赋了。
只是气得地多吃亏的徐州本地豪族背地把陈昭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陈登踏着暮色回到府中,刚俯身解开沾满泥泞靴侧的皮扣,便听得廊下侍从急步而来:”郎君,家主正在书房相候。”
陈登指尖微顿,将脱下的革履交给侍从,整了整衣襟便往内院行去。
“元龙。”陈珪唉声叹气,一双老眼中满是忧愁。
“可是父亲今日遇到难处了?”陈登皱眉,陈珪昨日离开下邳之前,告诉过他受陈昭所召要去彭城。
陈珪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一出门就给儿子认了个年纪比儿子还小的姑母。
他支支吾吾:“也不算为难,只是多了一门亲戚。”
陈登缓慢眨眨眼,迅速联想到了一个他觉得离谱、但的确很可能是真相的答案。
“陈昭?”陈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陈珪沉痛点头:“为了咱家的列祖列宗,此亦不得已而认之啊。”
“陈使君不是出自颍川陈氏?”饶是陈登自诩自己见多识广,语气中也不禁带了一丝不可思议。
陈珪长叹一声:“周武王灭商,封舜帝后裔胡公满于陈国,便有陈姓,可见我们与陈昭乃一家之人。”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吧。陈登动动嘴唇,深吸一口气:“父亲既然认下,那便是了。”
“此乱世中,能攀附一方诸侯为亲,应当是好事。”陈登迅速分析利弊,松了口气。
陈珪面上却不见喜色,依然苦着脸:“还有一件事,陈使君要你去参加此次科举。”
人家拉拢大族靠交好,陈昭拉拢不该叫拉拢,该叫拉下水,陈昭把大族拉下水靠没亲硬认。
陈登表情瞬间放松了下来,“儿早有此意。”
他对陈昭颇有好感,他喜欢修建水利鼓励百姓农耕,陈昭也喜欢修建水利鼓励百姓农耕。只此一条,陈登就愿意在陈昭麾下出仕,学修建水渠的本事。
“还让咱们再找三十个不姓陈的士人一起去参加此次科举。”陈珪眼神躲避。
他年纪大了,友人的岁数也都和他差不多。抓人凑数这事只能交给自己儿子。
陈登:“”
真是人尽其用啊。
还没出仕就要开始干活了?
“还有一事。”陈珪示意陈登凑近些,低声道,“陈使君还要咱们寻三十个贪官污吏,把名字交上去。”
“此是得罪人之事,父亲岂能轻易应下?”陈登愕然。
陈珪追悔莫及:“昭侯说咱们和她是同族,才是一家人,其他人都是外人”
他脑子倒是没糊涂,可陈昭说要是他不答应就亲自来他家宗堂,把名字写在他名字旁边,同父异母,只用诛三族就能诛到的关系。
为了他先人的清白名声,陈珪不得不应下。
他爹死了都二十多年了,哪能再冒出来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儿?
后面几日,陈登一直在徐州士人之间奔波,既要劝说好友去参加科举,又要找贪官污吏,还要准备复习科举。
他生性自傲,既参加科举,便一定要争第一。
半月下来,累得腰带都松了一圈。
终于挨到了科举考试的前三日,陈登长松一口气,整理好行李,从下邳出发前往彭城暂住准备考试。
好不容易闲下来,陈登也知宽松结合,不在考试前给自己压力,干脆就孤身一人去城中新开的酒肆消遣。
只可惜这酒肆中只有熟食,没有生鱼片可食。陈登放下着酒杯,挑了一箸蒸鱼。
“哼,这次科举我必定要考第一,再弃官而去!”一个中年士人坐在酒肆窗边大肆狂言。
陈登借着衣袖遮掩,侧目而视,认出了此人身份。
曹家的子弟,应当是曹豹的堂弟,曹家多出武人,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么一个会读书的文人。
毕竟糜氏和陈氏这等归顺陈昭之族只占少数,大多数士族都因为陈昭那一招釜底抽薪的收粮税之法损失不少,不是谁都有心胸把这口气咽下去。
陈登亦隐隐听说了此事,有几个士族打算派遣子弟来参加科举,考中便弃官而去,给陈昭一个没脸。
昔年士人与代表皇权的宦官争斗时便用过这招,不少士人都弃官而去,表示对天子重用宦官的不满。
“曹劭,此次科举陈家的陈元龙可也会参加,难道你还能考过陈元龙?”那曹家子弟的好友笑道。
曹劭噎了一下,不满道:“那便考第二,再弃官而去。”
酒肆另一侧,陈群轻轻瞥了曹劭一眼,把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酒肆。
得了,他和被他拉来的颍川士子要是考不过这个曹劭,那小姑母又要嫌他不尽心了。
离开酒肆时,陈群和一个清峻文士擦肩而过。
文士在陈群方才所坐的酒案坐下,正好听到曹劭那番嚣张言论,不禁皱眉。
他听闻昭侯设科举择官,特意从兖州赶路而来,没想到初来便听到有人诋毁昭侯。
“酒妪,我要一壶青梅酒。”既是外来,便不好得罪本地有权有势的士子,毕竟他如今还是个通缉犯。
孙酒妪应了一声,端来一壶青梅酒,在见到此人面容时却骤然一惊:“陈县令?”
“孙酒妪?”陈宫惊喜。
他乡遇故知实在是喜事,孙酒妪笑着招呼来一个身着青裙的半大少女,命她去招待其他酒客,自己则跪坐在了陈宫对面。
“我见铺外青帜书梅醴二字,忆及昔年旧事,遂入沽酒。没想到酒是旧酒,人亦是故人!”陈宫朗声大笑。
陈宫在中牟县当了多年县令,中牟县临近洛阳,他在沐休之时便时常去洛阳东西二市闲逛,其中最爱东市一家酒肆,每次去洛阳都要捎带两坛青梅酒回中牟县。
“我看到朝廷通缉使君,说使君放了刺客,弃官而去,还不敢信呢。”孙酒妪感慨。
陈宫轻描淡写揭过了往事:“我一时眼瞎,信错了奸贼,悔不当初不提此事了。”
第105章第 105 章:诸葛亮
陈宫饮了一盏青梅酒,熟悉的味道和面对面的故人让他忽生恍如隔世之感。
仿佛还在洛阳,没有董卓,也没有曹操,更没有那一桩荒唐的误从奸贼。
他听说曹操冒死刺杀董卓,便心潮澎湃,以为曹操是匡扶苍生的明公。可却是他陈宫瞎了眼,吕伯奢乃是曹操父亲结义兄弟,好心收留被通缉的曹操,却被那曹贼杀了全家
乃是他害了吕伯奢全家啊!若非他放走曹操,吕伯奢一家焉能遭此大祸。
陈宫又斟满一盏酒,一饮而尽,心中郁气更浓。
那曹贼如今位高权重,这等心狠手辣之徒,日后还不知要害多少苍生。曹操既能因猜疑而屠戮故交满门,日后自然也会因暴怒而杀人屠城。他日惨死在曹操刀下的冤魂,必要夜夜入梦,责问他当初为何放走这奸雄。”孙酒妪何以自洛阳徙居彭城?酒翁可也在铺中?”陈宫暂敛追悔之思,转问起故人旧事。
陈宫注意到孙酒妪脸上多了一条贯穿整张脸的骇人疤痕,要不然他也不会直到孙酒妪开口才认出她。
“先前那酒铺被董贼烧了,全家只侥幸活了我一人。”孙酒妪轻描淡写,把洛阳发生的事情简单几句话叙述清楚。
听到洛阳尸横遍野、被西凉兵劫掠一空的惨状,陈宫五味杂陈,心头堵的喘不上气。直到孙酒妪画风一转,讲起陈昭放粮救灾,她跟随昭明军从洛阳转折至彭城定居,陈宫心头压着的那块重石才微微放松,长舒一口气。
“如今日子也渐渐好过了些。昭明军和我签了契,订下每月军中酒水供应,还先结了半年款项。这酒肆就是用那预支的酒资赁下的。”
孙酒妪指着酒肆里忙里忙外斟酒的两个半大少女:“这两个丫头也是陈使君安置过来的流民。老婆子失了儿女,她们没了爹娘,便做了半路母女。我这酿酒的手艺能传下去,她们也能有个糊口的营生。”
那时候,她几乎断了生念。丈夫儿女俱丧,独留她在这世上,浑如枯木死灰,不过是捱日子罢了。直到陈使君派人送来这两个丫头,听得那一声“娘”唤得清亮,方才又觉得有了念想。
“也不怕日后没人养老,陈使君说了,若我养了她们,她们日后不孝顺,衙门会派人来管”孙酒妪絮絮叨叨说。
这乱世之中,丧子失怙者比比皆是。可世道越乱越要防备人心,孙酒妪想收养孩子也怕引狼入室。可有昭明军担保,她就不必担心被别有所图的人算计了。
有了家眷,开了新酒肆,孙酒妪便有本事把凄惨往事压在心底,有勇气重新开始过日子。
陈宫坐在这个小小的酒肆中,耳边是故人讲述新事,案上的青梅酒入喉依然如往年那般酸而不涩。
仿佛乱世从未来过。
甚至沿路走来,陈宫觉得彭城百姓的日子似乎比灵帝在位时候的中牟百姓更好些。”老身还要去招呼酒客,就不叨扰陈公了。这壶酒权当老婆子的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孙酒妪正说的兴起,忽听得女儿在堂中唤她寻酒,忙应了一声,便匆匆转去柜台后翻找酒坛,只留陈宫独坐案前。
陈宫饮尽酒水,悄悄在盘下压了一把五铢钱,起身从酒肆出门。
他要回暂住的院子复习,做了多年中牟县令,又当了一年朝廷逃犯,他已经许久没认真写过文章。那酒肆中那大言不惭的曹家男子敢说要考第二名,那应当是个厉害人物,自己若考不过他,就丢人现眼了。
孙酒妪忙完一阵,过来收拾桌案,一拿盘子见到一把钱,无奈摇摇头,把钱拨入了钱袋。
几个婢女走进来,“府中设宴,有客携子,汝这可还有存的果浆?”
“有有、我这去拿。”孙酒妪认得这是陈昭府上常来采购酒水的婢女,脸一下子就笑开了花,迭声应着匆匆从后院搬出一坛蜜渍果浆。
孙酒妪除了酿酒,平日里也会做些应季的果浆售卖。只是果浆不比酒水经放,需得现做现卖。陈昭府上的下人常来采买,孙酒妪便留了心,特意将蜜渍果浆收在后院,只等陈使君府上的人来时才取出,寻常客人即便问起也是不卖的。
她觉得自己没本事报答陈使君的大恩大德,只能从小处上心表达感恩。
果浆入了州牧府邸,被厨娘拿来泡了几壶蜜水呈上。
吕玲绮看看自己面前摆着的蜜水,嘟囔抱怨了两句,见隔壁桌案的郭嘉也只有蜜水可喝,心中才略感平衡。
陈昭正和一个身着深衣的清瘦中年人交谈,眼神却一直往中年人身后瞥。
“诸葛郡丞初来乍到,可还适应?”陈昭口中虽然应付着诸葛玄,眼神却一直盯在诸葛玄右手侧那张漆案后跪坐的一大一小两个容貌相似的兄弟身上。
准确来说,是盯着那个一脸严肃的幼童,勉强把余光分给了幼童身侧面容瘦长的青年两眼。
诸葛玄小心斟酌着言语:“启禀州牧,下官万事适应”
还得从月前说起。
诸葛玄正在琅琊郡老家抚养去世兄长子嗣,忽然就得了一封调令,命他速速带着家眷去彭城就任彭城郡丞。
收到这位刚来徐州不久就杀了不少官员的昭侯任命,诸葛玄不敢耽误,立刻就收拾行囊带着全家往彭城就任。
沿途想了半月也没想清楚他有什么地方值得陈昭重用。州牧府邸就在彭城,彭城郡丞是重要职位,诸葛玄想不明白这个馅饼为何会掉到他身上。
而且刚到彭城,陈昭就派人接应他们一家,专门腾了一处离州牧府邸只有三里的宅院给他。又要设宴给他接风洗尘,还专门叮嘱他带上后辈。
陈昭随便听了两句,注意力还是放在软包子一样的幼年丞相身上。
“子瑜可报名了此次科举?”陈昭打断诸葛玄,不想听诸葛玄那一番客套话,倒是表现出了对晚辈的兴趣。
诸葛玄还来不及诧异为何陈昭会知道自己名不经传的侄子表字,诸葛瑾就已恭敬拱手:“瑾已经递了名帖。”
“此次可有信心拿下榜首?”陈昭饶有兴致询问,眼神落在诸葛瑾脸上。
她挺好奇“面长似驴”还有孙权口中”子瑜之面,独步江东”到底是个什么长相。
诸葛瑾丝毫没发觉自家叔父的顶头上官心里在想些什么坏事,只是听到陈昭“榜首”之言,脸颊爆红,羞耻道:“瑾才学疏浅,不敢与各位大才相提并论。”
却忽然听到一声压抑的笑声,诸葛瑾下意识循着笑声来源去找,却只看到抬袖遮住下半张脸的陈昭。
他疑惑眨眨眼自己说过什么话了吗?
陈昭带着笑意:“我对子瑜寄予厚望,倒觉得其他士子都比不上你。”
毕竟诸葛亮在你面前也只是个弟弟。
“好好考。”陈昭收敛了笑意,带上了两分郑重,“子瑜德行尤纯,我有重用之心。”
要不然她也不会特意下诏把诸葛玄调入彭城。诸葛玄才干足以担任郡丞或太守,可却不一定能进入彭城为官,如今能在她眼皮下当郡丞,还是沾了两个侄子的光。
陈昭漫不经心瞥了诸葛玄一眼,她觉得诸葛玄更适合在昭明书院任职,诸葛家三兄弟在魏蜀吴三个阵营都官位甚高,这家伙教孩子很有本事啊。
“诸葛亮。”陈昭口齿清晰喊出了另一个名字。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名满天下的昭侯点出,时年九岁的诸葛亮眨眨圆滚滚的双眼,学着叔父的模样一板一眼拱手。
“亮见过使君。”
陈昭示意侍从将蜜水摆在诸葛亮面前,好整以暇托着腮:“可是饭菜不合口味,亮儿为何兴致缺缺不开口?”
诸葛玄担心年幼的侄子得罪陈昭,连忙开口:“舍侄年幼,尚不知事。”
“我喜欢亮儿。”陈昭看着诸葛亮肉鼓鼓的脸颊肉,有些想捏,“把他当做爱臣。”
郭嘉噗呲吐了一口蜜水,愕然看看自家主公,又看向瞧着约莫十岁的小屁孩诸葛亮。
不是吧,这么小的孩子也要压榨干活吗?好歹再等三年,等十二三岁开始蹿个头再拎过来干活吧。
“可惜亮儿年纪不够,若他参加此次科举,想必榜首手到擒来。”陈昭真情实感觉得可惜。
诸葛玄:“”
他还是个孩子啊!”非膳食不美,实因在座皆高士,亮学识浅薄,未敢妄言。”诸葛亮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尽管诸葛亮瞧着已经是个小大人模样,可陈昭还是抓住了诸葛亮的黑历史。
她的目力能百步穿杨,自然也能看到
诸葛亮空空如也的门牙。
“哈哈哈!”
在座目力好的神射手不止陈昭一人,是个半大少年的吕玲绮丝毫不顾及小丞相的颜面,捧腹大笑。
尽管吕玲绮没说为什么忽然发笑,诸葛亮还是扁着脸把嘴巴紧紧合上了,脸鼓的像个包子。
“她今年十四,才换完乳牙没两年。”陈昭毫不客气揭穿了吕玲绮。
这是十四岁?诸葛玄诸葛瑾眼皮狠狠一跳,望着坐在那比郭嘉还大上一团的吕玲绮,不敢置信。
心中护犊子的怒气也消了。若是大人嘲笑孩子自然不行,可十四岁好像正是人嫌狗厌的年纪。
陈昭诱惑诸葛亮:“亮儿可愿意在我府上读书?”
养一个吕玲绮也是养,加一个诸葛亮也是养,一文一武,还是自己养大放心。
诸葛瑾一惊,正欲替弟弟找个借口婉拒,陈昭就出声了。
“蔡伯喈与荀慈明二位大儒现暂居府上,卢太傅亦将毕生藏书相托于我府中两三万卷典籍,想来尚可寻得。”
“亮愿意!”诸葛亮眼神发光,当下一口应下,快的诸葛玄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大儒、万卷藏书。
诸葛亮晕乎乎听着这两个词,肉嘟嘟的脸上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况且还有诸葛亮自以为隐蔽往郭嘉荀彧等谋士方向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