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及时拦下袁绍,好言好语劝道:“小贼来衅,一向离营数百步,纵派了弓弩手出战,亦射不中,还会空耗军心。我们也派将领去应战就是。”
曹操也同样厌恶这些牛虻似的昭明军,可他比袁绍更理智些。
动用大军,若能留下敌军便罢了,若留不下敌军,士气就全没了。他们有六十万大军,昭明军只有二十万,若不打起来,尚且能扯开虎皮,打起来再输一次,这张虎皮就要被捅破了。
先前初战败退,尚且能用“敌军以逸待劳,我军长途跋涉”的借口来搪塞,再输一次就没有借口了。
为今之计,唯有等待袁术从南攻徐,两面夹击才有胜算。
袁绍被曹操一哄,也消了气,低头猛饮,任由曹操再派典韦出战。
典韦早就惦记昨日那勇猛银甲年轻将领,闻此人又来,当即提起双铁戟,跃马而出。只见营前白马银枪,一将挺立,正是赵云。
赵云身侧是骑在马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吕玲绮,他平静道:“今日我与典韦打一场,你且看着。”
顿了顿,赵云又补充:“晚上回去写观战感悟。”
昨日吕玲绮伏案两时辰,终得破敌之策:典韦步战无双,双戟有万夫不当之勇,己身所长却在马战。此番败绩,实因坐骑不堪其神力,战至酣处竟马蹄酥软,致其坠地。
得出的结论是“她该想法子借她爹赤兔马一用,或问她爹要一匹赤兔马的后代来骑,有好马相伴定能取胜”。
赵云看过文章之后险些“云大怒”。
典韦厉声喝道:“汝这厮,安敢犯吾营寨!”赵云更不答话,挺枪骤马直取典韦。两马相交,枪戟并举,战作一团。典韦双戟如猛虎下山,势大力沉;赵云枪法似游龙出海,迅捷刁钻。战至三十合,不分胜负。
赵云见典韦勇猛,虚晃一枪,拨马便走。典韦以为赵云力竭,忙大喝:“休走!”纵马急追。
不料赵云回马一枪,典韦急闪,枪中肩甲,眨眼间银枪进红枪出。典韦大怒,不顾肩上血迹越战越勇。
赵云见典韦肩头带血,犹自怒目圆睁,不由生出敬佩之心。不论阵营,受伤犹能为主公死战的猛士便值得他敬佩。
“汝勇猛无双,可愿来投昭侯?”赵云挑开典韦铁戟,出言招揽。
典韦被他溜的气喘吁吁,又肩膀带伤,已无需全力应对,赵云一边打斗还一边有精力出声招揽。
典韦虎目圆瞪,肩头血淋淋一片:“安敢挑拨吾与吾主?我受主公重用,绝非叛主之辈!”
赵云轻笑道:“汝主重用?汝手下有兵丁几何?官职几品?据我所知,曹操麾下领兵的大将有曹氏、有夏侯氏,不曾听过有一位典将军。”
“吾为主公帐中亲卫!”典韦脱口而出。
“昭侯麾下亲卫倒是本事平平,不及汝。”赵云此言令典韦面色好看了些,下一句却更加刺耳。
赵云气定神闲:“昭侯言,有能之将便该驰骋于天地之间,建功立业,不可屈居护卫之职,龙困浅滩。”
“汝主公知你勇猛,为何不命你独领一军?”赵云轻笑。
典韦哑口无言,半响才道:“我没带兵的能耐。”
这话说的不情不愿。
“不会可以学,力气生来就能有,却没听说过谁生来就精通兵法。”赵云收枪,“昭侯麾下亦有不通兵法的将领,如今正在学兵法。莫非典将军亦是如此?”
不远处愁眉苦脸的吕玲绮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
“玉不琢不成器,玉匠有心,如何琢不出上好玉器?性子鲁莽可以磨,兵法不通可以学,只看玉匠是否愿意上心雕琢。”赵云横枪缓缓离去,收兵回阵。
“换个人来,莫非袁绍麾下无人?”
典韦听了一脑子理解不了的话,肩膀上的血窟窿流出的血已经浸染了他半边衣衫,再不回去包扎胳膊就留不住了。典韦冷哼一声,转身回营。
赵云又等了半响,却不见袁绍大营中有人带出来,派人叫阵,亦无人回应。
大营之中,袁绍一杯一杯猛灌酒水,身侧几个谋士与曹操一并劝阻。
“典韦不是他的对手,再让将领出战亦是无用……”
袁绍麾下几个谋士的意见和曹操达成了一致——该当缩头乌龟的时候,就当缩头乌龟,等袁术回信再行报仇雪恨。
天色渐沉,见袁绍营门紧闭,赵云只好无奈回营。
一连三日,赵云来叫阵都不见有将领应战。
第四天,来叫阵的队伍中多了一个脸上写满了愤世嫉俗的青年,还有一辆拉着战鼓的排车。
祢衡没好气指挥士卒:“把我的鼓摆好……往东放一放……”
察觉到赵云打量他的视线,祢衡脖子一梗:“曲意事主,椒房之犬。”
赵云深吸一口气,把银枪牢牢按在背上。
难怪他把人带出来的时候,主公特意叮嘱“别打死就行”。
战鼓安置好后,祢衡脱下鞋子,赤足披发,击鼓三挝,声若雷霆,引得袁营中探出几颗脑袋来看。
“袁本初,汝乃沐猴而冠之辈!自称四世三公,不过阉竖余荫。坐拥冀并,竟畏曹阿瞒如虎!昔日韩文节以州相让,汝假意推辞,暗夺其位——此谓伪君子!”
祢衡骂人还是很有操守的,他越骂越起劲。
袁营之中,已有人把此事禀报了袁绍,不敢直言,只说营外有一狂士骂的十分难听。
“他骂了什么?”袁绍烦躁。
小校支支吾吾:“小人实不敢言……”
“吾且自己去听!”袁绍气急,径直起身出帐。
远远祢衡看到袁绍人影,骂得更加起劲:“河北儿郎血染土,皆为汝这优柔汉!当年董卓乱政,尔缩首如龟;如今坐拥二州,却依旧是那缩头王八!”
倒有人暗想,王八不会缩头,乌龟才会缩头……
袁绍大怒,顿足怒道:“欺我至此,实在忍无可忍!”
曹操事不关己劝阻:“此小事耳,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本初兄何必在意。”
“呸,曹阿瞒,他骂得又不是你。”袁绍对曹操发脾气。
他也听到了,那句“竟畏曹阿瞒如虎”,分明是暗示在他军中是曹操做主。曹操也的确管的太宽了些,到底这大军姓袁还是姓曹?
“他若骂我,我亦不怒。小事而已。”曹操镇定,面不改色道。
祢衡眼尖,一眼看到了站在袁绍身边的曹操,不知为何比起袁绍,祢衡觉得曹操似乎更对他的胃口,见到便想骂两句……实在怪哉。
“曹阿瞒!尔本阉竖遗丑,今日竟然也做了诸侯,真乃沐猴而冠也!”
曹操笑容僵在了脸上。
祢衡还嫌不过瘾,干脆把外袍也脱下,轻装上阵:“刺董卓时畏刀避箭,也敢妄称高义?若汝真视死如归,何不与董卓同归于尽?不过一贪生怕死之徒耳!”
真是奇怪,他与曹操先前也无仇怨,骂起曹操来却觉得和私下偷偷骂陈昭一样痛快。
第127章
曹操平时最恨这个“阉竖遗丑”的身份。他与袁绍等士人交好,主动靠近何进与十常侍为敌,为的就是与阉人划清界限。
偏偏祢衡在万军之前猛戳他的这个痛点。
曹操脸色阴沉,缓缓攥紧双拳,见祢衡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还敲那个破鼓,鼓声更是火上浇油,看的他来气。
只是曹操知晓,为主将者应当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心中恨不得一刀杀了祢衡,面上却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
只是这幅模样瞒的过旁人,却瞒不过与曹操相识数十年的袁绍,袁绍冷哼问道:“汝不怒乎?”
曹操面无表情。
眼看祢衡骂着骂着就歪了主角,赵云重重咳嗽一声。
听到这声咳嗽,祢衡撇撇嘴,老实又把话头引回了袁绍身上。
这个赵子龙惯会告状,陈昭出门之前还命他听这个小白脸的话……祢衡自诩不畏强权,只是陈昭威胁他若不从军令,便把他丢去养猪。
他乃天下数得着的贤才,岂能大材小用被丢去养猪?
“袁本初!汝四世三公,名门贵胄,却是个绣花枕头,空有十万甲兵,胆量不如阴沟小鼠!不敢应战,只敢龟缩帐内,莫非指望汝之先祖显灵破敌?”
祢衡看到袁绍身侧几人,顺口就把被陈昭欺负的怒气转而发泄在这几个倒霉蛋身上。
“颜良文丑何在?汝二獠号称‘河北双璧’,却只敢屠戮庶民,遇昭明军便成缩头鹌鹑,可笑至极!张郃高览是何人?张儁乂,尔本韩馥帐下一走卒,叛前主投袁绍,莫非本事全在舔袁绍靴底?”
又随手指了一人:“剩余那厮,更是无用至极,吾连名姓都不识,战绩全无,全靠凑数方成‘河北四庭柱’!”
骂他们,顺口的事。祢衡还有点可惜,可惜他也就知道这几个人名,若多知几人名姓,他一一骂过去才更过瘾。
而且平日他骂陈昭麾下那些溜须拍马之辈的时候,都要背地里偷偷骂,还总被揍。今日他骂人,陈昭麾下大将还要保护他,祢衡只觉畅快。
有种小人得志便猖狂的感觉。
武将大多脾气暴躁,平日没事都要找事,如何能经得住被人指着鼻子骂。
当即,被祢衡羞辱的四人就目眦欲裂,四人齐跪袁绍,声如雷霆: “主公!大丈夫安能受此狂徒之辱?请准末将出战,生擒此獠,剜其舌、断其骨,悬首辕门,以儆效尤!”
袁绍咬牙切齿允了四人:“汝等一起出战,将此人擒拿,我亲自将其千刀万剐。”
颜良、文丑、张郃、高览,各持兵刃齐齐杀出营去,四面围来。祢衡远远看到营门大开,当即手脚麻利把鼓槌一扔撒腿就往后跑。
久病成医,久被揍会逃跑,祢衡早就练出了一身见势不妙立刻拔腿就跑的绝技。没法子,嘴贱是天生的改不了,为了保住小命只能多练保命技能了。
跑到赵云马后,祢衡依然觉得不够安全,又接着躲到了吕玲绮身后,这才松了口气,底气十足扯着嗓子仰天大笑: “来!来!来!吾正欲看尔等匹夫之怒,能奈吾这狂生何!”
气得出战四人怒发冲冠,打马直奔祢衡方向。赵云无奈叹息一声,认命拍马迎上去,拦住了四人。
这个祢衡,效果真是出乎意料的好。他叫阵三日一个人影都见不着,祢衡才骂了小半个时辰,袁绍麾下四员大将就急匆匆一窝蜂出来应战。难怪主公此次出征要把他带上,实在太有先见之明。
颜良舞刀直取赵云,势若奔雷;文丑挺枪斜刺,枪尖寒芒点点;张郃、高览左右夹攻,一使长矛,一抡大斧,风声呼啸,杀气弥空。
赵云毫无惧色,银枪翻飞,左遮右挡,枪影如龙,将四般兵器尽数架开。
战不三十合,赵云盯上张郃,有意往他身侧靠拢,忽地卖个破绽,假作力怯,拨马便走。张郃不知是计,骤马急追。赵云骤然回身,枪杆横扫,正中张郃手腕,长矛脱手而飞。
揪住张郃勒甲绦,喝声:”过来!”竟生生将其拖离马鞍。颜良等惊怒交加,急来抢夺,赵云早将张郃横按马上,银枪盘旋如龙,逼得三将不得近前。
“吕玲绮!”赵云喝了一声,单手持枪,另一手紧按住马背上不住挣扎的张郃,吕玲绮早已驱马前来接应。
她纵马直取颜良,颜良横刀怒喝,刀光如匹练斩落,却被吕玲绮侧身闪过,反手一戟直刺咽喉。颜良急退,刀锋回旋,却见吕玲绮骤勒马缰,对他轻蔑一笑,人马立起,画戟自下而上斜挑——寒光一闪,颜良身躯骤然坠马,抽搐了两下便不动弹了。
“早就想杀你了。”吕玲绮舔舔嘴唇,又瞄上了文丑和高览二人。
“不可恋战,速走!”赵云下令,吕玲绮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回头看了眼,打马折返,顺手把祢衡提到马背上,依然横放。
不过数十息,营门便轰然洞开,数千铁骑奔涌而出,直追赵云一干人而去。
祢衡只觉肚中酸水都要被马鞍硌出来了,他望着后方追兵卷起的滚滚烟尘,哼唧了两声,终究没敢开口说话。
追兵一路紧咬十余里,唯恐再往前有埋伏,这才悻悻勒马,无功而返。
“这就是张郃?”追兵退去,速度放缓,吕玲绮才饶有兴致打马至赵云马侧,低头打量一阵。
“这人不似你我这般俊美。”吕玲绮仔细瞅了两眼,直白评价,“也不如你我勇猛。”
赵云无奈道:“不可以貌取人。”
“呀,这话你怎么不去对主公说。”吕玲绮拉长声音。
“主公向来唯才是举。”赵云解下张郃兵器,才放下张郃,命人将其捆住而后搜身。
张郃乍被赵云擒住时只觉吾命休矣,见赵云没杀他反倒将他带到了昭明军地界,心中便松了口气。
老老实实任由士卒将他捆住也没有挣扎。心中思索敌人为何会将他擒来,莫非是打算对他严刑拷打从他口中得知袁绍军中动向?
至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昭明军营,张郃亲眼见到颜良被吕玲绮一戟捅了个血窟窿之后,已经想都不敢想了。
唉,只希望酷刑不要太难熬。
张郃被麻绳紧紧捆住,牵在马后踉跄跟着队伍往前跑,狼狈极了。
吕玲绮见张郃的狼狈模样,纳闷压低了声音询问赵云:“这家伙日后不是咱们同僚吗?这么绑着他干什么?”
“此亦为计也。”赵云只淡淡回了一句。
回到大营,赵吕二人如中军大帐回禀,脚尖刚迈入帐中,吕玲绮便兴致勃勃请功:“主公,我和赵将军把张郃抓回来了,还顺手杀了颜良!”
跟在二人身后的祢衡黑着脸嘀咕:“是啊,还险些把我颠死,给那颜良陪葬。”
见没人在意他,祢衡冷哼一声,又露出了愤世嫉俗的神色。
陈昭先把三人都夸了一顿,连祢衡都得了几句夸赞和官升三级的军功——官职太低,一点军功便足以让他连升三级,虽说升了三级之后官职也不高。
就连祢衡也不得不承认,陈昭虽说好美色轻贤才、侮辱名士……但起码她的确一视同仁。离开大帐之时,祢衡下定决心,这次可一定得管住嘴,不能再因为管不住嘴,把好不容易升上去的官职又丢了。
送走工具人之后,陈昭才说正事:“张郃现在何处?”
“正在帐外捆着。”
陈昭命人将张郃带入帐中,亲自起身走到张郃身前,眉眼弯弯。
张郃见到陈昭,心下一沉——这就要对他严刑拷打了嘛?可他知道的东西实在不多,颜良文丑才是主公日日挂在嘴边的嫡系将领,他是后来才转投的主公,嘴巴又笨,也和那些谋士说不上话,平日只负责自己份内职责,其余事情一概不知……
陈昭亲自为张郃解开了绳索,语气亲和:“将军受惊矣!昭素闻足下忠勇,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从天上掉下的美味果子把张郃砸的晕头转向。他晕乎乎后知后觉,昭侯似乎是在招揽他。杀了颜良,却招揽他?张郃不敢置信。
“袁绍任人唯亲,目光短浅,将军乃当世豪杰,岂可明珠暗投?”陈昭笑语盈盈。
张郃手足无措,憋了半天方才道:“承蒙昭侯厚爱,只是郃为袁冀州麾下之将,袁冀州并无对不住张郃之处……”
张郃倒是没有从一而终的心思,昔日他能从韩馥投袁绍,便能证明他绝非一根树杈上吊死的死脑筋。可他也不是见到旁处更好就立刻转投旁处的性子,除非上一个主公死了或主公先对不住他,否则张郃也不打算投靠旁处。
“将军之忠,我已知晓,便先在营中安心住下,改换门庭之事,日后再言。”陈昭也没气馁。
无缘无故就转投他人,这是某些喜欢认义父的人才能干出来的事,要是张郃是这种性格,陈昭也不敢用他带兵。
听到陈昭如此体贴,张郃憨厚的脸上又露出了感动之色,若非袁绍还活着,张郃恨不得现在就拜陈昭为主公——
他出身寒微,在韩馥麾下就不受重用,投了袁绍之后倒是凭借本事成了一方大将。可袁绍此人,才华心胸都有些,却自诩高人一等,万万做不出礼贤下士之事,还有任人唯亲的毛病,张郃大多时候只是个带兵打仗的透明人。
打工人谁不希望能被主公器重?
命人将张郃带下去安置后,陈昭心情舒畅留下赵吕二人一并用膳。
“知我者,子龙也。” 陈昭举杯笑道, “子龙既能为我征战,又能为我揽才,一人可抵韩信、萧何!”
她派赵云吕玲绮去骚扰袁绍的时候可没想着还能得到这么一个大惊喜。
吕玲绮看着和乐融融的主公和赵云二人,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为何赵云半路要命人把张郃捆起来。
她年幼时候,她爹她娘似乎也是一个揍她一个劝……
这边和乐融融,另一边却是愁云惨淡。
一日折了两个大将,袁绍一杯杯往肚中灌酒水消愁,把陈昭翻来覆去骂了几遍,唉声叹气。
“便不该来打青州。”袁绍已生悔意。
可大军已动,骑马难下,袁绍只觉进退为难。
曹操劝道:“等公孙瓒的人马赶到,公路兄再从南攻打徐州,如今之困便可解了。”
袁绍想到公孙瓒这个老冤家和袁术这个从小到大都与他不对付的弟弟,又猛饮两杯酒水。
幽州。
公孙瓒收到袁绍催促的书信之后向帐内一个绝美女郎晃了晃手中书信。
“汝且猜猜袁本初信中所为何事?”
貂蝉气定神闲:“定是来向将军借兵。”
公孙瓒冷笑:“那汝猜猜,本将军会不会给袁绍借兵?”
半月前,貂蝉便从青州走水路,乘船抵达了幽州,又找上了在公孙瓒麾下效力的刘备,凭借刘备昔年在青州做过县令的交情,转折见到了公孙瓒。
第128章
“将军心思,岂是貂蝉能参透。”貂蝉眉眼弯弯,小小拍了个马屁。
公孙瓒受此一捧,神色愈发舒展,指尖轻抖密信,似笑非笑: “你既是陈昭的说客,来劝我与她合击袁绍,解青州之困,自然巴不得我即刻出兵。”
他话音一转,戏谑道:“可本将军为何要出力解陈昭之困呢?汝前日之言,确有几分道理,我与袁绍素有仇怨,他若攻下青州,早晚也不会放过我。”
“但那陈昭亦非善类,她若胜了,难道会容我安坐北方?”公孙瓒冷哼一声,挥袖,“吾不上汝之当!”
他不打算帮袁绍,却也不打算帮陈昭。两虎相斗,他坐山观虎斗即可,待到两虎两败俱伤之时,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岂非更妙哉?
貂蝉指尖悄然攥紧衣角,垂眸轻叹,俨然一副心思被洞穿的黯然模样。
公孙瓒见状愈发得意,自觉慧眼如炬,早将陈氏小儿阴谋看破。
“陈昭与袁绍两败俱伤之日,便是本将军挥军南下之时。我家中夫人与你投缘,汝自可留在幽州,也不用与那黄巾小儿共赴黄泉。”公孙瓒慷慨招揽。
他家世不显,能有今日多依赖妻族帮扶。虽不知貂蝉何时与他家中女眷勾搭上的,可这几日他家中夫人多次在他耳边夸赞貂蝉,这也是为何公孙瓒没有为难貂蝉的原因之一。
貂蝉婉拒了公孙瓒的“好心”提议,长叹一声:“妾身虽为女流,亦知忠义不可轻弃。将军既无意结盟,貂蝉……也该辞别夫人,返回青州了。”
离开军营后,貂蝉返回了暂居的宅院,命人提上几匹绸缎出门。她青丝半绾,身着洛阳去岁的时兴衣裙,行至公孙瓒府邸拜访公孙瓒的夫人与伯母。
公孙瓒夫人姓侯,伯母姓刘。侯夫人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面容温柔,刘夫人年纪约莫六十五岁,神态苍老,走路也不怎么利索。
貂蝉将礼物呈上,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手指轻轻抚过锦缎上精致的纹样,面上笑容更热情几分。
幽州比不上洛阳繁华,洛阳这几年虽说遭了不少难,可遭难前的时样也比幽州领先十年不止。更有貂蝉这个史书有名的美人往面前一站,美人与衣裳交相辉映,衬得身上衣裳更美。
“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侯夫人亲切拉着貂蝉坐下。
貂蝉苦涩长叹一声:“貂蝉今日来拜访夫人与老夫人,是特来多谢这段时日两位夫人对貂蝉的照顾,亦是前来辞行。”
“莫非是在这蓟城有人欺负你?”侯夫人见貂蝉神色恹恹,当即柳眉一竖,以为貂蝉是在城中受了委屈才要离开。
侯夫人冷哼一声,打定主意要替貂蝉做主:“你且告诉我,是谁敢对你不敬?”
貂蝉微微摇头:“貂蝉此行肩负我家主公嘱托而来,事与愿违,公孙将军不欲于袁绍为敌……我家主公也未必是袁绍的对手,届时袁绍再拿下青徐二州,坐拥半壁江山,天下间又有谁能是他的对手呢?”
一侧坐着不说话的刘夫人缓缓抬起了头,听到袁绍这个名字,拄着拐杖的手指颤颤发抖。
“袁绍那个小儿能有本事坐拥半壁江山?”刘夫人声音尖锐,语气中是谁都能听出来的怨恨。
貂蝉心中掠过她所知晓的情报,微微压住想要上挑的嘴角。
公孙瓒堂弟公孙越,死于袁绍之手。在此之前,公孙瓒和袁绍的关系还能勉强维持表面和谐,公孙越一死,二人迅速撕破脸成了死敌。
而这位刘夫人,就是公孙越的亲生母亲。
“冀、并、青、徐四州,幽州独木难支,只怕不是袁绍对手。四州之地再加上幽州,可不就是大汉北方的半壁山河?”貂蝉勉强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仿佛是在安慰刘夫人。
“届时,貂蝉非死不可,老夫人却未必没有活路。只要公孙将军愿向袁绍称臣,想必袁绍也不会刁难公孙将军家眷。”
刘夫人以拐敲地,声音凄厉:“袁绍害我儿性命,老身宁死也要拉他同归于尽,岂可苟活?”
貂蝉大惊失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迭声道歉,就要告辞。刘夫人拉着她的衣袖不准她走,硬要貂蝉说说为何公孙瓒届时不是袁绍的对手,貂蝉左右为难,还是长叹一声扯开了刘夫人。
“貂蝉还要回去青州与主公同生共死,实在没有心思与老夫人解释此事。请恕貂蝉无礼,先走一步。”
话说得太清楚反倒显得刻意,留下一半让对方脑补效果会更好。
貂蝉回府之后立刻命婢女收拾行李,当夜就离开了蓟城。
“我等便要无功而返去见主公吗?”随貂蝉而来的属官愁眉苦脸。
貂蝉气定神闲,有条不紊道:“放缓赶路,不出半月,公孙瓒定会出兵背刺袁绍。”
“这是为何?下官看公孙瓒尚无与主公联盟的心思。”属官一头雾水。
唉,若能死皮赖脸留在公孙瓒营中,尚还有一丝转机,如今人都走了,谁还能有机会劝动公孙瓒呢?
“再背一遍公孙瓒的出身。”貂蝉睨了他一眼。
在来到幽州之前,一行人已经在貂蝉三令五申之下把公孙瓒大大小小的消息都熟记于心,此时貂蝉一提问,属官一激灵,立刻脱口而出:“公孙瓒,父为辽东小吏,早亡,母亲出身卑微,亦于十年前去世。瓒年少时由其父兄嫂抚养……”
“停。”貂蝉含笑,“到这足矣。”
属官还是一头雾水:这怎么就够了?这不是才背了一句半?
貂蝉瞪了他一眼,又有些焦虑自家主公麾下臣子质量,长叹一声把话说的更明白:“杀子之仇,安能不恨?”
距貂蝉离开蓟城已过去两日。
公孙瓒急急忙忙赶回城中府邸,连身上甲胄都来不及解下就直奔后宅。
他接到家中夫人急信,说伯母已经两日滴水未进。公孙瓒接到消息后,连校场上训练了一半的兵都不管了,直奔回府。
“伯母为何不食,找大夫来看过吗?”公孙瓒步履匆匆,边走边问。
侯夫人道:“大夫找过,巫婆子也找来看了,都不中用。”
“我亲自去看看。”公孙瓒头顶冒出一层薄汗,着急推开房门,半跪在刘夫人榻前。
“伯母身上何处难受?好歹进些水米。”
公孙瓒不算明主,但对自家人却是掏心掏肺的好。他连三个商贾之流的义兄弟都重用,被时人讥讽为“三商贾秉政”,对真亲戚更是好得没话说。
刘夫人对他而言意义非凡。他自幼丧父,全赖伯父伯母抚养成人,从入仕到成婚,皆由刘夫人一手操办。如今伯父已逝,刘夫人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长辈。
不生而养,百世难还。见如同亲娘一般的伯母不吃不喝,公孙瓒心急如焚。
刘夫人只一味流泪,声音虚弱道:“且让我这个老婆子饿死吧。我一闭眼便想到越儿,他死的可怜啊,去了一趟冀州就尸骨无存。”
“我这个老婆子没用,不能给我亲生儿子报仇。来日到了九泉之下,越儿要是问我这个当娘的有没有给他报仇雪恨,我都不知该怎么回他。”
公孙瓒一想到与自己一同长大,年幼时候裤子都穿一条的从弟,也恨得咬牙切齿:“伯母放心,袁绍此贼,我必杀之!”
“你如何能杀得了他?袁绍拿下青徐二州,就有四州之地。”刘夫人哽咽,摸着公孙瓒的脸。
“你若要与袁绍为臣,就去吧,老身和越儿都不怪你……只怪越儿没有福气。”
公孙瓒愣住片刻。
对啊,他只想到袁绍和陈昭两败俱伤,可万一陈昭没用,不能和袁绍两败俱伤呢?他在幽州,又不知道青州战况
——也不对,那个貂蝉临走前还说要去给陈昭陪葬,怎么看战况都不像是焦灼的样子。
该不会陈昭真要输的一塌涂地吧?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袁绍!
杀弟之仇在前,夺天下之恨在后,公孙瓒当即起身沉声道:“伯母勿要忧虑,侄儿这就去调动兵马,为弟报仇!”
而在徐州之南。
徐州与寿春距离更近,荀攸已经来此一月,却连袁术的面都没见到。
从几个故交口中,荀攸打听到了一丝袁术的口风。
袁术倒是已经调动了兵马去攻打徐州。只是一个月了,兵马连寿春都没出,日行五里,堪称神速。
荀攸没用多少心思就猜出了袁术的意图,袁术只怕也没想帮助袁绍,估计只是碍于面子应下来,装个兄弟和睦的样子给天下人看。
袁术不打算动手,荀攸也就不急了,甚至有心思四处拜访故友。只是他平日不爱交友,没用五日就访完了友人,剩下的时日只能窝在院中读书。
这日,荀攸忽然收到了袁术姗姗来迟的命令。
——半个月前递上去的拜贴时至今日终于排到他了,收拾收拾去太守府上拜见吧。
袁术忽然接见荀攸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今日一早收到了一封让他十分畅快的密信。
那个不可一世的兄长袁绍,终于低下头颅低声下气向他借兵了。袁术把袁绍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这封求救信翻来覆去看了二十遍,躲在书房里脸皮都笑酸了才压住兴奋。
只是袁术也没打算这么轻易就给袁绍借兵,他想起了被他刻意仍在一边的荀攸,打算再听听陈昭的奉承,最终再决定要帮谁。
寿春太守府内,锦帷低垂。袁术高坐主位,身披绛紫锦袍,腰间玉带嵌明珠,一副富贵模样,比起一方诸侯更像是世家公子。他一双细长凤眼半阖,似笑非笑,指间把玩着一张帛书,从内到外写满了矜贵。
单论外貌,不输袁绍。只是荀攸清楚,此人头脑比之袁绍还差一截。
“陈昭为何派汝来见我?”袁术一开口,并不先问荀攸目的,而是先在意起了他的身份,“为何不派荀彧来见我?”
这也是袁术晾着荀攸半月的原因之一。他对荀攸的身份耿耿于怀。
天下皆知荀氏有双壁,荀谌荀彧两兄弟,荀谌在他那个兄长麾下,荀彧在陈昭麾下,已经足以让袁术不高兴了。结果陈昭有求于他,不派荀彧,居然派一个名声不显的荀攸,分明就是瞧不起他!
荀攸面色沉稳,也没有争辩他之才并不弱于两个差着辈分的小叔父。
“明公差矣。荀氏并非只有我与叔父在昭侯麾下,家中叔祖父如今亦在青州。只是……”荀攸纠结。
“只是如何?”袁术面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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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昭侯将叔父留在徐州暂代事务,将叔祖父请至青州……若局势不对,可托叔祖父向袁冀州求情。”荀攸语速不快,甚至还带着一丝难掩的羞涩。
似乎是在羞耻自己的本事比不上族中长辈。
袁术数算学得不太好,可叔祖父大于叔父大于荀攸这个结论还是能轻易比较出来的。
荀爽世之大儒,曾为三公之一,纵是他叔父袁隗活过来,也要称一句“贤弟”,袁术再自大也要尊其为前辈。反观荀攸,袁术先前根本没听说过此人名姓。
这哪是荀爽和荀攸这对祖孙的差距,分明是在陈昭眼中袁绍和他袁术这对兄弟的差距!
“欺人太甚!”袁术一掌拍在案上,气得面红耳赤。
他不疑有他,面前这个名为荀攸的中年士人,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也不想是会说谎的模样。
何况陈昭有求于他才会遣人来寿春,定不会命此人说这番得罪人的话。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这个荀攸表里如一的蠢笨,丝毫不会掩饰,旁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今日这番话就是事实。
袁术气得手指发抖,看向荀攸的眼神也带上了阴沉。他用仅剩的理智压抑住心中恨不得把此人拉出去砍了的冲动,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荀攸。
荀攸还没有离开院子,身后就传来了桌案打翻的声音,他暗中摇头。
袁术骄狂短视,在天下诸侯之后亦是独一份的无能,全凭家世方占一席之地。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早晚为冢中枯骨。
他在徐州之南,不足为惧,难怪主公对袁术如此放心。
袁绍把屋内东西都摔砸一遍之后,略微平复了些心中怒气。随即命人去打探荀攸在寿春的一言一行,他倒要看看,这个傻乎乎的荀氏子今日这番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过一日,荀攸的言行就摆在了袁术案头。得益于荀攸不爱出门,他的行踪极其简单,除了拜访几个友人,就是整日待在院中读书,倒是方便了袁术打探情报。
正巧荀攸的友人之中便有一人在袁术麾下任职,袁术将其叫来,询问此事。
此人只是个微末小吏,与“外愚内智”的荀攸不同,这小官吏是个真老实巴交的性子,被袁术软硬兼施恐吓了几句,就一股脑把所有话都吐了出来。
“下官的确听公达醉后嘴露说过几句。”
“他说明公不过是袁冀州之弟,还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弟。来日袁冀州统一天下之后,明公便只是一个小小……”
袁术怒目斥问:“速言!”
小吏支支吾吾:“若有幸,尚能做个羹颉侯;若袁冀州无情,说不准就要沦为冢中枯骨,身死魂消。自古以来,便没有兄弟争夺天下而能相安无事者。”
“此非下官之言,乃荀公达醉后所言,还请太守明鉴!”小吏还没察觉到天下间的风起云涌,更没想过他的顶头上司袁术会有称帝之心,连忙解释摆脱从犯嫌疑。
袁术怒极反笑:“好啊,酒后吐真言,看来这便是陈昭的意思了。”
对他一个将死之人,自然用不着派心腹来交好,找一个无名小卒来应付他便够了。
将小吏打发走后,袁术面色沉重端坐在案后,咬牙切齿重复:“陈昭、陈昭……袁绍……”
他心中的天平迅速倾斜。陈昭轻视他固然可恶,可这份可恶与他而言可有可无;袁绍就不一样了,袁绍是他切切实实的利益争夺者。单说袁家四世三公的遗泽,也是袁绍享受了大头,一个生母卑微的庶子雄踞一方,他这个血统高贵的嫡子反倒还只是个小小太守。
郑伯克段于鄢、齐国田氏兄弟内斗、胡亥杀扶苏……兄弟相争才是必须要下死手。
袁术能确定,袁绍对他的感情,不下于胡亥对公子扶苏,都是过命的交情。
甚至胡亥对扶苏是单方面的过命交情,他与袁绍是双方都恨不得过命的交情。
袁术神情变换几次,冷淡召集了属下:“命孙文台去攻打荆州,袁绍与陈昭之事,豫州不掺和。”
攻城略地才是正经事,袁绍死不死跟他唯一的关系就是袁绍死了他能背地偷笑。
一个月都没能走出寿春的大军在接到袁术之命后短短半日就调转方向往荆州去了。
荀攸也被袁术派人客气送出了寿春,连袁术面都没能再见到。
东阿。
昭明军与袁绍军又进行了几次小规模交锋,双方你来我往,战况焦灼。
一开始胜利的天平缓缓向昭明军方向倾斜,在袁绍焦急之时,曹操与袁绍秉烛夜谈一夜,袁军迅速换了一种打法——以命换命。
兵器略输一筹,那就用人命来填。
曹袁二人赌陈昭舍不得数以万计的昭明军士卒性命。一方是精锐之士,一方是征召不足三月的新卒,纵是两命换一命、三命换一命,袁绍也不心疼。
时至今日,已经不是袁绍想要认输就能装作无事发生的时候了。攻不下青州,数十万大军这两月的粮草消耗就足以让袁绍倾家荡产,退无可退之时,袁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寻常士卒性命。
转机在一个沉闷的晌午。
长久的干旱让原本夹在两军之间的瓠子河露出了干涸的河床,原本还需划船才能渡过的这条黄河支流如今水位只到成人大腿处。
“末将探到了袁军粮草的消息!”太史慈匆匆步入中军大帐,脚下踩出一串的泥印,神色飞扬。
“每隔七日,便会有粮队从博平向东阿运粮。其中有一段路途经山林,没有河溪,可在此处埋伏,一把火烧了袁绍粮草!”
要把粮食抢回来难,可一把火烧了就简单多了。
陈昭也是精神一振:“那就由子义带三百人绕后,一把火烧了袁军粮草。子龙在前带领大军前压,掩护子义。”
“末将领命!”太史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他日日带人四处打探消息,原本小麦色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衣领处晒出了一道黑白分明的界线。
“一击就走,不可恋战,纵然此事不成,也不可久待。”陈昭提笔在舆图上画出一条路线,并非从西向东,而是从北向南,由博平南下,走平阳直抵徐州。
“若东阿不通,便走此路返回徐州。”陈昭将舆图交给太史慈。
太史慈将舆图塞入怀中:“定不负主公之命。”
压在陈昭心头上的巨石也略轻快了些,她起身:“七日、虽只有七日……七日足矣!”
从粮道首尾来看,袁绍军队的粮草应当是储存在东郡,每隔几日就运至东阿一批。若要如曹操烧乌巢那般烧了所有粮草,就只能去攻打东郡,可东郡可比乌巢难打多了,东郡有城墙,还是曹操的发家之地。
半道截烧粮草,虽只能烧掉一小部分,可也足以让袁绍断粮,快马加鞭再调拨粮草少说也要五日的工夫。
两日不吃饭就足够饿得人提不起来刀兵了。
两日之后,滚滚黑烟从博平道直冲云霄。
袁绍正在中军大帐议事。
探马急报博平道上火起:“急报!蒋将军运粮途中被敌军偷袭,粮草尽数被敌军烧毁!”
袁绍手中竹简“咔”地折断,他急召众人来见,商议对策。
“当速命人从东郡再调一批粮食!”郭图大惊失色,“派大军前去押送粮食,五日之内或可得粮。”
袁绍立即派兵前去东郡筹粮,又问审配:“如今营中还有多少粮食?”
“若只饱腹,只够一日,若省吃俭用,可够三日。”审配愁眉苦脸,“只是兵士吃不上饭,恐无力对敌。”
缺了七日粮草,饿到是饿不死人,营中也还有些许粮草。可打仗最消耗体力,吃不上饭,刀都提不动,如何能对敌?
一群人商量了一个时辰,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陈昭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敌袭。
袁绍心灰意冷长叹:“莫非我当真要败在陈昭小儿手中吗?”
众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皆沉默不语。
天色上黑影,谁也没想出良策,只能各自散去。
曹操回帐之后,命帐中侍从退下,自己独坐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指尖轻叩案几,深吸一口气,“请程仲德来见我!”
曹操没有找戏志才,此事只有程昱会赞同他。
程昱不久就到了,他见曹操孤身一人坐在案后似在深思,皱了皱眉,垂首而立,没有打扰曹操。
“军中无粮,士卒将溃。”曹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仲德,可有良策?”
“征粮。”程昱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说是征粮,可主臣二人都心有默契——东阿境内一共三千余户庶民,征粮能征出来多少粮食?哪能养得活六十万大军?
只能强抢,把庶民只能在家里的粮食都抢过来,一万百姓吃两个月的粮食就够六十万士卒吃一日。
可这招实在缺德。本就是荒年,百姓家中粮也不充裕,粮食抢了肯定是还不回去,六十万大军吃完拍拍肚子走了,上万百姓就只能饿死了。
“此战不胜,兖州必归陈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程昱深吸一口气,口齿清晰劝道。在意百姓的前提的那是自己的百姓,此战事关生死存亡,要是自家势力都不存在了,东阿纵有千万百姓,与他们也没一文钱的用处。
帐内死寂。
曹操缓缓起身,阴影彻底吞没他的面容,他低声道:“……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程昱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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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初得兖州时”粮乏,东略陈地”,在陈留、汝南等地”纵兵抄掠”获取军粮(可以说很坏了!)”初,太祖(曹操)乏食,(程)昱略其本县,供三日粮,颇杂以人脯。——《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引
第130章”奉将军令,征调军粮!”为首的校尉挥动令旗,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入大街小巷。”军爷,这是俺家最后的口粮啊!”老叟死死抱住粮袋,却被一脚踹翻在地。士兵粗暴地扯开老叟,冲入屋内就四处搜刮,黄澄澄的粟洒了一地。老叟的孙子吓得哇哇大哭,被一个兵丁用枪杆抽在腿上,哭声戛然而止。
住在临里的一个县中小吏踉跄奔来,缟巾歪斜:”校尉,本县已纳过三回粮税”
寒光一闪,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石板上。校尉甩去剑上血珠,狠狠扫视一眼:”抗命者,斩!”
这哪里是征粮?分明是索命。
征粮有亩四升、户输绢三匹的征法,那位袁将军来了之后还有“一亩刍二束”,无非就是有多有少……可哪有上来二话不说就杀人的征粮法子?
城内顿时哀嚎声一片。
长矛捣碎陶瓮,环首刀劈开床板。兵丁红着眼刨出藏在地窖的最后半斗麦种,嫌人哭嚎碍事,一脚将人踢到一边。
几个青壮年试图组织抵抗,他们拿着菜刀和木棍护在门外,但面对全副武装的士卒,他们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
夕阳西沉时,城门轰然关闭。数千百姓被赶出城外,哭喊声震天动地。
“军粮征调,闲杂人等不得入城!”守卒的冷喝淹没在哭嚎声中。有人扒着门缝嘶喊:“大人!麦种都交了,留一斗过冬吧……”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突然从城头射下,惊得人群踉跄后退。
城墙内,士卒正将最后几袋粟米搬上牛车。
“将军有令,东阿只准出不准进。”城墙的兵丁大喊,“凡靠近城墙者,以陈昭细作论处!”
袁绍接纳了曹操的提议,向东阿百姓征粮,又特意命人打开城门让这些百姓去自寻活路。
——毕竟在他这位冀州牧脚下活活饿死这么多人也实在不像样子,可若出了东阿城,那能不能活下来就各凭本事了。
饿死在道边,也不能说是被他这个冀州牧逼死的,人家都能活下去,那你饿死了还是你没本事。
数里外的无名小丘上,一片乌泱泱的大军。
陈昭居高临下眺望着这一场闹哄哄的人间惨象,在她身侧,武将一字列开。
今日本是陈昭打算强攻东阿的日子。
“派人去问问城中发生了何事。”陈昭面无表情吩咐左右。
有心思略活跃些的庶民知晓只有哭喊无用,已经咬着牙离开东阿城下往周遭郡县去了,走出数里就被半路调查消息的昭明军士卒拦下。
“启禀主公,袁绍军在东阿城内强征粮食,所过之处掘地三尺,一粒米都不留,又驱除城中百姓出城,命他们自寻生路。”小校抱拳禀告。
陈昭沉默了许久,眺望着围在东阿城墙下乌泱泱的人群,过了许久,陈昭猛然转身。
“回营。”陈昭神色冷硬,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打不了。
一来袁绍军如今不缺粮,二来要攻打东阿,就要先把围在东阿城墙外这成千上万的庶民杀了才能碰到城墙。
大军像一条沉默的长河,一声不吭随陈昭出征,又一声不吭随陈昭回营。
他们还能吃饱饭,对庶民还有物伤其类的怜悯。
回营之后,陈昭一声不吭独自返回了自己的大帐。
一众谋士本在营内焦急等待大军出征的消息,见自家主公回营后一言不发就钻入了帐内,皆面面相觑。
“莫非战况不利?”沮授忧愁。
郭嘉摇头:“主公并非因一战不利便失魂落魄之人。”
今日刚押送粮草来到军营的蔡琰已经抢先一步,拦住了赵云询问。
“袁绍强征粮草,东阿百姓被驱逐出城。主公见之不忍。”蔡琰面带愁绪,语气中亦满是不忍,“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蔡文姬共情力极强,从赵云寥寥数言中就能感受出庶民的悲哀。
“该去劝劝主公。”郭嘉忧心顿起,拉上了蔡琰走到陈昭营帐之外。
郭嘉隔着帐帘询问:“嘉与文姬前来拜见,主公可在?”
不多时,帐内传来一道明显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二人入内,陈昭没有命人赐座,而是拍拍坐榻,示意二人坐到她身边。
“奉孝,我观东阿百姓实在可怜……”陈昭轻咳一声,轻车熟路打算麻烦郭嘉。
郭嘉迅速道:“不可,流民之中不知夹杂多少袁曹细作,救入营中,反遭其害。”
陈昭长叹一声,愁容满面。
郭嘉坚定道:“这个真不行。”
还不如看上哪个将领呢!
“文姬……”陈昭又去蹭蔡琰。
蔡琰心一软,责怪瞪了眼郭嘉:身为谋士,便该为主公出谋划策、解决困难。主公这么辛苦,只是想救一点可怜百姓而已,这难道还能是坏事吗?
“臣不善谋,唯有后勤粮草可说上一二。主公且放心就是,青州粮草足够,十万流民也养得起!”蔡琰眼皮都不眨一下,斩钉截铁道。
青州已经在自家主公手下将近四年了,一村两井、两村一渠,农具先进、肥料充足,鼓励农耕,按田交税……徐州只够自给自足,青州却在自给自足之余还能剩下大把粮草应对荒年。
陈昭立刻露出了笑容,提出了方才刚想好的方案:“不让这些流民靠近军营,且派些人马将流民带到泰山郡安置,沿途发些豆饼充饥,饿不死即可。”
“此良策也。”蔡琰立刻称赞。
她家主公当然哪哪都好了!
郭嘉无奈长叹一口气,得了,又是一大桩事。就算拗不过主公,可好歹也多说几句表达一下“下不为例”啊。也多亏青州粮草充足,但凡如那袁曹二人一般穷苦,这一桩消耗人力物力之事,便足以让战局扭转了。
出了营帐,蔡琰拦住了郭嘉,责怪道:“主公年纪还小,奉孝年长,当多替主公排忧解难,何故为难主公?”
郭嘉缓缓张大嘴巴,心中对蔡琰“温婉柔和”的滤镜咔嚓碎了一地:“……主公年纪还小?”
“至于为难主公之事更是无从有之啊!”郭嘉觉得自己在蔡琰眼中的形象已经变成虐待小可怜主公的郭·董卓·嘉了。
“等主公哪日开口就想要敌军将领的时候,你就知道到底是谁为难谁……”郭嘉恨不得提前千年写出一折六月飞雪的《郭郎冤》来替自己喊冤。
等待二人归来的沮授听到郭嘉转述的这桩命令,倒是没多少惊讶,十分沉稳颔首:“此事就由奉孝去做。”
郭嘉愁眉苦脸:“出谋划策乃嘉长处,安置流民实非嘉所长,不若还是沮公来做?”
“不。”沮授缓缓皱眉,“老夫总觉得主公还有后手。”
从方才看到陈昭之时,沮授心中就忽然升起了一阵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焦虑感。
他冥思苦想也没想到这股感觉为何会令他觉得熟悉,可出于谨慎,沮授还是打定了主意要小心为上。
帐内,陈昭正盯着面前舆图一动不动。
是夜,夜半三更。
夜色如墨,一队士卒持剑而行,皮靴踏过硬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营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映在营帐上。远处传来战马窸窸窣窣咀嚼豆料的咔嚓声,夹杂着更夫沉重的梆子声。
祢衡睡不着,坐在自己帐前对月哀叹。
刚升上去的官职还没捂热就降了一级。谁知道他提拔的官吏上任三日就敢贪污军粮啊……贪污军粮的官吏被斩首了,他也受了连坐,官降一级。
果然是天忌英才啊。祢衡吸吸鼻子,用“贾谊也被贬长沙,多才者未必仕途顺利”来安慰自己,丝毫不顾睡在隔壁营帐中的贾谊真后人贾诩,连年升官,仕途亨通。
他眼神余光瞬间捕捉到一个身影,祢衡定睛一看,冷哼一声。
大半夜的那个小白脸赵云还往陈昭大帐里钻,果然是媚上之徒。
祢衡摸摸自己被晒得再也白不回当初模样的脸,心中骤然升起恼怒,从怀中取出他特意写信向母亲讨要的脂膏,细细在脸上抹了一层。
唉,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白回去,他顶着这张脸走在路上,旁人看不出他是名士,都以为他是种田的农夫……
哪怕是在深夜忽然被陈昭召唤,赵云衣衫也是一丝不苟,连头发都是束好了才来见陈昭。
陈昭随意多了,一头半湿的黑发披在背后,翘着个二郎腿,大摇大摆坐在兽皮毯子上,身侧摆满了舆图和炭笔。
“子龙可曾听闻过釜底抽薪之计?”陈昭上来就扔下一句宛如惊雷般的话。
“我欲潜入冀州,直攻邺城。”
赵云立刻起身,拱手:“末将愿领兵攻打邺城。”
他也不问陈昭有什么计策能绕过袁绍大军,将士卒运至冀州内部。
“不是你去,是我去。”陈昭摇摇手指,神秘一笑。
她骂了袁绍曹操这两个缺德家伙一下午,或许是老天也觉得他们二人缺德,陈昭临睡之前心中忽然蹦出四个字来。
直捣黄龙。
一棍子就能把袁绍打死,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此计甚危。”赵云没有反对陈昭,而是顺着陈昭的思路往下想,他一向对自家主公百依百顺。
“大军过河,必定会引起冀州警惕。兵少,打不下邺城,兵多,到不了邺城。”赵云仔细分析,生出几分为难。
陈昭哂笑,双手枕在脑后,打趣:“你领兵去兵少就行?我领兵去兵少就不行?”
赵云骤然瞪大了眼睛,不知该怎么争辩。
“天下不可失主公。”赵云轻声争辩了一句。
陈昭想出了对敌的计策,心中有了底气,性格里喜欢欺负老实人的恶劣性子又浮现了上来,她笑眯眯道:“我亦不可失子龙将军。”
如愿看到了某人不敢抬头的模样。
“先说正事吧。我只需带三百人渡河去冀州。”陈昭从满地的狼藉中捡出一张舆图递给赵云。
“三百人如何够?”赵云声音一变。
“本神女自有撒豆成兵之术。”陈昭眉宇间满是自信,“过河之后,我会在冀州打出神女旗号,招兵买马。昔日黄巾军如何攻下冀州,如今我便要如何攻下冀州!”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他们轻视庶民,那就再让庶民的刀剑架在他们脖子上一次!何须大军渡河?渡河之后自有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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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蔡琰《胡茄十八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