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年纪还小,诸葛亮已自比管仲,对这些谋士前辈隐隐生出了挑战之心。
瑾为人有容貌思度,权常叹曰:子瑜之面,独步江东。《三国志》
孙权尝大会群臣,使人牵一驴入,长检其面,题曰诸葛子瑜。《江表传》
那孙权很坏了!
第106章 第106章
秋晨微寒,薄雾如纱笼着彭城闾巷。
诸葛玄一手牵着诸葛亮,一手拎着包袱,终是将侄子交给了陈昭。
“亮儿要好生读书,不可惹祸。”他低声叮嘱,眉间隐现忧色。这孩子虽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可也不过是个寻常稚子,怎就得了昭侯青眼,连拐带骗要去昭侯府邸呢。
陈昭迅速伸手捏了把诸葛亮的脸颊,毫不客气把贤才留下,把贤才长辈赶走:“已快到当职的时辰了,诸葛郡丞还是快去官署当职吧。汝之侄,吾养之,勿要忧虑。”
诸葛玄木着一张脸,陈昭这话仿佛他是要托孤一样,他恍惚间都觉得诸葛家的子嗣要变成陈家的后辈了。
把碍事的别人家叔父赶走之后,陈昭笑眯眯低头去看诸葛亮。
骤然被在他心中威严的昭侯捏了脸,诸葛亮不受控制睁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下意识觉得方才的触感是错觉。
昭侯这般威严,岂会、岂会如他族中长辈一样捏他的脸……
陈昭见幼年版诸葛亮实在可爱,轻咳一声,又顺手揉了一把诸葛亮柔软的细发,在诸葛亮震惊的眼神中掏出一把缩小版羽毛扇,塞入诸葛亮手中。
后退一步,满意点点头。
“这是见面礼。”陈昭把吕玲绮交给靠谱的诸葛亮,“我有政务在身,不能长留,你就先随小吕将军上学。”
吕玲绮对主公交给她的这桩任务兴致颇高,原本她在主公麾下年纪最小,在家中也是独女,如今有个了年纪比她更小的小屁孩,吕玲绮骤然升起当阿姊的成就感。
“主公放心,我一定能带好诸葛亮!”吕玲绮志满意得。
陈昭叮嘱诸葛亮:“做功课的时候喊小吕将军一起,去上课也喊她一声。”
诸葛亮迅速体会到了陈昭的意思,他严肃颔首,作揖:“亮必定不负使君所托。”
这可是陈州牧交给他的第一桩事务,他一定要把事情做的漂漂亮亮。
凑近了听,缺了一颗门牙还是有些漏风,陈昭强忍着笑意,拍拍诸葛亮的肩膀,放心把吕玲绮交给了他。
吕玲绮还沉浸在带后辈的兴奋中,丝毫不知道她已经被主公交给了靠谱小谋士。
吕玲绮带着诸葛亮去昭明书院,“每日要先到书院上一节大课。”
昭明书院所收学子多在十五岁以上,教学不拘常格。每日辰时,必有大儒轮值讲经于正堂,多为蔡邕、荀爽等当世名士。偶有客居徐州的郑玄应故交之请,亦会临席开讲。
其余时辰,则由陈昭延聘的各科先生分室授课有诗赋、经注等课程,有数算、天文历等课程,也有治水、农学等可以用于治理地方的课程。诸生可随自己志向择室而学,书院廊庑间常见抱简疾行的士子。
这堂课是蔡邕讲授,诸葛亮听得如痴如醉,心中不禁暗自比较起叔父和蔡公的学问……嗯,大儒果然是大儒。
“你还想上什么课?”吕玲绮在书院中俨然与平日模样不同,她冷酷抿着嘴,显得高冷桀骜,不少学子都试图过来搭话,男女都有。
连带着诸葛亮都得了好几声“令弟俊秀机灵”的夸赞。
吕玲绮只表达了一下想借用课表的意思,一个女郎就爽快把抄写的课表送了吕玲绮一份。
诸葛亮看着课表,心潮澎湃,数算想学、治水想学、农学也想学……
“我想都学。”诸葛亮眼中的神采震得吕玲绮都后退了一步。
吕玲绮扯扯嘴角,怀疑打量着诸葛亮的小身板:“主公说学百道不如精通一道,贪多嚼不烂,你能都学会吗?”
她就只学兵法。
随嘴上怀疑,可吕玲绮还是带着诸葛亮前去听了几节课。毕竟主公帐下那些谋士好似就什么都会些,只是多少也都有擅长与不擅长之事。
只是听了几节课之后,诸葛亮有些失望。其他老师的水平还不如他叔父。
“走吧,随我回府。”吕玲绮被迫听了一节农学课,听得直打哈欠,“主公昨日说过,书院课程若你都会,便无需再听了。”
吕玲绮的情绪很平静,丝毫不觉一个九岁孩童觉得书院课程简单有何奇怪。昭明演武堂她也去过,发现里面的老师本事连她爹麾下那个魏续都不如就没再去了。
最好的将领都在军营中,最好的谋士也都在诸侯麾下。
昭明书院和昭明演武堂教出来的学子是县令和都伯,却当不了军师和将军。
“不过学堂也挺有用。”离开了昭明书院,吕玲绮就放下形象包袱,话又多了起来,“上过演武堂的士卒能听懂我的命令。”
吕玲绮形容不出来教育到底有什么用,她只是能清楚感受到,同是什长,读过书的什长初入军营便知如何安营布防,如何操练士卒,各类兵械该如何运用。即便遭遇溃散,也能即刻稳住阵脚,收拢残兵,静候将令。而没读过书的什长一遇到强敌就军心涣散,领头当逃兵。
她曾与太史慈作过演兵推演,结果颇令人心惊。若一军之中,每百人有十人曾入演武堂受训,临阵折损就可锐减三成。
在战场上,十万本该战死沙场的将士,就能多活下来三万人。
“上学挺好的。”吕玲绮又重复了一遍。
她不喜欢读书,可读书的确很有用。吕玲绮希望她一手带出来的士卒能在战场上少死一些。
吕玲绮领着诸葛亮回到州牧府邸,径直往藏书阁去。她捧着赵云留下的厚厚书单,蹙眉翻检半晌,才勉强挑出几卷书名浅显的简册。
正欲招呼诸葛亮也选些书册,刚一转身,却见诸葛亮双臂环抱如小山般的竹简,手臂已微微发颤,简册堆得高过了他的鼻尖,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
“亮明日还能来吗?”诸葛亮贪婪巡视阁中满满当当的藏书,渴望问。
吕玲绮心猛然一跳。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这家伙竟如此喜欢读书?莫不是下次考校,她又要垫底?
吕玲绮耸拉着脑袋领诸葛亮回了她平日所待着的书房外室。
今日当值的郭嘉正懒洋洋坐在椅后批阅政务,抬眼瞧见诸葛亮怀中高耸的书册,修长的眉梢倏然扬起。
郭嘉清楚他家主公的犀利眼光。一般而言,主公说话越好听,留人之意愈是殷切,那人胸中才学便愈是了得。
至于例外……钱粮可通神,主公也认可“财华横溢”。才疏学浅之辈,只要囊中丰盈,照样能得主公一句”当世奇才”的虚伪夸赞。
不过诸葛氏名声平平,那诸葛玄先前只是荆州刘表麾下一个普通幕僚,可见不算什么望族。那就只能是“才华横溢”了。
郭嘉单手斜撑着桌案,一双桃花眼戏谑打量着诸葛亮,他招招手:“诸葛家的那小郎君,可愿帮嘉一个小忙?”
郭嘉从案上挑出两份简单奏疏,都是下面郡县送上的今岁税赋簿册,要计算总共税收,不棘手但是很麻烦。郭嘉把两本簿册交给诸葛亮,打算试一试这小屁孩的本事。
他昨日可听主公念叨了好几句,什么又是“如鱼得水”,又是“才胜管仲乐毅”。管仲用商术疲敌国,精通数算,这诸葛家的小儿辈不知能不能有管仲一二分的本事。
诸葛亮惦记着自己缺的门牙,尽量少说话,只是拱手道:“亮愿为一试。”
言简意赅,却锋芒毕露。
他知道郭嘉是昭侯心腹,若能得郭嘉欣赏,便能得昭侯青眼以待。
只用了半个时辰,诸葛亮便将两本簿册中的税赋分门别类算完。郭嘉拿过簿册后面露诧异,迅速提笔又验算一遍。
他表情古怪抬首盯着恭敬站在他案前的诸葛亮。
半点不错。
郭嘉当机立断,把案上簿册都收拾给诸葛亮,面上露出狡黠笑容:“诸葛郎君可愿再帮嘉些忙?嘉定会禀明主公,如实算汝之功劳。”
又被他抓到一个壮丁!
*
九月十五,科举院外一片喧嚷。
考试的院子原来是笮融为礼佛所建造的佛场,能容纳数千信徒举办佛会,如今被陈昭拿来改成了考场。
第一次举办科考,各类事务都要从头摸索,维护秩序的小吏急得满头大汗,一个个搜身分发考号放入考场。
考试共分四科,经义、策论、数算、杂务。
陈登在看到考试科目的时候心中便有了计较——陈昭偏重实务,不重经书。
东汉读经学之风盛行,当世大儒皆为经学大家,朝廷太学生经学入仕,有”博士说经五字,注说二三万言”之说。
可陈昭设立科举取士,经义却只占四分之一,反倒是实用性极强、却一直为小道的数算和连道都称不上的杂务各占了一科。
陈登轻巧写完了经义,这张卷子十分简单,能背诵七经者便能轻易答完。
让陈登更加确定了陈昭不重经义。若重视经义,应当题目更难,能分出三六九等才是。
一场考试只需一个半时辰,锣鼓声响起便有小吏来收卷。陈登顺着人流去官府设立的饭堂用膳,半路就听到曹劭的嚣张声音。
“易如反掌……”
陈登嘴角扬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曹劭自觉自己全都能答对,傲气更胜,注意到陈登的身影,脑子一热,往日被旁人处处与陈登比较的旧恨冲昏了头脑。又见陈登面色如常,心觉陈登没答好,抬手就拦住了陈登。
“此非我徐州淮海之杰陈元龙吗?为何郁郁寡欢?”曹劭故作担忧,“马有失蹄再所难免,元龙误要因此丧气啊。”
和他堂兄曹豹一般愚蠢。
陈登淡淡瞥了曹劭一眼,连直视都懒得直视他。
第107章 第107章
见陈登都不搭理自己,曹劭气得牙根都要咬出血。
“实在狂妄!”曹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愧是湖海之士,不愧是陈家元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赞叹。
曹劭生气扭头,只见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士人正望着陈登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钦慕。他顿时怒火中烧,咬牙切齿,“汝方才言何?”
他的跟班居然也崇拜陈登!
“陈元龙骄狂自大,仗其豪气,侮慢士人,实在过分。”此人被曹劭一问,顿时换上了一副同仇敌忾的姿态。
他不过是个小族子弟,只能攀附曹氏,可得罪不起曹劭。
第二门考试是数算。
这科并非单纯考计算,而是结合民生实务。画一片不规则土地,命计算土地面积计算,用于征收田税;抽出彭城五年前的粮仓记录,计算粮食储存、运输损耗……
曹劭暗自松了口气。得知要考数算后,他特意寻来《九章算术》研读。这类书虽冷门,但曹家藏书丰厚,到底还是找着了。
考完出来,曹劭志得意满,正昂首阔步往外走,忽见前方人群一阵骚动。迎面走来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朱。行动时环佩轻响,暗香浮动。
原本喧闹的考场顿时一静,继而议论声更甚。众士子纷纷挺直腰板,高谈阔论起来。
曹劭轻咳一声,故意提高声音对随从道:”那道分田之题,你可算出”
他特意挑了最难的题目来说。”唉,我家连本数算书都没有”随从垂头丧气。虽说家中藏书百余卷,却尽是经史子集,这等实用之学反倒没有收藏。
貂蝉停住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
曹劭感受到貂蝉的视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回去定要禀明主公,必须加强青徐二州官员的数算培养。貂蝉缓步从众人身旁走过,目光低垂,耳畔却清晰捕捉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这份数算试题本不算难,稍通数算者都能答个七七八八。可令她震惊的是,竟有如此多人连《九章算术》都未曾读过。这部早在高祖时期便已成书,宣帝朝又经重修,流传数百年的典籍,在士人间的普及竟仍如此有限。
那些靠钱财买官的酒囊饭袋,早被主公一纸诏令尽数罢免,如今留下的都是举孝廉出身的官吏。但今日观这些应试士子的水平,以小见大,恐怕那些在任官员的实务能力也堪忧。
就是把妨碍税收的士族豪强都挪走了,让官吏蹲在田地边上收税,他们都算不清该收多少粮税。毕竟田地不都是横平竖直的规则图形……毕竟田亩哪会都是规整的方形?今日同场应试所见,貂蝉甚至怀疑,这些未来的官员中,怕是连圆形田地的赋税都算不明白,更遑论那些歪歪扭扭的不规则田亩了。
再说修筑水渠、城墙这等工程,这些只读经义的士子们,真能算准用料多寡?看得懂营造图纸吗?
貂蝉忧愁叹息一声。比较起来,吕布居然都算聪明了,吕布都还能算清军需多少呢。
一想到自己日后共事的同僚连吕布都不如,貂蝉便觉得焦虑万分。
这些人怎么不认真学习呢?就这点本事怎么辅佐主公统一天下!
还厚着脸皮在这吹嘘交际,有这半个时辰的工夫都够去多做两道数算题了。
貂蝉恨铁不成钢地怒视了一圈,恨不得把这些可能在主公麾下效力,却不知勤学提高自己的家伙都压入牢狱,学不会就不给饭吃。
不知为何,在场不少人忽觉背后一凉,狐疑扭头去看,却只看到一角如流云般的袂裾。
考试连考两日,首日考经义数算,次日考策论杂务。
翌日一早,陈登早早来到考院外,考院还未开门,已经有不少人在院外等待了。
“元龙兄。”
一声清朗的呼唤从身后传来,陈登回眸,见是一个身着素衣的陌生青年,微微诧异。徐州大半青年才俊他都认识,此人瞧着气度不凡,他却没有见过。
想必是远道而来的应试士子。虽说科考之士十之八九都是徐州本地人,但偶尔也会有闻风而来的外州学子,只是为数不多罢了。
“下邳陈元龙,不知兄台如何称呼?”说来奇怪,甫一照面,陈登心头便涌起一股莫名的亲近之意,仿佛他们曾并肩渡过什么劫难一般。
这没来由的熟悉感,让素来不喜欢骄狂的陈登愿意出言结交。
陈群拱手一礼:“颍川陈长文。”
陈登:“……”
他忽然明白那股莫名的亲近感从何而来了。那位强行攀亲的昭侯,可不就是自称出自颍川陈氏?
陈登曾仔细推敲过此事。以陈昭这般死皮赖脸认亲的做派来看,恐怕连”颍川陈氏”这个出身都有水分。十有八九,颍川陈氏也是运气太“好”,偏巧和昭侯同姓,又因名望太盛,才平白摊上这么个亲戚。
莫须有的亲缘关系让陈登迅速和陈群熟悉了起来。
“此次科考,元龙兄可有把握?若是你我名次不佳,让旁人拔得头筹,只怕小姑母又要责怪了。”陈群语带调侃。
陈登闻言一怔:“昭侯竟是长文姑母?”
那岂不是和陈群父亲一个辈分,陈群之父陈纪是颇有名望的大儒,陈登也听闻过其名字。
忽然多出来一个比其长子年纪还小的亲妹,好怪。
陈群敏锐地从陈登的反应中捕捉到什么,眉峰微挑,顿时了然。
那日他可是亲耳听着陈昭喊陈珪“兄长”,为此他还背地里笑了好几声,颇有“倒霉蛋不仅他一家”之感。可看陈登今日模样,竟然不知道陈昭是和他爹称兄道妹。
这就有意思了。
“何止是在下之姑母,亦是元龙兄之姑母啊。”陈群慢条斯理欣赏陈登如遭雷劈的表情。
陈登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此事家父从未提及。”
“无碍,现在知晓也不晚。”陈群一想到被安排一堆脏活累活的不仅自己一人,心情迅速好起来。
正当陈登思绪纷乱之际,考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监考官站在台阶上高声道:”诸位考生,依序入场!”
陈群轻拍陈登肩膀:”元龙兄,该进场了。”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考完不妨同去拜会昭侯?毕竟都是自家人。”
陈登勉强定了定神,却见陈群已施施然走向考场。他暗叹一声,心知这场科考怕是要在满腹疑惑中进行了。更麻烦的是,考完之后,恐怕还免不了要面对那位突如其来的”小姑母”……
策论题目并不难,只有“增加粮产”“安抚流民”两道题。
陈登在打算入仕之时就有意典农校尉一职,对该如何增加粮产早有筹谋,作答十分顺利。
另一边的曹劭则没有昨日那般轻松了。他熟读经义,可一碰到实践题就无从下手,只能根据读过的书写上几句”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
一场试考完,众人如流水一般自考院中涌出,不同于昨日的意气风发,此刻士人的沉默里浸透着惶恐。
这些人有治理经验的没几个,大多都是埋头苦读经义,偶尔还做点孝顺长辈的事,比如卧冰求鲤埋儿奉母啊什么的赚名声举孝廉。如今要他们经世致用,大多数人都一头雾水。
一个半时辰后,看着空荡荡只有一段字的杂务考卷,曹劭流出了一头冷汗。
【若汝至东周,择诸子百家之一,汝为何家?能为何用?择一史事而用汝】
还贴心附带了一个例子,是荀彧所写,以荀彧口吻讲述他会如何辅佐霸主,儒法结合辅佐荀子创立学派。
曹劭颤抖提起笔,写下“儒家”二字,而后长久沉默。
他的水平让他能感觉出陈昭出这道题的意思不是让他写“跟随圣人传道”,毕竟这科叫做“杂务”而非“经义”。
这和他昨天做的经义试卷难度差别也太大了吧!
陈登读了数遍题目,从容下笔。
“愿从墨家,修建水利,或可主持修建郑国渠,或修建淮河、泗水之水利……”
他喜欢修水渠,对修建水利也有自己的看法。
徐州地势低洼,易受淮河、泗水影响,近些年天下间干旱多过洪水,四处灾祸横行,徐州还能较为平和,依靠的就是星罗密布的河网。
可陈登并不满足,他觉得徐州还能更好。这样广阔的平原、密布的河流,应该能养得起更多百姓。
陈登垂眸提笔,墨点落在白纸上,洇出一颗墨点,像徐州各地渐渐增多的那一口口昭明井。
他也认为陈昭有仁爱之心,愿意用他去兴修水利……这篇杂务论,更像是陈登隔着一张薄薄白纸向陈昭诉说他的治水计划。
一墙之隔。
貂蝉提笔写下“学纵横之术,以离间之策,破三家分晋……利用智伯之骄横,挑拨其与韩、魏关系,策反韩魏,拉拢赵氏……虚君实卿。”
她的双眸中倒映着一行行墨字,手腕酸痛却依然兴致勃勃。
若这个计划能成,就是一个成功版的离间计。
与貂蝉同考场的陈宫皱眉看了许久,才默默提笔。
他应该属于法家中的“术派”。
可若他在春秋、战国之时……陈宫不由自主在脑中把曹操和以田代齐的田常画上等号。
曹贼便与田常一般,明面上宽仁,实则一肚子坏水,他以为刺杀董卓的曹操是英雄,结果反手曹贼就因害怕行踪败露沙吕伯奢全家……何其相似!
陈宫咬牙切齿,把自己当成田常的敌人,写了一整页要如何弄死田常。
写的神清气爽,眉飞色舞。恨不得现在曹操就出现在他面前,他能一刀捅死曹操。
辅佐谁无所谓,只要能杀了曹操,谁他都愿意辅佐!
————————
唐代杜佑《通典》将陈登列为“汉末水利三杰”(与王景、马臻并列)。
曹操曾称:“陈元龙治水,可比禹功。”(《三国志》注引)
第108章 第108章
科考已持续两日,今日终是最后一场。
铜锣声起。陈宫缓缓搁下狼毫,眉宇间激昂的神色渐渐归于平静。待小吏收走那墨迹未干的试卷后,他整了整衣冠,从容步出考院。
不少人都在远处探头探脑观望。
尽管不少人都在表面上对陈昭玩闹一样要考试择官嗤之以鼻,可私下怎么想却不为外人知。
陈昭如今是徐州之主,目前来看她也根本不在乎朝廷,自顾自行她喜欢的法子,无论是税收还是择官。
徐州能在陈昭手中维系多久?若只是两三载光景,尚可推迟出仕之期。但若她真能掌控徐州十年、二十载呢?难道真要蹉跎半生,终老田间?
自然还有第三条路——远走他乡,投奔其他诸侯。可并非人人都愿背井离乡。多数士子所求,不过是在故土谋个安稳差事罢了。
更教人不得不承认的是,如今天下动荡,盗匪横行。相较之下,陈昭治下的青徐二州,反倒成了难得的安身立命之所。
尊严是很重要,可人不能为了尊严连命和前途都不要吧。众人一边想,一把把脖子抻得更长了,希望从第一批考完的士人脸上看出些东西。
绝大多数人都如丧考批,带着淡淡的绝望走出了考院。
“赵兄破题如何?”
“读不懂啊,我就写了儒家……”
“应当是问我等有何长处,可我等并未做官,如何能知晓自己擅长何事?”
士人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处,言谈间便显露出才学深浅。
有人只知空谈”克己复礼”,句句不离圣贤之道有人能洞悉题意;有些人胡乱写上,有些人条分缕析地阐述所长。
潮水退去,谁空有家族运作出的名声,谁有经得起沙石打磨的几分真本事,一目了然。
曹劭低着头,神情不好看,觉得周遭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烫的他生疼。
他想大声斥责陈昭。大汉天下三百年,举孝廉这是延续了数百年的选官规矩,陈昭凭什么说改就改。还有经学,当世大儒哪个不是经学大家,先居住在徐州的郑玄便以经注闻名天下,该只考经学才是,为何要去考那些歪门邪道。
可曹劭喉结里面像是堵着一团东西,一句斥责都骂不出来。
在陈昭借笮融一案清洗徐州官场之时,大多数士族都以为陈昭会借机重用寒门打压士族。可陈昭没有趁机大力提拔寒门,而是弄出了一个公平到谁都挑不出来刺的考试择官。
不论出身性别户籍,只论分数高低,考的试题一模一样,全凭本事作答。
那题做不出来能怪谁?他甚至比大部分士子读过的书都多,应该占优势。
曹劭烦躁低着头,周围的声音堵不住地钻入他耳中。曹劭听到他身后一个男人在那侃侃而谈,这个人曹劭认识,是个落魄士族子弟,到他父亲这一辈已经沦落成木匠了。
“还好我学了些木匠活,能跟随墨家修建云梯……”
曹劭心中鄙夷,一个操斧之徒也敢在此夸夸其谈,却又不禁升起一点不甘心——若此人为官,倒是的确可以去监督修缮武备。
曹劭倒是不愁前程。下邳曹氏与陈氏并称徐淮豪族,即便不入陈昭麾下,天下诸侯处自有他的去处。只是这颜面……他想起考前那番豪言。要考取第二,再当众弃官而去,好教那陈昭颜面扫地。可若是连个名次都捞不着,只怕会被天下人耻笑。
他心中藏着事,埋着头往前走,丝毫没发觉要撞上人了。
“哎呦!”曹劭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又被撞了个踉跄,顿时发怒瞪着身前之人,“汝如何敢撞我?”
陈宫盯着曹劭,不悦道:“在下站在此处未动,汝自行撞上来,何以是我撞汝?”
他在思考天下局势。正想“曹操占据兖州,昭侯若要西进,必定要与曹操对上”,结果好端端站在这就被此人撞上打断了思绪,还被反咬一口,实在是晦气。
曹劭自诩家大业大,在徐州还不曾被人如此顶撞过,当下便勃然大怒:“汝……”
“曹兄,”陈登的声音从右侧响起,他平静挡在曹劭和陈宫之间,“恃强凌弱非君子行径。”
曹劭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曹氏虽世代将门,偏他自幼体弱,只得弃武从文,专攻经学。反观那下邳陈氏,本是诗礼传家的经学大族,这一代却出了个能率领乡勇剿灭水寇,文武兼备的陈元龙。
打不过,不和他计较。
陈宫目露感激之色,他虽不怕事,可到底在徐州是外来之人,能不得罪人还是不得罪人的好。
“在下东郡陈公台,多谢郎君搭救。”陈宫拱手道谢。
“你也姓陈?”跟在陈登身后的陈群一挑眉毛,侧身让出半步,“在下颍川陈长文,这位是下邳陈元龙。”
陈群凑近陈登,压低声音询问:“东郡陈氏和昭侯可有关系?”
“或许……有?”陈登不太确定,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又合理推测,“昭侯自洛阳来彭城途中经过了东郡,还在东郡逗留了数日。况且若无渊源,此人为何不投靠近在咫尺的东郡太守曹操,反倒不远千里来徐州参加科举?”
陈群想到被一封书信强行从颍川拎过来的自己,十分赞同:“对,这位陈公台肯定也是咱们素未蒙面的堂兄。”
陈群看向陈宫的眼神带上了怜悯。陈宫身形清瘦,面有短须,瞧着已经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却还要喊一个年轻女郎作姑母,似乎比他更惨一点。
“公台可有乘马车?”陈群有个喜欢抱团的习惯,在颍川时候就喜欢与颍川士族抱团,如今到了陌生的徐州,也下意识就想拉着有身份划分标识的“自家人”抱团。
“我等正巧可捎带兄长一程。”陈群热情招呼。
陈宫闻言略一迟疑,目光下意识扫向街道——此刻正是散场时分,考完试的士人们与前来接应的家中马车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车辕相错,马嘶人喧,几个小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更添了几分混乱。
初到彭城时,陈宫本打算先熟悉城中布局,可那日在酒肆偶闻几个士子高谈阔论,言辞间尽是志满意得。这一听不打紧,倒让他心生忐忑,生怕自己准备不足,于是便闭门苦读数日,连院子都鲜少踏出。
“那便多谢贤弟了。”陈宫拱手致谢,虽心中疑惑这位颍川陈氏子弟为何初次相见便以”兄长”相称,但礼不可废,他也顺势回了个亲近的称呼。
马车内,陈群已为他腾出了位置。陈宫登上马车坐下,不着痕迹地整了整有些皱褶的衣袍下摆。
“今日这题,兄长写了什么?”陈群试探开口,想要试一试陈宫的本事。
抱团也要找有本事的人抱团。他在颍川都是和荀彧钟繇等俊才抱团,到了徐州也不能落下!
三人都是有真材实料之人,你来我往谁都能插上两句话,越聊越尽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直到马车停下,陈宫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下车了。
不会是跟到别人家里了吧?陈宫后知后觉眨眨眼,有些懊悔自己初次登门两手空空。
他没什么急事要着急返回租住的院子,跟随新认识的好友到其府上暂住一夜也不是大事,只是初次登门两手空空,实在不合礼数。
只能下次再补上了。
陈宫跟随二人下了马车,心中暗道。
陈宫一抬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如遭雷击。
三丈开外,一座巍峨箭楼拔地而起,黑沉沉的楼体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箭孔中隐约可见寒光闪烁的锋芒。
他缓缓扭头看向面不改色的陈群陈登。
这是什么地方?谁家府邸里面还建箭楼?
“长文见过姑母。”陈群老实拱手行礼,陈登略显僵硬,却也硬着头皮低低喊了一声。
见陈宫僵在原地,陈群以为陈宫不好意思,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推他一下,压低声音道:”发什么愣?荀公达比荀文若还年长六岁,见面不也得称一声‘叔父’?快喊姑母啊。”
陈宫看着面前身着玄色织锦深衣、一看便位高权重的俊朗女郎:“……”
不,我真不认识她。
陈昭也在打量陈宫,面上闪过一丝迷茫。
这人谁啊?陈登兄长吗?年纪差别有点大了吧。
“汝是何人?”陈昭直接询问。
陈宫转瞬间就猜到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尽管不知道陈登如何与昭侯扯上的关系,可昭侯出自颍川陈氏却是天下皆知,陈群口中的“姑母”是何人亦不做他想。
他硬着头皮:“在下东郡陈宫,字公台,拜见昭侯。”
陈群:“……”
他似乎弄错了,现在说他把陈宫带来州牧府邸是为了将其引荐给陈昭还来得及吗?
“嗯,东郡陈氏的确也和我有些亲戚关系。”陈昭淡淡瞥了陈群一眼,面不改色。
这厮到了徐州也不老实,她还没把自己的冤种亲戚找全,陈群倒是先找好了一帮亲戚拉帮结派了。
拉帮结派是坏文明,必须严格制止!
等官吏名单出来,就给陈群授官派他去交州寻找高产的占城稻种好了,这么喜欢抱团,让他去找蚊虫拉帮结派吧。
陈昭压根不怕颍川士族有意见——她收拾自家大侄子能叫坑吗?正好让那帮士人瞧瞧,她陈昭多么大公无私,连亲侄子都舍得扔到交州找稻种。
转头面对陈宫,陈昭面上又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原是公台来了,我已设好了宴席,快些入宴。”送上门的贤才岂有让其跑掉的道理。
这可是连辅佐吕布这种一眼能望见尽头的活都敢接的谋士!
陈群暗暗松了口气,责怪睨了陈宫一眼。他就说天下姓陈的贤才岂能有跑得掉的道理,分明早就相识,方才装出那副陌生模样,可是把他吓到了。
推杯换盏,一番宴席过后,陈昭抱歉道。
“如今选才唯科举是举,纵使我再看好公台,若不经过科考,最多也只能从军中司马做起。”
考虑到日后从其他诸侯那还要撬墙角,陈昭终究没有现在就彻底废除举荐制度,只是多加了一道限制——若无显赫军功,便只能从末流小吏起步。
陈宫颔首,深以为然:“理当如此。”
他有真才实学,又不怕考试。
安抚好陈宫,陈昭又饶有兴致看向了自己另外一个便宜侄子陈登。
第109章 第109章
陈登感受到了陈昭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温和一笑,主动与陈昭搭话。
相较于尚囿于士族思维的众人,他更早觉察到了这位昭侯的不同。
或许是从那些蹲在田埂边、咬着笔杆核算田亩税赋的昭明吏员紧蹙的眉间;或许是从村落中如春笋般突然涌现的十丈深井;又或许是从工坊里如溪流般源源不断安置的流民身上陈登已然窥见陈昭与天下诸侯的迥异之处。
陈昭与陈登聊了几句修建水利之事,聊到兴起,干脆命人取来一方徐州舆图摊平在桌上。”……可分三级治之。”陈登指着舆图,以指尖为笔勾画,”上游凿石为闸,仿都江堰鱼嘴分水;中游筑悬釜堰;下游设筒车,以人力济天时。”
陈登见到那些精妙的打井器具后,对工匠营的好奇便再难抑制。他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
农具区域可以随便入内观看,只需在营门处登记姓名籍贯即可。
甚至凭借官府按时缴纳税赋的证明还能免费借用一部分工具。
半月前,陈昭便以”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为由,率先向陈氏征收田税。各家豪族见她对自家亲戚都如此严苛,这才不情不愿地纳了税粮。
换言之,缴纳田税的证明陈登便有,根本无需费劲打听。
陈登握着那卷盖有红印的税凭,嘴角泛起苦笑。当日他便神色复杂地来到新建的昭明工营,临走前还被塞了一个篆刻着“昭明”二字的简陋竹筒纪念品。
他自然也知晓陈昭手中有比如今通用的水车更先进的脚踏筒车。
陈昭倚在案边,指尖轻点着舆图边缘,听着陈登侃侃而谈。她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作了欣赏,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文台且慢。”她忽然抬手止住陈登的话头,转向侍从道:”去取些蜜水来,要温的。”
又转头对陈登解释:”说了这许久,润润喉罢。”
语气温和得能滴蜜水。
“多谢使君……姑母。”陈登硬生生拗了过来。
陈昭含笑拍拍陈登压在舆图上的修长手指,亲昵道:“元龙在外该唤我一声主公。”
便宜侄子能说坑就坑,有真本事的宝贝谋士可要好生爱护。
陈登何等敏锐,当即会意,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多谢主公。”
胸中有沟壑的湖海豪士,从一开始便打算凭借一腔本事出人头地。
另一侧被忽略的陈群默不作声垂眸看着盏中晃动的冷酒,水面倒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面容。
呵呵。
他要怀疑在场三人中,只有他一个是假侄子,陈宫和陈登都是陈昭的真·亲戚了。
酒宴方歇,陈昭便吩咐亲卫备好车驾,亲自将陈宫、陈登送至府邸门前。待二人登车远去,她转身瞥了眼仍在阶下等候的陈群,随意摆了摆手:”长文也早些回去歇着罢。”
陈群看着陈昭毫无留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不该也派人送送我吗?
回到厅内,满厅狼藉的碗碟早已被侍从收拾干净,只有陈昭桌案上半掩的舆图无人敢动。
陈昭撩起衣摆盘膝而坐,案上舆图铺展,烛火将她和陈登标注的水渠路线映得忽明忽暗。指尖蘸了墨水,沿着泗水的走向细细修正,在几处转折添上新的标记。
一道身影从厅外走出,郭嘉松松筋骨,学着陈昭盘腿坐下。
“看来主公甚爱陈元龙之才,与元龙一谈便是一个时辰,嘉之腰都坐酸了。”
陈昭头也不抬道:“陈元龙擅修水利,我自然爱之。”
虽说名为私宴,可陈昭也没把陈群陈登真当亲戚看,顺手就把郭嘉也拉到了宴上,替她观察二人。
“我麾下不缺治世能臣,可这擅长水工之务的大才,陈登还真是头一个。”陈昭兴致颇高。
她麾下丞相之才都要溢出了,前有冰壶秋月的蔡琰,后有怀瑾握瑜的荀彧,下面还有正在换牙的诸葛亮;谋士也不缺,沮授、郭嘉、贾诩、荀攸、貂蝉各有所长。
可这些人都不会修水渠。乍来一个风格不同,但是同样有用的陈元龙,陈昭颇有一种收集癖得到诡异满足的心态。
郭嘉颦眉,提醒:“下邳陈氏乃江淮豪族,根深蒂固,陈元龙若再受主公重用,加之修建水利揽取民心,只怕陈氏会在江淮坐大。”
“我已想好了两个法子。”陈昭好整以暇抱着胳膊。
郭嘉挑眉:“嘉愿闻其详。”
“陈元龙既擅治水,便该为天下治水,而不尽显于徐州一地。我打算让他在天下一十三州轮流治水,一州待三年。”陈昭笑眯眯伸出手比了个“三”。
在老家会坐大,那就离开老家呗。这么擅长治水,只待在徐州多浪费人才。
郭嘉仿佛看见三十年后西域都护府的戈壁滩上,白发苍苍的陈登拄着九节竹杖,一边被黄沙呛地咳嗽咳嗽一边呵斥着疏勒民工夯筑河堤。
背景是漫天飞舞的黄沙。
郭嘉诡异沉默了片刻。
“二来,下邳陈氏和我是亲戚,我登基之后自然要随我住在皇城。我给他们一家免费发一座宅院。”
当然,在徐州老家的这些田地和宅子也就都留着没用了,她勉为其难收回国库好了。
下邳陈氏可是占了大便宜,皇城房价可比徐州地价贵多了。谁让他们是皇亲国戚呢,陈昭也愿意给他们优待。
郭嘉觉得看在同僚一场的面子上,要不然他还是找个机会提醒陈登陈群找高人看看家中祖坟风水吧。
下邳陈氏会在徐州坐大……下邳陈氏都要没了,还坐大什么。
“嘉斗胆问一句,主公之意是要重用寒门打压士族吗?”郭嘉忍不住问,他自诩能洞察人心,体恤主公。
偶尔面对主公之时总觉得自己一无所知……还总是太有良心。
可郭嘉对自己定位清晰。他是主公手中一把刀,主公指哪他打哪,总要知道主公心思,才能在各方势力之间调转。
陈昭歪过身,双腿随意舒展:”自古士族寒门,本就轮回更替。今日高门大族,当年哪个不是寒门出身?今日寒门子弟,他日未必不能位列士族。”
“就实行科举择士。无论出身,皆可参考,择优录用。”陈昭语气平静,“压归打压,总要留条活路。设一道门槛,对谁都公平。”
考不过别人就自己内卷去。
曹操一直打压士族,奈何他人一死,士族就又起来了,而且越演越烈,弄出九品中正制,彻底垄断入仕渠道。
“个人之力岂能对抗万人之力,天子也不例外。”陈昭很冷静。
“唯有先进的制度,才能真正改变百世、万世的格局。”
“只怕有人依然会不满意。”郭嘉意有所指。
陈昭惊讶挑眉:“汉武帝能把天下豪族都迁去守墓,我就不能吗?”
无非就是现在不能罢了,好在她记仇,等二三十年后天下安稳了再报复也不迟。
做事先商量,商量不成就动刀子呗。
陈昭在案几下方轻踹了郭嘉一脚,笑骂道:”就你心思多!我何时让你操心打压豪族的事了?平白耗费这些心神做什么。”
她屈指敲了敲案面,扫了郭嘉一眼,不客气道:”奉孝本就体虚,再这般胡思乱想,怕是要更虚了。我让你核算今岁税收你算完了吗?”
郭嘉心虚:“亮儿帮嘉分担了一些,嘉才有余力想其他事情……”
“诸葛亮才九岁!”陈昭震惊,“你连九岁孩子都要压榨?”
郭嘉打了个哈哈,狡猾道:“这是亮儿与嘉私事,主公勿要掺和。”
陈昭半眯着眼打量了郭嘉一阵,心知郭嘉一向有分寸,便也不再多问。
有个经验充沛的前辈带着,对诸葛亮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郭嘉离开正厅,才松了口气,算是把诸葛亮帮他干活这事过了明路。主公也答应先给诸葛亮积累着功劳,待日后诸葛亮正式出仕再算入其中。
他熟练走到一处官署前,径直走入其中,仿佛像是自己家一样:“文姬,我来接人了。”
背着麻布小包的诸葛亮乖乖走出来,跟在郭嘉身后离开了官署。
“学了什么?”郭嘉饶有兴致询问诸葛亮。
诸葛亮酝酿一下,语气缓慢但是没因为门牙漏风道:“跟随蔡别驾学了起草州府政令。”
“文姬文采斐然,政令写得也清晰明确,不错。”郭嘉称赞,“主公那处已经过了明路,你我不用再藏着窝着了。”
“那亮明日能去跟随荀主簿学习吗?”诸葛亮扯扯郭嘉衣袖,渴望道。
郭嘉冷酷道:“明日你跟着吕玲绮去昭明书院读书。”
这小子不知从哪里想出的法子,知道他在同僚中人缘好,就借着帮他干活的名义要去跟随他那群好友们学习。
人各有所长,能精通一样就不错了,这小子竟然还想着全部精通。
郭嘉狠狠把诸葛亮头发揉乱。更可恶的是这小子居然还真都能学一点,连身体都比他强壮,十分可恶了。
诸葛亮被郭嘉扔回了侧书房,侧书房中正在对着书昏昏欲睡的吕玲绮一见到诸葛亮顿时来了精神。
“我的功课呢?”吕玲绮警惕等郭嘉离开才窜到诸葛亮身边。
诸葛亮慢吞吞从书包中掏出几页写满墨字的白纸,吕玲绮眼神一亮,一把抢过去,喜笑颜开。
诸葛亮正了正衣冠,板着脸道:“莫要忘了,你应允过明日带我去军营巡视。”
吕玲绮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早问过主公了,凡我吕玲绮能去之处,你皆可同行。带你去趟军营,不过举手之劳。”
第110章 第110章
吕玲绮看了一遍功课,满意的不得了。
诸葛亮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把她的字迹也模仿的有九成相似。她找旁人看过,都没看出来是诸葛亮代写,想来应当也能糊弄过赵云。
吕玲绮把功课工工整整放入作业匣子,扭头又看到诸葛亮在对照赵云留下的那本参考书目找兵书,惊叹中夹杂着一丝不解,伸手戳了戳诸葛亮。
“你以后不是打算当文臣吗,为何还要跟我一起学习兵法?”
诸葛亮垂眸看书,“日后我亦可能领兵出征。”
“你顶多当个随军军师呗,军中这么多将领,哪用得着你领兵出征?”
吕玲绮比划了一下诸葛亮的肩宽,肯定道:“你不是学武的苗子。”
骨架虽然没有蔡琰郭嘉那么瘦弱,可显然也跟强壮沾不上边。练武先天条件也很重要,骨架不粗根本没力气与敌人正面对抗。
吕玲绮骄傲捋起一节衣袖,露出自己粗壮的手腕,“你看我的骨架,又粗又宽,能扛起三百斤的小鼎。”
她跟她爹一样天生神力呢!
诸葛亮有点羡慕,垂在案下的手不动声色摸了把自己的膝盖,不甘心确定他父母虽然给他生了一个好头脑,却没给他生一个强壮身体。
他犹自强辩道:”韩信虽不敌项羽,仍被奉为兵仙,可见谋略比武力更重要。”
“我不和你争辩。”吕玲绮早就见识过了诸葛亮这张嘴有多能辩,她都怀疑诸葛亮这张嘴被贾诩淬了毒。
一边门牙漏风一边还口若悬河跟她讲道理呢。这要是以后牙长齐了,不得把人活生生骂死?
诸葛亮接着低头看书。他也不愿意和吕玲绮讲道理,吕玲绮讲不过他就动手,仗着身高把他拎起来吓唬他。
谋士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翌日一早,郭嘉亲自看着诸葛亮和吕玲绮进入书院,才悠然哼着小曲返回府衙处理文书。
前脚刚进书院,后脚吕玲绮就带着诸葛亮来到了书院后墙。
“不能大摇大摆走前门,前门侍卫认识郭嘉,要是看到咱们逃课肯定会告状。”吕玲绮轻车熟路找到墙上微微突出的墙砖。
诸葛亮还是个乖小孩,第一次跟着吕玲绮总觉得心中不安,他迟疑道:“翻墙非君子所为。”
他还恪守君子之道。
吕玲绮嬉皮笑脸,买了个关子:“你猜我跟谁学的翻墙?”
诸葛亮回忆片刻,觉得昭侯麾下文武各个都是人中龙凤,除了吕玲绮年纪小格外活泼,好像其他人都十分稳重。
也不排除是因为有部分武将在外驻守,他没见过。诸葛亮十分严谨思索。
“此为主公亲授。”吕玲绮这么说着,手中动作不停,疾步助跑,单手扣住墙垣,双臂发力将身子一提,轻盈地翻上墙头,稳稳跨坐在墙头上。
诸葛亮不敢置信瞪大眼睛,怎么也不能把心中威严又不失温和、亲切又不失严厉的陈昭和翻墙联系起来。
吕玲绮伏在墙头,把手递给诸葛亮,示意他拉住。诸葛亮犹豫一下,终究还是被“昭侯也会翻墙”这个理由说服了,跟着吕玲绮翻了墙。
“你不会觉得主公就只会坐在府衙里处理政务吧?”吕玲绮看到诸葛亮面上的恍惚,十分惊奇。
难道不是吗?诸葛亮跟在吕玲绮身后往城外走,心中嘀咕。
昭侯定然日思夜虑,筹谋匡扶天下、救济苍生之事,故而威仪凛然,鲜有欢颜。
如果加上他从叔父那听到的事情,还能再加一条“深不可测”。
“主公精通翻墙,还会烤特别好吃的肉,还好美色……”吕玲绮从陈昭那得了允许,知道像诸葛亮这样的小谋士生来就是要给主公效力的,便大大咧咧把诸葛亮当自己人对待了。
吕玲绮说着说着忽然严肃起来,回头盯着诸葛亮:“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是何?”诸葛亮下意识询问。
“主公喜欢音律,但得实在难听。”吕玲绮强调,“不过你必须称赞主公音律无双。”
“子曰:勿欺也,而犯之。”诸葛亮不赞同吕玲绮这个哄骗主公的行为,“为臣者应敢于犯颜直谏,岂能阿谀奉承?”
吕玲绮小声嘟囔:“若是在我爹面前,你这样说话活不过两天。”
不过吕玲绮还有从蔡文姬那学来的另一番说辞。
“若是让主公知道她音律不精,定会日夜苦练,反倒耽误了正事,天下苍生就要多受苦难了。”
吕玲绮深沉拍拍诸葛亮的肩膀:“为苍生计啊。”
诸葛亮一时语塞。
能专门替主公想出来这么一番歪理之人对主公的私心得多重?
七拐八拐,很快吕玲绮就带着诸葛亮出了城,早有她的属下牵着马在此接应,吕玲绮把诸葛亮捞起横在身前,扬鞭策马,爽朗的笑声随着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
诸葛亮横趴在马背上,面无表情蹬蹬腿。
他觉得自己像只猎物。
“我会骑马。”诸葛亮试图抗议。
吕玲绮轻哼着并州小调,低头瞥了他一眼,冷酷无比:“腿太短,骑马太慢,抗议无效。”
诸葛亮轻叹一声,认命地在马背上调整好姿势。
决定回去就按吕玲绮的食谱和作息给自己也来一份长高套餐。
不过一刻钟多些,便已赶到军营。一入军营,吕玲绮便如猛虎入山林,龙精虎猛地先在营内巡视了一圈,披上重甲带着重甲兵绕着军营负重跑路,又换上轻甲,带着骑兵练习了一个时辰的马上作战。还卡着用午膳的时辰前,到箭场上指导了一圈弓手训练。
诸葛亮跟在吕玲绮身后跑了一会,发现自己追不上之后就索性停下脚步。他从随身书包中翻出一本在封面上板板正正写着“兵家”二字的笔记,一边对照记下的笔记,一边向拉着被派来保护他的护卫询问不懂之处。
诸葛亮看过吕玲绮手中的那两本赵云兵法笔记。只是内容对他这个初学兵法之人太过高深,他索性从头整理,自行整理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兵法笔记。
“若遇阴雨天气,如何确保全军能及时生火造饭?”
“变阵时如何避免混乱?”
诸葛亮走到一处就问几个问题,一路下来,把身后几个护卫问的满头大汗,好歹终于把问题磕磕绊绊回答了上来。理论和实践相互印证,确保自己完全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才心满意足合上笔记。
见诸葛亮把笔记塞回包中,吕玲绮才松了口气,若无其事走过来喊诸葛亮一起用膳。
吕玲绮狼吞虎咽地啃完半条羊腿,抹了抹嘴道:”你还想去哪儿?不如随我去山里打猎,说不定能遇上大虫花豹。”
她试图引诱诸葛亮发现打猎的乐趣。
“亮能否去武备营一观?”诸葛亮轻咳一声。
诸葛亮知道武备营乃军事重地,自己一个外人实在不便擅入。毕竟连他叔父都无资格踏入昭明军大营,今日能进军营一观已是昭侯格外开恩,若再得寸进尺要去武备营,未免太过失礼。
可他对墨家机关术的向往终究占了上风。当世精通机关术者寥寥,他家中叔父能教他读书,可于机关术一道却是一窍不通。诸葛亮私下拆过不少弩·箭,可无人教导总归是学习缓慢。
而昭侯麾下有精良武备已经是天下闻名,据说那日虎牢关下昭侯就是用弩车吓退了吕布。
诸葛亮并不开口恳求,只是静静看着吕玲绮。像一只半大的白鹤,明明馋着池中的小鱼,却不肯凑近撒娇,只管拢起雪白的羽翅细细梳理,偶尔才往人这边轻轻瞥上一眼。
吕玲绮“嘶”了一声,告诫自己这家伙只是看着可爱,实际嘴巴可损了。却还是没忍住戳了戳诸葛亮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走吧,我带你去溜一圈。”吕玲绮大大咧咧起身。
诸葛亮大步跟在吕玲绮身后,一双眼眸明亮,笑得露出了那颗刚长出半截的门牙。
“昭侯允许吗?”诸葛亮问。
吕玲绮放慢步速等着小短腿赶上来,“主公说了,你跟我一样。”
“一样?”诸葛亮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
他顿时心乱如麻。这些时日,他早已察觉了昭侯对吕玲绮的态度。名为臣子,实则如养孩子一样……可、可虽说他自幼失怙,但叔父就住在州牧府邸隔壁啊!
“没错,主公就是把你我当做心腹爱臣。”吕玲绮得意开口。
诸葛亮:“。”
工匠营分为两区,一为对外开放的寻常作坊,一为戒备森严的武备重地。
“不过也不用太在意武备,主公叮嘱过,若是遇到敌袭,武备该扔就扔,不用害怕被敌人缴获,人命最贵。”吕玲绮也照例与诸葛亮说上一嘴。
先前昭明军内部演武,有将领舍不得丢弃辎重以至大败,陈昭遂专门举行了军议,训诫诸将。
对外开放的区域有不少人在其中穿梭,尤其是农具区域,昭明军趁着秋收之后这段空闲时间把各地里正召集于此,教他们如何使用先进工具农耕。
诸葛亮还在一架巨大筒车旁看到了有过一面之缘的陈登,陈登正围着筒车观测运水情况。
通过几道关卡之后,乡民渐渐变作了身着甲胄巡逻的将士。
一排弩车出现在诸葛亮面前,诸葛亮如获至宝一样眼睛发亮扑了上去。
看到诸葛亮又掏出笔记,吕玲绮脸色一青,嘟囔:“这也学啊。”
“有趣为何不学呢?”诸葛亮眯着眼睛,兴致勃勃上手测定数据。
“还是打仗有意思。”吕玲绮理解不了诸葛亮对知识的热情。
半月后,科举考试放榜。
早有消息透露,言此次士子所答试卷会在考院外墙张贴,以示公正。
一大早便有人成群结队在考院外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