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曾在信中提过她会相面,但是必须亲自见面才能看出来。
“昭这便替常侍相面。”陈昭盯着张让的脸,眼神一寸一寸缓慢移动,神情几次变换。
“咦?”
“哎呀!”
“竟是如此!”
时不时还惊奇感慨一声。
陈昭每次开口,张让都会被吓一跳,心脏像是被野猫抓的挠了一样痒的厉害,恨不得立刻就能知道自己的未来,却又不敢贸然出声打扰正在深思的陈昭。
“唉”
陈昭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从张让脸上移开了视线,脸上表情沉重,似乎是不忍再看张让。
张让吓了一跳,连忙追问:“莫非是有不好之事?”
陈昭不回答,张让心如擂鼓,更加焦急追问:“还请神女告知。”
忽然,陈昭抬起手擦拭眼角,张让心猛地提起来,声音干涩:
“神女为何哭泣啊?”
陈昭哀伤道:“我将张常侍视作忘年之交,如今得知好友命不久矣,我心中实在哀伤不能自已。”
这个话术放在东汉还很新奇。
张让立刻面色煞白,跪在地上:“神女安有此言?莫非是有奸人要害我不成?”
袁隗?卢植?还是何进?
张让一瞬间想起许多个名字,都是和宦官势力针锋相对的朝中大臣。
他的表情骤然变得狰狞可怕。
“都不是。”陈昭叹气,“我先前曾在信中说过天子命不久矣,今日我为你看了相,方才更加确定。”
“印堂青黑,这是将死之相,下巴尖细,代表贵人将在你的晚年离去而看常侍的面相,你的富贵都是依靠那位贵人,贵人死则你也命不久矣。”
张让尖声:“不可能,陛下春秋鼎盛。”
就在这时,张让脸色一沉,眼睛直勾勾盯着陈昭,语气咄咄逼人:“莫非是你想要谋逆,才故意蒙骗我,想让我和你同谋伤害陛下?”
“天子身体已经有恙,三年之内必定病死。你若是不信我,自可去找医令为天子看病,看看天子是否气血衰弱。”
陈昭似乎比张让更加生气,她怒气冲冲一甩衣袖,转身就要推门而走。
“既然你不信我,那我也不必在洛阳长留,我这就回我的青州!”
陈昭如此信誓旦旦,倒是让原本就将信将疑的张让打消了怀疑。
“神女请留步,非我不信您,实在是事关重大,我不敢轻下结论啊!”
张让挡在陈昭面前低声下气:“还请您暂且在洛阳住下,勿要舍弃我。”
陈昭紧绷着脸,又端着架子让张让哄了好一阵,才勉强答应下来。
“那我就暂且去你的府上待一些时日。”
张让有些迟疑:“这让在城中清幽之地已经为神女备下了宅院。”
他先前没想过让陈昭住在他府上。他的府邸在洛阳最繁华的地段,左邻右舍都是宦官或者朝中官员,他对门住的曹孟德就曾跟随皇甫嵩讨伐黄巾。
陈昭被认出来的概率不高,但不是没有。
“我敢以安危担保我的相面断论,难道张常侍还有什么顾虑吗?”陈昭看出了张让的犹豫,咄咄逼人。
“而且。”陈昭轻轻瞥了张让一眼,耐人寻味补了一句,“常侍日后必定还有能用到昭的地方。”
陈昭这句话说的太笃定。
张让思忖片刻,终究觉得陈昭值得他冒一点小小风险,一咬牙应下:“那就请神女谎作我故友后辈,暂居我府上。”
匆匆安排完之后,张让留下一个小宦官给陈昭引路,他自己则还要回宫去伺候天子。
“走吧。”陈昭跟在张让身后出门,招呼赵云,“咱们去张常侍府上。”
前往张让府邸的路上,道路两侧越来越繁华,其中有一段道路经过东市外侧,来往行人格外多。赵云脊梁挺直,一只手紧紧握在腰间剑柄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人太多了,他要保护好主公。
陈昭看到赵云一副警惕拉满的模样,招招手示意赵云过去,赵云驱马靠近马车,微微低头。
“咱们是来投奔故交的远客,又是有正经过所的良民,进了洛阳也不必担忧再有盗匪拦道打劫,你不必提心吊胆。”
赵云听到这番话,觉得每一句都对,但是好似每一句都有点古怪。
在张让府邸安顿好之后,陈昭就带着赵云在张让府中逛了起来。
“奇怪为何我非要住进张让府邸?”
陈昭大摇大摆在张让府中闲逛,自来熟的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子龙,我教你一个道理。当你处在危险中的时候,不要试图找一个略微安稳的地方躲起来,你应该想方设法把能保住你的人与你紧紧绑住。”
陈昭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嘲笑的笑容:“张让绝对不会让旁人从他府上抓住反贼。”
赵云恍然大悟。
若主公住在别处,一旦身份暴露,张让这等小人定会毫不犹豫撇清关系、舍弃主公。但现在主公住在张让府上,证据确凿,张让为保自身安全,就必须替主公掩护身份。
倘若主公被怀疑,张让会比主公更着急,毕竟他们大可一走了之逃出洛阳,可张让是宦官,无处可逃。
跟在主公身边果然能学到很多东西。
“那接下来咱们该做何事情?”赵云询问。
陈昭气定神闲:“等张让主动来求我。”
张让肯定会找个医令去给刘宏诊脉。
中平五年,汉灵帝组建西园新军,曹操担任校尉之一,那时三十二岁的刘宏已经病重到起不来身,不到一年之后就一命呜呼。
而现在,陈昭抬手接住洋洋洒洒落下的雪花,眺望远处,再有两个月就是中平三年。
何况,就算现在刘宏还没得病,可阴虚阳虚肾虚脾虚总会有一个,病这东西就怕计较,尤其是张让这个年纪的人,丁点小病都能被他脑补成大病。
若是张让不放心自己去查医书更妙了,一查就会发现所有小病的尽头都是绝症。
“陛下。”
张让小心翼翼走到刘宏身侧,抬手晃了晃他。
刘宏昨日和数个美人大被同眠,美人已经被送回后宫,刘宏还躺在床上睡觉。
“已经巳时了,陛下可要用膳?”张让跪在床边,轻声道。
刘宏揉眼不耐烦:“不吃了,朕再睡会。”
“奴寻到了一位名医,善用阳方,能让陛下更加龙精虎猛。”
张让轻柔哄着刘宏。
刘宏睁开眼睛,十分感兴趣:“哦?”
“请陛下允许他来诊脉。”张让面不改色,一道身影隔着纱帘跪在床外。
这不是张让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只是先前都是张让寻找丹药和药方直接献到刘宏面前,这还是张让第一次找人特意来给他诊脉。
刘宏不疑有他,打着哈欠就把手伸出床外,任凭跪着的医令把脉。
“还有一事,何大将军正在殿外等候,想与您议事。”
“不见不见。”刘宏面上略过一丝厌烦,“你让他退下,你也退下,莫要扰朕安寝。”
张让噤声,带着医令离开寝殿。
离开寝殿后,张让随意打发了一个小黄门去通知何进,自己则带着医令走到无人的侧殿。
“陛下龙体如何?”张让开门见山。
医令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下:“陛下、陛下龙体大致康健”
“我要听实话。”张让自己就擅长应付皇帝,他太清楚这些人嘴里能有几句实话了。
张让威胁:“别想着应付我,你一家老小的小命可都在我手里。”
医令颤抖道:“陛下气血不顺、阴虚火旺,且陛下似乎先天就不健壮,从脉象上看,陛下元气似乎不足。”
看到张让面色阴沉,医令连忙找补:“若是以名贵药材滋补”
“如何?”张让追问。
医令抖的像个小鸡仔:“或许能多活一年半载也不一定。”
天子脉象就是短寿的脉象,换了谁也救不回来。若是早早戒欲养生,说不准还能多活几年,可从天子的脉象来看,天子必定是日日笙歌、纵欲过度。
神仙来治也治不好。
张让方寸大乱,已经没有心思再听医令细说了。
他太清楚这些大夫是什么人了,这些大夫说能治好的病不一定能治好,但是说治不好的病一定治不好!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死了。
朝堂上的臣子有两朝老臣、三朝老臣,可宫中的宦官却从来没有过什么两朝宦官。
张让不算聪明人,可他也清楚自己能爬到现在的位置全靠刘宏的扶持和恩宠。
刘宏一死,那些恨他恨的牙痒痒的士人一定会杀了他。
该怎么办?他不能死,他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他家里还藏着他搜刮的比小山还高的钱财,他老家河内还有数千亩田宅他不能死。
张让下意识想找其他同属于十常侍的宦官商量此事,又在脚即将踏出殿门的瞬间匆匆刹住。
不能让旁人知道,他这个消息来路不正。何况那几个人都是脑子还不如他好使的蠢货,和他们商量没用。
张让混乱的头脑猛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冷静了下来。
他想活着就必须和下一任天子打好关系,现下要紧之事是知道哪个皇子才是下一任天子。
神女!
张让找了个小黄门替他顶班,匆匆离开皇宫,直奔宫外的府邸。
“还请神女救我一命!”
张让泪水涟涟拜倒在陈昭身前,他已经是彻底信服了陈昭。
动作还挺快,陈昭还以为张让还得再磨蹭几天多确定几遍最后走投无路才会来找她。
不过张让本就不是能看淡生死的性格,对自己的性命越重视,遇到性命攸关之事就越容易慌乱。
秦皇汉武到了老年时期尚且寻仙问道求长生。
世上有几人能看淡生死呢?
张让慌乱,陈昭反而更加镇静,心躁则乱,张让慌乱失去理智了,才更容易被她操纵。
“张常侍来求我,是想知道大汉的下一任天子是谁吧。”陈昭一语道破张让的目的。
他还没有开口,陈昭就能知道他的来意,张让更觉陈昭之能鬼神莫测。
“还请神女给我指一条明路。”张让直接抱住陈昭小腿,哭得可怜极了。
至于他一个高官抱着小女郎的腿哭丢脸?脸面这东西他一个宦官又不需要,他也经常抱着刘宏腿哭。
陈昭猛然被抱住小腿,浑身一激灵:“常侍冷静!”
“昭没说不帮常侍!”陈昭忍了忍,终于在看到张让脸上鼻涕的时候立刻答应了下来。
她本来打算高深莫测几天,让张让急一急来着!
事实证明有的计策虽然简单粗暴又恶心,但是的确有用。
张让目的达成,立刻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焦急:“请神女快些告诉我谁是下一任天子。”
“此事急不得。”
陈昭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有力论证:“公可知许负为薄姬相面之事?”
宦官要在宫中伺候帝王,东汉又迷信图谶,作为汉宫第一大宦官的张让自然知晓这些皇室天命。
“许负曾为薄太后相面,言薄太后相貌大贵,将来必生天子,后薄太后生下文皇帝。”张让老实道。
陈昭平静说:“听闻陛下有两个儿子,若是想知道谁是未来天子,那我就要为他们母亲相面。”
“这。”张让犹豫,“皇子协的生母已死,皇子辩的生母是何皇后,倒是就是宫中。只是我和何皇后一向不睦,恐怕无法请她出宫。”
“只为两位皇子相面不行吗?”张让不甘心追问。
他倒是能有办法把两个皇子找借口带出宫,借口礼佛求道,亦或者借口带去南宫祈福都行。天子和小孩好糊弄,何皇后可不好糊弄。
“何必将何皇后请出宫呢。”陈昭微笑,“我可以入宫去为何皇后相面,只要远远看一眼我就能看出她的面相。”
“她若面相极贵,便是天子之母,若面相早亡,则皇子协就是下一任天子。”
论罪孽,莫大于造反;论功劳,莫大于从龙。
这一任天子不会承认她是汉室忠臣,那就换一任天子。
“那就依神女所言。”张让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远远为皇后相面,把一个女郎带入宫中这样的小事对他这种大宦官而言不算难事。
“那我这就去安排!”张让一心想着知道下一任天子是谁之后去讨好下一任天子好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富贵。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陈昭带入宫。
“不急。”陈昭开口拒绝,“年后再说此事。”
“这是为何?”张让焦急。
神女不急他这个太监急啊!
当然是为了磨磨你的性子,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你就不珍惜了。
陈昭端起茶盏,气定神闲:“我要先沐浴焚香七七四十九日才能保证相面正确。”
张让一听也只能长吁短叹,他不懂神鬼之术,可也知道祭祀之事步骤繁多,以此类推,相面乃是泄露天机之事,琐碎一些也难免。
“还有一事。”陈昭扯扯嘴角,“这四十九日之中,为了感动天神,常侍需以私金暗中救济洛阳贫民一千九百人。”
这老货府上的楼阁修的比宫墙都高,家中黄犬整日生肉管饱,狗吃的比她在青州吃的都好,不顺便宰他一笔实在不甘心。
尽管心疼钱财,可和自己性命前途比起来都是小事,张让连思考都没思考就一口应下。
神女与洛阳城中的那些市井刁民素昧平生,毫无瓜葛。在张让看来,这只是上天考验他的诚心,故而对陈昭吩咐他施舍那些刁民一事未曾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关于汉灵帝刘宏的昏庸
灵帝每于夜中与诸美人饮宴,酒酣,使美人裸身歌舞,以为乐。又于后宫起市肆,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争斗。灵帝著商贾服,从之饮宴为乐。又于西园卖官鬻爵,自关内侯、虎贲、羽林,入钱各有差。私令左右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后汉书集解》
第37章第 37 章:天子者刘辩
雪后初晴,层层积雪凝聚光华,与朝阳交相辉映。街边两侧树木裹银装,空荡荡的枝头垂着冰棱。
陈昭从张让府邸中的仆人口中得知张让府邸附近有一片梅园,便打算也附庸风雅一回,出门去看梅花雪景。
陈昭一脚踩在雪地上,鞋履陷入雪中半寸,发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她看着不远处依然一副少年老成模样的赵云,玩心大起。
她弯腰搂过一大把雪,捏成一个拳头大的雪球,颠了颠,确保这个雪球砸到人身上会立刻炸开。
“子龙!”
赵云听到呼唤立刻抬头看向自家主公,一团雪球扑面而来,对危险的敏捷让他下意识侧身躲开雪球。
“哎呦!”
雪球砸中了别人。
陈昭尴尬跑过来向倒霉蛋道歉:“我方才和好友嬉戏一时不察砸到了你,请君见谅。”
“无碍,操身体还算康健,撑的住这小小雪团。”来人爽朗一笑,抬手拍拍肩膀上残存的碎雪。
被陈昭砸中的倒霉蛋是个男子,细眼长髯,眼睛虽不大却炯炯有神,个子不高,比陈昭还矮几寸。
陈昭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她身高现在七尺露头,此人身高应当在七尺左右。
东汉时候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这人身高一米六。
可她还在窜个,此人年纪可不小了加上方才那个自称。
陈昭轻轻挑眉,眼中带上了玩味。
她扔的那团雪球玩笑的意思居多,普通百姓躲不过也就罢了,习武之人躲不过就不对劲了。
曹操那么多次在战场上死里逃生,没道理躲得过箭矢却躲不过雪团。
“在下姓曹字孟德,沛国谯郡人,如今在朝中担任议郎官职,不知女郎是何处人士?”
曹操拱手率先自言名姓。
曹操府邸与张让府邸隔街相对,这宅子是祖上所留。曹操祖父曹腾是汉桓帝时期的大宦官,宦官府邸大多都修在邻近位置。
这几日曹操已经不是第一次撞见陈昭在张让府中进出了,他细心观察了两日,发现这个女郎居然住在张让府上。
只是男女有别,曹操也不好贸然接近一个年轻女郎,直到今日才找到机会搭话。
陈昭自上而下打量曹操,细碎的雪花落在曹操身上,他脸上带着亲近和一点不仔细找便很容易忽略的警惕,
现在的曹操似乎和其他官宦子弟没什么不同,都是仰仗先人荣光,在朝廷中担任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颍川陈熙宁。”陈昭浅浅一笑。
“原来是颍川陈氏的女公子。”曹操不动声色,“操亦有好友出自颍川陈氏,敢问令尊姓甚名谁,操或许与令尊亦有所往来。”
曹操脑中思索,颍川陈氏向来与宦官为敌,为何会有族中女子在张让府上居住
“你就是曹孟德?”陈昭惊讶捂住嘴巴,“家中长辈曾对我提起过曹公,说你文武双全,是世间难得的英雄人物。”
“我尤其喜爱你的诗,天地间,人为贵。立君牧民,为之执则”
曹操听到陈昭念他所作的《度关山》,颇为诧异。
“女公子竟知晓操所作之诗?”
不仅知晓,我还背过好几首,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陈昭面带笑容,顺口就和曹操谈论起了诗词。
二人越聊越投机,曹操几乎要抚掌感慨:世上竟有知己如此懂操。
就在此时,一道爽朗笑声从远处传来:“阿瞒,我寻你半天了!”
陈昭打住,看了一眼来人方向,微笑和曹操告别。
来人终于走到曹操身边,看着陈昭悠然离去的身影打趣:“阿瞒原来是与佳人有约,倒是我唐突了你们。”
“本初不可妄言。”曹操对袁绍解释,“此女居于张让府上,操不过是想打探清楚她与张让到底是何关系。”
袁绍不关心谁住在张让府上,十常侍是人,有亲故也正常,何况还有数不清的人走他们的门路买官,若是张让府上来往之人他都要一一关注,那早就被累死了。
他随口一问:“想必阿瞒已经从那女子口中问出些东西了。”
“这”
曹操猛然回过头才发现他和陈昭聊了半天居然什么都没问出来,反倒是他被陈昭引进了沟里。
“那你们刚才热火聊天都聊了什么?”袁绍大笑揶揄。
曹操老脸一红:“诗赋”
“阿瞒好文章,我懂。”袁绍了然,他自小和曹操就是好友,自然也知道曹操对文章诗赋独有情钟。
曹操皱着眉毛不争辩,心里却觉得不对劲。
寻常闺中女子,哪能看穿他的套话,甚至还反过来引着他岔开话题呢?
只是他怀疑也无用,张让在朝中势力一手遮天,不是此时的他能开罪起的。
“阿瞒可知司马直上书陈事,以死相谏之事?”袁绍话题一转,立刻把曹操的注意力引走了。
曹操大惊:“司马直死了?”
今岁南宫云台殿失火,陛下为修缮宫殿敛天下田亩税十钱,钜鹿郡太守司马直素来清廉,不愿意为钱财剥削百姓,此前多次上书陈事,只是最终还是被逼着往洛阳来了。
“回你府上细说。”
袁绍一马当先往曹府方向走,曹操紧随其后。
“晦气。”
临近曹府时,袁绍远远瞧见正朝这边走来的张让,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下意识地低声啐了一口。旋即,他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就这么直接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
曹操则垂目收敛情绪,脚下微动缓缓移至一侧。
从宫中回府的张让看到袁绍也没有好脸色,轻蔑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入府。
袁家权势滔天,袁隗更是货真价实的三公。他这个三公是真有权势,而非花钱买来。张让虽说不畏惧袁家,可也犯不着因为一个晚辈就与袁家翻脸。
袁绍和曹操进入府中后,袁绍对曹操抱怨:“张让国贼也,欺下瞒上,祸乱朝纲,满朝公卿竟无一人能斗过他。”
“天子只信宦官,朝廷诸公皆无计可施,只能韬光养晦以待日后。”曹操面色坦然。
“人人都韬光养晦,那这天下何时才能好?”袁绍朗声道,“旁人做不成的事,你我未必做不成。”
曹操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拍拍袁绍胳膊:“本初所言甚是,旁人不敢,咱们敢!该劝说陛下于京中设立新军,你我若能有兵”
张让府中。
“真是晦气,今日又遇上了袁家那个小崽子。”张让向陈昭抱怨。
这段时日,张让对陈昭越发深信不疑,每日都要看到陈昭才能安心,陈昭在通过他的嘴得知朝堂上大小事情的同时,也不得不听张让喋喋不休的抱怨。
琐碎但是有用。陈昭能够感受到张让对她一日胜过一日的顺从,宦官总是下意识围绕帝王行事,他们没有子嗣,没有功绩,性命和富贵由帝王操纵。
宦官像是菟丝子,必须紧紧攀附帝王这棵大树。
可张让知道现在他依附的这棵大树就要死了,所以他必须找到下一棵能让他攀附的大树,于是在他看来全知全能的陈昭就渐渐成了那棵可以攀附的 “大树”。
她越强势可靠,张让就越顺从。
陈昭问:“你只遇到了袁绍?”
“还有曹操,不过他挺识趣,他是宦官之后,算半个咱们自己人。”张让撇撇嘴。
是宦官之后,宦官不讨厌他,还能和袁绍这样四世三公的顶尖门阀公子是好友,士人不讨厌他,和大将军何进关系也不错,还能沾染点兵权。
不愧是魏武。
可惜曹操野心太大,不会甘为人下,要不然陈昭还挺愿意试试能不能招揽他。
这样的乱世之枭雄还是留给袁绍吧。
不过顺着曹操,陈昭又想起了另外一人,她心思一动:“你可知蔡邕此人?”
“知道,陛下颇为欣赏此人才华,就是那个老家伙为人痴呆,总得罪人。”
张让思忖:“他得罪过王甫之弟。”
王甫也是十常侍之一。
陈昭慢吞吞瞥了张让一眼:“我和蔡公之女乃是好友。”
虽然现在蔡文姬还不认识她,但是很快就能认识了。
来洛阳一趟空着手回去,陈昭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张让闻弦歌而知雅意:“我找个借口把他调入洛阳?”
“做的隐蔽些。”陈昭默许。
估计张让会用点威逼利诱的手段,但是陈昭一点也不心虚,反正比日后被董卓重用,最终落得个死在狱中,女儿也流落关外的下场要好。
日行一善,她又造了十四层浮屠。
雪落又化,眨眼间便到了中平三年。
长乐宫。
两个孩童正在殿内厚毯上嬉戏,炭炉内点着软炭。
当今天子的生母董太后端坐在高堂上,皇后何氏则坐在她的下首。
“哀家听闻,辩儿如今连《论语》都没读完。皇后,你生了个驽钝的儿子啊。”董太后不客气训斥。
何皇后努力挤出笑容:“辩儿还小”
“我的协儿比刘辩还小数岁,已经开始读书了。”董太后冷笑。
转脸对着正和刘辩打闹的刘协又露出了慈祥笑容:“协儿,到祖母这里来。”
刘协腾腾跑到董太后身边,乖巧靠着董太后:“皇祖母。”
“告诉祖母,你现在读什么书?”
“太傅教孙儿读《孝经》。”
董太后对何皇后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我的协儿到今日刘辩这么大的时候,应当都要开始读《春秋》了。”
何皇后沉着脸。
当今帝王刘宏有两个儿子,她生的皇子刘辩,还有养在董太后手中的皇子刘协。
东汉的皇帝命不长几乎已经成了天下人默认的事。
董太后想在刘宏去世之后依然能依靠太皇太后的名分拥有现在的权力,何皇后想当太后。两个女人手里又各自拥有一个皇子,你死我活就是她们默认的结局。
谁都想当活下来的那个赢家。
不多会,何皇后气冲冲起身,带着刘辩离开了长乐宫。
皇后的权势到底要被太后压一头。
“老妇”何皇后恶狠狠低声咒骂,穿过在宫道,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长秋宫。
正好经过一处高阁。
忽然,她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抬头往上看,何皇后似乎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可再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半片飞扬的衣角。
陈昭走下高阁,从容不迫登上张让派人给她准备的马车在宫中,十常侍之首的张让势力已经大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接下来就是两头骗了。
陈昭靠在车壁上,带着薄茧的手指一下下轻敲膝盖。
在掀开车帘的瞬间,陈昭的表情瞬间从平静变成了忧心忡忡。
让焦急迎上来的张让心中一颤。
走入屋内,确定四处无人,陈昭长长叹了一口气。
“何皇后是天子之母。”
张让眼前一黑,腿软的几乎站不住。
何皇后的兄长何进是大将军,背后是士人,他是宦官,是董太后一党啊!
完了,新帝登基之后一定任由百官诛杀他。
张让脸色煞白,喃喃问:“相面万一出错”
“刘辩必定是大汉下一个天子。”陈昭冷漠放上了压死张让的最后一根稻草,“若我所言是虚,就让我不得好死。”
反正她这个计策要是不成,最后十有八九也会不得好死。
“再说了,我骗你干什么,你倒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张让瘫倒在地,双目呆滞:“完了。”
他又猛地抬头看向陈昭,膝行匍伏至陈昭身前,痛哭流涕:“请神女一定要救我一命啊!”
这次陈昭忍住了把他踹开的冲动,努力不去看自己可怜的衣角。
半响,陈昭才弯腰扣住张让的下巴,强迫他双目直视自己,轻柔道:“我会想办法救你。”
张让小声抽泣,终于渐渐止住了哭声。
“你想投靠何皇后,但是没有门路?”
这是陈昭从这段时间张让每日的抱怨中提取到的东西。东汉的宦官和士人斗的你死我活,只存在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和谐相处。
尤其是张让,朝野内外出了名的擅长迫害忠良,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士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士人不可能放过他。
张让点头,一向尖锐的声音都因为哭泣带上了沙哑:“先前因为太后和陛下,更偏向皇子协,为了迎合圣意我给何大将军找过不少麻烦。”
“你身为宦官,只要皇帝有意庇护,就没人能取你性命。刘辩年纪尚小,心智也未成熟,他登基之后,必定是何太后垂帘听政。只要何太后保你,便没人能杀你。”
陈昭循循善诱,“可你必须给何皇后足够大的利益,才能让她顶住兄长和士人的压力保你。”
张让听到陈昭的话飞快点头。
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何皇后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保他!
“把我引荐给何皇后吧,我为你们搭桥牵线。”陈昭抽出手帕,替张让擦拭泪迹。
“不要哭,莫害怕,还有我呢”
在她的计策中,何皇后才是主角。
至于张让,只是配角和她拉拢何皇后的筹码。
《度关山》曹操
天地间,人为贵。立君牧民,为之轨则。车辙马迹,经纬四极。黜陟幽明,黎庶繁息。於铄贤圣,总统邦域。封建五爵,井田刑狱,有燔丹书,无普赦赎。皋陶甫侯,何有失职。嗟哉后世,改制易律。劳民为君,役赋其力。舜漆食器,畔者十国,不及唐尧,采椽不斫。世叹伯夷,欲以厉俗。侈恶之大,俭为共德。许由推让,岂有讼曲。兼爱尚同,疏者为戚。
是曹操早年的作品。
让、忠等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时,钜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被诏,帐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古今祸败之戒,即吞药自杀。
《后汉书》
第38章第 38 章:蔡文姬
洛阳有南北二宫。南宫始建于周朝,是周公所建;北宫是秦时所建,汉明帝时期重修。
时移势迁,如今南宫只做祭祀之用,北宫才是帝王和后妃平日所居之地。
汉朝崇尚道教,先帝汉桓帝刘志就格外崇尚道教,在宫中设立黄老祠,亲自祭祀老子。何皇后也信道教,她年轻时曾有相士为她批命,说她日后贵不可言。
只是当时没人把这句批命当真。
一个屠户之女,再贵还能贵到哪去?
没人能想到一个屠户之女竟真成为这大汉朝的皇后。
何皇后头戴步摇,白珠如桂枝缠绕,以翡翠为羽,白珠、翡翠华云环绕,走动间晃动生姿。身着绀色上衣皂色下裳,宽袖轻摆。
翡翠、白珠、黄金镊相互映衬,珍珠耳珰在鬓边轻晃,衬得她面容越发美艳。
“张让那厮请本宫来此处见他?”何皇后挑剔看着面前的道观,倨傲询问身侧宫婢。
这是先帝在南宫所设的道观,早年陛下还经常来此参拜,可自从几年前贼道张角举旗造反,陛下就再没来过。
只有那个老妇和依附她的那几个宦官偶尔会过来。
“正是此处。”小黄门谦卑弯着腰。
何皇后扬扬下巴:“你退下吧。”
再过些时日,她要带领朝廷中的命妇举行亲蚕礼,何皇后这几日就住在南宫。
昨日张让忽然遮遮掩掩派人给她递信,请她至此处一叙。她倒要看看张让搞什么名堂。
道观中清幽,何皇后的脚步声格外明显,她踏入正殿,扫视一圈,目光钉在一处。
殿中,老子神像前摆放着一个蒲团,上面盘膝坐着一位年纪尚轻的女道士。
张让并不在此处。
“你是何人?”何皇后身旁的婢女开口质问,“见到大汉皇后,为何不过来见礼?”
陈昭缓缓睁开眼睛,双目落在面前摊开的竹简上,头都未抬一下。
“要下雪了,道路湿滑,殿下还是趁着雪落之前回去吧。”
何皇后下意识转头穿过大敞的殿门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色不算晴,可这几日都是这个天色,风大,无雪。
她忽得妩媚一笑,命令身旁的婢女:“你出去看着,下雪就立刻告诉本宫。”
婢女领命退下,何皇后摇曳裙摆走到蒲团前面,自上而下俯视陈昭。她的相貌极其艳丽,柳眉横竖,更添三分狠辣之态。
“装神弄鬼,若是一会没下雪”
话没有说全威胁意味已经十足。
“张让人呢?他想让本宫见你,为何?”何皇后直截了当。
陈昭淡淡道:“我略通相面之术。”
“那老狗让你给皇子相面?”何皇后表情一沉,质问道。
是了,是张让请她来此的,张让必定和此人关系匪浅,此人也一定见过她的辩儿和刘协。
陈昭轻飘飘道:“殿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多问一句呢?”
“你相出了什么?”何皇后表情变幻莫测,不止该不该相信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女道。
陈昭但笑不语,端起身侧的茶盏,温热的茶水从微微倾斜的茶盏中倾泻而出,如一道无色的水流,瞬间在地面聚拢起水洼。
“下雪了!”
婢女仰头看着细碎落下的雪花,满脸不敢置信,雪花纷纷攘攘从空中飘落,落在她的脸上,瞬间被热气融化。
她惊惧提着裙子跑回殿内,气喘吁吁:“殿下,外面下雪了。”
何皇后猛地回头,最后一滴茶水像断线的珠子砸在地上,陈昭笑着对她扬起手中的茶盏。
空空如也。
仿佛陈昭早就算好了雪落下她正好能腾出杯子。
“雪水煮茶清雅无比,殿下可愿留在我这里喝一碗茶?”
陈昭低头装模作样掐指一算:“再有一刻,雪就停了。”
“昭好不容易才向雪师讨来一刻的雪,雪落在地上就便沾染了尘埃,成了不净之水,就不可再喝了。”
陈昭捧着茶盏走到殿外,将茶盏放在殿外木案上,丝毫不在乎还在殿内的何皇后。
婢女抬眸望向陈昭,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敬畏。
纷纷扬扬的雪花簌簌而下,这场纷纷白雪竟只是眼前这位神女向天神借来煮茶的水。
这是何等的神仙人物。
何皇后脸色一沉,赶走了婢女。
殿内只剩下陈昭、何皇后,还有高台上冰冷的老子神像。
“你是何人?张让请你看谁是未来的天子对不对?究竟谁是未来的天子?”何皇后急促询问。
何皇后思绪飞快转动,她匆忙梳理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
她到这来是受张让邀请,张让想让她见到这位相士。若是下一任帝王是刘协,张让和董太后一向友好,他只会更加嚣张,根本不会搭理她,那就是
“我告诉张让,下一任天子是刘辩。”陈昭不再卖关子。
何皇后大喜,下一刻被陈昭落在她身上的怜悯眼神从兴奋中拉了出来。
“可我要告诉殿下,刘协有天子之相。”
“你说什么?”何皇后大怒,“你方才还说是我的辩儿为天子!”
陈昭平静道:“那是我告诉张让的话,我告知殿下的结果是,刘协日后会是大汉天子。”
“那你为何要告诉张让我的辩儿是下一任天子?”何皇后试图理清楚面前这个相士的话。
刘协是董太后一手养大,十常侍一向依附董太后,若是张让知道刘协是下一任大汉天子,张让只会兴高采烈。
这几日她可没听说张让遇到什么喜事。
“因为我需要张让为殿下引荐我。”陈昭低声道,“他要是不害怕,我又哪来的机会能见到您呢?”
陈昭走到何皇后身前,利落拱手:“在下陈昭,昭明军渠帅,大贤良师张角弟子。”
“你是张角的弟子!”何皇后面色大变,凛然,“尔反贼也,安敢在本宫面前嚣张?”
“正是因为我和刘宏有灭门之仇,所以我不愿意让他看好的儿子顺利继位,才找上了殿下啊。”
陈昭轻轻一笑,“日后大汉的天子是刘协,就算大汉的疆域上有再多的反贼,又和您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实实在在的诛心之言。
这话就相当于直接指着何皇后骂:你丈夫的遗产都没留给你生的儿子,你根本没资格管我是不是贼。”
“你!”何皇后怒不可遏。
“不可能,你只是在装神弄鬼!我的兄长是大将军,我的背后有满朝文武,刘协凭什么和我的辩儿争?”
何皇后嘴上镇定,可她心中却已经有了怀疑。
“是啊,您的儿子背后有外戚支持,有百官支持,有您这个皇后生母,还是天子的长子。既占据嫡长,又是众望所归,那为何天子还不立他为太子?”
陈昭撕开何皇后不堪一击的伪装,步步紧逼,挑明了何皇后最怕的事情。
当一件事情理所应当该发生的时候却没有发生,本身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殿下既然有疑惑,那就该亲自去验证。”
陈昭盯着何皇后慌张的眼睛,说:“你去让你兄长上奏天子请立太子。”
“本宫自然会去验证。”
何皇后强壮镇定,在陈昭面前丝毫不漏怯,她高傲扬起下巴,深深看了陈昭一眼,转身离开了道观。
留下一句话。
“本宫还会来找你。”
陈昭随手把碗里已经融化的雪水倒掉,高声道:“昭恭待殿下。”
风雪已经停了。
陈昭换下道袍,大摇大摆乘坐张让的马车离开了南宫。
下一次再见,就不是她费尽心思找何皇后了,该是何皇后费尽心思打听她的消息了。
“神女,今日之行可还顺利?”
张让等在府上,看到马车之后立刻眼巴巴贴了上来。
“等着何皇后来找你吧。”陈昭懒洋洋从马车上跳下来。
“她还不知道谁是下一任大汉天子,你别说漏了嘴。”
张让立刻做了个穿针引线缝住嘴巴的动作。
事关自己小命,张让嘴绝对严的不能再严。
“蔡邕已经入京了,我给他安排了一个郎中的官职,还派人向他透露是您救了他。”张让讨好冲着陈昭谄媚。
他这几日私下翻阅了不少医书,发现陛下如今的情况着实不妙,身上可能患有许多个绝症。
还有医书记载,有不少体虚之人会死在美人肚皮上,这叫做脱阳色厥。
旁的不清楚,可陛下有多好色,张让这个贴身宦官可太清楚了。
那昏君作裸游馆千间,选玉色轻体的美人执篙楫摇荡于渠中,天天抱着美人不撒手张让对着医书,怎么看都觉得刘宏随时会猝死。
陛下纵欲早亡,可他一个宦官又不纵欲,肯定能活很久。
还是得抱紧神女大腿,早找下家。
“那昭就多谢张常侍了。”陈昭笑吟吟道,虽说嘴上说多谢,实则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话里话外都是理所应当。
张让可太习惯这个态度了。
对他恭敬的人都有求于他,他就可以随意欺辱敲诈;对他不客气的人地位比他高,他必须用心伺候。
张让眼珠一转:“不如让再悄悄安排几个官员为难蔡邕,到时候神女再挺身而出为他做主,到时候他受您的恩惠更大”
汉灵帝刘宏就有个爱好,在宫中设立集市,命令宦官和宫女装成商贩和行人,他自己也装作商贾在集市上卖货。
这些事情都是张让一手操办,熟能生巧,张让对写剧本这事也颇有心得。
陈昭唾弃:“呸,无耻。”
这跟逼人上梁山有什么区别?她是个有道德的好反贼不过这个主意倒是可以记下来。
张让委委屈屈敢怒不敢言。
“蔡公,门外有一女自称颍川陈熙宁,说是女公子好友,特来上门拜见。”
蔡邕觉得自己这段时日的经历十分神奇,忽然有一日那曾经欺压过他的五原太守亲自登门向他道歉,而后他就被糊里糊涂调回了洛阳,还担任了一个虽然品阶不高但是十分清贵的官职。
蔡邕也曾打听过是谁帮助了他,最后他如今的上官隐蔽透漏给他一个名字。
颍川陈氏的一位女公子,陈熙宁。
“是恩人来了,快请进来!”蔡邕起身准备迎接恩人,又转头吩咐婢女,“快让文姬出来。”
原来这位恩人是他女儿的好友,只是先前怎么他不知道文姬还有这么一位有权势的好友呢
蔡琰,字文姬,又字昭姬(为避讳司马昭的名字所以改为文姬),因为知名度问题,所以本文还是默认她字文姬
帝著商估服,饮宴为乐。又于西园弄狗,著进贤冠,带绶。又驾四驴,帝躬自操辔,驱驰周旋,京师转相放效。《后汉书灵帝纪》
又作裸游馆千间,采绿苔而被阶,引渠水以绕砌,周流澄澈,乘舟以游漾,使宫人乘之,选玉色轻体者以执篙楫,摇荡于渠中。其水清澄,以盛暑之时,使舟覆没,视宫人玉色。又奏《招商》之歌,以来凉气也。《后汉书张让传》
而且根据没有准确证据的史料,宫女穿开裆裤也是汉灵帝搞出来的东西,这家伙真的太昏庸了
第39章第 39 章:一起来谋反吧
“我之好友?”
听到婢女之话,蔡琰诧异,她在洛阳有好友吗?
揣着疑惑,蔡琰整理好衣裙匆匆走向正堂,一入厅门就看到自家老父对面坐着一个略比她小些的女郎。
蔡邕看到女儿前来,露出了解脱之色,连忙呼唤:“文姬你看是谁来了?快带着熙宁去后园赏花,为父就不叨扰你们小女儿相聚了。”
倒不是陈昭为人不好相处,实际上蔡邕觉得陈昭年纪虽小见识却十分广博,与他谈论起文章也头头是道。
只是蔡邕一想到陈昭是他女儿的好友就觉得尴尬,哪有父亲陪着女儿闺中密友聊天的礼节呢。
硬着头皮聊了一阵,终于等到了自家女儿,蔡邕立刻松了一口气,忙不迭把陈昭和自家女儿推了出去。
被亲爹推出来、和完全没见过的“闺中密友”面面相觑的蔡琰:“”
“文姬,好久不见!”陈昭自来熟拉起蔡琰的手,领着她往后院走。
低头看了一眼被陈昭攥住的手,更加怀疑起自己记忆的蔡琰目露迷茫。
难道她真有这么一位好友,只是把人家给忘了?
“你不记得了?我们没见过呀?”陈昭笑吟吟道。
蔡琰脸上愧疚的表情猛然一顿,她缓缓侧头,怀疑起了自己耳朵。
她刚才听到的是“我们先前见过”还是“我们没看过”?
陈昭扑哧一笑,“我和文姬神交已久,或许曾在梦中见过可若是不论梦中,你我的确是初次相见。”
陈昭后退一步,饶有模样拱拱手:“陈氏熙宁,这厢有礼了”
俏皮模样逗得蔡琰温柔一笑,款款拱手:“蔡氏文姬,亦有礼了。”
真好听,说话都细声细语的。
陈昭一见到蔡文姬就知道这个贤才她一定要搞到手。
这么温柔,压榨起来一定也很省心。
陈昭努力寻找共同话题:“我听说文姬精通音律,其实我对音律也略有了解。”
“是吗,不知熙宁擅长什么乐器?”蔡琰眉眼弯弯,面上满是欣喜。
初来洛阳,她也没什么好友,能遇到一个知己实在是乐事。
陈昭自信满满道:“我擅笛!”
半个时辰后。
薄雪未化,蔡文姬的闺房之中,只开一角木窗,先是一阵悠扬动听的琴声,随后是一阵古怪的笛声。
来往婢女仆人路过纷纷快步离开。
蔡琰努力压抑住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听着耳边呕哑噪杂难为听的笛声,生无可恋。
陈昭自信满满吹完了一曲,确定自己完全是按照曾看过的曲谱吹奏,自信满满看向蔡文姬:“文姬觉得如何?”
蔡文姬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别有趣味。”
她听说有的人生来五音不全,分辨不出音乐好坏,或许熙宁就是这种人。熙宁是她新交的好友,她要维护好熙宁的颜面。
“那我再为文姬吹一曲!”陈昭跃跃欲试。
蔡文姬连忙阻止陈昭:“先前在前厅,我似乎听到熙宁正和家父谈论小赋,我对小赋亦有涉猎,熙宁可愿与我一同品鉴小赋?”
陈昭爽快应下。
好在蔡文姬发现自家好友虽说在音律上一窍不通,可在文学上却能说的头头是道,有些见解甚至甚至会让她有恍然大悟之感
大将军何进府上。
宴饮正酣,觥筹交错。案上摆放着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肉,众人手持漆杯,浅酌着香醇美酒。
坐在首位的何进忽然放下酒盏,挥退乐师舞女,而后长叹一声。
“我此次请诸位来,是有要事相商。”
“何事惹得将军如此忧愁?”袁绍豪爽举盏,“我等愿意为将军排忧解难。”
其余几个官员也纷纷应和。
曹操坐在宴席偏下的桌案,也跟着附和两句,竖起耳朵悄悄把手中酒盏放下。
他的官职低,家室也不显赫,在宴席上还插不上话。”陛下年过而立却还未立太子,国无储君则不稳,我等理应上书催促陛下早定太子。”何进道。
何皇后动作很快,和陈昭见面之后第二天就和何进通了气。
何进今日设宴,目的是为了在后天的朝会上,让群臣向帝王进谏,提议册立太子一事。
宴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席上各人皆有自己的小心思。
“陛下的确应当立太子了。”忽有一老臣出声。
“对,陛下年纪不小了。”
“皇子辩乃是国之嫡长”
东汉皇帝的寿命都不长,宦官和外戚交替掌权,如今朝堂上的形式是在天子的支持下宦官压过了外戚。
士人们都盼望着更换皇帝,好让外戚掌权。在他们看来,外戚多出身于士人群体,算是自己人,而宦官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曹操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商议该如何逼迫天子立皇子辩为太子,暗中摇头。
天子就是天子,纵然再昏庸也是天子。天子岂能愿意受人逼迫,这些人谈论的立太子一事,他看是成不了。
即便心中对此并不看好,曹操也依旧一言不发。
朝会在每月初一十五举行,称为 “朔望朝会”。天不亮时,百官就已经抵达宫门,在此等候入宫。
今日大部分官员都带着一股隐秘的兴奋,他们在肩膀交错的时候会默契交换一个眼神。
有一些边缘化的官员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却摸不着头脑。
比如被迫连着听了好几天呕哑噪杂笛声的蔡邕,就因为刚回洛阳,还没有进入士人圈子,从而一头雾水。
怎么短短几日他们就背着自己多了一个好似人人都知道的秘密?
宫门缓缓打开,朝阳初升,百官按照品阶排作两排,跟随引路的宦官步入宫内。
刘宏在高座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官员奏报。
“臣有一事上谏,国不可无储君,如今天下安定臣请陛下立储,以安天下人之心。”
刘宏猛然睁开眼睛,心中一道怒火涌出,他抓紧龙椅把手,身体微微前倾,他勉强维持平静,通天冠上成串的珠翠遮掩住了他眼中的愤怒。
“卿认为,何人当为太子?”
开口的官员抬起笏板,然后数十道鼓励的视线仿佛给了他勇气,他一字一句道:“皇嫡长子辩,可为太子。”
片刻之间,百官队列中半数官员纷纷出列,举起笏板:“国不可无储君,请陛下立太子。”
刘宏掐紧掌心,恐怖的视线在为首出列的大将军何进身上转了一圈。
刘宏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站在殿中的何进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大将军窦武。
先帝无子,他是先帝的堂侄,并非亲生。桓帝死后,窦太后与大将军窦武商议,将身为解渎亭侯的他迎入洛阳登基为帝 。
可权势依然被窦太后和窦武为首的外戚把握,刘宏还记得他那几年的屈辱他连自己的生母都不能认,他在洛阳当皇帝,他的亲生母亲在河间做“慎园贵人”。
直到他后来年纪再大些,联合宦官一起诛杀了大将军窦武,他才是堂堂正正的天子,才能立他的生母作太后。
可那几年大将军窦武的嚣张已经印在了刘宏心中,这一刻,刘宏看着同样是外戚、同样是大将军、同样有士人支持的何进,眼中冒出了杀意。
那些人迫不及待的等他死,好让外戚再次掌权!
“尔等是在诅咒朕死?”刘宏怒气冲冲站起来,斥责。
“朕告诉你们,立太子是朕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们管!”
百官皆愣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刘宏连上到一半的朝会都不管地转身离开。
刘宏怒气冲冲来到寝殿,抬脚把桌案踹到一边,大骂一通,张让和其余宦官伏低做小哄了许久,刘宏才略微收敛怒气。
“朕要去见太后。”刘宏沉着脸。
张让机灵道:“摆驾长乐宫。”
长乐宫内,董太后正抱着刘协逗弄,看到气喘吁吁的儿子进来,奇怪开口:“谁把我的宏儿惹成这样?”
刘宏往榻上一坐,迅速把今早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不可立刘辩为太子啊!”董太后显然也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做天子,她却连皇宫都进不来的那段悲惨时日,当即泪如雨下。
“今日的何进和昔日的窦武有何区别,都是欺负咱们母子。”说着董太后悲从心起,呜呜哭了起来。
刘宏一开始只是个贫穷侯,和董太后之间的母子亲情不是寻常天家母子能比。看到母亲流泪,刘宏连忙安慰董太后。
“朕没答应他们。”
董太后老泪纵横:“我的儿,若是娘走在你前面也罢了,若是你走在娘前面那些豺狼如何肯放过为娘啊。”
“刘辩蠢笨,协儿聪慧,我儿要立太子也该立协儿才是。”
刘宏接过董太后手中的刘协,看着刘协乖巧聪慧的模样,喃喃道:“等协儿再大些朕就想法子立协儿为太子”
一侧随侍的张让耳尖一动。
在这瞬间,张让有一丝怀疑日后的帝王当真会是刘辩吗,毕竟陛下的态度摆明了偏向皇子协。
可这丝怀疑只是转瞬之间,张让想起了神通广大的陈昭,想起了今早那乌压压一群请立太子的士人,又看了眼没几年能活的天子和刚开始读书识字的幼童刘协。
天子想立皇子协为太子,那也要先能活到皇子协长大才行啊。
张让心定了定,出了长乐宫之后立刻招了身边忠诚的小黄门耳语几句,小黄门频频点头,一溜烟跑没了影。
长秋宫中。
何皇后也已经收到了宫外兄长送过来的消息。
她面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密信。
她的辩儿是嫡长子,又得百官拥护,群臣请立太子,刘宏却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就在方才,她刚得到消息,说刘宏去找董太后那个老太婆了。
“刘宏。”何皇后咬紧牙根。
不必再去回想陈昭的话,她已经清楚刘宏的心思了。
此时,一个小黄门匆匆入殿,一路小跑至何皇后跟前,附耳低语几句,等到小黄门离开之后,何皇后站在殿内久久不语,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周身被凝重的寂静包裹。
她要做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皇后还不够尊贵,比皇后更尊贵的是太后。
只有虚名的太后也不够尊贵,垂帘听政的太后才是真贵不可言。
何皇后高高扬起下巴,深吸一口气,耳畔珠翠叮铃作响。
从屠户之女到大汉皇后,再到大汉太后,她不能输在最后一步。
就算是天子,也不能挡她的路!
“把这块玉佩送给张常侍。”何皇后唤来婢女,交给婢女一块虎形玉佩。
很快,陈昭就收到了她送出去的这块玉佩。
“走吧。”陈昭把玉佩重新寄回自己腰间,跳上马车对赵云挥手,“我入宫一趟,你在府上等我就行。”
鱼咬钩了。
陈昭放心乘着马车入宫,时不时撩开车帘欣赏宫道两边的亭台楼阁。
上次她进宫匆匆忙忙,都没来及好好看一看这汉宫。
故作镇定的何皇后看到悠闲的陈昭之后忍不住出言嘲讽:“神女倒是放心,就不害怕侍卫发现你的身份?”
她在这又急又燥,陈昭这个反贼悠闲的实在刺眼。
“昭只是被当朝皇后请入宫中的寻常女郎,哪个侍卫会大胆到审查大汉皇后的人呢?”
陈昭话音带着笑。
怪异的是,原本焦躁不安的何皇后在看到不慌不忙的陈昭之后还真就平静了下来。
何皇后睨了陈昭一眼,带着她走入寝殿。
寝殿也富丽堂皇,寝宫正中央,一张雕花楠木大床摆放在高台之上,床榻四角垂着绣有凤凰图案的绯红色丝绸帷幔,金线勾勒的凤尾在烛光下微微闪烁,处处都摆着金玉,透漏着俗气又富贵姿态。
就像出身屠户却美艳逼人的何皇后一样。
“本宫读书不多,也不愿意拐弯抹角。”何皇后冷笑。
“你把你相出来的东西说一说,你想知道什么也可直接问本宫。”
陈昭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刘协当为天子,您将死于董姓之手。”
董太后也是董,董卓也是董嘛。
陈昭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打动何皇后,帮她看清局势。
可听到陈昭之言的何皇后却没有如张让那样慌张,而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和董太后势同水火,谁的皇子登基,都不会饶过第一方。
“你找上本宫,应当不是为了看着刘协当上天子吧。”何皇后眼角上挑,笑容妩媚。
“本宫该做什么才能让刘辩继位?”
陈昭笑着问:“殿下不问我要什么?”
何皇后冷哼一声。
“若刘辩无法登上天子之位,本宫便会一败涂地。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于本宫而言,都比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要好。 ”
何皇后抬手轻轻划过陈昭脸颊,略微眯起眼睛,语气刻意:“神女,我当上太后才能给你更大的权势。”
果然能从一个屠户之女爬上皇后位置的女人不会简单。不过陈昭喜欢聪明人。
陈昭一把拉住何皇后的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尺,她直视何皇后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
“弑、帝。”
第40章第 40 章:文姬悲歌
何皇后像是看到了恶鬼一样踉跄后退。
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你怎么敢、你这是,你这是谋逆。”
“反贼不就该谋逆吗?”陈昭微笑反问。
何皇后被陈昭堵的无话可说,一股荒谬感升起。
“我不能做,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何皇后像是梦呓般轻声说,像是在告诉陈昭,也像是在劝说她自己。
比起陈昭是反贼就该谋逆这个事实,何皇后更加惶恐她心中那越发强烈的心动。
“应该杀了刘协。”何皇后想到了更容易的想法,杀了刘协,她的辩儿就是天子唯一的儿子了,随后又立刻否定。
这些年她不杀刘协不是不想,也不是没有那个能力,而是她不敢。
刘协死了,陛下的确就只剩下刘辩一个儿子,他会传位给辩儿,可他也一点会杀了她这个杀子仇人。
老刘家有去母留子的旧例。
何皇后清楚知道她爱的是权势,有权势的前提是她要活着。
她爱自己的儿子,可是她更爱权力。
说到底,似乎只有刘宏死了她才能一劳永逸。
陈昭对何皇后伸出手:“你什么都不做,难道董氏会放过你全家吗?”
“弑帝之事,你我也并非首创,王莽弑帝、梁冀弑帝,多你我二人也不算什么。”陈昭道。
汉灵帝重用宦官忌惮士人也是有迹可循。汉朝的情况十分复杂,外戚权臣似乎贯穿汉朝始终,从西汉开国时期的吕后,至灭亡西汉的王莽,又到现在的何进。
霍光废帝又立汉章帝、王莽杀汉平帝、梁翼杀汉质帝,忠臣废帝、奸臣杀帝。
大汉自有国情在此。
何皇后的思维被陈昭引着转向了奇怪的方向。
这个反贼说的有道理啊,汉朝又不止一个皇帝被臣子毒杀,大臣能杀皇帝,那她为什么不能杀皇帝?
刘宏死了,她一劳永逸,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何皇后目光凝滞,怔忪地望着那只伸到胸前的手,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缓缓抬起手,将那只手攥紧,指尖微微泛白,仿佛达成了某种协议 。
“下毒如何?”
“王美人就是被我毒死的。”
作出决定之后,何皇后渐渐恢复了平静,她甚至有心情转身坐至铜镜前,漫不经心梳理起方才弄乱的鬓发,和陈昭商量该怎么杀了刘宏。
似乎是为了壮胆,何皇后看着铜镜中依然美艳的脸,喃喃道:“这些年经由我手终结性命的,少说也有二十人。 ”
刘宏和那些被她弄死的后宫妃嫔也没什么不同。
“今年杀了二十个人,还算不错,那去年呢?”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在何皇后背后响起。
何皇后猛地回头,看到陈昭正在把玩床纱边角垂落的金丝。
“你”何皇后欲言又止。
“我?”陈昭把玩着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金丝香囊。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大仗小仗打过几十场,哪能数清楚杀了多少人。”
陈昭把手中金丝香囊扔向何皇后,淡淡道:“先让他日渐虚弱,让宫人和百官都能看出来天子命不久矣,再下毒,伪造成体弱暴毙的模样。”
至于怎么让刘宏日渐虚弱。虚不受补,某些慢性毒药法子可太多了。
何皇后侧目,不禁问:“那你要什么?”
千里迢迢冒着生死危机来到汉宫,收服天子身边的第一大宦官,又费心费力联合她这个大汉皇后弑君。
陈昭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垂帘听政的大汉何太后一定给得起我。”
陈昭仿佛对床纱充满了兴趣,依然饶有兴致拨弄流苏,试图把缝在上面的一块鸽血红宝石薅下来。
“新帝登基后,我会向其呈递和谈书,恳请新帝任命我为青州牧。 ”
陈昭恭维道:“届时,便要烦请垂帘听政的太后殿下为我加封了 。”
何皇后握住金钗的手一停,不可思议:“你只要这个?”
她侧头微妙看了陈昭一眼,“你向陛下求和,他也定会应允,说不定还会给你封个将军。 ”
刘宏可不是什么明君,反贼向他求和,刘宏只会兴高采烈给反贼封官,装作此事已经过去,天下依然太平,他又可以接着享乐。
“我杀刘宏不只是为了青州牧。”
陈昭看着眼前绣有凤凰图案的绯红色丝绸帷幔,一眨眼,绯红的帷幔化成了野火和鲜血。
皇甫嵩退兵后,她回过广宗和下曲阳。广宗城外的那条漳水,曾经灌溉过她的豆田,淬炼过锻铁坊的箭矢。这条漳水上飘满了尸体,尸体顺着漳水一直流到下游,把河鱼养得格外肥胖。
下曲阳,密密麻麻的人头被垒成京观,上万个人头堆在一起,血肉已经腐烂,满是蛆虫的空洞眼窝直勾勾望着天空。
陈昭一把火烧了京观,可河中的血水却怎么都流不尽
那些尸体,不只有战死于沙场的士卒,还有已然投降的俘虏。天子担忧这些流民被放走后再度造反,便下令诛杀了俘虏。
从烈火吞没京观的那瞬间,陈昭就知道她没有办法如先前计划一般向刘宏称臣了。
士卒在战场上战死,成王败寇,谁也说不出错,可为何已经投降、没有反抗之力的流民也要杀害呢?难道他们不是东汉的民吗?
燎原的野火和成河的鲜血渐渐又化作绯红的帷幕,金线绣成的凤凰依然华贵无比,凤凰的眼珠是一颗血红的宝石。
“我和刘宏有不得不报的血仇。”陈昭平静从帷幕上收回了视线。
想要名正言顺,就要暂时向汉室称臣。
就只能让大汉换个新皇帝了。
何皇后犹豫片刻,最终出声:“本宫可以允诺给你更大的权势”
何皇后觉得仅用青州牧一职绑定陈昭,难以让她安心。况且据她从兄长处打探来的消息,青州如今大半都在昭明军手中,陈昭已然是有权无名的青州牧。
“我性子野,留在洛阳会惹事。”陈昭嗤笑一声,“何况我离洛阳越远,殿下与殿下之兄才越安心吧。”
时间一长,又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何进一党必定会调转枪头对付她。何皇后聪明,可只是在这宫墙之内聪明,连自己都保不住,又如何能成为她的依靠呢。
乱世之中,土地和粮食人口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对宫斗十分精通但是对天下形势一无所知的何皇后:“”
其实她没想那么远。
何皇后对着铜镜梳理完鬓发,款款起身。
“本宫会尽快动手,你告诉张让,让他配合本宫。”
“好。”陈昭干脆利落应下。
离开皇宫,陈昭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回到了张让府上,又换了身衣服前往蔡府。
还从张让库房中顺了一支看着就材质很好的玉笛。
今日高兴,找好友探讨音律。
天气渐渐温暖,洛阳街道上行人渐多。陈昭一边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大声向赵云吹嘘她的乐技。
“上次我吹笛子你没听见,这次一定让子龙听听我的笛声”陈昭揣着乐谱,昂首挺胸。
赵云心中生出期待。
在赵云心中,自家主公实在是谦逊过了头。面对堆满的武库总是忧心忡忡说武器还不够多,分明计谋过人却总爱谦虚称她只是读书多拾人牙慧,还有那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也总将其推脱到上天给予的天赋上。
赵云实在好奇,能让自家主公觉得满意的笛技会是何等的天籁之音。
他还年轻。
不知道人越没有什么就越要强调什么这个道理。
陈昭和曹操或许的确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或许是出自同样对贤才的热情。
陈昭又在蔡邕府上碰到了曹操。
曹操见到陈昭,也是怔愣一瞬,显然没想到会在此遇见。
“真巧啊。”陈昭扬起一个虚假的微笑。
曹操的视线显然带上了探究:“操也没想到能在蔡公府上与女公子重逢。”
这段时间朝堂上士人和天子博弈太子之位,曹操虽然还说不上话,却也密切注意此事,就没有把心思多放在那日偶然遇到的陈氏女郎身上。
只是偶尔会诧异此次立太子之事宦官一方居然老实的出奇。
“令尊和蔡公可是旧交?”曹操小心思又起来了。
他本就生性多疑,这段时间又对老实得过了头的张让起了疑心,这使得曹操下意识地想从张让身边的人那里打听消息。
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邪恶中年男人对一个妙龄女郎咄咄相逼。
“熙宁!”
将此幕收入眼底的蔡琰匆匆走过来,主动站在陈昭和曹操之间,把陈昭护在身后。
“曹公可是来寻家父?家父今日不在府中,还请曹公择日再来。”
蔡琰看向曹操的眼神满是警惕,像母刺猬护崽子一样紧紧护住陈昭,把身上的刺对着曹操。
曹操这才意识到他在别人府上贸然对一个小女郎搭话有些不妥。
“熙宁与我是多年故友,与家父无关,还请曹公勿要再提起熙宁伤心事。”蔡琰听到了曹操方才的话。
她面带愠怒。
蔡琰知道自家好友无父无母,只能在宦官奸佞手中苟活,本就十分不易,这姓曹的家伙还来戳熙宁伤心事。
陈昭眨眨眼,在蔡琰看过来的时候适时露出了可怜柔弱的无辜表情。
蔡琰保护欲顿时更强,看向曹操的眼神也更加警惕。
一个大男人欺负可怜孤女,实在可恶。
曹操目瞪口呆,他看看无助躲在蔡琰身后的陈昭,又望望对他怒目而视的蔡琰。
觉得自己实在太冤枉了!
他看向陈昭,试图用眼神示意让她解释一下自己和她上次还一起讨论诗赋,他不是坏人。
陈昭接收到曹操求助的眼神之后心里邪恶一笑。
“文姬姐姐,或许曹公并非有意为之”陈昭温声细语劝说,身体还又往蔡琰身后躲了躲。
曹操也立刻点头:“是极,操并非有意冒犯。”
蔡琰却只觉得是陈昭被曹操吓到了,先前那么活泼的小女郎现在却如此胆怯!她冷哼一声,护着陈昭往后院走,竟是理都不理曹操。
曹操无奈摇头,心中却也打消了疑惑,既然这位陈氏女和蔡公之女是故交,那身份应当的确没有问题,应当只是他多疑了。
“咦!”
曹操一抬头,不禁赞叹出声,“好一位青年才俊。”
剑眉星目,身长肩宽,让他看着就心生好感。
已经走出数步远的陈昭回头就看到曹操垂涎望着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赵云。
顿时像是炸了毛的小老虎,腾一下窜到赵云身前。
“你看我家子龙干什么?”陈昭怒视曹操。
险些忘了这个姓曹的本性邪恶了,不仅喜欢别人的妻子,还喜欢别人的武将!
曹操也有些尴尬,毕竟这个俊朗儿郎一看就是跟着陈昭的护卫,他前脚刚怀疑人家小姑娘,后脚又盯着人家的护卫看
真是奇怪,他为何看到这个少年就下意识觉得此人必定是人中之龙呢。
“操只是见俊杰而心喜。”曹操咳嗽一声,拱手,“我家中还有要事,操先告辞了。”
看着曹操狼狈逃离的背影陈昭还不放心,又拉着赵云说了半天曹操的黑料,也不管是正史野史还是无中生有,反正都往曹操头上扣。
听的一旁蔡琰也一愣一愣。
随后三人一同前往后院,在看到陈昭掏出玉笛的时候,蔡琰已经心道不好。
“我刚新学了一首曲子。”陈昭自信把乐谱往身前一拍。
于是后院里又响起了大珠小珠砸瓦片的笛声。
赵云听得眼皮直跳,蔡琰听得双目紧闭。
“如何?”陈昭严格按照乐谱吹完一曲,期盼看向二人。
赵云立刻露出微笑:“主熙宁的笛声天下无双。”
这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会睁着眼说瞎话?指望赵云实话实说能让陈昭知道真相的蔡琰有些绝望。
只是她就更心软了,对上陈昭渴望的眼神,蔡琰昧着良心道:“熙宁的笛声比上一次更好些。”
看到陈昭跃跃欲试似乎想再来一曲,蔡琰连忙柔声阻止:“我父亲书房中有许多孤本,咱们去看书如何?”
好歹让陈昭放弃了谈论音律的想法。
赵云对孤本不感兴趣,对蔡琰所说的兵书颇感兴趣,蔡琰便让婢女带着赵云去另一处小书房寻兵书,她和陈昭二人则在书房中看书聊天。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天下大势。
陈昭浅浅说了几句她从青州至洛阳沿途看到的景象。
“乱世之中,生民最苦。”
蔡琰目中含泪:“只恨文姬生不逢时,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胡笳十八拍》蔡文姬(节选)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
对殊俗兮非我宜,遭忍辱兮当告谁?
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所以我觉得蔡文姬应当是很有家国抱负和仁慈之心的女孩子,很好!拐走给阿昭当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