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 24 章:黄巾神女
“半月前,你开始命手下人押送武备去青州。”
张角咳嗽了两声,高烧烧的他头脑滚烫,声音也有气无力。
“去了很多批人,可一批都没回来,而那些押送武备的‘士卒’大多是老弱妇孺。同时,你在城郊的那五千亩田地收割完了也没有再次种上粮种。”
陈昭后背肌肉紧绷,思索张角选择对她和盘托出的深意。
她是先一步把士卒和工匠家眷都送走了,可她麾下能打仗的士卒还都留在广宗。
这又算不上未战先怯。不送走难道要让她们留在广宗等死吗。
张角看着像炸毛小豹子一样的陈昭,骤然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悲伤都被巧妙冲淡了些许。
“这很好。”张角一声很低很低的叹息。
打仗之前先把士卒家眷安顿好,士卒可以全无后顾之忧拼杀,这很好;自己留在战场上,却愿意费尽心思把和自己没关系老弱妇孺送到安全之处,这很好。
只是陈昭此举对战争走势释放出的信号相当不妙。
又加上他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
其中深意,张角内心抵触去深思,可如今事态发展至此,答案不经思考,便已能清晰揣度出来了。
毕竟陈昭打算跑路的心思遮掩都不愿意遮掩了。
他不死,陈昭不至于这么着急跑路。
张角自嘲一笑。
会跑路也是好事。
“老师好好调养身体,我知道有一南阳人名叫张机,擅长医术,我派人去寻他来为老师治病。”陈昭紧抿嘴唇。
张机,字仲景,南阳人,比天南地北游历的扁鹊好寻。
张角咳嗽两声:“我与仲景之师张伯祖是旧识,你不必找他了,他能治的病我亦能治,我治不了的病他亦治不了。”
陈昭就再说不出什么了。
此时医道不分家,道士大多都熟读医书,医者也多涉猎道学。张角是天下间最有名的道士,或许也熟读医书。
张角看着陈昭沉重的神情,岔开了话题:“我还想着,你没准会问我,既然通晓医术为何还要给庶民搞那一套无用的符水治病呢。”
“药材也很贵。”陈昭平静道。
再便宜的药材也不是流民能用得起的,流民连饭都吃不饱,其他就更昂贵了。还不如一碗符水,喝点草木灰起码心里舒服。
陈昭离开了张角府邸,张角又给她升职了,如今和张梁一个级别,负责抵御敌军。
来到城墙上,城堞后已经站满了守城的士卒,在陈昭的指挥下一担担箭矢被从武库运出挑上城区,臂宽两丈的几座巨大弩车箭口指向城外空地,成桶的油也稳稳送至城墙内侧,一旦敌军胆敢架起云梯攀爬城墙,滚烫的热油便会倾盆而下
望着如今还空空荡荡的城外,陈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紧腰侧剑柄,目光锐利坚定。
三十里外,北军大营。
卢植看着面前这一份份伤亡统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伤亡惨重。死在那狭长山谷里的北军士卒比死在与黄巾贼正面交锋战场上的士卒还多。
更让他心往下沉的是,从尸体上的痕迹来看,死在与那一股忽然冒出来的铁甲黄巾贼对战中的士卒不多,反倒被落石砸死、被弓箭射死和混乱中慌忙踩踏而死的士卒占据死伤数目的大半。
这代表那支铁甲黄巾贼人数并不多,但是贼首设下了一个巧妙的伏击,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黄巾贼中何时有了这样的良将?
卢植眉心紧皱。
“将军也无需如此忧愁。咱们昨日将张角张梁打的落花流水,只是追击时候上了贼人的当,总归还是一场瑕不掩瑜的胜仗。”副将宗员安慰卢植。
卢植紧皱的眉心又松散下来,他抚平面前地图:“不错,对付张角为重。”
“张角在广宗威望甚高,麾下被愚弄的黄巾贼众各个将他奉若神明愿意为他赴死,又缩入城内占据地利。”
“应当将广宗城围住,慢慢消磨黄巾贼士气。”卢植定下了缓攻久围的作战思路。
营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
进来的是一个用下巴看人的瘦白宦官,怒气冲冲推开守门的将士,声音尖锐:“我听说卢中郎将昨日吃了一场大败,为何会大败?”
见到来人,卢植和宗员眉头双双一皱,卢植面露厌恶:“行军打仗有所折损在所难免,昨日我军已将张角贼子赶入广宗城,是小胜并非大败。”
“那今日为何还不乘胜追击攻打广宗?”宦官尖锐质问。
宗员好脾气解释:“敌军占据地利人和,咱们不占优势”
“陛下可催得急呢!”宦官不看宗员,一双狭长的眼睛只盯着卢植上下打量,“卢中郎将莫不是趁机拖延时间?”
卢植大怒,怒斥:“植对大汉忠心耿耿,我打仗岂有你一阉党之人置喙的余地!”
“你!”宦官尖锐的嗓音几乎要刺破耳膜,片刻后怒气冲冲离开了营帐。
他一定要写密信给陛下。
宦官走后,宗员唉声叹气:“唉,将军何必和此等下作之人置气,陛下信重宦官,这等小人回去以后必定会在陛下面前诋毁将军。”
“陛下信重宦官本就不对!”卢植气得吹胡瞪眼。
宗员头疼,起身说道:“既然陛下催的急,那我等还是先攻城试试吧”
休整三日之后,北军派出大兵前压,乌泱泱的将士扛着云梯悍不畏死前冲。
城堞后伸出一支支箭矢,箭如雨下,一波射完,弓手立即后退一步,身后第二批已经拉满弓的弓手先前一步再次放箭。
三队弓手轮换,足以不间断覆盖整个战局。
惨叫声不断响起,敌军连城墙百步之内都没能闯入。
陈昭手持长弓站在女墙之后,平静俯视下方敌军,对身侧的张梁说:“你知道我麾下有五百个女弓手代表什么吗?”
战前曾建议过陈昭把女兵调到城墙下烧热油的张梁心虚摇头。
“代表我比敌人多五百个更冷静理智耐力更持久的好弓兵。”
陈昭举起弓箭,三箭连射,专门挑选敌军中衣服不同的军官,箭矢飞出,敌军即倒。
她又盯上了三百步开外的牙旗。
这个距离超过了弓箭的射程,陈昭改良后的复合弓射程也达不到三百步。
可弩车的射程能有一千步。
陈昭大步流星走到弩车之前,这是巨弩,需要七人合力才能拉开。
陈昭半眯眼校准了一下方向,拿起令旗插在弩箭前方的城墙上:“箭尖对准旗杆,我下令放箭再放。”
“唯!”
众人合力将弩弦拉开,缓缓调整巨箭方向。
“放!”陈昭大喝。
刹那间,巨大弩箭刺破半空,带着呜呜破空声横跨整个战场,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穿过旗杆。
弩箭穿透旗杆后,速度稍有减缓,紧接着一头扎进敌阵,瞬间将数人刺了个对穿,最后才 “咚” 的一声,狠狠钉入地面。
牙旗之侧的士卒呆滞抬头看向牙旗,巨大的旗帜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近。
轰
牙旗落地,扬起漫天尘埃。
匆匆赶到此处的将领目瞪口呆。
夺旗、先登、破阵、斩将。
这是打仗四大功劳。
行军时候,牙旗位于全军前列,指引军队前进方向。军旗被夺,士气大减。
可这横跨整个战场三百步外夺旗,这还是人吗?弩箭是有这么远的射程不错,但是谁能隔着三百步外正好射中旗杆?
将领忽然想起敌军的身份,面上露出惶恐。
莫非那黄巾贼黄巾军当真会妖术不成?
将领立刻鸣金收兵,攻又攻不进去,对面的箭矢多的像不要钱一样往下射,在这待着都不安全,上次是瞄准了旗杆,万一下次那弩箭瞄准的是他的脑袋呢。
小命要紧。
见到敌军如潮水一般退去,陈昭面上才露出了疲惫神色,这两日她一直防备敌军攻城,如今终于和敌军交过手她才略微放下了心。
这是陈昭第一次主导全军攻防,而且上来面对的就是卢植这位公孙瓒和刘备的老师,她初出茅庐,卢植举世闻名,压力不可谓不大。
好在她还有几个冰冷但是堆满箭矢的武库,也早早把守城门的士卒全部换成了她的亲信。
“将军在此守着,我先去看看大贤良师。”
陈昭疲惫揉眼,再三叮嘱张梁:“我二人于此处日夜轮岗,城墙之上时刻不可无人。唯有亲眼见我,你方能离开休息;同样,见你前来,我才会暂离,万万不可出岔子。”
张梁带着打退敌军的兴奋,“我知道了,阿昭也不必如此焦急嘛,咱们这不是已经守住了城墙。占据地利,又武备充足,怕他做甚。”
“敌军能攻打我们十次百次,我们只要守不住一次就会满盘皆输。”
陈昭轻叹一声。
曹操在宛城的时候就是打了胜仗膨胀了,结果呢,丢了儿子又丢兵,自己小命还险些保不住。
打仗最怕膨胀。
下了城墙之后,陈昭依然不放心,招过赵溪和赵云低声叮嘱:“你们留在这看住人公将军,他要是想出城迎敌就直接把他套住揍一顿。”
说着眼神还顺便瞥了一眼凑过来偷听的罗市。
这还有个一激就上当的莽夫。
罗市打了个哆嗦,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合着阿昭不是改了性子,原来是还没到时候。
连师叔也说打就打,好可怕啊!
陈昭见到张角的时候他正在喝药。
她简单往药碗里瞥了一眼,认出来了其中几味药材,麻黄、荆芥、桂枝,都是些疏风解表的药材。
看来有好好治病。
“我听说方才敌军攻城了,看阿昭模样,应当是已打退了敌人。”张角虚脱半靠在床榻上。
张角能这么快收到消息在陈昭意料之中,毕竟张角是黄巾军主公,不可能不把握战局。
只是陈昭还是劝了两句:“有病就多休息,好好养病最重要。”
顿了顿,陈昭认真道:“我会守住广宗。”
守住广宗,直到张角去世,也算全了这一场情谊。
张角扬起一抹虚弱的微笑:“我自然相信你的本事。”
往昔太平无事之时,二人相处,总透着几分疏离,如今大军压城,生死一线之时,二人却生出一点真切的感情。
张角又咳嗽两声。
“阿昭觉得造反对吗?”张角开口,问了陈昭一个仿佛可笑的问题。
世人都觉得造反不对,张角不在意世人想法,他此时只想从陈昭口中听到她的回答。
或许是十息,或许是半刻钟,张角终于听到了陈昭的回答。
“对。”
短促而又坚定的一个字。
张角苦笑:“世人皆道黄巾贼杀得九州生灵涂炭,罪该万死。”
陈昭扯扯嘴角:“卖官鬻爵的汉帝刘宏,朱门酒肉臭的衮衮诸公,敲民骨吸食血肉的门阀,哪一个都比活不下去愤而举旗造反的流民罪过更大。”
史书记载黄巾贼滥杀无辜四处为祸。
可史书为何不记载这些黄巾贼是怎么来的呢?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记!
是黄巾贼先四处为祸,还是天下先民不聊生,朝廷先沉重税赋,豪强先土地兼并?
倘若黎庶能安心耕种,养活家中老小,难道他们会放弃安稳生活,偏要成为流民,加入黄巾贼众为祸四方吗。
起码陈昭知道她为何会投奔黄巾军。她原本好端端在村子里跟着猎户一起打猎为生,还算着趁着黄巾之乱的时候招募乡勇四处平叛赚军功,积累资本而后去投奔还没起家的曹操或者刘备
但她最后成了黄巾反贼。
她一开始不想造反。可她不造反,难道要眼睁睁自己和全村老幼一起被那个连官位都是买来的昏庸县令推出去送死吗?
张角从陈昭的脸上读出了一些他并不陌生的情绪,那张还稚嫩的脸上带着愤怒,瞳孔里熊熊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
张角又多了两分把握。
他曾在很多人脸上都看到过这种表情,那些人几乎都选择了加入太平道。
“你可愿继承我的道统,做黄巾神女?”张角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他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势力继承人。他的那些弟子不行,两个弟弟也都没有这个本事。
匆匆选定陈昭有些仓促,可如今也没有其他人选了。
汉军兵临城下,而他,快死了。
他死,他的道不可消。
“不愿意。”陈昭镇定自若地回答。
张角:“”
是他生病了蛊惑人心的能力也跟着下降了吗?
“罢了。”张角疲惫叹了口气。
他打算过几日再问。
陈昭离开张角府邸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凝在那高墙之上,久久才缓缓移开。
回到自己府上,陈昭走进了书房。
屋内摆着数张书桌,并非此时常见的桌案,高度合适的书桌和椅子更适合久坐办公。
此时书房里就坐着两个大冤种贤才。
沮授和崔琰,陈昭手下可怜的两位仅有的文臣,身侧摆放着数摞文书,正拼命伏案批阅文书。
张角病重,把城内军务政务交给了张梁和陈昭。军务张梁可以处置大部分,政务则是一窍不通,只能由陈昭包揽。
但是陈昭大半时间要守城备战,于是这些政务就落到了她手下谋士身上。
幸运的沮授和崔琰,跟对了主公每日都是学习进步的好机会。
陈昭心虚片刻之后又迅速心安理得起来。
“公与季珪也莫要太过操劳。”陈昭吩咐下仆去厨房把一直熬在釜中的虎骨汤端上来。
前几日有村子禀告大虫下山伤人,军中就派兵去设下陷阱抓虎,陈昭趁机要了几节虎骨带回来给自家谋士熬汤补身体。
沮授从案牍上抬起头,顶着两个青黑眼圈,幽怨十足,却碍于主臣身份只能冷着脸。
“臣身子还受得住。”
下仆端上三碗烂乎乎的虎骨汤面,陈昭先端过一碗,挑起一筷子面,轻吹两口气,呼噜呼噜半碗下肚,不禁温暖眯起了眼睛。
她一日没吃热食了,中午在城楼上就啃了两块豆饼,看着城外满地的断肢残骸胃里还泛恶心,只是强行逼着自己机械咀嚼食物。
如今一碗汤面下肚,才觉得自己仿佛从冰冷的河水中上了岸。
“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放眼天下谁还能有这样的条件磨砺呢。”
陈昭秉承食不言的规矩,直到一碗汤面全部下肚之后才开口:“尔等所为之事,与那宰相之职并无二致。”
沮授狐疑抬头:“是吗?”
他看看桌案上那比他半只胳膊还高的文书,满心怀疑。
主公分明是把他们当拉磨的驴使唤吧。
“冀州境内大半郡县,再兼及青州将近五成郡县,零零散散统计下来,士卒之数超二十万,庶民更是多达八百余万。无论军政要务,还是民生琐事,大小事务都决于咱们。”
陈昭侃侃而谈:“盖大势力之中身经繁务,诸事纷纭,历练既深,其才具足以驾驭小业。公与正当壮年,应当多磨砺才能有朝一日一鸣惊人啊。”
“原来如此。”沮授恍然大悟。
趁着年轻在大势力中多干活,这是为了磨砺他的能力。
仔细想似乎没错,主公把军政大事托付给他是因为看重他。
沮授顿时干劲更足,他先前实在郁郁不得志太久,有能一展才华的机会实在不想错过。
“主公打算何时离开广宗呢?”沮授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询问。
久久未能听到陈昭的回答。
沮授心中一咯噔,抬头看向陈昭。
“再等等。”陈昭抿唇,“大贤良师病重,我不可此时走。”
“卢植已然兵临城下,颍川、南阳皆已被皇甫嵩平定,黄巾已是末路穷途。”
陈昭平静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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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 25 章:我就是黄巾神女
半月以来,卢植对广宗接连发动了七次进攻,每次规模都不大,但是接二连三骚扰。
张角似乎和张梁达成了某种默契,张梁直接把被褥搬到了城楼里,陈昭每次一过去就会被他找理由赶去张角身边。
“我听说城中不少人都生了病。”
张角咳嗽两声,“你今日便替我去城中布施符水吧。”
陈昭头都不抬,身侧堆了一大堆文书。
“弟子忙于军政,不得空闲。”
“军政你可以把这些文书拿回府上。”张角轻飘飘暗示。
陈昭笔尖一顿。
张角眉眼含笑:“你府中上下嘴都很严,我不知道你府中事务。”
“不过我猜一个人应当没法子白日巡城晚上还能挑烛批阅文书。”
陈昭府邸中,正在书房辛勤批阅公文的沮授崔琰二人忽然觉得背后一冷。
“谁把窗子打开了?”沮授抖抖身上忽然起来的鸡皮疙瘩,起身把打开的木窗合上。
崔琰也跟着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看着桌面上所剩不多的文书心中油然生出一点欣慰。
看来今日能早些完成工作休息了。
忽然屋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崔琰扭头看到一个身穿青衣的仆役捧着一个熟悉的带锁木箱走进来。
眼熟的木箱,木箱上有两把锁,两把钥匙分别在他二人手中,只有两个人同时在场才能把“宝物”从木箱里拿出来。
如果里面的宝物不是永远批不完的文书就更好了。
崔琰板着一张死鱼脸,一想到他投奔陈昭之前还怀疑过陈昭手下能不能有他用武之地就想发笑。
主公可太会重用谋士了。
日光刺眼。
陈昭身上穿着道袍,头戴葛巾,身后跟着临时客串道童的赵溪。
战乱起后,广宗城内也不免起了混乱,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城中疫病横行,不知究竟是因春夏交替时令更迭还是传染性恶疾致使风寒肆虐。
无数神情或狂热或呆滞的庶民拥在街上,争前恐后伸出手讨要符水。
陈昭重复分发符咒的动作,桃木剑挑起一张符咒,往清水里一扔,某些遇水变色的字迹就会从符咒上显现,抢到符水的庶民就千恩万谢跪下来叩头。
符咒很快就分发完了。
分到符水的庶民兴高采烈捧着碗回家,没抢到符水的庶民呆滞往远处走。
正在往张角府邸走的陈昭仿佛忽然看到了什么,抿抿唇,掉转脚步朝一面破墙走去。
墙根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你的儿子病还没好吗?”陈昭蹲在老妪身边询问。
老妪呆滞抬起头,看到陈昭身上道袍的瞬间神色立刻惶恐起来。
陈昭安抚她:“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见过。二月底的时候,大贤良师施舍符水。”
那时候她好奇,还专门混进人群打听“符水要是不灵怎么办”,正是这个她不知道姓名的老妪告诉她心诚则灵。
老妪眼球动了动,面上闪过迷茫,依然没有从记忆中想起陈昭,她太老了,这个年纪就是很容易忘记事情,何况只有一面之缘。
“老妇儿子喝了大贤良师的符水,本来已经要好了,可前些日子又得了风寒。”
尽管想不起来见过陈昭,可老妪认识陈昭身上这身道袍,是方才施舍符水的大贤良师之徒。
她干枯苍老的手不住搓着打满补丁的衣袖:“老妇本来想再求一碗符水给我儿喝下,回头想来晚了没挤进去。都怪我!”
她一边懊恼自责一边期期艾艾看向陈昭,陈昭轻易就读懂了她眼里的渴求。
陈昭看看空空如也的符咒布袋,沉思片刻,抽剑割下一小块袍角,又从随身带着的干粮袋子里掏出两块粟饼。
“这是大贤良师亲自在太乙神像前供奉过的道袍,你回家后把此道袍泡过的水煮沸,和着这两个粟饼一并给你儿服下。”
陈昭把袍角和粟饼一起放入老妪手中,“不用心诚也灵,若是不灵,你就带着你儿去陈监军府上,我替他寻医治病。”
“老妇心诚、老妇一定心诚”老妪狂喜,紧紧握着那点袍角颠三倒四发着誓。
随即反应过来,又哐哐给陈昭磕头。
陈昭已经走远了,老妪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抱着袍角和粟饼就踉踉跄跄往家里跑。
“施完符水了?”张角披着一层厚厚的大氅坐在案边,手中握着一卷道经。
陈昭点点头,张角偏头看她,眼尖地看到了陈昭那缺了一个小角的道袍。
“你遇到了刺客?”张角正襟危坐,神色凝重。
陈昭下意识随着张角的目光看去,瞧见自己那缺了一角的衣袖,顿时明白了张角为何有此一问。
“没有刺客,我自己割的袍角。”陈昭简短道。
张角没有往下再问,他靠在窗边感受着久违的太阳,闭着眼睛:“多好的日光啊。”
“一刻钟后就阴天了。”陈昭言简意赅。
张角面露无奈:“我还记得你刚投奔我的时候,多么乖巧懂事。”
陈昭扬起一抹假笑:“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是我有求于老师,如今是老师有求于我。”
张角是一个精通人性的男讲师。
无论是前几日那一番“造反对错”之论,还是今日让她去施舍符水,其实都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
“所以阿昭可愿意当黄巾神女,救一救这些可怜流民?”张角被拆穿也不恼。
陈昭视线下垂,盯着地上的砖缝:“安天下的志向我原本就有,无需做黄巾神女。”
“天公将军、地公将军、人公将军、神上使、黄巾神女,这些尊号也不好听。”陈昭微微吐槽。
何况如今的黄巾军就是一个烂摊子,黄巾成也张角败也张角,依靠对个人神力的崇拜组织起来的队伍也只会随着“神灵”的死亡而崩塌。
“我知道你有安天下的志向。”张角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深远。
“你那支军队叫昭明军,不叫黄巾军。”
“从一开始,就注定这场黄巾起义成不了。”
张角感慨:“我原本定于三月起事,可我的弟子唐周告发了我,于是我只能仓促起兵。从一开始,时间就错了。”
“也许不是时间错了,是你的做法不对。”陈昭突然说。
“若是你仿照王莽,先入仕,以权臣身份摄帝王事,时机成熟未尝不能代帝王位。”
张角低低笑了一声:“我是修道之人,没有入朝为官之心。”
“觉得不可思议?”张角没有错过陈昭面上的诧异。
“一个反贼也敢说自己修道,道士,就该不沾染世俗之事。”张角安静躺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张角剧烈咳嗽一阵,陈昭把他扶起来,往他身后塞了两个软枕,端起一碗温水递到张角嘴边,张角轻抿温水,急促的呼吸才平静下来。
陈昭叹了口气:“要不然你也喝碗符水试试?”
“符水不能治病,可我知道什么能治病。”
张角看向陈昭腰侧佩戴的长剑,低笑:“刀、剑,这才是能治病的神药。”
“能治天下万民的病,将我的太平道传遍天下。”
外面天阴了,黑云像是从天上压下来的黑山。
“报”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喜的通报声,传信士卒跑入院内,大喊:“启禀大贤良师和监军,敌军退兵了!”
“卢植退兵了?”张角诧异。
身为敌人他更清楚卢植策略的精妙之处。
围城打援。一边以长期围困,消耗他们的粮草和士气,一边抵御其他地方来援的黄巾军渠帅。
这是个很稳妥,损伤也低的战术,黄巾军士气盛悍不畏死是因为有他大贤良师在此处,可教众也是人,是人就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到城中士气衰败之时,就是城破之日。
这大好的局面卢植为何会说不要就不要?
陈昭露出早有意料的表情:“卢植和宦官关系一向恶劣,他又是士人,刘宏防备他,宦官也不会让他轻易立下军功。”
卢植立下军功了功高盖主怎么办?汉灵帝刘宏可不会愿意听卢植对他指手画脚劝谏。
“是谁接替卢植为帅?”张角没有看传信兵,而是目光复杂看向了陈昭。
陈昭笑了笑:“董卓。”
“为何?”张角不禁问,又哑然失笑,“我忘了你是我的弟子,自然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陈昭侧目,她想问张角:这本事你真有吗?
“董卓是袁隗的门生,袁隗出自四世三公的袁家,是天下士族的领袖,卢植推不上去,士族就会另外再推选一个自己人掌握兵权。”
陈昭评价:“所以董卓会迫切想要立下军功巩固地位,可能他不会继续围困广宗,而会先掉转兵锋去捏软柿子。”
不用说的太明白,张角不是蠢人,他从陈昭寥寥几句话中就听懂了陈昭的意思。
“去信一封快马加鞭送至下曲阳,让二郎整顿武备备战。”张角提高了声音。
从屋外走进来一个随从,端着帛书和笔墨,张角提笔即书,随从快马加鞭带着帛书奔向下曲阳报信。
张角挥退传信兵,面带急色询问陈昭:“你以为二郎和董卓谁更胜一筹?”
“不知道。”陈昭瞥了眼张角。
张角面露失望,陈昭又慢吞吞道:“但可以从朝堂局势分析。”
“刘宏会愿意看到袁家门人立下大功掌握兵权吗?”陈昭问了一个问题。
黄巾军的败势从颍川南阳二地黄巾军接连失利的时候就已经显现了。黄巾军势力大的时候,帝王和士人能站在一起抵御黄巾维护汉室统治,可黄巾军眼看要失败了,先前刚发动了党锢之祸的刘宏还会放心把军功送给士人门生吗。
陈昭苦中作乐想,她军事水平虽说还平平无奇,可好在以史为鉴的镜子比天下所有人的镜子都大。
张角略微放下了心。
他又接着打起了陈昭的主意。
“你何时离开广宗?”张角凝了凝,才缓缓开口。
陈昭起身,避开了这个话题:“弟子去城墙巡逻,万一敌军只是佯装撤退,实则想要趁我等不备回头偷袭就不妙了。”
张角咳嗽两声,垂下了眼眸。
他知道黄巾是个烂摊子,可在他死后若是无人再立起大旗,这数百万的黄巾教众要怎么办呢?
无人管辖,没有容身之地,这些黄巾军就会彻底变成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贼寇。
就算他贪图身后名不成吧。
谁让他好好的大贤良师不做,非要举旗谋反当天公将军呢。
接下来的一个月风平浪静,董卓带着北军浩浩荡荡往下曲阳去,广宗得到了暂歇一会的时机。
工匠已经全部被送到了青州,陈昭只能带着士卒修缮城墙,又紧急收割了一批将要成熟的粮草储备在城中,冶炼出了最后一批箭矢把武库塞满。
而后敲碎了高炉。
张梁得知此事后怒气冲冲找张角评理,又在离开张角府邸中不发一言,默认了陈昭的行动。
一个黑的见不到星星的夜晚。
陈昭敲响了张角的屋门。
“我做黄巾神女。”
陈昭坐在张角床榻前,平淡宣布。
“我在青州举旗,无处可去的流民和黄巾士卒都可以去投奔我,我有一口饭吃就会给他们一口饭吃。”
面色灰白的张角不敢置信睁开双眼:“咳咳先前你不愿意咳咳,为何?”
“先前你逼我,我不喜欢别人逼我做事。”陈昭平静的语气仿佛陈述。
“如今为何咳咳”张角止不住地咳嗽。
“定国安邦,救民于水火,这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情。”陈昭低头看着张角,深吸一口气。
“我先前觉得接手黄巾这个烂摊子有害无利。黄巾军,长久以来声名狼藉,为世人诟病,其麾下士卒更是良莠不齐,涉足其中百害而无一利,实非明智之举。”
张角半靠在榻上,闭眼道:“无需先前,现在黄巾也是一样。这段时日我已然想开了,我此生传道,起义,做事无愧于心,你我是半路师徒,我并未教过你多少东西,你对我也有情有义,已然全了情分你既然图谋天下,就不该做不明智之事。”
陈昭嘀咕:“是啊,理智让我快点跑路不要多掺和。”
“神女就神女,无非多个兼职。”陈昭咬牙。
朱元璋还出身小明王麾下的红巾军呢,也没耽误他逐鹿天下。
当了黄巾神女,也就是摆脱反贼名声困难一点,可能被朝廷派兵剿灭,需要对抗四处剿匪的队伍
但人不是只有理智。
人的理智是看见刀剑就逃命,可史书上写满了舍身成仁,慷慨赴义。
她要是只想着理智做事,那就应该去投奔曹操,好好养生和司马懿比命长。
可她不想当谁的附庸,她要在史书上单开列传。
当个神女还能多麻烦呢,总不会比逐鹿天下更麻烦。
“好好好。”张角连说了三个“好”字,病中一直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离开广宗?”
这次陈昭没有避而不谈。
“八月。”
张角似哭似笑感慨了一声:“八月。”
“拿纸笔来,我要给张让写信。”张角边咳嗽边道。
他一边写信一边给陈昭交代:“十常侍中有数人信奉我,曾经我还差点联合他们一起造反。”
这个她知道,三个十常侍都被唐周举报说和张角勾结,死了两个,还剩下一个最机灵的张让推卸罪责没死。
陈昭还感慨过张角蛊惑人心的本事宦官都做到十常侍那个位置了还跟着张角造反图什么,难道张角当了皇帝之后还能让他们再进一步吗?
只是陈昭没想到现在张让还和张角有联系。
看出了陈昭的疑惑,张角解释:“张让推卸罪责,只是因为他怕死,不代表他不信奉太平道了。”
“宦官没有子孙,富贵名利皆寄希望于帝王,他们往往更相信鬼神之说。”
张角扯扯嘴角:“用好你的本事。天下间每十个人里有九个人相信世上有鬼神,那世上就真的有鬼神。”
“我会告知张让我将亡于八月,而后告知他你学会了我所有的神通。”
张角表情平静的仿佛不是他要死一样。
“我会一直和他保持联系。”陈昭低声应下,若有所思。
她比张角想得更远,张角或许只把张让当作帝王身边情报的来源。
陈昭却觉得张让还有其他用处。
说不准她洗白反贼身份的破局之法就在张让身上。
连夜派人将信送去之后,张角又披着外衣和陈昭回到了他的府中。
他有太多东西要和陈昭交代了。
在信奉鬼神蔚然成风的时代,一个天底下名气最大的道士人脉能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些人或许不会跟随他造反,可却不一定就不再和他保持联系了。
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一夜张角和陈昭谈论了什么。
最后,天色蒙蒙亮起。
张角站在院子内,远眺着初升的朝阳。
“商之后为周,周之后为秦,秦之后为汉。天下大乱之后必将再次一统,汉之后又会是什么呢?应当是比汉更强大富足的朝代吧?”
陈昭迟疑了片刻,垂下了眼睛。
汉之后是诸侯林立三国鼎立,而后三家归晋。晋朝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人如两脚羊。
四百年的乱世,几乎和四百年的汉朝一样长。
“会是一个比汉更富足强大的朝代。”陈昭平静道。
八月中,烈日高照。
大贤良师张角病逝于广宗。
七日守灵之后,陈昭领兵离开广宗。
驱马离开广宗之后,陈昭回头最后遥遥看了这座处在战火中的城池一眼。
这是她的发家之地,她来此城时,只有五十人跟随,加起来只有七幅轻甲,没有一个谋士也没有一个武将,在天下间籍籍无名。
她离开时,两千精兵跟随,甲胄数千,战马五百匹,有谋士武将数人,虽还称不上名扬天下,却也能称一句声名鹊起。
可更大的危机还在前方等着她。
要如何洗白名声?要如何养活数以十万计的流民百姓?平原郡能守住吗?
陈昭最后遥望广宗一眼,拉扯马缰掉转马头,头也不回离开了冀州。
如血残阳安静看着这天下,不同州郡,不同城池,同一个被夕阳笼罩的天下。
此时的洛阳城中,汉帝刘宏破口大骂,下令让皇甫嵩领兵全力赶往广宗平叛;董太后与何皇后在后宫各自揽着刘协刘辩打着机锋;何进府中,四世三公的袁绍正和大将军何进举杯共饮,商讨如何除去十常侍。
此时的南阳,皇甫嵩手下的一个名叫曹操的骑都尉正在奋勇杀敌,另一个名叫孙坚的军司马也因作战英勇崭露头角;此时的幽州,公孙瓒巡查军营,卖草鞋的一个长耳汉子正领着两个义弟四处剿贼。
此时的冀州,董卓正带兵攻打下曲阳,战况却很不顺利,他麾下裨将丁原和他似乎不太对付
乱世帷幕,才刚刚开启。
夕阳之下,陈昭一骑当先,身后两千士卒如汹涌铁流滚滚向前,身上反光的甲胄拉出一条银白的亮线,黄底玄字的“昭明”大旗在风中奋扬,猎猎作响。
行到半路,陈昭忽然停下。
“不行,越想越不甘心。”陈昭头带白色孝巾,她猛然转头。
“赵溪,你和罗市带着步卒接着往青州平原郡去。”
“赵云,你带着五百骑兵随我折返。”
陈昭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
“临走之前再去埋伏一次皇甫嵩,他肯定想不到大贤良师刚死就有人不在城里守孝反而在路上等着伏击他!”
同样头带孝巾的罗市虎目含泪:“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陈昭语速很快,“你去了会拼命,我去了只射一轮箭就走。”
第26章第 26 章:汉旗落
乌泱泱一群士卒顶着烈日赶路,红底青边黄字的中央军旗帜缓慢移动。
“贼人张角病死,当真是天佑我大汉。”皇甫嵩稳稳端坐于马鞍之上爽朗大笑。
朱儁也满面轻松:“贼道已亡,黄巾贼子士气必败,我等围而困之,待其士气全无之时,既可不战而胜。”
尽管他们在颍川三郡顺利镇压住了黄巾贼,可黄巾贼的反扑却也让朱儁十分头疼。
一群拿着柴刀木棍的贼子往身上贴一张黄纸就信能刀枪不入,不要命一样往上冲,悍不畏死蝼蚁多了咬人也疼。
“如今他们信奉如神明的大贤良师已死,看来那张角也不过是一个会病死的凡人。多则一年半载少则三五月,黄巾贼士气必无。”朱儁客观评价。
皇甫嵩神色却不太好看,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在前军阵前的汉旗。
“不围城,直接打。”
朱儁诧异:“直接打?妖道刚亡,其在黄巾贼中被奉若神明,此时黄巾贼必定全军缟素。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此时强攻百害而无一利。”
人在极度哀伤之下会怀破釜沉舟之心和敌人拼命,哀伤和愤怒都是“士气”。朱儁认为,此刻与士气正盛的黄巾贼交锋毫无必要。不如静待数月,待贼军因张角病死的哀伤平复,进而陷入群龙无首的恐惧状态,那时才是攻城的绝佳时机 。
此时强攻,就算能打赢也只会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惨胜。
皇甫嵩言简意赅:“陛下命我速速拿下广宗,荡平黄巾。”
“此贸然行事,必将致使我军伤亡惨重,徐徐图之本可避免无谓伤亡。”朱儁紧抿嘴唇。
“陛下之命,容不得你我质疑。”皇甫嵩强硬道。
陛下懂个屁兵?陛下这辈子亲自带过一次兵吗?
朱儁有一肚子粗话要骂,可看了看态度强硬的皇甫嵩,还是把反对之言咽了回去。
山岗之上,数十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行军队伍。
陈昭本想趁夜偷袭一波,奈何皇甫嵩老奸巨猾,每次安营扎寨寻找的都是地势高、视野广阔的地方,她蹲了好几晚都没找到合适的偷袭机会。
好在机会只要努力找,总是能找出来的。
此处位于兖州冀州交界之地,卢植早已带大军走过一遍,皇甫嵩不会想到卢植已经扫荡完的地界里还能再冒出敌人。
现在她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前陡峭后平缓的单面小山,此山虽小,藏不了大军,可容纳五百人却是绰绰有余。
很适合放一箭就跑路。
陈昭站在树杈后,俯视着山坡下缓缓通过的大军。
射谁呢?皇甫嵩朱儁都在中军,距离太远射不到。职位不高的将领射中了也不算狠狠打脸。
陈昭视线缓慢在那些身穿将领甲胄的军中将领身上巡视。
如今曹操应当是在皇甫嵩手下当骑都尉,不知他此次是否在此军中。
可惜陈昭找了一圈也没看出来哪个将领腿短。
最终,陈昭的视线定在了高悬的大汉军旗上。
“子龙,给我一支火箭。”
陈昭深呼吸几次,把自己脑中所有的情绪尽数驱逐,冷静举起了右手紧握的牛角弓。
这把弓与如今军队所用的虎贾弓在材料和制作工艺上都有较大差别。牛角弓是牛角牛筋木材等多种材料经过数名工匠复杂制作之后才做出来的复合弓,威力更大、射程更远。
陈昭左手持弓,右手接过赵云递过来的火箭,这是特制的火箭,箭头有一层冷凝的油脂,箭枝空心,里面塞满了硫磺和硝石。
调整角度和力气,略微适应了一下重量和普通箭矢有些差别的火箭。
陈昭冷静地注视着百步外飘扬的猩红军旗,腮边肌肉微微隆起,带着薄茧的手指用力,手腕线条紧绷,拉弓搭箭。
“铮 ” 一声脆响,紧绷的弓弦如同满月,箭尖对准汉旗,陈昭目中杀气凛然,放手。
箭矢破空直奔军旗,在半空中,硫磺和硝石已经因为剧烈的摩擦引燃。
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团火如流星般从天而降,落在了大汉军旗上。
刹那间,军旗被点燃,烈烈火焰与飘扬的旗帜交织,不过几息,燃烧的旗帜就带着火星坠地,砸起一团飞扬的烟尘。
“敌袭”
“放箭”
皇甫嵩和陈昭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数百支箭矢像一场稀疏的小雨落在皇甫军头顶。
伤害性不大但是震惊力十足。
士卒纷纷惊恐往天上看,顾不上秩序混乱移动,生怕有箭矢从他们头顶落下。
黑压压的大军之中践踏伤亡的士卒要比被这寥寥几百支箭矢射死的士卒更多。
皇甫嵩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没有让士卒混乱多久,迅速就敲鼓鸣金稳定好了秩序。
“全军收缩,盾手上前。”皇甫嵩镇定指挥。
朱儁则带领着都尉军司马巡查军阵稳定军心。
见一击成功,陈昭不恋战,立刻打手势示意属下撤退。
这座小丘的地形,陈昭已经带着众人熟悉过几次了,众人轻车熟路跑下山之后立刻找到藏起来的战马翻身上马。
这次偷袭的目的就是戏弄皇甫嵩一番,所以士卒和战马都没有披甲,力求一击之后迅速撤离。
陈昭稳稳骑于马上,双腿紧紧夹着马腹。身后,那柄牛角弓斜挎着,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乌黑带汗的发丝在炎热的夏风中肆意翻飞。
她双脚蹬着马镫,借着这股力,陈昭猛地回身回头冲着皇甫嵩大军竖了个中指。
“走,回咱们的青州!”
陈昭回过头,一扬马鞭,胸口堵着的那股浊气终于散尽。
赵云从看到陈昭射下汉旗的那一刻面上表情就有些呆滞。
“子龙为何如此神态?”陈昭注意到了赵云的表情不对,主动拉住缰绳慢下一步和赵云并肩。
合格的主公应当及时关注手下谋士武将的心理状态,防止许攸那样的事情发生。
赵云表情复杂:“主公射下汉旗”
知道自己在跟着主公造反和眼看着主公射下汉旗的冲击力完全不同。
有种自己误入匪窝的事实被摆到面前的感觉。
“我对汉室忠心耿耿,方才不过是误射罢了。”陈昭笑着拍拍赵云的肩膀。
赵云有点愣:“咱们不是黄巾唔。”
陈昭放下了捂住赵云嘴巴的手,面不改色在腿上擦了擦。
“你是昭明军,和黄巾贼一点关系都没有。”陈昭眨眨眼。
赵云脑子转了一下,终于反应了过来。
“属下明白了。”赵云面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尽管现在天子已经靡乱到了荒唐的地步,可四百年的汉室天下太深入人心,黄巾不到一年的起义只是动摇了汉室权威,汉室威严要完全颠覆还要再等几年。
“方才我看你的眼神一直在这把弓上?”卸下了守城压力的陈昭也终于有精力和刚到手没多久的未来顶级武将培养感情了。
她往外扔甜枣:“等在平原郡安定下来之后,我就找工匠多打造几把牛角弓,不过子龙还要排队”
留在原地防备敌人偷袭但是半天都没有等到偷袭,派骑兵去搜寻敌人行踪结果连马屁股都没看到的皇甫军依然待在原地。
皇甫嵩愤怒望着地上被烧的只剩下寥寥两三块布角的汉旗。
灰烬一侧的地上摆放着几个空荡荡的粮袋和一滩马粪。
只有这些能够证明的确有敌人在此伏击他们。
“派兵搜寻,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逆贼!”
皇甫嵩几乎从牙缝中挤出的这句话。
在万军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代表汉室尊严的汉旗被敌人堂而皇之用火箭烧掉。
这无异于把帝王的脸皮踩在地上。
只是到最后皇甫嵩也一无所获,这忽然出现的伏军仿佛只是为了戏弄他一场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陈昭在距离平原郡三百里外的地方终于追上了步卒。
“主公!”沮授怒气冲冲站在营帐外袖手等着陈昭,赵溪像只小鹌鹑一样畏畏缩缩跟在沮授身侧。
“主公为何不与我商议就自行带兵离开?”沮授冷着脸。
陈昭心虚低头,偷偷给站在沮授身侧的赵溪使眼色。
怎么让他知道了?
赵溪往旁边努努嘴,哭丧着脸。
她是跟着陈昭学了不少东西,但是十六岁和三十岁,刚开始读书不到一年的初学者和熟读诗书的谋士差距实在有点大。
沮授几次来问陈昭带领骑兵去何处了,赵溪一开始还想着扯谎,可谎话越扯越多,要填补的窟窿也越来越多。
没过几日就糊里糊涂被沮授套出了话。
陈昭正要再给赵溪打眼色,一道瘦削的身躯却已挡在了她视线前面。
沮授铁面无私:“主公和赵溪肝胆相照,就无需在臣面前使眼色了吧。”
其实沮授想说的是“臭味相投”,可毕竟是自家主公,沮授还是选了一个好词。
“昭非有意瞒着公与。”
陈昭轻咳了两声:“实在是”
沮授抱着胳膊,等着听陈昭的瞎话。
“实在是下次亲身涉险之前一定先告知公与一声。”
陈昭乖乖举起手认错。
顺便表示自己下次还敢。
沮授叹息:“臣并非干涉主公,只是那皇甫嵩有十万大军,主公只带着五百骑涉险,去之前连说都不说一声,臣实在日夜担忧。”
“昭知道了。”陈昭装乖。
“舟车劳顿,臣就不打扰主公休息了。”沮授对陈昭的回答还算满意。
沮授让开了营帐,陈昭拉着赵溪一起窜入营帐他也没说什么。
一侧将其全部看在眼中的崔琰和沮授并肩往外走,走到离营帐略远的地方忽然开口:“公与对主公态度未免有些太过强硬。”
沮授怔了一下。
“主公,主也;臣者,仆也。安有臣训斥主公的道理呢?”崔琰简单提点。
沮授脚步一停,自嘲一下:“授就是这个性子,若是能改了早就改了,也不至多年不受重用。”
崔琰思忖片刻,又一笑:“不过主公重视法度。”
沮授看向崔琰,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这和重视法度有什么关系。
“重视法度,则轻喜怒。”崔琰认真道,头头是道地分析了一通。
最后得出结论:主公脾气好,不会因为谋士顶嘴就和谋士生气。
若是陈昭听到这一番话必定会吐槽。
两个最后都直接或间接死于主公之手的谋士在这聊识人之法,简直就是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补习。
次日一早,陈昭看到黑眼圈甚至比昨日更重了的沮授大吃一惊:“公与昨夜没休息好?”
“臣昨日对主公口出妄言,实在不对。”沮授昨夜想了半夜,觉得自己的确说话太过强硬。
那不是他觉得自己错了,而是想到陈昭的年纪只有十六岁。
甚至从外貌上看自家主公十有八九都不到十六岁。
主公年少,性子难免跳脱,他不该如此苛刻。
陈昭惊讶道:“难道我招揽公与之前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吗。公与义烈,我心崇敬之,又如何会因公与谏言就生气呢?劝谏乃臣子之责,我若因此和公与置气,只能证明我实非明主。”
陈昭有点怀疑自己,难道自己连后期袁绍都比不上吗?
不行,必须再把古今中外明君帝王行为再复习一遍。
不做的比其他诸侯好,怎么能把其他人手底下的人才都挖过来呢!
沮授不语,只一味低头吃饭。
垂下的眼眶却悄悄红了。
平原郡位于青州西北部,是连接中原地区与北方、东方的交通要冲,地势相对平坦开阔,河流众多,属于华北平原的一部分。
如今的青州刺史名叫焦和,为人 “好立虚誉,能清谈”,就是喜好树立虚假的声誉,擅长和其他士人一起谈天说地讨论玄学哲学。
在陈昭眼里等同于把“没用好欺负”写在了脸上。
平原郡太守名为冯奉,曾经是太平道教众,是少数愿意配合黄巾起义的官员。只是在听闻张角身死之后态度有些暧昧,不过陈昭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当好一个给朝廷报平安的信使就够了。
就像五斗米教张鲁与益州牧刘焉一样的共存关系。她保证冯奉太守的位置牢固,在平原郡境内不会出现一起盗匪作乱事件,冯奉则负责向朝廷上书“平原郡内没有反贼”。
为了确保万一皇甫嵩收复广宗和下曲阳之后听说黄巾贼还有一个神女在外,想不开要来讨伐她,陈昭还是示意冯奉将沮授举荐为了高唐县县令。
随后就在高唐县风风火火做起了自己的老本行,修城墙、炼铁。
美中不足的就是高唐县境内有巨大的铁矿却没有大煤矿,只有一点零星的小煤矿。好在目前也足够用了。
陈昭每日都会派人打探广宗的战况。
只是形势不容乐观。
“城中还有多少箭矢?”张梁定定站在城墙上,两只多日未曾合上过的眼睛红的像两颗烧红的炭块。
“还有三个武库的箭矢。”
张梁僵硬的嘴角扯了扯,声音沙哑:“够用了。”
先前陈昭一心要用箭矢把武库填满,张梁那时候不理解陈昭为何会那么过分忧虑。
如今他只恨自己先前头脑空空。上面有兄长顶着,兄长无所不能,仿佛一切风雨离他都很远。
张梁闭上双眼,干涩的眼珠摩擦的眼皮生疼。现在兄长不在了,他还活着,活着消受后辈的恩泽。
“将军!敌军又开始攻城了!”
士卒匆匆禀告,张梁一把抓起长矛匆匆登上城墙。
烛火通明的汉军大帐中,皇甫嵩也已经两日未睡了。
他面前摆着刚从洛阳送过来的密信,质问他为何还没有破城。
陛下还在信中命他破城之后把贼首张角的尸体挖出来千刀万剐以示天下。
第27章第 27 章:陈昭借粮
皇甫嵩对帝王的一切命令都没有异议。
他长呼一口气,雾气升腾。
如今已经是二月初了,他原本以为能在年前攻破广宗,可不知何缘故,广宗城内的箭矢仿佛用不完一样,他几次想要派兵强攻都被箭矢打了回来。
还有那贼道张梁,他先前分析过张梁此人,此人行事莽撞,好战恶守,勇猛少谋,只可作前锋不可为主帅。张角既死,这张梁没了主心骨,应当很好骗才是。
只是不知为何这贼子像是改了性子一样,死守广宗连城门都不出,让他无从下手。
皇甫嵩闭目深思,还要再骗一骗,广宗城内粮草储备必然不多了,贼子也该着急了。
是夜,张梁疲惫躺在床上。这两日敌军攻势稍缓,他终于有时间能歇息片刻。
一道惊恐的声音忽然划破夜幕,身上满是血迹的黄巾士卒踉跄跑进来:”敌军夜袭城门,城、城破了!”
这一瞬间,张梁脑中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城破兵败他该如何,而是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一小段记忆。
“兵法学得如何?敌军来袭,夜袭我军当如何防范?”
那时大兄的脸色尚且红润,坐在书房里言笑晏晏考核他兵法。
只是他那时候大脑空空,自以为有大兄在就永远万事无忧。
事到如今,悔之晚矣,他到今日也没有学会应对夜袭。皇甫嵩夜袭,他该如何应对?张梁闭目狠狠一咬牙关,知道广宗城已经守不住了。
他终究没守住大兄的埋骨之地。
张梁冷静起身,抽出了数月不曾离身的环首刀。
“大兄。”张梁把手伸进怀中,掏出一块已经沾满血污的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城破,点火假死,速走,去青州寻陈昭】。
张梁最后珍重摩挲两下兄长留给他的最后一句叮嘱,而后眼皮都不眨一下,把纸条团成小团吞入腹中。
他决然提刀走向战场,哈哈大笑:“生一母腹中,死一城之内,痛快!”
他岂是贪生之人!
只是可惜,看不到那皇甫老儿挖他大兄棺材时被吓一大跳的模样了。
想到陈昭放入他大兄棺内的东西,张梁笑声更加放肆。
光和八年二月初七夜,广宗城破,张梁力战而亡。
一地血腥,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冲天的血气缭绕着这座空荡荡的城池。
朱儁身披甲胄,脸色不太好看大步迈入厅内。
“将军既已破城,又何必要再寻张角坟墓将其掘尸泄愤?此非大丈夫所为!”朱儁愤慨。
皇甫嵩亦是一身甲胄,脸上血污还未洗净,负手站在厅堂内。
“我意已决。”皇甫嵩背对朱儁,并不解释。
朱儁脸色涨红,恼怒:“皇甫义直,我以为你是个英雄人物”
“张角乃反贼,千刀万剐亦不足惜。”皇甫嵩抿直嘴唇抬脚往外走。
张角的坟墓就在广宗城北侧的一处空地上,空荡荡的一座坟包。
周围已经围满了皇甫嵩派来挖坟开棺的士卒,却迟迟无人动手。
看到皇甫嵩过来,围着的士卒下意识让出了一条道路。
“为何还不动手?”皇甫嵩斥责他派来负责此事的都伯。
分明是寒风正冽的二月初,都伯头上却满是热汗,他支支吾吾让出了身后的墓碑:“属下等实在不敢动手”
皇甫嵩定睛看向墓碑,再看清楚墓碑上镌刻之字的瞬间,冷峻的脸上也不由浮现出一抹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