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是讨人厌,可袁术更讨人厌。在袁绍心里,陈昭只为难了他洛阳那几个月,袁术可是仗着嫡出身份为难了他几十年了。
“只怕为时已晚……”
袁绍轻描淡写:“天下士族人人唾弃陈昭,介时我举旗呼唤,天下人人都会跟随我攻打青徐,陈昭自可破之。”
他想起自己这位老友是宦官之后,没试过被士族支持的感觉,袁绍好心解释:
“孟德,你未曾尝过士族鼎力相助的滋味。昔日我为渤海太守之时,陈昭已为青州牧。如今我已经坐拥并冀,陈昭却依然是州牧,听闻她在徐州大肆更换官吏,定是连徐州都未能完全掌控。”
袁绍的语气中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
不可否认,虎牢关外陈昭曾短暂挫过他的锐气,但回到河北后,这份傲气反被滋养得愈发炽盛。毕竟比起陈昭历经万难才得两州,袁绍取地简直易如反掌,只需以四世三公之名拜访各地袁氏故旧,郡县官吏便纷纷倒戈相迎。
便是那号称”白马将军”的公孙瓒,沙场征战数十载才得封侯,麾下白马义从更是天下骁锐。可为何与他这初临战阵者相持不下?无非幽州豪族暗中作梗。那些士族宁可输掉战争,也不愿让边鄙武夫独掌权柄。
在袁绍看来,同样以能征善战闻名天下的陈昭不过是第二个公孙瓒罢了。
曹操噎了瞬间,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都要被袁绍这番既看不起陈昭也看不起他的话给气笑了。
要不是还有求于袁绍,曹操都想揪住袁绍的衣领问他:袁本初,去年在虎牢关外,你听到袁氏上下数百口被董卓宰了的时候气晕,还是我扶了你一把呢。
士族如此厉害,怎么你叔父袁隗,堂堂三公之一,名满天下的太傅,被董卓说杀就杀了,也没见有士族把他从董卓屠刀下面救出来?
分明是陈昭大于董卓大于袁家这个公式,曹操怎么也想不到袁绍怎么推出来的“袁家大于袁绍大于陈昭”这个答案。
离开袁府之后,曹操吐了一口滚烫的浊气,无奈摇摇头。
且在这与袁绍耗着吧。他观袁绍神色,这次比起上次已有了动摇,再劝上几次定能劝动袁绍。曹操了解袁绍,清楚袁绍这个人多谋少断,别人说多了他就觉得有道理。
正好可以顺路拜访些人才,想到袁绍麾下那些贤才,曹操目光又火热了起来。
留下了一行通向张郃府邸的脚印,片刻后,纷飞的大雪又把这行脚印盖住,什么都没留下。
只是曹操都没想到自己的目的达成如此之快。
开春之后,百姓种下粮种,期盼着连绵的雨能将地浇透。可天不遂人愿,一连大半月滴雨未见。
就连邺城街上,都出现了抬着神像求雨的百姓。曹操站在门前,望着街上求雨的队伍。
烈日把黄土路晒出了龟裂的纹路,像一张干枯的老人脸。
神像是木头雕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里头干枯的芯子。几个壮汉一前一后扛着它,神像的头歪向一边,眼珠处是两个黑窟窿,直愣愣瞪着天。
“老天啊,下雨吧——”
巫婆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声音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她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着,血混着土,黏在眉心上,背后跟着数百面无生气的庶民。
这些愚民,不知拜的是什么歪神。曹操叹了一声,对待求雨的队伍过去之后才抬脚向州牧府邸走去。
道边躺着几具尸体,是前几天饿死的。没人收拾,就那么晒着,皮肉缩成了褐色,像风干的腊肉,虫蚁啃食,露出了一片森森白骨。
“白骨露于野,可怜啊。”曹操感叹了两句,颇有写首诗感慨的意思。
又是一个旱年,百姓要受苦,还不知会死多少人。
行至袁府,早有几个谋士在此等着,曹操迅速和许攸等人攀谈,也有诸如田丰审配几人,厌恶瞪了曹操一眼。
袁绍麾下有不少谋士觉得曹操待在冀州不回兖州是别有所图,袁绍却觉得他们大惊小怪,言自己和曹操是多年好友,聚一聚不是什么大事。
许攸和曹操格外亲近些,颇有两头下注的意思,他低声告诉曹操:“军中缺粮了。”
曹操神色一振,迅速领会到了许攸的意思。
约莫半个时辰,袁绍才姗姗来迟。田丰忍不住询问:“主公命我等再次等候,为何自己来迟,可是有何大事耽误了?”
“家中幼子有疾,我心忧虑,前去看看。”袁绍唉声叹气。
他自己是奴婢所出,母亲早亡,年少不受重视,便把这份心思加倍补偿在了自己孩子身上,把几个儿女视若珍宝。
“如何能因私事延误正事!”田丰按耐不住要劝诫。
“不是汝子,汝言轻松。”袁绍不悦。他幼子自打出生就总生病,他还害怕自己那次去晚了,幼子夭折见不到最后一面。田丰还在这说风凉话,不是他儿子当然不担心。
郭图拦下二人,笑眯眯道:“主公一片慈父之心。”
“启禀主公,军中粮草已经不足,今岁又逢大旱,秋收只怕也收不上来粮食,还望主公早行决定。”审配皱眉,打算了这一番争论,把事情扯到正事上。
“再加税便是。”袁绍轻松道。
在袁绍心中,人分三六九等,普通愚民不是他拉拢的目标,也不必对他们留情,只是他争霸路上的一行行数字。征兵、征粮、徭役之时用一用,其他时候无需在意。
“去岁已经加过两次税,百姓亦无余粮。”审配一板一眼。
袁绍沉默了。
原来百姓还能没有粮食吗?
“先加一次税,不能让军中断粮。”袁绍镇定了下来,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将士饿肚子。
天下混乱,军队才是立身之本。
议完事后,袁绍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曹操。
“孟德,你且说说青徐二州能有多少存粮。”
背对着袁绍的曹操扬起嘴角。
真是好一场干旱,替他解决了陈昭这个大难题。
曹操提议先与公孙瓒休战,集合冀、并、兖、淮南共围青徐。
“本初兄、操、袁术,三方结盟,以本初兄为盟主,瓜分青徐二州。”曹操再次把这个他麾下谋士完善出的万全之策拿出来。
袁绍捏住案侧:“公孙瓒如何愿意与我休战?”
他和公孙瓒有杀亲之仇,还有夺地之恨,算是宿敌了。
“若明公愿以二郡之地向公孙瓒交换,借用他白马义从一用呢?”曹操一字一句,直视袁绍。
“不可,冀州九郡,如何能拱手相让给公孙小儿二郡?”袁绍面无表情否决。
曹操劝道:“以二郡换二州,此良策也。若攻不下二州,不给公孙瓒二郡便是了,若能攻下青徐,便是施舍给公孙瓒二郡又能如何呢?”
反正又不是他出地。
曹操只想迅速摆平公孙瓒和袁绍之间的矛盾。
“我且想一想。”袁绍一听又有些动摇。
情感上他觉得公孙瓒不能占他一点便宜,但是理智他又觉得曹操所言十分划算。
曹操离开之后,袁绍又招来几个心腹谋士询问。
“以二郡换公孙瓒出兵相助攻打青州?”几个谋士下意识就要否决这个提议。
冀州和青州之间隔着黄河,陈昭一时半会不会攻打冀州,渡河攻打青州干什么?老老实实先把公孙瓒这个随时可能攻打冀州并州的忧患先解决再想下一步再怎么发展吧。
“军中无粮。”袁绍指出了最让他糟心的事情,“不用从冀州渡河,走兖州,与孟德合兵一处自兖州攻青州。”
那好像也不太合适……等等,军中无粮,要是不抢陈昭的粮食,不会要学陈昭从他们这些豪族手中收粮税吧?
一群谋士齐齐沉默,片刻后郭图率先出声:“此良策也。”
其他人纷纷附和。
有人觉得不对,可自家是冀州本地大族,也在犹豫中最终选择了沉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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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世语》载”绍每信操危言”
绍耻班在瓒下,怒曰:‘小儿辈敢与吾同列!’——《后汉书·袁绍传》
袁绍认为公孙瓒出身辽西边族(其父仅为郡中小吏),而自己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故勃然大怒。
第117章 第117章
麾下谋士难得异口同声赞成一个计划,袁绍顿时放下心来,觉得攻打陈昭是目前头等大事。
“审配为监军,许攸出使公孙瓒结盟,押送粮草之事情交给……”
袁绍视线落在荀谌身上,忽然又想起被陈昭公然称为“荀氏双壁”的荀彧荀攸叔侄,任命之言到了嘴边又生生改口。
“逢纪、淳于琼负责押送粮草。”袁绍终究还是过不去心中这道坎。
荀彧弃他而去,一言不发就跟着陈昭去了徐州,虽说荀彧在他麾下也不算重臣,可出了这等事,始终让袁绍觉得膈应。
荀谌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又移开的视线,一言不发。
只是心中纳闷。
文若还在主公麾下之时,也未见主公重用,公达更是在家中闲坐身上连个任命都没有,怎么一听说陈昭盛赞“荀氏双壁”,自家弟弟和侄子在主公眼中瞬间就成了世间不可多得的贤才了呢。
饶是荀谌跟随袁绍多年,心中也忍不住腹诽。人在你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你不重用,就干坐着等着人家来投靠你……看看人家昭侯,明知田丰是敌方谋主,都还要送重礼来撬墙角呢。
就连那个曹操都知道厚着脸皮四处撬墙角!荀谌心中嘀咕,感慨一声。
会议散后,袁绍麾下势力就开始急不可耐迅速运转起来。
对田丰为首的冀州派系而言,遭遇旱灾自家又不想拿出粮食应急,说服主公去掠夺粮多的青州便成了一个无奈选择;对郭图审配等汝颍派系而言,四处挑起争端就是他们的目的,只有打起来,他们才有建立功勋的机会。
一时之间,尽管私心不同,目的却殊途同归,袁绍麾下的调动速度达到了最快。
同时,数条密报从冀州四处奔向青州。
青州州牧府邸内,沮授接到情报的第一时间便命人把密报八百里加急送往徐州,自己则迅速亲自领兵奔赴平原郡。
从冀州兖州攻打青徐,有两处要地可为战场,一为青州平原郡,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锋;二为兖州泰山郡,山地屏障,控青徐西进要道。若自家要西进,该走泰山郡,若袁曹要东攻,十之八九会选择平原郡。
没等沮授将消息传至徐州,郭嘉已经拿到了从袁绍军中刺探到的军报。消息来源不止一份,知道全部军情的人只有袁营中位高权重的那几人,那几个人都不是能轻易买通的。郭嘉拿着几份来源不同的情报,熬了一夜,终于整理出了袁绍大体的策略。
他匆匆顶着两个硕大青黑眼圈找到陈昭:“主公,袁绍已起兵,准备攻打我方。”
郭嘉一口气把自己整合好的消息尽数告知陈昭:“许攸已经起身前往幽州,应当是与公孙瓒讲和去了;袁绍正在筹集粮草,征召士卒;曹操也起身返回兖州……只怕为确保万无一失,袁绍还会联合袁术一起起兵。”
郭嘉难得神情如此沉重。
当初十八路诸侯攻打董卓,还有天下第一险关虎牢关把各路诸侯阻拦在外,董卓只需派吕布守住虎牢关便能高枕无忧。但青徐之地辽阔,纵然昭明军有三十万之众,可也经不起三面围攻。
棘手!
可此事的危难程度,也不能说出来打击军心,若有士气,尚且有一线生机,若连士气都没了,就真没有活路了。
郭嘉整理了一下思绪,强行挤出笑脸:“袁绍虽势大,我军却并非没有胜算,嘉以为……”
他早已准备好了数条对比胜败之说来给主公打鸡血。
“奉孝何故通宵不眠?”陈昭责问,神色不愉,“臣子身心皆属主公,贤才皆为我之至宝,奉孝故意伤我至宝,当罚汝三月不准饮酒。”
郭嘉语塞,缓缓睁大了一双桃花眼,只是这双平日显得风流倜傥的桃花眼,如今带着两个青黑眼圈,实在让陈昭怜惜不起来。
郭嘉被陈昭一番言论震惊得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现在是管他睡不睡觉的时候吗?这都火烧眉毛了!
不过看着陈昭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郭嘉原本提起来的心也安稳放回了肚中。
主公不着急,总比急的方寸大乱强多了。越是到了危急时候,主公越不能心急,几十万大军胜负皆在主公的一个决策,急则生乱,乱则生错,还是不急好。
至于三月不能饮酒……郭嘉觉得这场仗打不完他应该也没心思饮酒。
“汝且去睡一个时辰。”陈昭下巴微扬,朝向侧室。因着每个谋士要轮流培养感情,陈昭府中常年备着几个卧房,每个臣子都有自己的专属小床。
“如此紧要关头,嘉如何能睡着。”陈昭神态太轻松,连带着得知消息之后始终绷紧了弦的郭嘉都不禁被带地心头骤然一松。
陈昭伸出三根手指晃晃:“我召集文臣武将来议事,没有三个时辰人来不齐,足够你睡觉了。”
“奉孝若睡不着,我倒可一试。”陈昭歪头,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比划着从哪里下手能把郭嘉打晕。
这事他家主公的确能干出来。郭嘉投降,认命走入了卧房。
紧绷的情绪因为陈昭出乎意料的放松姿态得到了平静,郭嘉本来只打算闭着眼应付一阵陈昭,没想到迷迷糊糊之间居然真睡着了。
今日轮值陪陈昭一同处理政务的臣子是荀彧,也是最快抵达书房之人。
得知袁绍联合曹操,还很有可能顺带联合袁术乃至公孙瓒一起攻打青徐之后,荀彧沉思片刻,忽然轻蔑一笑。
“袁绍麾下之人,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无用。两派内斗,势不相容,必生内变。且袁绍、袁术兄弟不和,曹操私心最重,绍军虽多,不足为惧。”
荀彧平日都是如玉君子模样,清秀通雅、威而不戾,少见有如此锋芒毕露之时。
陈昭好奇:“袁本初可是何处得罪了文若,竟得文若如此利评?”
这是为了给您信心,安慰您。荀彧端详陈昭片刻,没在陈昭面上看出焦急之色,才如实说:“彧怕主公心急,故有此言,损袁绍威风,长主公士气。”
保持主公心态平和也是谋士的职责之一。
陈昭拍案大声朗笑,单手支颐道:”与袁绍一战何足道哉?昔日我在广宗造反的时候,天下皆敌。朝廷连派卢植、董卓、皇甫嵩三员主将围剿,九州基业尽丧,孤军困守,照样得硬抗。”
“若说最惨的时候,还得是黄巾之乱被平定,我堂堂神女缩着脖子窝在高唐一个小县。”
荀彧安静倾听陈昭的吐槽。
“我那时候挨个上门拜访人才,可人家谁都看不上我。那个田丰,我在他府门外站了三天都没能见上一面。还有太史慈,一听说我来了吓得躲在城外连家都不敢回,不过这事就不要再提了,我最后把李楼带回来了嘛,现在母子都在我麾下……”
陈昭压低声音偷偷摸摸说话,她长叹一声:“那时候穷的连饭也吃不起,我只能用了个损招,刻石碑。谁不给钱我就给他立碑,叫朝廷一见便知晓他是反贼同党,靠着这法子,才筹集到养兵的粮草。”
从陈昭轻描淡写道出的寥寥几言中,荀彧看到了一片沉重而阴雨连绵的天。
他轻轻垂下眼眸,下意识回想起了自己那时候在干什么。
张角死的那年他二十一岁,还未出仕,应当还在家中读书交友,闲暇时刻也与友人一同谴责过“妖贼”。那时候最烦心的事情,应当就是忧愁名望不显,该怎么写出一篇锦绣文章扬名吧。
那年连袁绍都还只是一个小小虎贲中郎将,在大将军何进麾下担任一个幕僚罢了。
“主公天纵英略,天下无二,彧虽竭虑,犹不能测其万一。”荀彧不提陈昭当时如何艰难,他真情实感夸赞陈昭的本事。
主公不需要他怜悯,只需要他敬仰。
“不过也不能轻视袁绍,尤其是他边上那个曹操,一肚子坏水。”陈昭对敌人采取“不畏惧,不轻视”的策略。
尤其是曹操,顺风就翻车,逆风就翻盘。谁也不知道他现在觉得自己顺风还是逆风。
随后各个文臣武将陆续赶来,驻扎在外的臣子一两日的时间是赶不回来了,只能陈昭事后再通知。
蔡琰、贾诩等谋士匆匆入内第一时间先看向早来的荀彧和睡醒的郭嘉,用眼神询问:鼓励好主公了吗?遇到大事可不能让主公着急。
荀彧神情微妙点点头:嗯,他们被主公鼓励好了,喝了一肚子鸡汤,现在士气十分旺盛。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没读懂二人复杂的眼神,只当是郭嘉荀彧已经安抚好了主公。
陈昭端坐高座,目光依次扫过左手侧的文臣和右手侧的武将,将袁曹联盟共同讨她之事言简意赅道出。
众人依次来后都看过军报,对此事深有了解。没有人先开口,都在等待陈昭说话。
“库中粮草可充足?”
蔡琰点头,神情平静:“皆已备好,足够三十万大军一年所需。”
“青州武备可充足?”
陈昭自问自答道:“此事沮授来信说过,青州武备同徐州一样充足。”
“昭明军可修整好?”
赵云拱手正色:“青州十五万前军已开拨,徐州十五万后军已整装待发。”
陈昭吩咐:“荀彧暂替徐州牧事务,赵溪留下驻守徐州。蔡琰负责粮草调配,郭嘉、贾诩随军为军师,赵云为副将,我已经命太史慈与李楼从青州先行调兵去平原郡了……我亲自担任主将。”
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荀攸和貂蝉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陈昭一口气说完作战布置,又看向貂蝉和荀攸。”昔者五国伐齐,田单犹能复国;六国叩关,终未破秦函谷;绿林赤眉共诛王莽,然光武坐收其利;及至十八路诸侯讨董,未及雒阳而盟散。观古今盟会,成事者寡,败于内斗者众。”
貂蝉与荀攸双双坐直,心中已经猜到了陈昭的打算。
“公孙瓒和袁绍的仇怨非一朝一夕能化解,袁绍与袁术虽为兄弟却胜似仇敌。”陈昭思路很清晰。
历史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史书上总能找到成功者的答案。
连横破纵、远交近攻。一个联盟中会存在许多个想法,想法不一就容易阳奉阴违。
“主公之意,是令我二人劝公孙瓒与袁术不与袁绍结盟?”荀攸说话慢吞吞,脑子却转的飞快。
迅速思索起了此事的成算。
能有七成把握。
公孙瓒好劝,袁术与袁绍同父兄弟,袁绍若是开口相求,袁术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可劝他出工不出力却不难。
陈昭冷笑一声:“袁绍把我当软柿子捏,我难道只能缩在龟壳里防守吗。”
——她的凶气被袁绍激起来了。
“貂蝉,你可有把握劝说公孙瓒背刺袁绍,与我一同南北夹击攻打袁绍?”陈昭直截了当询问。
“告诉他,灭了袁绍,我与他平分二州,他取并州,我取冀州。”
陈昭还不知道袁绍打算用什么条件拉拢公孙瓒,可她确认且能肯定,袁绍拿不出一州之地。袁绍想要她的青徐二州,她又何尝不想要袁绍的冀州?
————————
彧笑曰: “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无用。此数人者,势不相容,必生内变。颜良、文丑,匹夫之勇,一战可擒。其余碌碌等辈,纵有百万,何足道哉!” ——《三国演义》
第118章 第118章
陈昭的眼神落在貂蝉身上。
貂蝉藏在袖中的指甲抠破了掌心,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只有一腔怎么都按不下去的热血在胸膛中激荡。
这是生死存亡之际。
“貂蝉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成,提头来见!”貂蝉的声音中带着决然。
她太迫切想要证明自己了。
此言一出,把厅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另一侧正思索要如何劝说袁术的荀攸,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倒也不用提头来见吧?
陈昭的笑声打破了这骤然血腥起来的气氛,她温和望着貂蝉:“我缺苏秦张仪那样的人才,又不缺一具尸体。”
“留着性命做我的苏秦张仪吧。”
陈昭的视线落在貂蝉脸上,轻描淡写:“我希望千百年后,有另一个主公对自己的臣子,能说出‘卿乃吾之貂蝉’这句赞叹。”
陈昭又望向荀攸,皱眉,在荀攸以为自己有何处疏忽让陈昭失望之时,陈昭叹息一声。
“公达这等贤才合该随军,为我出谋划策。奈何我麾下贤才不足,只能让公达暂当个说客去游说袁术。”
陈昭半真半假埋怨道:“公达为何不能分作二身,即可随我出征,又可游说袁术?”
荀攸长于军略,善谋奇策,且体魄强健,本是随军出征的最佳人选。然而陈昭盘点麾下,若要游说袁术,使者最好出自颍川士族——毕竟袁绍根基在汝南、豫州,其麾下文武亦多颍川人士,同乡之谊更易成事。
荀彧精于内政,坐镇徐州方能令陈昭无后顾之忧,郭嘉又出自寒门,被她早早骗走,和袁绍麾下臣子没有交集。至于她那个便宜大侄子陈群倒是合适,但是要是派他去游说,意图就太明显了……最后竟只有荀攸一人合适。
荀攸扬起一抹浅淡的微笑。他性格内敛,名声不似荀彧荀谌等人出名,初到陈昭麾下便受到主公重用,又被主公当着所有同僚面如此夸赞。
绕是他性格沉稳,也不禁生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来。
将诸事安排妥当后,陈昭命人温酒,亲自为众臣斟满。她举盏环视众人,沉声道:”上有君臣一心,下有百姓拥戴,粮草充足,兵甲齐备。袁绍徒有虚名,不足为惧,此战我军必胜。”
她仰首饮尽,掷盏于地,朗声道:”三军一心,则可使无敌矣!”
众人齐齐举杯,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三军一心,则可使无敌矣!”
每个人的面上都带着激动,就连一向超脱诸人,情绪单薄的贾诩也生出了一丝豪气。
他从西凉追随牛辅一路到洛阳,又跳槽至昭侯麾下,为的不就是能够一展所长吗?
整个徐州迅速运转起来,无数的士卒被放回家中与家人团聚,三日后便要随军奔赴青州,陈昭特意让他们回家与家人见上一面。
数不清的运粮车从各个郡县出发,奔向青州……
陈昭也加班加点安排徐州事务。
这一日,陈登被召入州牧府邸,他快步走在青石板路上,思索陈昭为何会召他。
虽然名义上他和主公是一家人,但是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一家人的水分有多大。陈登也不觉得自己能凭借这层莫须有的亲缘关系轻松进入主公的核心团队——第一时间便被主公召集商量对策的那些人才是主公心腹,他这样时候从旁人口中得知打仗消息的人显然算不上心腹。
陈登对此也没什么不满,他的志向也不是做主公的心腹臣子,他只想要安抚一方百姓,平生做个太守足矣。
“徐州渠进度如何?”刚一见面,陈昭便询问起修建水渠之事。
先前陈登计划先在一郡之内修建水渠,陈昭大笔一挥,直接给了他一张贯通整个徐州的水系网状施工图,数条贯通不同郡县的水渠把整个徐州包裹其中。
是一个十分浩大的工程。
陈登一路上想了很多,想过陈昭叫他来是为问策,想过陈昭叫他来是让下邳陈氏安抚好徐州境内士族……可没想到大战一触即发,陈昭还有心情惦记修水渠。
“一切皆顺利,如今琅琊段已经召集好了人手……”陈登愣了一下,好在他对自己事务十分熟悉,短暂组织语言后就侃侃而谈。
陈昭听完进度之后满意颔首:“入夏之前务必至少修完三条北侧主渠。没有人手你就招工、召集徭役,需要什么直接找荀彧。”
百年难遇的旱灾不会因为她和袁绍打仗就推迟到来,这两年的主线任务依然是修建水利抵御干旱。粮食和人口,是比名望重要千倍的优势。
“我还有一事要交给你。”陈昭示意陈登拿起她案头上的一本书册。
“传道也十分要紧,自即日起,你就负责在徐州为本神女传道。”
陈登弯腰拿起案上书卷,定睛一看书名,瞳孔迅速缩小,十指忍不住颤抖。
《太平要术·长生部》
世上难道真有长生之术?陈登骇然。
“汝可翻开一观。”陈昭看出了陈登的好奇心。
陈登得了陈昭允许,立刻翻开第一页,一行墨字倒映在他的瞳孔上。
【不喝生水,不食生肉、生鱼片】
生平最爱吃生鱼片的陈登:“……”
这是故意针对他吧?
陈昭负手而立,神神叨叨道:“近年来民不聊生、王朝将灭,阴间的死气上涌,数不尽的尸体在水中腐烂或被牲畜鱼虾吞入腹中。人需用火来煮熟水和食物,方能除去进入体内的死气。”
这番话听着居然还很有道理,陈登琢磨了一下,信了三分。
可生鱼片乃是世间美味,不吃岂非辜负了美味……
“以身作则,从汝做起。我不在徐州期间,汝必须将此长生之术传遍徐州。”陈昭才不管陈登想什么。
陈登反抗也没用,他自己吃生鱼吃得一肚子虫,年纪轻轻就死了。小命没了还是小事,少给她干好几十年的活这是大事!培养一个精通修建水利工程的人才多难,陈昭绝不允许自己的土木人才因为吃生食病死。
更何况此事还关乎百万性命。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修我长生之术,可躲过瘟疫。徐州百万人命,皆在汝一人之手。”陈昭紧抿唇瓣目光如炬,直视陈登。
初平元年夏,大旱,蝗虫起,百姓大饥,关中白骨委积,疫疠流行。
今年就是初平元年。
疫疠流行,白骨委积。短短八字,却是不知多么惨烈的人间地狱景象。
不喝生水,这四个字就能杜绝八成水源性瘟疫,减少五成肠胃疾病发病率。
陈登刚要说出口的“烧水耗费柴火,庶民定不愿多此支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正色长揖:“定不负主公之命。”
陈登见过瘟疫,从光和二年至今日,十年间瘟疫从未断绝过,那是十室九空,是比战争更残酷的尸山血海。
没有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能不为其落泪。
这份名为“长生之术”,实为“疫病预防手册”的书册被陈昭下令也往洛阳卢植处送了一车,关中地区受灾最重,更胜青徐。还有数不清识字的太平道教众揣着书册在天下间游说,陈昭用起了张角那套传播太平道的方式,就连冀州,陈昭都派了几个教众隐藏身份去传教。
若直言“防范疾病”,大部分百姓为了剩下那几文柴火钱,多半不愿意听从,可若与太平道结合,或许能多些百姓信从——毕竟当初愿意跟着黄巾起义,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的人都数十万。陈昭苦中作乐想,愿意花几文柴火钱求个长生心安的百姓应当能更多吧。
“我是神女,总该做些拯救苍生的事……”陈昭低声喃喃。
昭明军士卒回家与家人团聚之后,昭侯要发兵抵御外贼之事也迅速在百姓之中传开。
彭城巷尾,这一条巷子有一棵几十年的大槐树,树荫茂密。平日无事之时,附近几条巷子的人家就会聚集在树下乘凉闲聊。
“俺家大郎说陈使君要出兵去打一个叫袁绍的混账玩意。”
“俺咋听说是那驴踢了头的东西看上了咱们的粮食,专门来抢咱们。”
一群年纪不轻的老妪老叟七凑八凑,凑出了“真相”。
有一个脑袋叫驴踢了的、名叫袁绍的狗东西要来抢粮食,陈使君为了保护徐州,要亲自领兵去打仗。
“这可咋办,陈使君能打过那个狗东西吗?”一个豁牙老叟拍着膝盖着急。
“要是陈使君败了,是不是又得那个姓陶的老头来当州牧?那可不行,陶老头当官的时候朝廷收咱们可多钱粮哩。”
听到这话,众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有人嘟囔:“去岁只用交田税,俺家好不容易有了点余粮,刚种进田里……”
“尔等呆子,没听说那个袁绍是要来抢粮食吗,还惦记今年交税呢,只怕等不着交税咱们就都死了。”一个读过几天书的中年人唉声叹气。
“那可不行!”最先开口的老叟怒气冲冲站起身,“好日子还没过上几日,咋就有人又要来欺负咱们?陈使君要是打输了,谁还能想着咱们?谁还会愿意给咱们打井?水渠谁会给咱们修?”
“俺家里三个儿,得让老大老二都跟着陈使君去打仗!”老叟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二话不说就拄着拐棍往家里走,步履飞快。
打仗并不是个好活,谁家有孩子养大了都舍不得往战场上送,天晓得哪天就传来了死讯。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或者被强迫征兵,谁都不愿意去打仗。
可保护自家的东西就不同了,这时候民风彪悍,为了争夺一点浇地的水都能两个村子发动上百人群殴,打死不论。
徐州百姓大多没见过陈昭,可在他们眼中陈使君已经和粮食、水井划上了等号,尤其是有陶谦对比的前提下。他们大多不识字,可前年和去年哪年交的粮食多还算不清吗?
尤其是今年已经大半个月没下雨了,眼见又是一个灾年,又是朝廷再像以前那样收那么多税赋,人就真活不下去了……还不如跟随陈使君,为自家人搏一个太平时日。
“主公,出事了。”赵云大步流星迈入书房,鼻尖还带着一滴晶莹的汗珠,眉宇间印着一丝着急。
陈昭见到一向面如平湖的赵云少见露出了慌张神色,心中一咯噔,迅速起身。
“哪座城池丢了?”
她分明算着时日,袁绍如今应当还在调动行军才是。定然是那个阴险狡诈的曹操出主意派人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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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军一心,则令可使无敌矣——《吕氏春秋·诚廉》
(初平元年)夏,大旱,蝗虫起,百姓大饥,关中白骨委积,疫疠流行。——《后汉书·献帝纪》
第119章 第119章
在陈昭产生更糟糕的揣测之前,赵云十分干净利索把事情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数千百姓围住了军营,一定要参军。我告诉他们昭明军暂且不打算招兵,可他们就是不信。”赵云面露无奈。
百姓大部分都认死理,很难向他们解释清楚“青州距离战场更近,昭明军若需征兵,自可在青州就地招募”这回事。
倒也不是没法子解决,这次跟随赵云返军的亲兵有一部分常山乡勇,不乏一些曾在军中效力过的老卒,老卒给赵云建议是“遇到百姓冲道,只需见血,百姓就会畏惧散去”,赵云否决了这个建议。
若是押送粮草、武备途中遇到流民冒死抢劫,见血也就罢了,以暴制暴无可厚非。可如今百姓只为参军,如何能以暴制德?
可眼看着聚集在军营前的百姓越来越多,劝说都无用,一旦人再多下去,很可能会出现不理智的行为。践踏都算小事,若是被有心人鼓动冲营……那就是对主公声望的一次巨大打击。
赵云只恨自己嘴笨,不得不来找主公。
陈昭脑中正在扎名为邪恶曹孟德的小人,骤然听到赵云这番解释,缓缓吸了口气。
她起身往军营外走,便走便道:“子龙此事做得不错,除了这种事的确应当立刻来告知我。”
夸完赵云,陈昭又忍不住吐槽:“这年头征兵不都得派兵去抓吗?怎么还有堵着军营门要来参军的事?”
就是以前在黄巾军招兵的时候,也得是先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大旗竖起来之后才有流民投奔啊。而且那时候愿意当黄巾军的人也都是流民,没田地没屋舍,参军之为一口饭吃。
可徐州如今虽说有天灾,可到底离受灾最严重的关中一带有些距离,就连受灾更重些的青州也没发生大规模失地的流民……好端端的田地不种,非要来参军干什么。
莫非是其中有徐州本地,例如某些姓曹的豪族在其中故意撺掇?
陈昭神色冷硬了下来。
到了军营门口,看到浩浩荡荡一群人,陈昭皱着眉有条不紊指挥,让兵士手牵着手连成几条分隔线,先把挤成一堆的百姓分开。
见到陈昭过来,方才还嘈杂的人群瞬间更激动了,后面的人不住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挤得往前拥。
赵云皱眉,向前半步护在陈昭身前,防止人群中有浑水摸鱼的刺客,一把抓过传令兵的铜锣,”铛——铛——”两声震响,厉声喝道:”肃静!” 墙中的士兵齐声应和,雷霆般的吼声霎时镇住了场面,只余零星的脚步声在尘土中窸窣作响。
陈昭人群中挑出一个身着粗麻长袍的青年,从衣冠上看,这个人应当是个读过书的寒门子弟。
三言两语间,那青年结结巴巴的叙述拼凑出了真相:这些人都聚在这居然还真是为了投昭明军,就连这个读过几卷书的寒门士人,都一副“保境安民死亦慷慨”的模样打算投笔从戎,神情激动唾沫横飞要战死沙场。
加上一边人群中七嘴八舌的解释,陈昭发现这些百姓居然还真拼凑出了“真相”。甚至就连战败的下场都想好了。
她哭笑不得。
狸奴循梁,社鼠穿墉,各有其途,百姓自有他们得知消息的渠道,她都放军中士卒回家探亲了,也很难瞒得住消息。何况这消息也不需要隐瞒。
只是她这还没打呢,这些百姓怎么就一副“陈使君输了我们就完了”的模样?
陈昭登上高台,提高声音安抚百姓:“我知晓诸位都是一片好心,只是昭明军并无招兵之意,诸位今日是必定空跑一趟了。”
“陈使君,这咋能不招兵呢?俺们都有一把子力气,能上战场打仗啊!”一个身高八尺、生得仿佛狗熊一样的汉子砰砰捶胸口,神色焦急。
陈昭安抚:“昭明军足有三十万,足以抵御外敌。若士卒不够,我到时亦会在青州征兵,无需担忧我军胜败。”
其中还有更多问题,比如新人招入军中要花时间训练,已经来不及训练了,她不会把没训练过的人推上战场当炮灰;比如从青州招兵可以省去沿途消耗的粮草……这些事情太复杂了,和百姓讲不清楚,也无需讲清楚。
“我们比青州人能打!”
……
“使君,俺祖上曾跟着高祖皇帝打过天下,俺知晓怎么打仗哩!”
没曾想一听到陈昭说要去青州招兵而不在徐州招兵,在场不少人激动的脸色涨红七嘴八舌,证明自己比青州人要强。
连不知多少代的祖宗都拉出来证明了。
沛县距离彭城一百八十里,倒的确可能有人的先祖曾经跟着刘邦打过天下。
看来无论什么时候,人的地域荣誉感都很强。”兵戈之事固重,然徐州尚有一桩千秋大业需诸位勠力同心。”陈昭清越之声压下百姓喧哗,她侧首对亲卫低语数句,示意取来水利舆图。
须臾,四名膀大腰粗的士卒扛着丈余长的桑皮纸舆图登上将台,将其展开悬挂固定在特制的柘木图架上。
陈昭解下腰间环首剑,剑鞘点在彭城位置上,沿着泗水划出一道弧线:”自彭城至吕梁洪,凿渠三百里以通漕运……此渠若能在今夏贯通,还能赶得上今岁灌溉。”
众人一言不发紧盯台上的舆图,耳朵竖起来听着陈昭清晰的解说声,连呼吸声都压得很轻,生怕有哪句话听不清楚。
比起遥远的打仗,百姓对和自己切实相关的田地灌溉更加关心。
这些人看不懂舆图,可陈昭解释的很详细,他们能从陈使君口中听到他们村子、他们隔壁村子的名字,知晓这条水渠能灌溉到自家田地。
随着陈昭的叙述,众人心头升起一幅景象——水渠挖到自家田地附近,土壤变得湿润肥沃,遇到旱灾也不必绝望,起码还能提着水桶浇水……
“昭明军虽不募新卒,然治水需聚万民之力。多一夫扛石,则早一日通渠;多十丁垒土,可赶一季农时。”
陈昭的声音已经沙哑了,百姓已经聚集到了此处,既然总要有消息会传遍民间,那就让徐州百姓把修建水利当成第一大事吧。”愿共襄盛举者,可至各乡里正处登记。农闲时运一筐土,饭后来夯三寸堤。万众一心,何愁大渠不成?”陈昭振臂高呼,声震四野。
不远处的军营中,已经有不少身影被军营外的动静吸引而来,或明或暗往营外看。
包括得到百姓围营消息匆匆赶来的郭嘉和荀彧,见主公已经把这事处理好了,用不着他们,郭嘉荀彧也就没有出去再多插一手。
“何其英明的天下之主。”郭嘉轻声叹谓,瞳孔中倒映着站在将台上垂目悲悯百姓的陈昭和台下抬头期盼盯着舆图的百姓。
荀彧不说话,郭嘉就一肘捅在他腹上:“对吧?咱们家主公就是英明的天下之主。”
荀彧广袖微震,一声轻叹似落雪融于青衫:”是,天命之主。”他目光掠过乌泱泱一片、抬首仰望陈昭的数千黎民,终是未再多言。
泰山崩于前而临危不惧,还能弯腰护着更弱小的蝼蚁,何其勇猛、何其仁德……
看着最后几个百姓边商量要去挖水渠,边三五成群结伴离去后,陈昭耸耸肩膀,接过赵云递过来的水袋,连喝了两大袋水,冒烟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些。
“还有几日大军能动身?”陈昭叹息,“我可不想再给下一群人讲一遍了。”
“归家探亲的士卒今日便都能归来,三日后便可动身。”赵云又接过空荡荡的水袋,又递上一个水袋。
“快些动身。”陈昭接过水袋,没有再饮。
三日后,晨光初破,大地震颤。昭明军列阵而出,铁甲如潮,踏起滚滚烟尘,遮天蔽日。
战马嘶鸣,铁蹄震地,骑兵如黑云压境,长槊寒芒刺破狂风。步卒紧随其后,重甲铿锵,长戈如林,踏着整齐的鼓点向前推进。
风卷残云,昭明军的洪流碾过荒野,玄底黄字的”昭”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只留下漫天烟尘,远处山峦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
冀州广宗城。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推开院门,神色郁闷。林牛和老母亲相依为命,早两年投了军,平日作战英勇、悍不畏死,两年便成了掌握百余个弟兄的都伯。
每日他回家都会好好问候老母亲,今日却心不在焉,一回家都躺在自己屋中,直到晚饭才被母亲荣老妪喊出来。
“我儿又要随军出征啦?”荣老妪单名一个柳字,年纪大了以后眼神不好使,眯眼望着自家儿子,“可是在军中遇到了什么难事,给娘讲讲,说出来心里舒坦……”
她絮絮叨叨,林牛却觉得嘴里的饭越发难咽,他一抬头就能看到供在高案上的那块漆牌。
牌上刻着“太平神女昭”五个字,歪歪斜斜,牌角都被擦得圆润,可见供奉者的虔诚。
“……儿要去青州。”林牛缓慢道。
啪吧~
木筷落地。
荣老妪死死瞪着儿子:“青州可是神女之地?”
林牛不语,荣老妪却已经对上了,她一直关心神女的动向,生怕当年朝廷剿黄巾贼神女遭了不幸,两年前从儿子口中得知神女在青州安定下来还当了青州牧,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才落下来。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荣老妪瘫坐在地,嚎啕大哭,“作孽啊,那年要不是神女给老婆子半袋豆子,咱们母子也活不下来。”
“汝生那一场大病,是神女剪了一块袍角救你性命,我一个豁牙老婆子,人家能图咱们什么?人家发善心救咱们母子,如今我生养大的儿子要去杀他恩人了。”荣老妪边哭嚎边捶地。
林牛也眼眶一红,一个八尺高的汉子跪在地上,泪珠往下落:“娘,是儿不孝。”
“你哪是不孝,你是个畜生啊!”荣老妪破口大骂。
“那是咱们母子的救命恩人,神女救你一命,就是要你今日去杀她吗?”
林牛也知道此事,当年大贤良师张角驻扎在广宗,神女陈昭也在广宗,恰逢大疫横行,自己生了病,病的都下不了床。母亲抱着一丝希望去求符水,可没抢过旁人,靠在墙边哭,是神女注意到了母亲,亲自割下一块袍角让她拿回家炖水给自己喝下。
第二天又派人送来几幅汤药和半袋豆子,这才让他保住性命,也多亏了那半袋豆子,他和他娘才能挨过那个灾年。
至今那角衣袖还供奉在他家中供台上。
耳边是老母的唾骂声,眼前又浮现出那年命悬一线时候喝下的那碗豆汤,林牛狠狠闪了自己一巴掌。
要是他去与神女为敌,那他和畜生还有何两样?
“儿去寻将军,请求驻扎在广宗城,就是不当这个军侯,儿也不能去与神女为敌。”林牛哽咽落泪,推门而出。
林牛留在了广宗,可更多的兵士,尤其是广宗一带受过陈昭恩惠的兵士,被逼迫着走上了征讨青州的路。
第120章 第120章
一路行经徐州境内,昭明军轻装简从,并未携带大量粮草辎重。每到一郡,便在当地粮库补充给养,同时让士卒休整。这日大军抵达琅琊郡,全军驻扎两日,补足粮草。
行军途中,陈昭收到军报,得知袁绍尚未从邺城发兵。
陈昭也不意外,她调兵快,是因为早有准备,看似接到军报之后才开始调兵,实则在知道今岁有大旱的时候就猜到了其他缺粮草的诸侯必定会盯上她这个大户。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加上遇到荒年要预备万一需要赈灾的情况,虽说徐州的干旱不似北方那般严峻,可总归在各地备粮比真遇到灾情再匆忙调粮方便。多重考虑之下,陈昭在各郡都建造了粮仓。
数十万昭明军分驻两州,平时除了训练,还会组织士卒参与挖井、修渠、垦田等劳作。这种”兵农一体”的建设模式,让军队能够自给自足。放眼天下,没有哪个诸侯能像她这样维持如此规模的常备军。
相比之下,袁绍的”河北户调”采用三丁抽一的征兵方式和”豪强联盟”模式,平时由豪强各自豢养部曲,战时才临时拼凑。省钱归省钱,征召起来却十分麻烦,凝聚力也不好说。
陈昭把军报递与她一同待在帐内的赵云:“袁绍号称发兵七十万讨伐我,子龙以为如何?”
“此定虚报。”赵云脱口而出。
昭明军有三十万大军,可却也是算上了十五万后勤军的数量,若只论能上战场的士卒,满打满算也就十五万,其中还要再留五万人在徐州防备袁术和士族。这还是多年来他跟随自家主公一并从黄巾之乱时候就开始一点点积攒出的兵力。
冀州人口四百多万,并州人口六十余万,青徐二州加起来人口四百五十余万,人口数量相近,袁绍哪来的本事在数月之中就能征召出比昭明军还多两倍有余的士卒。
“子龙以为冀并兖三州能征召出多少士卒?”陈昭轻轻敲击桌案,心中也不太拿得准主意。
袁曹二人既然敢联合攻打她,应当在士卒人数上必须要压过她吧。还是说曹操把袁术的兵力也算上了?兖州是紧邻关中的中原腹地,人口比青州更多。三州加起来说不准还真能抽调出七十万兵力。
赵云思索片刻,尽管年轻,可已经有了多年的征兵经验,他迅速在心中算出了一个数字:“若不影响百姓,三户一丁,则能征兵三十余万,若一意孤行,六十万人可得。”
加上兖州还真能抽调出六十万人,赵云眉头紧颦,又松开,一倍的兵力差距,并没有那般遥不可及。
“六十万。”陈昭沉思片刻,呼出一口气。
速战速决难度不小,可实在没法子与袁绍硬耗也不失为一条退路。袁绍可没她粮仓充足,只是……
“还是要速战速决为上。”陈昭揉揉眉心,“多熬两月,百姓连骨髓都要被榨干。”
青徐二州受灾不似冀州严重,且鼓励民生,要供养三十万军队都有些吃不消。冀州兖州要真供养六十万大军,百姓的骨头都要被袁绍曹操敲下来熬汤……曹操麾下的程昱也不是干不出来人肉供应军粮之事。
陈昭长舒一口气,觉得帐中气闷,干脆放下军报推开帐门外出透气。
赵云紧跟在她身后走出帐门,下意识巡视起周围,看到帐外禁卫有一个正闭着眼打瞌睡,沉着脸一脚踹上去。
“将军饶命!”困得打瞌睡的禁军被踹倒在地,一睁眼看到赵云,吓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连忙跪下求饶。
赵云冷面含怒:“汝下去自领军法!”
陈昭安静站在不远处,没有干涉赵云训斥近卫。带兵之事乃归赵云总管,她出声干涉赵云反倒损了赵云威信。
“此末将之错。”赵云有些忧虑,走过来请罪,主公身边的禁卫乃是为了护卫主公安危,却如此不靠谱,“主公身侧暂无禁军将领,云可担之……”
陈昭打断了赵云,微微摇头:“如何用得着你来统领禁军?子龙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号年华,就该做大将军。”
“二十岁不做大将军,那要等到七十岁提不动枪了再去领兵打仗吗?”陈昭轻轻睨了赵云一眼。
赵云只觉自己心尖滚烫,他死死压着舌根,又恨起了自己嘴笨。
“原本是赵溪担任我身边禁军都尉,只是这次我留她镇守徐州……这些禁卫都是从其他地方临时拨过来的,确实不太严谨。”陈昭琢磨了一下,“倒是确有一个人选。”
陈昭抬脚走向不远处的一个营帐,掀开帐门。
帐中有二人,诸葛亮盘膝坐在榻上一本正经读书,吕玲绮则对着书愁眉苦脸。
陈昭特意带上了二人来见世面,大战的经历可遇不可求,这次二人年纪不够不能独当一面,且先随军见见世面,往后也能多些经验。
“亮见过主公。”诸葛亮听到帐外的脚步声,耳尖动了动,抬头看到陈昭恭敬起身行礼。
昏昏欲睡的吕玲绮一激灵,下意识睁大眼睛把脸往书页上按,试图装出一副努力读书的模样。
“今至琅琊郡,亮儿可要回家看看母亲?”陈昭看到诸葛亮,想起琅琊郡是诸葛亮故乡,顺嘴一提。
“亮定速去速回!”诸葛亮眼神一亮,迅速应承下来。他父亲去世后母亲留在老家照料家中事务,他与兄长则跟随叔父读书,如今算起来已经半年未见过母亲了。
吕玲绮竖起了耳朵,期盼看向陈昭:“末将愿意护卫诸葛亮回家。”虽说实际上她只想出门放风。
“你且去吧。”陈昭轻笑,“回来之后我有一桩要务交给你。”
“主公要命我为先锋吗?末将一定能把那个袁绍麾下的歪瓜裂枣都宰了祭旗!”吕玲绮瞬间来了精神,围着陈昭转来转去,活像一只扒拉饲养员的大猫。
“唔,为我禁卫统领,我若在军中与敌方对峙,汝自然可以出战。”陈昭深谙说话的艺术。
“末将遵命!”吕玲绮脑筋一转,美滋滋收下了任命。
看着吕玲绮和诸葛亮整理好衣冠要出门,陈昭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喊住了吕玲绮,把她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吕玲绮露出与吕布如出一辙的缺德坏笑,拱手:“末将定将那老东西捉来。”
“嗯,顺便把你的功课交给子龙看看。”陈昭一句话让吕玲绮绷紧了身体。
她慢吞吞瞥了站在陈昭身后半步外的赵云一眼,缓缓从书箱中掏出了这两月的功课。
应该不会被查出来问题吧?
吕玲绮深吸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功课往赵云怀里一塞,扯着诸葛亮衣袖就往外跑。
主打一个就算出了问题也让你找不着我人。
军营驻扎在琅琊郡治所开阳县城郊外,离开阳县二十余里。吕玲绮点了一营兵马,随她一同入城。
“你写的那些东西不会被赵子龙看出破绽吧?他可是……老古板。”吕玲绮看着骑在另一匹马上的小短腿诸葛亮,用词斟酌。
而后用力点头,评价:“跟你一样,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他做事比我爹还周全。”
诸葛亮无语吐槽:“比你爹做事不周全的人也没几个吧……应当能瞒过去,我用你的笔迹写的功课。”
“那就行。一会我派几个人送你回家,我还有要事要去做。”吕玲绮得瑟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掐腰,自觉自己和诸葛亮这样换牙的小屁孩不同。
她可是被主公委以重任!
诸葛亮沉默,没点出他看到吕玲绮点了一营兵马的时候就猜到了主公交给她其他事务了。
入城之后,吕玲绮派人送走诸葛亮,自己则带着数百士卒大大咧咧围住了曹府。
“曹嵩老儿可在家中?”吕玲绮一脚踢开府门,大摇大摆走入曹府。
论起土匪做派,有吕布这个亲爹、罗市等一干好友的吕玲绮可是学了个十成十。
曹嵩,曹操父亲,几年前来到徐州琅琊定居避祸。
听到仆役禀告,吓出满头冷汗的曹嵩颤颤巍巍在侍妾搀扶下出门接待:“老夫便是曹嵩,不知将军所为何事而来?”
“哼,你儿子伤天害理,你说我来此作何?”吕玲绮得知眼前这个要吓晕过去的老头是那个邪恶曹操的父亲,不禁仔细打量了两眼,大失所望。
那曹操个子虽矮,可气势却也有一些,怎么亲爹跟个老冻耗子一样胆小。
曹嵩也已经听说了袁绍要攻打陈昭,心中知晓十有八九自家那个从小跟袁绍混在一起的儿子也插了一脚。这段时日吓得他觉都睡不好,生怕被人找上门寻麻烦。
心中一边埋怨曹操为何还不将他这个老父接去避难,一边祈祷陈昭不要想起来有他这个人。
没曾想还是被找上了门。
曹嵩老腿一哆嗦,直接瘫软在地,想到董卓杀了袁家上下数百口泄愤,如今这祸事只怕又要轮到自己身上,便脸色煞白。
“我实不知情啊!”曹嵩老泪纵横,他要是知道自己儿子要对陈昭动手,不早跑到别的地方躲难了,那还能待在徐州,真是无妄之灾!
“哼,我家主公心善,不打算为难你这老头,还特意派我来送你一程。”吕玲绮冷笑,露出两颗森白的虎牙,仿佛饿虎噬人一般。
这老头不能杀,可吓唬一番还是可以的。吕玲绮清楚自己什么表情最冷酷吓人。
送他一程——
曹嵩惊骇,自动替换成了“杀他来了”,月夸下一热,被吓得直接失禁了。眼看着两眼翻白就要活生生被吓死了。
“那曹操好像也有点本事,怎么你这老家伙这么胆小……没打算杀你,就打算让你赔偿些军费。”吕玲绮打量了一圈曹嵩院中摆设,轻啧两声。
糟老头子府中比董卓府邸还豪华,不知贪了多少钱才能如此享受。
曹嵩瞬间缓过了气,老腿也有劲儿了。要钱好啊,要钱比要命好啊,他有的是钱,早些年他曾花一亿钱买下太尉官职……就连曹操洛阳都尉的官职都是他花钱买的,他有钱!
“不知老夫该赔偿多少?”曹嵩期期艾艾。
吕玲绮咧嘴一笑:“全部!”
半日后,陈昭望着吕玲绮带回来的数百车钱财宝物,感慨一声:“真有钱啊。”
她对抢曹嵩家产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且不论她与曹操之间的恩怨,只说公正——曹嵩曾花一亿钱买下太尉官职,还只当了半年太尉。
一亿钱买官,放在汉灵帝的卖官鬻爵生意里也是最大的那桩了。黄巾之乱以前,东汉每年军费开支也才五亿钱,曹嵩拿出来买官的钱就足以支撑起大汉十三州五分之一的军费。
这钱能是好路子来的吗?
“契书让他签了吗?”陈昭询问。
吕玲绮笑嘻嘻从怀中掏出一纸契书。
【……曹操之父曹嵩,欠陈昭五十万石粮……若无力偿还,则父债子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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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嵩:花一亿钱买官至太尉 ,创东汉买官最高纪录,那时候粟二百文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