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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 31 章:卖水井

昭明军营地外一共打了三口井。

虽被称作井,但其直径足有三丈之长,已经和小水潭没有差别了。

昭明军十万大军,兵分三处,两处分别屯驻于两个县。另一路则悄悄向右侧的乐平郡扩散,改头换面只自称流民,不大摇大摆攻打城池,只是小打小闹占据土地。

和乐平郡的官员保持了你不挑明就可以当我不存在,你一挑明我就先杀你祭旗的“良好”关系。

其中,高唐县乃是昭明军的核心驻地,此地驻扎的士卒与依附而来的流民数量远超其他两处。驻扎于此的士卒多达五万之众,跟随依附而来的流民亦在十万上下。

不仅人要吃水,田地里的庄稼也需要水灌溉。

好在此处位于华北平原,紧邻黄河,含水层不深,往下挖了二十米就挖到了地下水。

陈昭站在井边观察井水挖掘进度,三口井之间相隔数里,前两口井已经通水了,只有这最后一口井还在挖掘。

大洞周围已经堆积起了一座数丈高的土堆,巨大的辘轳立在大洞边上,井绳上升下降,一筐筐泥土被从地下运出,堆积成山。

“出水了!”地下传来一道喊声。

呼啦啦一群背着鹤嘴锄和铁锨的工人从靠着井壁的木梯爬上地面。数十名工人登上碓架,踩起碓头提起锉头,随后跳开。锉头在重力作用下猛击井底,顿时一股泥水喷涌出,渐渐将井底填满。

渐渐泥土沉淀在井底,上层的井水变得清澈,又换了一架干净的辘轳,吱呀吱呀提上来一桶清澈井水。

去年陈昭来到高唐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缮城墙,这些大型工具是修缮城墙时候的用具,修完城墙之后就待在仓库里躺了小半年,直到现在打井才又有了用武之地。

这些用于修建城墙的大型建筑设备制造工序繁杂。所有木头都由自己人去林子里砍伐,铁零件都在自家锻铁坊里锻造,人工成本也仅需给工人提供食宿,如此一来,设备的价格才相对低廉一些。

陈昭思索着该怎么让这些工具发挥更多的作用。

怎么向本地豪强士族推销她的昭明施工队呢?

“去把这张请帖送到祢府。”陈昭写完请帖,递给士卒。

祢隽这等大粮商,手中必定还有很多粮食。

次日,祢隽哭丧着脸来赴宴。

“使君啊,您不会还有一块石碑要卖给老夫吧?”

祢隽倔强站在原地,陈昭拉着他的衣袖往正堂拉了三次都没拉动他。

“祢公放心,我是个有信用之人,不会做一物二卖之事。”陈昭安抚。

祢隽的嘴唇抖动了一下。

呸,上次你还说捐献粮食全凭自愿呢。结果粮食不够你就把我们的名字都刻在九族全消碑上,还要我们再花费粮食去赎名谁家自愿捐献有这个自愿法?

这等年纪轻轻就老奸巨猾之人,她说的一句话都不能信。

“不入府就不入府吧,我今日请祢公来主要是想要带着祢公来观赏水井。”陈昭面对自己未来的大客户笑的十分亲切。

祢隽惊恐后退数步,“使君要是还需要粮食,我可以再献上一些,还请您勿要杀我啊!”

陈昭摸摸脸,自我怀疑。

她的名声有这么差吗?

“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上有四旬老妻下有才十二岁的独子别淹死我啊”

祢隽一想到自己死后家中的老妻幼子在这乱世中必定流离失所,顿时悲从心来,嚎啕大哭。

“祢公莫哭,我并非要杀人,只是想向你介绍昭明军新推出的业务”

陈昭试图安慰祢隽,结果哭得正上头的祢隽根本听不见她说什么,一心垂泪痛哭。

陈昭深吸一口气。

长剑出鞘半尺。

祢隽眼泪迅速止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你家中需不需要打水井?”陈昭直截了当,“按照水井直径收钱,价格公道。”

祢隽小心翼翼看着陈昭:“老夫可以不需要吗?”

别再和那石碑一样是不要不行的东西吧。

“你可以不要,我是做正经生意的人。”陈昭扯扯嘴角。

那块石碑是她麾下士卒要吃不上粮食了,她才会出此下策。

如今粮食节省着吃足够她麾下士卒百姓吃到今岁秋收,就不必再快刀子割豪强的肉了。

“老夫家中还不缺水井。”

得知自己小命无碍的祢隽轻咳一声,迅速整理好仪容,端起架子摆出德高望重的模样。

他家中奴仆近千,缺水了自己随时能打水井。

祢隽隐蔽蔑了陈昭一眼,只有此等见识短浅的反贼才会把一口小小水井放在心上。”那水渠呢?据昭所知,祢公族中在高唐县北有五千亩地,浇水恐怕不太方便,祢公想没想过挖一条水渠把漯水引过去?”

祢隽惊悚看向陈昭,支支吾吾:“这、老夫家中只有五百亩田地,都是累世积蓄,没有五千亩田地”

他是趁着荒年从庶民手里买了点田地,可为了躲避田税一直没到官府登记在册,陈昭是从何得知那五千亩田地都是他的

陈昭只是不发一言盯着他,冰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不识相就会被摆到案板上的鱼。

“老夫记错了,的确是有五千亩田地不错。”祢隽口干舌燥。

他识趣接上了下一句:“今秋必定一斛不少将该缴纳的田税交至高唐县衙。”

陈昭又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如此便好,我们再接着商量挖水渠之事吧。”

“挖水渠按照亩算价格,长宽都可以按照祢公的想法调节,价钱公道。而且现在预定还可以打八折。”

水井找几十个人挖上十天半月就可挖出一口,水渠却必须要组织出数千人口才能挖出来一条。若水渠再长些、宽些,那就是运河,要十几万人挖数年才能挖出来。

祢隽觉得陈昭就是想要坑他的钱和粮食,他的田地都是离水源很近的上好良田,能取水的小河距离田垄只有一里路,根本就不需要再花一大笔钱挖掘新水渠。

“就不劳烦使君了。”祢隽支支吾吾拒绝,态度也甚不强硬。

陈昭脸色未变,只是叮嘱祢隽回去再想清楚,又留了他一顿饭就把他送走了。

往后半个月一场雨也没有,小溪小河会渐渐干涸,祢隽总有求到她头上的时候。

陈昭坐在桌案前,看着面前的地图,地图上已经规划好了数条水渠,有一些用朱砂标记了出来,这些地方离那几家大户的田地近,应当由他们出钱。

其他这些

“主公,附近村民想来咱们的井打水,我允许了她们过来打水。”

赵溪风风火火走进来。

“唉,河水干涸,她们想取水就要挑着水桶去七里外的大河取水,也是可怜。”

陈昭食指指尖在舆图上移动,缓缓停在了距离昭明军营地五里外的孙村处。

“孙村?孙村离我们这边也还有五里路吧。”

“就是孙村,是离咱们这里也不近,可好歹比去河边还要近两里,一来一回就是四里路,不少了。”

赵溪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只是平日吃水还好,就怕再不下雨,过些日子还要挑水给田地浇水。”

人一天挑不了几趟水,浇到田地里更是隔着衣服挠痒痒一样无关轻重。普通百姓家中,能有两个木桶就算家境尚可的了。仅靠着这两个水桶,往返五里地去浇水,哪怕从早忙到晚,对于大片的田地而言,也是杯水车薪。

“那就派人去孙村打一口井。”陈昭一连从舆图上圈出了数个村子,都是高唐县境内离水源比较远的村子。

“去岁高唐境内百姓交上来的税赋进了我们粮仓,我们就该负责保障民生。”

陈昭向赵溪解释了一番。

“明天我亲自去孙村一趟,你看着我怎么做,往后你就怎么做,此事就交给你负责了。”陈昭愉快下了决定。

赵溪磨牙,怒气冲冲:“劳烦主公想一下,溪还带着弓兵营呢。”

没人能一边当武将一边当文臣!

“其实我原本还打算让你带弩兵营来着。”陈昭嘀咕。

诸葛亮、周瑜和司马懿,都是既能带兵又能治理政务。

赵溪看着书房中没有外人,直接凶巴巴扑倒了陈昭。

“不行,我干不了这么多活,你快再去骗几个谋士武将过来!”

“你这是以下犯上。”

被压倒的陈昭也不挣扎,直接把桌案一踢躺在地上享受起了难得的嬉闹时光。

“前年你拉着我偷拿我叔父弓箭去林子里射兔子吃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以下犯上?”

“那兔子我不也分了你一半,你吃的时候还夸真香呢”

一番玩闹之后,两个人又齐齐从地上爬起来,陈昭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坐在地上思考。

的确是得再骗几个武将谋士来了。人手不够用啊,她手底下三个从黄巾军带来的渠帅都只会带步卒,水平也不高。赵云水平倒是够高了,可只有十七岁。

赵溪两年前才开始跟她学识字,学得再快也的确不能又当文臣又当武将。

士卒多,但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少。

“名声不好听,也不具有正统性,难难难。”陈昭摇头。

如今倒是安全了,不用担心朝廷会冒出来剿灭她。可合理性也大大降低,打着黄巾旗号的时候还能说一方割据势力,改头换面顶多就只能叫占山为王的匪徒了。

不过人才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归能挤出来。

当陈昭带着赵溪和施工队出现在孙村的时候,整个孙村都轰动了。

一个老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从围观的村民中走出来。

“老叟孙孝,是孙村的里正,不知使君来此有何要事?”

孙孝睁着一双浑浊的眼:“村里还有些钱财和粮食,老头子这就让人给使君拿过来,还望使君勿要伤我村中庶民性命啊。”

有赖于陈昭的名声在这附近还不错,孙孝这才敢大着胆子求情。

乱世里屠村掠粮的事情数不胜数,能舍粮保命已经是万幸了。

“不要你的粮食,我们今天是来给你们村打井的。”

所幸陈昭一行人已经积累了丰富安抚庶民的经验,赵溪走上前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

刚才还十分安静的人群渐渐喧嚣了起来,交头接耳似乎很不可思议。

“咱们能有井了?”

“那就不用再去河里挑水了。”

孙孝局促攥紧了拐杖,看着陈昭已经指挥士卒在村里空地上选好了地方,分发铁锹和锄头挖土,一时间站在空地边上有些茫然。

“不知花费多少”他呢喃道,他以为声音只能他自己听到。

奈何这个孙老头似乎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他以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其实离得近的几个人都能听到。

陈昭一边指挥工匠移动碓架,一边抽空回答老叟的问题。

“你们孙村去岁把税赋交齐了。钱和粮食都进了我们昭明军的仓库。”

孙孝强行挤出了和善的笑容。

其实他不太想知道自己村子交上去的钱和粮食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我收了你们交上来的税,就会对你们负责。修水井这是民生工程,不会再收费。”

陈昭尽量用大白话说明白:“不过只有第一口水井免费,要是你们还想再修第二口水井就要缴纳一点钱了。”

一口大水井已经足以供应全村用水了。

百姓里也不全是穷苦百姓,还有一部分百姓虽然没有万贯家财,可也小有积蓄,他们自然可以花钱购买更好的服务。

在自家院子里打一口小水井,就不用再提着水桶去村里大水井打水了。

“直径五尺的小水井,十斛粮食一口井,一口价。”陈昭从袖中掏出一张价目表。

作为里正,孙孝还认识些字,他小心翼翼捧着纸看字。

小到修缮屋顶、大到给村子里挖一条水渠,林林总总数十行小字。

村里若是能有一条水渠,那田地就不用再费心挑水浇灌了孙孝正心动,又看到了收费,顿时打消了心思。

还是水井吧,挑水浇地也挺好的。

“这些都能花钱买吗?”孙孝不禁心动。

他家里也算颇有家资,水渠挖不起,可在自家院子里挖口水井却还是能挖起的。

“不仅那些。”陈昭一笑,又掏出来一卷帛书,展开。

【修缮城墙,按长宽算钱】

孙孝只瞥了一眼就惊慌收回了视线,连忙摆手:“可不敢、可不敢。”

他家里一共就两头猪七只鸡,哪里用得着修城墙保护。

“好吧。”陈昭有些可惜。

在孙村修建的水井不需要像昭明军军营外修建的水井那么大,人力武备一应俱全,只用半日就打通了水井。

“老伯,你们交齐了税就要挺直胸板嘛。”

陈昭拍拍孙老头的后背,“遇到困难直接到县衙说清楚就行,打井、修路、抓作恶的野兽,剿匪,抓贼,这些都是我们的职责。”

陈昭说这话时还故意提高了声音,不仅确保有些耳聋的孙老头能听到,也确保周围的村民能够听到。

东汉的税赋十分复杂,有农业税,田租税率为三十税一,看似不高,可还要叠加百亩交刍三石、稿二石的田刍和稿税、每亩税十钱的敛税;还有人头税,口赋、算赋、献费;还有其他更赋等税赋,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税赋。

而且汉灵帝卖官鬻爵卖出来的官员更是想方设法剥削庶民弄钱,庶民需要承担的税赋更重。

如今地方小需要养活的人口又太多,陈昭暂且没有减少税赋。

可既然收了庶民的钱,就应该为庶民解决麻烦。

陈昭带人离开之后,孙孝看着陈昭离去的背影,又望望已经兴奋地围在井边大喊大叫的村民。

县中的那些大户们都说这昭明军是反贼,可他觉得这些反贼倒是比原来的官府好多了

先前那些官吏只会要钱,不来找他们的麻烦都不错了,可不会给他们挖井。

第32章第 32 章:这个可以揍

陈昭从刚到广宗的时候就有意着重培养工匠,要冶铁所以培养出来了一批铁匠,要修城墙所以培养出来了一批泥瓦工匠,又制造出了一大批大型建筑器械。

建造城墙这样的大型项目还感受不出来人力资源的富足,可开始做挨村挖水井这样的小项目时就能看出人力充足后恐怖的速度了。

十几个挖井队伍同时动工,一支队伍一天可以去数个村子打井。

只用了半月时间,整个平原郡内原本没有水井的村子里就都有了水井。

可形势没有好转,这半月间只下了一场细丝一样的小雨,连地面都没有沾湿就停了。

入了夏,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水流量较小的溪流率先干涸,露出泥泞的河床。不少半大少年赤脚在河床上捡藏在污泥里的小虾和螃蟹,年纪大些的老人浑浊的眼神里,却早已藏满了忧虑。

干旱、蝗灾,这是荒年绕不过去的噩梦,只是在这近二十年里这两场噩梦出现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

高唐县衙门忽然张贴告示,要征发徭役修水渠,和往年那些徭役不同的是,这次修建水渠的人不仅有乡野和城中征发的青壮,还有昭明军。

征发一万青壮,与两万昭明军士卒合作三万人,一起修建水渠。

高唐县有常住人口六万人,陈昭又在此地安顿了三万流民,如今一共有九万人口。其中青壮妇男约五万人,差不多一家就要出一人服徭役。

“怎么还这个节骨眼上要去服徭役啊?”

孙村里听到告示的村民抱怨。

“自家田地还要浇水哩。”

“去岁说是徭役,实则把我们喊去给那个县令修院子”

“往年好歹都是秋收以后,今岁怎么还挑了个要紧的时候徭役。”

不仅在孙村,在高唐县的其他各个地方也都是同样的声音。

已经六月中旬,小麦正在开花,开完花就要长籽,正是需水大的时候,可天公不作美,久久不下雨,只能靠人一趟一趟从井里挑水灌溉。

骤然要把能干活的青壮征发去服徭役,那今岁的收成怎么办?

“莫急!昭明军的赵使君一会儿就过来把这次徭役目的告知咱们!”孙孝站在人群中间口干舌燥解释。

“咱们村的水井还是人家陈使君命人挖出来的,要不是陈使君,咱们挑水浇地都得往七里外的河边上去。”

孙孝是里正,好歹比这些大字不识的村民见识多些,在村里威望也够,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了村民。

村道上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众人抬头去看。

赵溪腰间佩戴长剑,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同样佩剑带刀的士卒,士卒搬着一块两人高的大木板穿越人群将木板放在空地上。

木板上张贴着一张巨大地图,上面画着整个高唐县,包括县城和围绕县城的数十个村子。

“这次徭役召集匆忙,是故我家主公陈昭特地命我等来向尔等解释缘由。”

赵溪清了清嗓子:“已经半月没有下过大雨了,今年或许会有旱灾,尔等种了多少年的地,这个应该都清楚。”

众人默不作声,无数张满是皱纹的黝黑脸庞上充满绝望。

就是因为对灾难太熟悉,所以他们才会想着能多浇两趟地,救一点庄稼。

“所以要赶在麦结籽之前挖通水渠。”

赵溪抬起剑鞘,鞘尖指着舆图上孙村的位置,一道朱砂线从漯水上方引出,途径孙村西侧,贯穿平原郡。

舆图上还有数条密密麻麻的赤红朱砂线,像树的根系一样笼罩整个平原郡。

“三万人同时动工,半个月就能修通高唐县的几条主要水渠,正好赶上给麦浇水。”

鞘尖顺着一条红线,从漯水划到孙村西侧。

这下这些村人能看懂了,交头接耳。

“就在咱家地边上,一里地就能到。”

“这么近都不用浇水了。”

赵溪用剑鞘重重砸了一下木板:“肃静!”

“今将所需携之物事,以及诸般注意事宜告诉尔等。饭食自带,水不用自带明日就在你们村子西侧大柳树旁集合,到时候会有人告知你们挖哪一段。”

“竟还不用离乡!”村人大喜。

不耽误晚上种地浇水,没有徭役路上的食宿花费,也不担心去到异乡被恶霸无赖欺负。只用挖水渠就行,甚至这水渠还是给他们自己挖的,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事!

次日,扛着昭明大旗的士卒就浩浩荡荡来到了孙村郊外,一个身穿青色服饰的小吏手里攥着地图和长绳,来来回回跑了数躺,身后跟着几个人在不同地方插上只有两丈高的“昭明”旗帜。

还有几个小吏给更卒登记名姓,分发锄头。

确定好点位和宽度后,一声令下,众人便开始热火朝天挖土。

更卒干活的速度比正规昭明军士卒还快。

服徭役的更卒挖累了就抬头往自家田地方向看一眼,脑中幻想一番水渠通水之后自家浇地该有多方便,就又把汗水一擦,热火朝天抡起锄头锄地。

倒是显得也勤勤恳恳干活的昭明士卒像是混日子一样了。

“你们干活真使劲,腰不疼吗?”

韩良是昭明军的士卒,挖了一个时辰之后坐到路边柳树下休息,顺口和同样坐在柳树下休息的孙村更卒搭话。

孙村更卒没想要看着就凶神恶煞的士卒会主动和他搭话,他磕磕巴巴:“回禀军士”

“我叫韩良,你叫我老韩就行。你用不着害怕我,我原来家在冀州,躲避徭役成了流民,后来投奔了我家主公才从了军。”韩良哥俩好揽住更卒脖子。

更卒憨厚一笑,指指不远处的田地:“那边就是俺家的地。早点把水渠挖通,俺家的地就能早点浇上水。”

韩良羡慕道:“真好啊。我要是能有个十亩二十亩地该多好。”

“跟着陈使君也好哩。”更卒挠挠头。

韩良往树上一靠:“是啊,这世道能吃饱肚子已是不易了。”

日头渐胜,劳作的士卒和更卒也都纷纷到路边树下躲避狠辣日头。

忽然一阵敲锣声由远及近传过来。

韩良精神一阵,刷站起身往锣声响起的方向跑,“麻烦仁兄帮我占着位子,我先去拿个饭,火头营送饭来了!”

不多时韩良就握着两张大饼拎着一竹筒热水回来了,孙村更卒移开占着位置的腿,韩良一屁股坐下,一口扯下一块大饼,打开了竹筒。

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孙村更卒不禁咽了口唾沫,艳羡看着韩良手中的肉汤。

“我家渠帅昨日去山里打狼,带回来三十多只死狼,今日就熬了肉汤。”

韩良美美喝上一大口。狼肉比不得猪肉羊肉好吃,可再不好吃那也是肉。

“饼也是面饼。”孙村更卒咬了一口自己从家中带来的豆饼,觉得没滋没味。

“我家主公弄到的粮食。”韩良一口饼一口汤,得意极了。

其实他平日也是吃豆饼多,近来出来劳作,所以军中这几日才给发白饼。可这话说出来就没必要了,他还是很享受旁人羡慕的。

“真好啊。”孙村更卒羡慕极了。

有白饼吃,有肉汤喝,城中的大户们日子过得应当也就如此了吧?

他这句“真好”就十分真心实意了。

真好什么真好!这些都是他家的粮食,他家的粮食!

碰巧骑马路过的祢隽眼睛冒火,恨不得把那士卒手里的白饼抢走自己一口吞下去。

这些上好的粮食都是那老奸巨猾的陈昭从他手中骗走的。

祢隽狠狠磨牙,骑在马上越想越生气。

杀千刀的陈昭,骗了他的粮食,修水渠还特意绕开他家田地真是枉为人子。

祢隽是来找陈昭商量修水渠事务的,高唐县这一场轰轰烈烈的修水渠动作瞒不过他,祢隽昨日一早就看到了陈昭立在县衙外的水渠规划图纸。

比对过自家田地位置之后祢隽发现这几条大大小小的水渠都完美绕过了他的田地。

他家田地原本毗邻的那条水渠已经因为连日的干旱已近乎干涸,田地若是没有足够的水灌溉,必定会影响庄稼收成。

所以祢隽一听说陈昭要修建水渠就眼巴巴等着了,听到下仆禀告陈昭又调兵又征发徭役就心花怒放。

直到昨日看到规划图,祢隽顿时傻眼了,一早连早膳也没吃就急匆匆出门要找陈昭问个清楚。

凭什么绕开他的田地?

陈昭在营帐内接见了祢隽,几句话就明白了祢隽来此的目的。

“此事我先前已然问过祢公了啊。”

陈昭风轻云淡:“半月前我设宴款待祢公,还特意问过你需不需要水渠。”

祢隽匆匆道:“可那日使君是要向老夫卖水渠,而据老夫所知,使君如今在各地修建水渠并未收钱。”

世上竟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家里五千亩地的豪强大户和家里二十亩地都不一定有的普通庶民能一样吗?

陈昭微笑:“我没收钱但是收人了,每户都要出一个劳力服徭役。祢公家中仆人近千,若是愿意送我三百,我就也给祢公挖一条水渠。”

祢隽讪讪不再言语。

“唉既如此,那老夫就出钱买一条水渠。”祢隽思索许久,居然觉得陈昭这个奸贼半月前给他的价格还算合适。

他自己组织人手去挖耗时太长,那时候田里的麦早就干死了不说,还耽误这些人手的日常活计。若是花钱雇陈昭这小贼来修水渠,顶多就是把今年田中的粮食送给陈昭,可起码其他仆人的活计没有耽误,还能多一条水渠。

陈昭二话不说就甩出来了一张蔡侯纸。

祢隽拿住一看,瞪大了眼睛,震惊:“使君,这和半月前甚是不同啊。”

“那时候打八折,现在没有了,错过就是错过。”陈昭冷酷,“前十条水渠都被刘义买完了。”

“他家里就三千亩地,哪里用得着修十条水渠?”

祢隽对刘义的愤怒甚至超过了对陈昭的愤怒。毕竟被陈昭坑习惯了,被以为和自己同样倒霉的同乡坑就不一样了。

“般县一个县的豪强一起来买的水渠。”陈昭面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刘义一分钱都没花。”

祢隽的商贾本能让他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一条水渠一成价。”陈昭慢条斯理伸出一根手指在祢隽面前晃晃。

“你帮我卖出去十条水渠,我免费送你一条水渠。”

祢隽心动了。

这不是一铢钱两铢钱,这是能堆成小山的钱。

而且忽悠同乡似乎比忽悠这狡猾至极的陈贼容易多了。

“老夫在高唐县还有几分威望,愿为使君驱使。”祢隽拱手。

直至离开昭明军营,祢隽都面带笑容。可一出军营,便撞见粮车往外运粮,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那辆粮车是从他家仓库中离开就在再也没能回来的粮车,杀千刀的陈昭,居然穷的连粮车都要扣下来。

祢隽怒气冲冲回到府中。

“父亲为何发怒?”正巧祢衡在祢隽书房看书,好奇询问。

“还不是那恶贼陈昭,抢了咱家的粮食去给那些刁民作人情。”祢隽随口抱怨。

祢衡怒气冲冲,正色道:“我祢家是平原大族,那恶贼就这么胆大妄为,丝毫不给父亲面子吗?”

祢隽噎了一下,觉得有些话不用向儿子解释清楚,以免丢了父亲的尊严。

“为父饱读诗书,不屑和此等小贼计较罢了。”祢隽负手而立,高深莫测道。

翌日,陈昭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敌袭?听到近在营门外的喧嚣声,不好的记忆立刻冒了出来。想到东汉末年那层出不穷的夜袭例子,陈昭瞬间清醒,摸过放在床头的剑小心翼翼掀开帐门。

一切太平。

除了一个被士卒反手缴住的俊秀少年。

陈昭走到守门士卒面前,指着这个俊秀少年:“这是何人?”

“尔如此轻蔑名士吗?”祢衡挣扎着,脸上都要冒火。

守门士卒解释:“此人自称祢衡,一大早便到营中说要拜见主公,我等便说先让他到侧帐中先等候,可谁知此人硬要强闯军营重地,我等就把他拦住了。”

“哦,是你啊。”陈昭挑眉,示意士卒松开他,“祢隽之子。”

三国情商倒数第一的著名喷子。

“你来寻我所为何事?”陈昭还算礼貌,她对所有人都很礼貌。

祢衡愤怒整理衣冠,倔强站在原地:“我来拜访使君,使君却不设宴款待,这就是使君对待贤才的方式吗?”

陈昭抬头看了眼还没亮的天:?

“你有什么急事要告知我吗?”陈昭缓缓开口。

祢衡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挺胸抬头:“在下是特意前来指出使君之错。家父乃是平原名士,使君却对家父多有不敬”

“等等。”陈昭打断了祢衡,“你来找我的目的就是指责我不敬重你爹?”

祢衡点头。

陈昭深吸一口气,理解了为什么曹操那等虽然多疑但是的确十分求贤若渴的人都忍不了祢衡了。

“罗市!”陈昭冲着远处大喊一声。

打着哈欠的罗市从侧营中钻出来,迷迷瞪瞪:“主公有何事?”

陈昭指着祢衡,面无表情道:“这个可以揍。”

睡得迷迷瞪瞪的罗市瞬间精神,把上身缩回去三两下套了件外套,立刻精神抖擞大步走出营帐。

“哈哈哈,终于有能揍的了!”

罗市一把就像抓小鸡仔一样抓着祢衡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祢衡踢腿挣扎:“我是名士,你这恶贼如此轻待名士嗷不许打我脸”

陈昭在悦耳的拳头碰撞声中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把营中事务交给沮授和赵溪,自己则带着赵云和数十骑兵离开了高唐。

她要去东莱郡一趟。

如果运气好,可以骗到一对武将,如果运气不好,可以骗一绑一,还是一对武将。

第33章第 33 章:看上了母亲

从平原郡到东莱郡,中间要途经乐安郡和北海郡。

这两地都有昭明军在四处收揽零散的黄巾军,算得上昭明军的半个势力范围。

至于属于东汉朝廷的那一半

去岁黄巾军在冀州征战时,俘虏了安平王刘续,但是没有杀掉刘续,而是拿他向东汉朝廷换了一大笔赎金。

然后刘续被赎回去之后就莫名其妙参与了“谋反”,被汉灵帝宰了。

至于到底刘续是真参与了谋反,还是刘宏觉得他被黄巾贼俘虏太丢人所以随便找理由把他杀了,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乐安郡是乐安王的封地,或许是乐安王不想步刘续后尘,他对自己封地内出现反贼的容忍度极高。

昭明军又没有高举大旗造反,没自称反贼那就不是反贼,用不着他管。自己的小命重要还是王的威严重要,老刘家从祖宗那辈开始就能认清。

北海郡也叫北海国,只是被推恩令搞得已经没有北海王了,如今是国相就充当太守。日后孔融担任北海国相,也就等同于北海郡太守。

孔融还没被扔过来当北海太守,现任北海太守和青州的大部分官员一样,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活跃在其治下的昭明军视而不见。

陈昭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了东莱郡。

她这次来东莱郡,一是为了在东莱郡设一个晒盐厂。俗话说得好,最赚钱的生意都写在汉律上,她要养兵就少不了花钱。

汉朝自汉武帝开始实行 “笼盐铁”,盐铁的经营收归官府,不再允许私人制盐贩盐。

好在陈昭不是私人,她是反贼,专门做汉律不允许之事。

朝廷不让私人打造铁器她手下锻铁坊也一个连着一个开。

陈昭对私开盐场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还打算用先进制盐技术恶意竞争,和东汉朝廷抢市场份额。

二来则是为了寻访贤才。

东莱郡黄县太史府。

一张拜贴安静躺在案上。

一个生的鹰目猿臂的青年跪坐在一个中年妇人身前,低声道:“那陈姓女郎是昭明军渠帅,昭明军乃是黄巾余孽,如今要上门拜访儿,只怕来者不善。”

太史慈今岁刚及冠,月前才应了官府的征召,在东莱郡担任奏曹史一职。

“昭明军不是好去处。”太史慈的母亲沉声摇头,“我儿不可屈从那反贼。”

“儿亦是如此想,只是青州之内,刺史万事不管一心清谈,东莱郡太守又唯唯诺诺,昭明军一手遮天。”

太史慈面上浮现为难:“且陈昭此人收拢黄巾余孽之后对其约束甚多,在百姓口中有美名。她上门拜访,儿也不能将其拒之门外。”

就算是所有人都知道昭明军是黄巾余孽,可只要昭明军一日不公开造反,那朝廷就不可能无故给自己找敌人,陈昭就不是反贼。

“我儿先外出几日避祸,老身留下招待贵客便是。”太史慈母亲决断道。

“母亲不可!儿幼年丧父,全靠母亲将我抚养成人,如今又岂能自己避祸反倒劳烦母亲为儿操劳呢?”

太史慈跪下泪目道。

“勿要多言。我听闻陈昭此人性情宽和,不好杀人,她不会难为我一个寡母!”

太史慈之母敲着桌案,怒气冲冲道:“你长大了,胳膊粗壮了,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史慈只能拜别母亲,连夜收拾了包袱,去往乡下庄子避难。

一道一直在太史慈府邸外挑着扁担来回徘徊的身影悄然在街尾转身,身形隐没。

陈昭听到消息的时候一愣,掏出手持铜镜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她又不吃人,也没长青面獠牙,怎么一个个听到她的名声都避之不及一样连夜逃跑。

“好吧,黄巾余孽的坏名声。”陈昭叹息一声。

分明是卖官鬻爵的汉灵帝刘宏收钱卖官,花钱买官、心狠手辣的阜城县令要逼死她,她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造反投奔黄巾。

她觉得自己没做坏事,为何却落了一身的坏名声呢。

“啧。”

陈昭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干脆掏出纸笔给张让写信。

自从前段日子十常侍之一的张让和她搭上了信息之后,张让便时常给她寄信。

有时是问朝堂局势,有时是问鬼神之事,有时是问旁人命运。

陈昭几次准确预测了朝堂局势,又用一套领先这个时代、宦官最信的这辈子没子孙,下辈子投胎也能享福的来世之说糊弄住了张让,让张让对她百般信任,从张让嘴里套出了不少朝堂大事。

把密信送出之后,陈昭就合衣睡下了。

太史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又不是现在才知道自己反贼名声难听,来之前陈昭已经想好了对策。

绝对能骗一双贤才回去!

翌日,陈昭带着礼物拜访太史府。

来接待她的人果然不是太史慈,而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妇人,妇人头梳椎髻,年纪虽不算老,衣服却朴素庄重,神态威严,俨然一副当家主母做派。

“老身见过使君。”

陈昭搀住妇人,笑道:“您便是太史子义的母亲吧?昭该如何称呼您呢?”

“老身姓李。”李楼带着陈昭入正堂,又让婢女端水招待陈昭。

二人落座。

李楼道:“使君可是来寻子义?只是不巧,子义如今不在家中,只得老身一人来见贵客。”

口称不巧,李楼也恰到好处露出一副遗憾表情,滴水不漏。

若不是陈昭早就派人观察着太史慈府邸的消息,只怕真会被她这番说辞骗过去。

好在陈昭今日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昭今日并非来寻子义。”陈昭低头喝了一口水,把茶盏放下。

“太史子义神射无双,忠肝义胆之名在东莱郡人尽皆知,可昭听闻子义年幼丧父,由其寡母抚养成人。”

听到陈昭这番话,李楼挺直脊梁,她敏锐听出了陈昭这番话的重点。

不是她的儿子太史慈,而是她这个太史慈的寡母。

莫非是有以母胁子之意?

李楼淡淡道:“子义的确由老身独自抚养成人。不过子义并非是愚孝之人。”

话中隐含的意思是不要想着可以用她胁迫太史慈。

陈昭却丝毫没有把话题往太史慈身上扯的意思,反倒饶有兴致追问起了李楼。

“这么说,太史慈一手神射之术便是夫人所授喽?”

李楼似乎被陈昭一句话引起了久远的回忆,她失神片刻,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神色却已经不似方才那般紧绷了。

“的确是老身所授。”

李楼露出了与陈昭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容,她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豪:“老身是飞将军李广后人,一手神射乃是家传的本事。”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李夫人原来是飞将军李广的后人。”陈昭引用了后世的一首诗。

“正是家祖。”李楼面上笑容更多。

两汉对军功崇拜,李广虽有“飞将军”的名头,可到底更出名的是一句“李广难封”,惋惜者多崇敬者少。

虽不知这首赞扬之诗是谁所作,可从陈昭口中听到这么一首对自家祖先的赞扬之诗,已经足以让李楼高兴了。

陈昭忽然起身,对李楼拱手一揖,正色道:“我此次前来是想请李夫人做我麾下幕僚。”

“我?”

饶是李楼岁数已经不小了,也自诩见多识广,可陈昭这番话还是把李楼震得直接起身,震惊看向陈昭。

陈昭大笑,走到李楼身前:“昭要请的贤才,正是李夫人啊。”

儿子拐不到,老母她还拐不到吗?姜还是老的辣,太史慈只是一个神射手,李夫人可是能教出神射手的老师。

有了好老师,还怕培养不出来好弓手?

李楼只觉自己脑中乱糟糟的,分明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分明她早就想好了如何替儿子拒绝反贼的招揽

可听到陈昭称呼她为贤才的这瞬间,李楼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此人是黄巾余孽,没有前途”,而是“我如何能是贤才”。

“老身不过一介乡野老妇,如何担得上贤才之称。”李楼麻木道。

李楼悲哀发现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却酸胀的厉害。

这不是她的从心之论。

这只是她的理智之言。

“儿子难道还能胜过母亲吗?”陈昭反问。

一个刁钻的问题。

东汉举孝廉取士,对孝道十分看重。

所以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李楼也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是“儿子比不上母亲”,所以就干脆闭口不言。

陈昭看着李楼道:“太史子义是贤才,太史子义的老师自然更是贤才。昭求贤若渴,请贤才辅佐我有何不可。”

“至于老妇之言,夫人可有四十?”

李楼略微恢复了平静,又强装从容的僵硬坐下:“老身我,三十又八。”

她的儿子已经及冠成人,李楼自称老身已有数年,可对上陈昭那双诚恳的眼睛,她却只能挤出干巴巴的“我”。

“姜尚七十二岁才遇周文王,夫人才三十八岁,这算什么老妇。”

陈昭真心实意反驳李楼。

三十八岁,多年富力强的年纪,尤其是对于弓手,黄忠跟随刘备的时候都六十岁了,也嘎嘎能打。

“李夫人难道不想光复先祖荣光,让天下人都知道李广后人亦是神射手吗?”陈昭敏锐察觉到了李楼对“李广后人”这个身份的认同。

“有飞将军射杀匈奴的箭术,难道李夫人只满足射兔吗?”

“李夫人何不随我回平原郡,领数千弓手,驰骋沙场之上,继先祖未成之愿,搏个侯爵之位呢?”

陈昭一连串的反问直接把李楼问懵了。

堂内陷入诡异的平静,谁也不先开口。陈昭气定神闲低头喝水。

她相信李楼会跟自己走。

“使君就有这么大的底气能够成事吗?”

久久,李楼终于开口。

陈昭平静道:“不成则死,死有何惧?”

“你随我走,成,则完成先祖未成之志,封侯拜将;不成,则天下知你李夫人作战英勇、战死沙场。你不随我走,则天下无人知世上曾有过你李夫人。”

李楼苦涩叹息一声:“这可让我”

她已经做好了替儿子把陈昭挡回去的准备。陈昭一个连正经官职都没有的反贼,投靠她实在是没什么前途可言。

可落在自己身上,李楼却束手无策,根本说不出拒绝之言。

她的儿子有无数个选择,可以投陈昭,也可以投青州刺史,还可以待时而动,日后等天下大乱再随机应变。

可她只有两个选择,籍籍无名在后院待一辈子,或者跟随陈昭这个反贼。生死反倒无关紧要,能教出太史慈这样的儿子,李楼本就不是什么畏惧生死之人。

这是她此生仅有的机会。

李楼闭闭眼,紧紧握住了拳头,她的手掌上满是茧子,练习箭术时候磨出的茧子。

“楼愿跟随主公。”

李楼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直到送走陈昭,李楼才清醒过来,长叹一口气。

这叫什么事?她劝儿子不要跟随反贼,结果她一时冲动跟随了反贼

李楼拍拍自己通红的脸,摸到了眼角的细纹。

早上照镜梳妆时候她还在感慨一转眼孩子都及冠了,她也老了。

可现在再抚摸着细纹,李楼却想起陈昭那番话。

姜子牙跟随周文王出山的时候都七十二岁了,他的皱纹应当比自己多。

她记得自己年轻时候还有一套甲胄,出嫁的时候她当做嫁妆带过来了,倒是可以拿出来穿上。

“给子义传信,让他回来吧。”李楼吩咐身旁老仆。

“人家陈使君没看上他。”

回家后的太史慈:我娘呢?我娘呢?

关于太史慈的母亲

慈从辽东还,母谓慈曰:“汝与孔北海,未尝相见。至汝行后,赡恤殷勤,过于故旧。今为贼所围,汝宜赴之!”《三国志吴书四刘繇太史慈士燮传第四》

也就是说太史慈向孔融报恩是他的母亲让他去的,所以我认为太史慈的母亲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会因为“我跟随反贼会不会伤害我的儿子”的人。如果说害怕儿子受伤,太史慈的母亲就不应该让太史慈去报恩,毕竟那时候黄巾军团团围住北海

城中人无由得出,慈自请求行。融曰:“今贼围甚密,众人皆言不可,卿意虽壮,无乃实难乎?” 慈对曰:“昔府君倾意于老母,老母感遇,遣慈赴府君之急岂府君爱顾之义,老母遣慈之意耶?须明,便带鞬摄弓上马,将两骑自随,各作一的持之,开门直出。《三国志吴书四刘繇太史慈士燮传第四》

如果说危险,万军之中突围对她儿子更危险。

所以我认为太史慈的母亲不会考虑“我跟着反贼会不会连累儿子”这种事情,如果她害怕犹豫,就不会派儿子孤身去万军之中救孔融就像太史慈得罪人逃跑避祸的时候也没想着“我会牵连母亲所以不能得罪人”这种想法,秦汉时候的风气很豪放。

所以我觉得李楼会选择自己果决跟随陈昭,她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哪怕在史书中没有她的名字,可依然能够看出她果断(比太史慈更果断)的性格

第34章第 34 章:名正言顺

太史慈收到下仆口信时十分诧异。

陈昭难道这么好打发吗?

不过仔细一想,太史慈也不意外。

他虽在黄县有几分名声,可出了黄县也不是什么名士,陈昭到底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豪杰,拉拢他一次不成也不会再舍下脸皮拉拢他。

怀揣着对母亲的无条件信任,太史慈坦然回到了家。

一进院门就看到仆人在院子中刷马。

太史慈不禁奇怪,往常都是他要出远门才会把马拉出来刷一刷,今日怎得无缘无故刷起马了。

推开正堂堂门,太史慈更是一惊,转身立刻把屋门合上。

“阿母怎么把甲胄摆出来了?”

按照汉律,私人不能拥有甲胄。只是天下已经动乱数十年了,盗贼四起,稍微富裕些的人家几乎都会在家中偷藏甲胄。

太史家不是什么大族,可往上数三辈也有先祖为官,弄两幅甲胄不成问题。太史慈所知,自家母亲嫁过来的时候还带有一副甲胄,只是多年用不上就放着压箱底了。

如今怎么又拿出来了?

“莫非是那陈昭为难您了?”太史慈迅速联想到了近日之事,语气顿时怒了起来。

李娄瞪了他一眼:“我儿不可背后诋毁陈使君。”

太史慈瞠目结舌:“陈使君?”

“正是。为娘要跟随陈使君离开东海郡,家中事情就都要交给你了。”李楼手中握着布帕,仔仔细细擦拭甲胄。

“什么!”太史慈也自诩自己饱读诗书,可现在却像不识字一样觉得听不懂母亲的话。

那昭明军的渠帅不是来招揽他的吗?

太史慈怀疑他母亲是说反了话,其实这幅甲胄是为他准备的,母亲打算让他跟随那昭明军的渠帅。

“陈使君请我做她的幕僚,我答应了。我不在家中,家中事务要你处理,有何不对?”

李楼平静解释。

太史慈惊呆了:“阿母不是说那昭明军不是好去处?”

“对我儿而言不是好去处。”

李楼顿了顿,带着一点自嘲的意思,“于我是好去处。”

“那儿也收拾细软随阿母一起去投那昭明军。”

太史慈确认了不是陈昭威逼自家母亲之后,便不再多问了,理所当然觉得他要和母亲一起去投那昭明军。

就像父亲死后的这么多年一样,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现在母亲要离开东莱,他自然也要离开东莱。

“不可,你接着在东莱府衙做你的奏曹史。”李楼严厉道。

“时局未明,陈使君尚不可言前途,我儿有带七尺之剑,升天子之阶的志向,不可在此时贸然择主!”

“可是阿母跟随”

李楼打断太史慈,正色道:“这正是母亲以身作则的事情,我跟随陈使君,是因为跟随陈使君我能实现我的志向。”

“你若哪日觉得跟随陈使君能实现你的志向,你自然也可以去寻她,可如今你不看好她,你便不可因我在她军中你就也要跟随她。”

李楼的目光太过严厉,太史慈羞愧低下了头。

“儿知晓了。”

李楼拍拍太史慈搭在她胳膊上的肩膀,缓缓坐到软榻之上。太史慈顺势在她脚边席地而坐,将头靠在李楼膝盖上,李楼一下下替他把打结的头发梳开。

“我观陈使君未必没有前途。”李楼低声道,“陈使君之劣势,只在名正言顺四字。可若是不管名正言顺,只说明主之相。”

“于势力上,黄巾极盛之时八州三十六郡群起响应,如今虽散,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使君依然坐拥十万精兵。人人皆知天下要乱,可除汉室、陈使君之外,天下间如今还能有谁拥兵十万呢?”

“至于其谋略更非常人能比。她之目的在你,我等皆知此事,你躲避出府,她却未遗憾而走,而是顺势而为招揽我。她给出了我拒绝不了的选择,而若非我制止我儿,你亦会为母投她,一石二鸟。”

李楼缓缓道:“只看陈使君能不能做到这难如登天的名正言顺四字了。若是能做到名正言顺,便如蛟龙入海,大有可期。”

“阿母所言才是最难的吧?”

太史慈虽是武人,可也不乏谋略:“她是反贼出身,谁能本事让她名正言顺?除非陛下亲口说她是汉室忠臣”

但是当今天子虽然昏庸无道,可也不是傻子,到现在天下各地都还有当地豪强官府组织的小队伍四处剿灭黄巾贼呢。天子除非脑子被驴踢了,要不然绝无可能给陈昭这个黄巾余孽头子正名。

尽管对昭明军的未来不看好,可太史慈依然给自家母亲收拾好了甲胄和弓箭。

他想要亲自送李楼离开黄县,却被李楼制止。

“我儿还是官吏,不可牵涉过多。”

太史慈头也不抬顶嘴:“阿母还不知道咱们朝廷的官府嘛,那平原郡上下从太守到县令都是昭明军的人,刺史也只敢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长大了,胳膊粗了敢不听为娘的话了!”李楼怒道。

太史慈听到这熟悉的话就知道他娘还是他娘,哪怕现在要去当反贼了也是他娘。

“孩儿不敢。”太史慈垂头丧气,目送李楼牵马离去。

他心里那股古怪感怎么都压不下去。

在旁人那里都是母亲站在门内依依不舍送儿子远行,为何到了他这就成了他送他娘远行了呢?

陈昭在城门外等到了李楼。

在看到只有李楼一人前来的时候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看来她这个小蝌蚪找妈妈的计策没成,太史慈没跟着李楼一起投奔她。

陈昭也只是在心中失望了一瞬,很快笑盈盈迎了上去。

计策有成有不成正常。

陈昭很有耐心,母亲已经在她手中了,难道儿子还会远吗。

“这是昭特意为李夫人备下的礼物。”陈昭示意随从递上礼物。

两个长形漆盒,一红漆一黑漆,李楼从盒子长度猜测应当是长弓。

木盒之中果然是两把长弓,一把略短些,弓身上篆刻鸾纹,一把略长些,弓身篆刻虎纹。弓的样式和此时流行的弓不同,李楼上手拉弓,发现了此弓的巧妙。

寻常弓箭,拉动弓弦,都是先轻后重,弓弦越紧用力越大,拉动这把弓所用的力气却是从头至尾几乎不变,极大提高了弓身稳定。

更容易上手。

也难怪主公不远百里来此招揽以神射出名的子义,有这等好弓在手,的确应当练一支神射营。

李楼视线移向另外一把玄黑漆弓,这把弓显然不适合她的身高。

“原本是给子义的见面礼,没曾想此行没见到子义,那便由李夫人转交吧。”

陈昭坦荡承认了自己的目的。

这两把弓是她命工匠特意打造,本意就是能把母子二人都骗到手最好,若是骗不到两个人,那就能骗到哪个是哪个,总归礼多人不怪,礼物要送出去。

贼不走空。

反贼也是贼嘛。

“无功岂能受禄。”李楼把玄黑漆弓放回盒中,就要推回去。

“唉。”陈昭挥手,“李夫人已经入我麾下,便是我之阿姊,子义便是我之贤侄,长者赐不可辞。”

李楼眼皮一跳,望着陈昭那张一看就比自家大儿要嫩上许多的小脸,欲言又止。

按照辈数算也不错,她和主公同辈论交,主公喊她儿子一声“贤侄”也理所应当。

正在家中忧伤母行千里儿担忧的太史慈忽然打了个喷嚏。

唉,一定是母亲惦念他了。

回到高唐,正好赶上七月初秋收。

从陈昭到沮授都松了口气。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从去岁八月来到平原郡,到今年七月割下第一茬麦,这一年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危机四伏。

陈昭来到平原郡的时候带来的粮食只够一万人吃半年,管亥和左校分别带着冀州和青州黄巾军来投靠时候带了十万士卒和数十万流民,可带来的粮食只够十万士卒吃半个月。

当时摆在陈昭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能弄到粮食养活这些人,昭明军就能变成她的军队,弄不到粮食,军队哗变,立刻就会脱离管辖劫掠庶民为祸四方。

陈昭只能连抢带骗,先趁着去岁广宗还没失守,朝廷腾不出手管其他事情的时候把周围几个郡要押送至洛阳的税赋劫走,又把平原郡内的豪强割韭菜一样割了一遍又一遍,粟面混着豆渣,野兽混着野菜,能吃的都搜刮一遍。

再加上沮授等谋士一粒米恨不得劈成三顿吃,穷得在路上看到耗子都想抓过来炖汤才没让士卒和流民饿死。

如今终于挨到了秋收。

陈昭蹲在今岁新开垦的田垄上,身侧是刚割下来的麦,她随手从麦秆上扯下两粒饱满的麦粒,把长长的尖刺拔下,扒开皮直接扔进嘴里细细咀嚼。

生麦粒的口感粗糙,带着一股属于泥土的厚重味道。

陈昭站起身,在高高的田垄上俯瞰下方的田地。

黝黑干瘦的男男女女赤裸双脚站在田里弯腰割麦,衣衫破旧的老人手挎竹篮跟在青壮身后捡拾散落的麦穗,几个幼童怀里揣着野果在地里撒欢。

黝黑的、面黄肌瘦的、衣衫褴褛的、 蓬头垢面的庶民。

有了土地,从土地中种出了粮食,他们就不再是流民了。

今年能留在他们手中的粮食依然不多。他们要归还这一年内从昭明军中借的粮食和粮种,还要交给昭明军一部分田地租金,还要缴纳税赋。

可剩下的粮食也足以让他们挨过这个寒冬了,明年再新开荒十亩地,种豆子,就能积累下更多的粮食。

陈昭还计划买一批小鸡发给这些庶民,过几个月再从他们手里收鸡卵给军中士卒补身体

“陈使君,好久不见啊。”

陈昭回头就看到祢隽正探头探脑站在她身后数丈外,身后还跟着几辆用布盖住的大车。

“祢公?”陈昭诧异。

这老头不老实在他家地头上监工,来找她干什么。

祢隽轻手轻脚走过来,满脸愁容压低声音:“是为犬子而来。”

陈昭看着祢隽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下意识后退半步,视线悄无声息落在祢隽右手,确保就算面前之人骤然掏出匕首刺杀,她也能及时反击。

“唉,犬子的伤快养好了,大夫说过两日便能出门了。”祢隽愁眉苦脸。

陈昭松了口气,原来是伤快好了,她还以为是祢衡有了三长两短,祢隽来找自己复仇了呢。

甚至都脑补出来了祢隽身后的大车上躺着祢衡惨死的尸首。

“此是好事啊,祢公为何闷闷不乐。”陈昭纳闷。

单看祢衡那副骄纵任性、被惯坏了的做派,便能想见祢隽平日是如何宠溺儿子的。

但凡祢衡小时候多挨几顿揍,也不至于日后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击鼓骂曹操。

祢隽偷看陈昭,支支吾吾:“犬子、犬子还打算来找使君辩论。”

“你知道我杀人不眨眼吧?”陈昭缓缓扭过头盯着祢隽。

她能把平原郡梳理的干干净净可不是仅凭仁义道德。

看在这几个月她拿了祢隽不少粮食的份上,陈昭给祢隽提了个诚恳的建议:“你可以先打断他的腿。”

“衡儿是一心为老夫尽孝才会来找使君讲理,老夫如何下得了手打他呢?”祢隽头回敢小声反驳陈昭。

“你真该向刘义学学。”陈昭指着田地中勤勤恳恳割麦子的一道身影。

“此人祢公可认识?”

祢隽定睛一看,距离有些远,可依稀能看出几分眼熟。

“这是刘义的‘犬子’。”

还是上次刘义来找她买水渠时候的事情。因着上次刘义要把女儿送给赵云做妾之事,陈昭那日特意敲打了刘义几句,还把刘瑶喊过来让她和刘义说清楚。

结果不知道刘义怎么理解的,第二日就领过来一个清俊少年,说那是他的嫡子,然后就把人送给她了。

还暗示可以不给名分。

十分有他祖宗刘邦逃命时候的作风。

陈昭无话可说,只能把人留下全当多个能干活的士卒。

“刘义此人冷酷无情,眼中只有利益老夫不屑与他为伍。”祢隽笑声有些尴尬。

“老夫过些日子要出门行商,照看不得犬子,还望使君看顾一二。”

祢隽看到陈昭冷漠的模样,连忙补上下半句:“隽特意带来今岁新收的三万斛粮食献给使君。”

“我和祢公是忘年之交,祢公之子就是我的贤侄,放心,没有性命之忧。”陈昭口风一转,乐呵呵拍着祢隽肩膀。

祢隽苦叹一声。

他是个粮商,每年就秋收之后的这几个月最为繁忙,要四处奔波买卖粮食,日日不得着家。

尽管祢隽觉得自家麒麟子人见人爱,可他所剩不多的理智还是告诉他不能让祢衡挑衅陈昭。只是他在家还能管住祢衡,他不在家没人管辖的祢衡敢干出什么事他都不敢猜。

与其数月后回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倒不如先舍出粮食给陈昭,也好保住儿子小命。

祢隽一边心疼粮食一边安慰自己,反正他就这一个独子,攒下万贯家财最后也要留给孩子

回到家中,看着腿脚还一瘸一拐的祢衡,祢隽原本想要严厉告诫儿子的心思瞬间消失了,他心疼扶着祢衡,喋喋不休唠叨:

“儿啊,为父不在家中,你要听你母亲的话,万万不可再得罪那恶贼了。”

祢衡怒气冲冲道:“那恶贼傲贤慢士,合该万人唾骂,儿不怕她!”

祢隽迭声安抚:“咱们不和反贼计较。”

他一边担心儿子的安全,又一边为儿子的风骨骄傲。

圣贤书中的古之贤良,也就是这样的风骨了。

次日一早,祢隽就带着护卫离开了高唐县。

祢衡还在冲书童抱怨:“那个恶贼陈昭,真是”

书童应付般点头。

公子都骂了半个月了,他早就听习惯了。

忽然,院外传来几声婢女的尖叫。祢衡抬头去看,那日打了他的恶汉竟然领着一群凶神恶煞的贼兵闯入了他家中!

罗市眯眼确认这小子就是他揍过的家伙之后,大步流星走到祢衡身前,拎起他的衣领就往外走。

“你这恶贼要干什么?青天白日闯入他人府中还有没有天理了!”祢衡拼命挣扎。

罗市咧嘴一笑,边走边道:“你爹交了三万斛粮食的学费,我家主公要保你一条小命,所以,你就老实跟我走吧。”

“什么?陈恶贼要对我行什么恶事?你要把我带往何处?”祢衡尖叫。

很快祢衡就知道了。

被迫换上一身粗布麻衣扔进田里的祢衡呆滞低头,看着不知何时被塞进手中的镰刀。

“你也是被你爹送过来的吧?”

身边有人搭话,祢衡抬头,看到一个长得有点眼熟的黑炭块。

“我,刘归啊,曾经跟着我爹去你家里赴过宴,你还记得不?”刘归一笑,露出两行白花花的大牙。

这也是他脸上唯一白的地方了。

“我爹把我送给陈使君了,我猜你也是。”刘归哥俩好地揽住祢衡,“我教你割麦吧,我来的比你早,咱们在陈使君手下得干完了活才有饭吃。”

祢衡眨眨干涩的眼睛,一脸迷茫。

事情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陈昭只分出了一句话的心思安排祢衡,她还有大事要做。

“主公一定要如此吗?”沮授皱眉。

陈昭平静扫视一圈自己麾下的几个谋士武将:“粮草这个燃眉之急已缓,是时候该做下一件事情了。”

名正言顺。

陈昭已经受够了不名正言顺的苦头。

忘忧草整理

招揽贤才处处碰壁,发展势力偷偷摸摸,还要隔三差五对付试图讨伐黄巾余孽的小支军队。

第35章第 35 章:洛阳长宁

陈昭扫视一圈帐内。

只有寥寥几人,赵溪、沮授、赵云。倒不是她不信任其他人,而是此事关系重大,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知晓内情的人多了,非但不会增加成功的几率,反倒可能徒生变故。

“黄巾虽败,可天下并未太平,这一年来天下动乱四起,乱世之相已显。”

众人点头。除了有昭明军盘踞,所以还能勉强维持太平的青州之外,天下其余十二州都不太平。

内有贼寇四起,百万流民流离失所,旱灾四起;外有羌胡鲜卑频频入侵,在极端天气的威胁下,被朝廷镇压了数百年的胡人又有南下之心,外忧内患。

虽如今只经历了秦汉两个朝代,王朝更迭的观念还没形成,可有识之士都能看出来天下已经开始混乱。

“若是天下大乱,诸侯割据,必会互相征伐。诸侯讨伐反贼,甚至都无需找理由。”

陈昭冷静道:“不可坐以待毙。”

无论谁想扩大地盘,第一选择都会是她这个打起来天然师出有名的反贼,她再兵强马壮,也没办法应对四处源源不断的攻击。

就和袁术称帝之后各地诸侯纷纷起兵群起攻之一样。

为了不成为众矢之的,为了能招揽贤才扩张势力,她必须让自己从反贼变成汉室忠臣。

“不若臣替主公往洛阳走一趟?”沮授也知晓其中利弊,只是陈昭去洛阳谋取利益,沮授唯一能想到的词就是“虎口夺食”。

帝王和百官都在洛阳。

一旦有失,陈昭就回不来了,这刚起步的势力群龙无首,会一朝化作乌有。

沮授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可事关主公,沮授不得不谨慎小心。

“我观朝廷似乎也有招安之意。”沮授再三斟酌,“朝廷对黑山军三番五次用兵不成,从情报来看,这两月朝廷攻势已经没有前段时日那般猛烈。”

昭明军能在青州安稳发育,朝廷没有派兵攻打,一个原因是天高皇帝远,青州易守难攻,陈昭又低调,不举大旗公开造反。

另一个原因便是前面还有黑山军顶着,朝廷一直在对付黑山军,没有额外精力再管昭明军。

黄巾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哪怕陈昭是张角认证的黄巾神女,可照样有人不愿意跟随她一个“黄毛丫头”。

黑山军首领张燕,原名褚飞燕,是黄巾军的渠帅,广宗失守之后他没有来投奔陈昭,而是改姓为张,招揽了一批黄巾流卒盘踞在冀州与并州交界的黑山一带。

只是与缩衣节食种地打铁的昭明军不同,黑山军是纯纯流匪做派,没粮食吃了就四处去抢。

黑山军如此嚣张,加上黑山离洛阳也比高唐近多了,朝廷自然就把矛头对准了黑山军。

只是打了半年朝廷愣是没能平定黑山军,反倒是黑山军越发猖狂,势力范围甚至还扩大到了真定、河内一带。

按照朝廷能糊弄就糊弄的做派,沮授推测朝廷最终可能会招安黑山军。

朝廷招安了黑山军,没道理不招安比黑山军更正规、更难缠的昭明军。

“沮公的意思是我等应该把希望寄托在袖手等待天子仁慈上?”

陈昭一语道明。

她读过一本反贼被朝廷招安的书,里面有个主角叫宋江,被招安之后兄弟死尽,自己也一杯毒酒下肚,万事皆休。

沮授一怔,随后叹息:“是授糊涂了。”

“无碍,沮公也是关心则乱。”陈昭一笑而过。

这也是此时谋士的通病,但没见识到董卓是怎么把汉家天子当成面团蹂躏之前,天下人对汉室大多还是会有不自觉的信任。

过两年自己就会好了。

“汉高祖刘邦赴鸿门宴比这更危险,可刘邦也不得不去。”

陈昭反过来安抚焦急的沮授和虽然不开口但是也和沮授一样焦急的赵家二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陈昭俏皮眨眨眼:“沛公有项伯相助,我亦有张常侍相助。何况鸿门宴上人人都认识刘邦,可洛阳之中没有几人认识我,谁能猜到我这个反贼会往帝王眼皮子底下凑呢。”

沮授被陈昭说服了,他接着问:“不知主公去到洛阳之后,打算用何计策使天子改变心意呢?”

他的确好奇自家主公的计策。

沮授不怀疑陈昭的智谋,他家主公智勇双全,有些计策虽说有些缺德,可的确很好用,毕竟就连他自己当初也是被主公“骗”上的贼船。

可沮授太好奇陈昭要怎么让当今天子刘宏自食其言将原本被他称为反贼的人变成汉室忠臣。

“天机不可泄露。”陈昭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

沮授和赵云立刻露出敬畏了然的神色。

二人都知晓自家主公的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异,于是不再往下问。

只有赵溪低着头,似乎是在憋笑。

数日后,一辆马车离开了平原郡,随行者只有几个护卫和婢女。

陈昭把沮授和赵溪留在了高唐,赵云则带着几个亲信随她一起前往洛阳。

沮授要主管政务,赵溪则代替陈昭统领军务,只有赵云,在广宗时候只是个无名小卒,到了高唐又一直在营中练兵,少有外人认识他,适合带着打个下手。

一行人沿着驰道前进,从青州穿过兖州,再至洛阳。

出了青州之后,官道两侧肉眼可见荒凉许多,直到进入河内郡,沿途才又渐渐繁华。

洛阳,雄踞中原腹地,占据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陆路四通八达,宽阔平坦的驰道向各个方向延伸,是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水路也同样发达,从建武五年开始挖掘,历时百年几次改造之后终于在汉顺帝时期建成的阳渠“东通河济、南引江淮”。

自光武皇帝刘秀定都洛阳,除去在位只有七个月的少帝刘懿,东汉已经有九个皇帝将洛阳作为都城了。

洛阳还很热闹,类似东汉最大的商业城市,城中有东西二市,在其他地方还是个稀罕物件的蔡侯纸在洛阳已经十分普及,市场内有卖纸的铺子,还有铁铺卖百炼钢的宝刀。

这里也是东汉的文化中心,汉光武帝刘秀在此创立了太学,班固在此著《汉书》和《两都赋》,张衡在此发明浑天仪,佛教第一次传入中原,白马寺便矗立在洛阳西雍门外。

这是陈昭第一次来洛阳。

即便是在这已经寒冷的月份,洛阳街上依然十分热闹,孩童奔跑嬉闹,大人言笑晏晏,道路上偶尔还会出现几辆仆从缭绕的奢华马车。

“真热闹啊。”陈昭撩开车帘,马车正好路过太学,赶上太学学子下课,一群头带介帻的学子呼啦啦从太学涌出,热火朝天地讨论学业和政事。

有几个学子和马车擦肩而过,陈昭听到了几句,多是在抱怨朝堂上宦官作威作福、嚣张跋扈,偶尔夹杂几句对朝中贤良的崇敬之言。

陈昭听到了袁隗的名字,四世三公,袁绍的叔父,如今朝堂上对抗宦官势力的士人领袖。

她不禁轻笑一声。

“走吧。”陈昭不再关注这些清澈的学子,转而与赵云说话。

“子龙先前可来过洛阳?”

赵云也正是爱看热闹的年纪,脸上表情稳重,一双眼睛却在四处乱看,听到陈昭的询问,赵云瞬间收回视线故作严肃。

“云亦是第一次来洛阳。”

陈昭一边比对洛阳街道和脑中地图的差别,记好路以备万一事态不妙也能快速逃出洛阳城,一边随口道:“子龙可趁着这段日子多在洛阳逛逛。”

“还是先以主公的大事为先,云日后总归还会有机会再来洛阳。”

赵云一边回答一边注意着马车的安全。

“在洛阳就不可再称我主公了,被旁人听到会生事端。”陈昭叮嘱。

“那云称您女君?女公子?”

陈昭打量了一下赵云,“也不合适。”

真定赵氏是常山郡最显赫的豪族了,赵云是真定赵氏的麒麟子,怎么看也不像随从。

“我和赵溪是好友,你和赵溪是堂姊弟,你可以唤我阿姊。”陈昭脸不红心不跳。

赵云小声反驳:“您十六岁,云十七岁。”

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还不好骗。

陈昭笑出声:“熙宁,我的字。若有旁人询问我姓名,你便说颍川陈熙宁,不可提及我的大名。”

“主公竟有字?”赵云诧异,他头一次知道自家主公有字。

“我刚给自己起的字。《楚辞》曰君子以自昭明德。昭为明亮,熙亦为明亮。”

起字亦有讲究,字和名意思相近,或者意思相反,或引经据典。

陈昭走马观花看着街道繁荣的洛阳城,眼中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情绪:“至于这个宁字,方才马车进入洛阳城门的时候我忽然就想到了这个字。”

乱世之中,皇城也难长安宁。

赵云又不禁问:“您出自颍川陈氏?”

颍川陈氏是和颍川荀氏一样闻名天下的士族,有陈寔这等闻名天下的人物。

陈寔有“梁上君子”的故事广为流传,还曾参与过对抗宦官,是天下士族领袖。

“不是。”陈昭坦然承认,“但是不妨碍我借颍川陈氏的名头行事。”

反正这些士族旁支族人这么多,他们哪能谁都认识呢。

至于万一被认出来不是颍川陈氏族人那怎么了,陈氏还敢上门找她这个反贼的麻烦不成?

“子龙也可自称常山赵氏,常山赵子龙,多好听。”陈昭慢吞吞看了赵云一眼。

赵云猛然记起来自己还没和主公交代过他的出身。

“其实云”赵云一脸愧疚。

“您就是从青州来的贵客吧?”

一道骤然凑过来的身影打断了赵云。

来人声音尖细,面上无须,偷偷摸摸凑上来,和做贼一样。

“正是我,你是张常侍的属下?”

小宦官尖声道:“请贵客随小人来,张常侍待您已久了。”

宦官引路,带着马车七拐八绕进入一个清幽小院,院内已经有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在此等候。

陈昭跳下马车,笑吟吟走到张让身边:“昭与常侍神交已久,今日终于见面了。”

颍川陈氏(被迫背上阿昭扔过去的黑锅):

陈寔:东汉末年党锢之祸爆发,他自愿入狱,获释后参与窦武对抗宦官的行动,事败后隐居家乡。他以德行冠绝天下,成为一代宗师,其 “梁上君子” 的故事广为流传。他的六个儿子中,陈纪、陈谌最为贤达,父子三人被誉为 “三君”

陈群:字长文,陈纪之子,三国时期著名政治家、曹魏重臣。他历仕曹操、曹丕、曹叡三代,提出的 “九品中正” 制度影响了魏晋整个时期的人才选用

第36章第 36 章:那就换一个天子

张让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昭,想从面前这个面容尚幼的女郎身上找出仙人的风采。

和大贤良师不太像,这个女郎看着就不像神仙中人。

张让在心中嘀咕两声。

张角仙风道骨,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再看面前这个小女郎,长相不错,可他在宫中见多了世上的美人,也不足为奇。

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张让请陈昭入屋,二人坐而论道。

陈昭侃侃而谈前世今生、轮回转世、死后成仙、风水之说、相面算命、心理创伤、自我成就等大道。

告诉张让他沦为宦官不是他的原因,而是因为他父母作孽,因果报应在了他身上。但是张让能从小黄门混成十常侍之首,是因为张让勤奋聪慧能吃苦,偶尔伤害别人也是逼不得已,并非出自本心。

总而言之,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所有成就都是张让自己努力所得。

又告诉张让只要这辈子多行福报,他来生投胎就能投到权贵之家,儿孙满堂。如果不想投胎转世还能直接飞升成仙到天庭享福。

张让脸上的神色逐渐由狐疑,变成信任再变成狂热。

“的确如女君所说啊!”张让一拍膝盖,唉声叹气,“就是我爹娘做了孽,才报应到我身上来了。”

张让只觉得世上再无第二个人如陈昭这般懂他了,他唏嘘道:“我这一辈子,可是实实在在吃了不知多少苦才爬到陛下身边。”

回忆起自己在深宫之后艰苦奋斗的往事,张让不由感慨万分。

外人只说他无恶不作,可谁又不是被逼成恶人的呢。

那些士人整日说他无恶不作,可他张让无儿无女,就是再作恶也是他一人作恶,那些士人家中子弟无数,私下还不知做了多少恶事。

他迫害大臣都是被逼的啊。

张让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己一样:“神女不愧是神女,我这半生的委屈,都让您说出来了。”

“只是您先前能在信中提及您会相面,您看我的面相如何呢?”

这才是张让愿意冒着风险接应陈昭一个反贼入洛阳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