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请大汉入棺与我同墓】
一人高的墓碑上,只有这洋洋洒洒的一行字。
皇甫嵩定定神,想起了帝王送来的密信,提高声音怒斥:“此弄虚作假之说,不足信!开棺!”
在皇甫嵩的催促下,终于有人战战兢兢掘开了坟包。
乌木的棺材渐渐从土中露出一角。
渐渐土堆越来越高,棺材全部挖出,露出的却是一幅双人棺材。
“开棺,戮尸。”皇甫嵩的声音也不禁带上了一丝颤抖。
棺钉被一根根拔出,沉重的棺木簌簌往下掉着土块。
离得最近的士卒大着胆子往棺材中看了一眼,却仿佛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一般,惊恐大叫一声,蹬腿往后退。
“有、有东西!”
皇甫嵩眉毛一皱,他这些亲兵在战场上尸山血海都过来了,亲手杀人不知多少,绝不会被一具死了已有数月的尸体吓到。
皇甫嵩快走几步,居高临下走到棺材前。
开棺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确认张角的确是病死,不是借假死窜逃。
皇甫嵩曾见过张角几次,那时张角还只是大贤良师,是他上官的座上宾。
张角八月病死,如今已经过去数月,好在正好赶上秋冬两季,尸体虽已有腐烂,却也还能认出来这具尸体的确是张角本人。
但是
皇甫嵩惊骇后退两步。
双人棺中只有一具尸体,另外一边只放着一块深黄布巾,布巾上以红漆写着两行话。
第一句话就让皇甫嵩神情大变。
【皇甫将军,一别数年,君在人间,我入黄泉,未见一面,实在可惜】
“此、此”皇甫嵩第一时间觉得这是阴谋,让其自己上手查看棺材是否有事先开启过的痕迹。
没有,棺钉完好无损。
也就是说这快带字幕版是张角下葬的时候就放入棺材里的。
可那时候在冀州的将领还是董卓!
皇甫嵩头皮发麻,提心吊胆往下看。
【请君戮吾尸,如戮大汉】
皇甫嵩的手指颤抖,不自觉后退了几步,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张角如何得知带兵攻破之人会是他皇甫嵩?又如何得知他会掘墓挖坟?又是如何得知陛下下令让他开棺戮尸?
一下子,皇甫嵩进退两难。
请君戮吾尸,如戮大汉。
若这张角当真有神异,那这句话到底是张角临死前放的狠话还是一个谶言?
东汉开国帝王刘秀年幼时曾被谶言“刘秀当天子”,后来也果然当上了天子,刘秀登基之后更是“宣布图谶于天下”。汉章帝更是命班固写《白虎通德论》,以谶言治理天下,儒生多习谶纬,称 “七经纬” 为 “内学”,把经书反称为 “外学”,谶言之重可见一斑。
皇甫嵩是儒生出身,亦是自幼学习图谶之学。
“来人,将此布拿出包好,快马加鞭送回洛阳呈给陛下。”
皇甫嵩最后也做不了决定,只能将此事再反推给帝王。
一路跑死三匹快马,黄布终于入了洛阳。
汉灵帝刘宏打着哈欠,眼眶虚浮,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脂粉味。
“这个皇甫嵩昨日不是才刚传急报说已经拿下了广宗吗,今日为何又急匆匆送八百里加急过来?”
刘宏带着些许怒气向张让抱怨。
在他看来,张角死了就代表黄巾之乱已经平定,他可以接着万事无忧享乐,谁曾想连一晚上的安稳都没有就又送来一封八百里急报。
张让眼神闪烁,口中奉承:“说不准又是一封捷报呢。”
同时决定要把张角寄来的那封信再往深处藏一藏。
原本张让去岁收到张角送过来的那封密信之后就打算立刻烧掉,可思索再三,张让还是把那封密信收了起来。
但是没有拆封,若是日后事情败露,他也能假言说自己连信封都没有打开过,不曾和黄巾贼勾结。
说话间,小黄门已经将送信的士卒带了进来。
传信兵刚一进来刘宏就捂住了鼻子,皱眉:“什么东西这么臭?”
“启禀陛下,这是皇甫将军亲笔密信。”士卒跪下,双手捧着黄布和一封帛书。
刘宏嫌弃看了一眼,给张让打了个眼色。张让立刻上前拿起帛书在刘宏面前展开。
顺便偷看。
刘宏曾言“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以张让赵忠为父母,对十常侍的信任非常。
刚开始看密信,刘宏还漫不经心,越看脸色神情越严肃,读到最后脸上甚至露出恐慌。
一侧也跟着看完了密信的张让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回去就把密信翻出来,他就看一眼。
刘宏又惊又怒,他恨不得将张角的尸首千刀万剐,可看着这铁证一般的谶言,却实在说不出让皇甫嵩戮尸的话。
“既然确定了张角已死。”刘宏定定神,努力让自己不要想什么谶言,“那就再把他埋回去。”
张让眼珠转了转,凭借他这么多年对刘宏的了解,张让已经确定刘宏怕了。
待到传信的士卒拿着帝王的命令离开后,张让随意就找了个借口让小黄门替他顶班,自己一溜烟出宫回了他在宫外的宅子。
“在哪呢、在这!”
张让撅着屁股从书房暗格里掏出密信,爬起来头伸出屋门左右看了一圈,啪叽把门关上,迫不及待展开信读。
读到一半手就打起了哆嗦,读完更是手连信都攥不紧了。
张让咽了口唾沫,心中怕得要命。
张角在信中不但说了他自己的死期,还暗示了刘宏死期将近。
大汉亡不亡跟他一个阉人没什么关系,可刘宏死不死和他关系就太大了啊。
张让没怀疑刘宏活不了几年这个“预言”,东汉皇帝一个比一个死的早,三十岁都算高寿了。当今陛下前面的十一位先帝只有五人活到了三十岁,明年陛下也要到三十岁了。
说不准那天说死就死了。
可一朝天子一朝宦官,陛下驾崩那些看不惯他的士人肯定会找趁机借口杀了他。
张让焦急的在屋内踱步,眼神一厉。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反正如今张角已死,黄巾之乱差不多已经平定,那位神女陈昭又没有公开造反,他与之来往也算不得和反贼勾结。
没有用多少工夫张让就说服了自己,迅速拿出笔墨刷刷写了一封信派人秘密送到青州。
或许陈昭也是反贼,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汉室江山和自身性命,自然还是自身性命更重要。
光和八年四月,皇甫嵩带兵攻破下曲阳,地公将军自焚身亡。皇甫嵩下令筑京观于城南,警示天下。
至此,朝廷宣布黄巾贼首已被悉数剿灭,黄巾之乱平定,改年号为中平。
下曲阳已然成了一座空城,数万人的头颅摞在城南,乌鸦啄食着他们的眼珠,空荡荡的瞳孔无言望着这天下。
“嘎嘎”
一群瞳孔冰冷的乌鸦叼着血肉振翅飞向四面八方。
“中郎将,将军为何不接着起兵去青州灭贼?”一身形不甚高大,细眼长髯的武官与朱儁并肩而行。
朱儁摇头:“陛下令将军班师回程孟德此次剿贼有功,回朝后前途便分明了。”
“哎,操只是听闻黄巾贼还有一神女流落在外,日后恐又生祸端。”曹操摇头。
二人并肩踏着一地的“贼血”带着满身的军功离开了广宗。
一马迅速飞驰,快马加鞭疾驰进入了高唐县。
三十里外,又有几人打扮成流民模样,伸头探脑看着大军从身侧经过。
不多会,又是一匹快马奔向青州地界。
高唐县县衙后堂内,陈昭与麾下文武皆在此屏息静气静候消息。
传信士卒入内,气喘吁吁才刚抬起手,等在门前的左校就一把夺过了密信。
“皇甫嵩大军已经离开了冀州。”
“往西还是往南?兖州还是青州?”沮授追问。
“往西,走了兖州。”
陈昭率先松了口气,放松了紧握住的拳头,沮授和崔琰跟着松了口气。
赵溪看看陈昭,也跟着松了口气。
其他几人则看看主公,看看同僚,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高唐安矣。”沮授看向陈昭,“主公也有此断论吧,臣与主公各自说一说断论依据可好?”
自从过完了年别人都长了一岁,但是陈昭依然坚称自己十六岁之后,沮授已经能肯定自家主公的年纪绝对比他想象的更小了。
一般谋士或许不会干涉主公的私事,但是沮授不是一般谋士,他是什么都爱管一管的谋士。
所以,哪怕是主公,这个年纪也正是学习的年纪。
陈昭本人则举手赞同这件好事,顺便拉上了也还是少年期的赵溪赵云还有超龄但是文化不高的罗市。
甚至还打算让沮授在工作和给她们补课的空闲再开一个扫盲班给昭明军中高达九成九的文盲扫盲。
最后为了自家谋士的身心健康只能依依不舍暂时放下此事。
不过陈昭依然把此事提上了日程,打算她骗到的下一个谋士就让其兼职昭明军扫盲班老师。
“公与先讲?”陈昭扫视了一圈竖起耳朵的武将,含笑道。
沮授点头:“授抛砖引玉。”
“授以为陛下急欲平乱,今颍川、南阳、冀州三路黄巾已灭,天下于陛下而言重归安宁,汉室威严彰显。其余州郡小股黄巾,陛下自不将其放在眼里。”
“四处剿贼,就算进展顺利,也需两三年才能遍历八州。区区一群由道士引领的流民,竟能让天下动荡三四年,实在有损汉室名声与帝王威严,必须尽快平定。”
沮授面上露出一点讥讽:“当今陛下只想天下太平。事情不闹到天下皆知,他就会当做没有此事。”
说完之后沮授就把目光投向了陈昭。
陈昭言简意赅:“国库没钱了。”
她不清楚汉灵帝爱不爱面子,但是陈昭知道卖官鬻爵的汉灵帝一定要钱,而且缺钱。
国库里要是钱够,刘宏也不至于明标价码卖官鬻爵。
“此次大军出征的钱可都是当今天子辛辛苦苦一个官职一个官职卖了攒出来的钱,打仗多烧钱啊,大军再不班师回程,天子就要穷的把皇位卖了。”
陈昭辛辣讽刺。
原本去年十一月就该平定的黄巾之乱如今被生生拖到了今年四月。
这可是十万大军多打了五个月的仗,将士要吃饭喝水睡觉,战马要吃饭喝水睡觉,磨损的兵器需要补充,粮草要千里迢迢运到前线。
加上东汉如今糜烂的军队中必定少不了人贪污。
这花的都是天子的钱啊!
若是皇甫嵩攻破下曲阳之后带兵直奔青州,那陈昭还畏惧。可既然现在走了兖州,班师回朝的路都走了一半,就绝无可能再折返回青州。
一来一回路上多走两个月,十万大军的路费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主公观点十分新奇。”沮授感叹。
他分析天下大势只敢说做出的判断有七成把握,可主公这番“国库没钱”的判断,沮授思索了一番之后甚至觉得比他分析天下大势要靠谱。
毕竟天子的心思可能说改就改,但是空荡荡的国库绝无可能说冒出钱就冒出钱。
“我等也终于能暂且把心放回肚中了。”沮授松了口气。
这段日子为了防备可能到来的战争,高唐县把城墙修了又修,武备刷了又刷。几人天一亮就坐在大堂里等消息,整日提心吊胆。
负责后勤的崔琰幽幽出声:“外患已无,主公也该考虑内忧了。”
“空荡荡的不仅有国库,还有咱们高唐县的粮仓。”
陈昭又苦着脸揉了揉腮帮。
虽说她提前数月就和黄巾军在青州的渠帅管亥沟通过把粮食都放在了平原郡,从广宗离开的时候也带了一部分粮食过来。
可奈何人实在太多了。
管亥带领的青州黄巾军,五万士卒和二十万流民;投奔过来的左校带领的部分冀州黄巾军,两万士卒三万流民,比起来她的嫡系昭明军两千人都不值一提了。
附近几个州郡去岁收上来要送往洛阳的税赋都被她借完了,也没打算还。
可依然不够。
只能再去找地方借点了。
开棺戮尸和筑京观的来源(京观就是把人头砍下来垒成小山示威)
《后汉书皇甫嵩传》:“角先已病死,乃剖棺戮尸,传首京师”
《后汉书皇甫嵩朱俊列传第六十一》:“嵩复与钜鹿太守冯翊郭典攻角弟宝于下曲阳,又斩之。首获十余万人,筑京观于城南”
皇甫嵩对东汉是个好将军,治军很严,但是emm对敌人比较凶狠,不过这也是当时通病,董卓就不用说了,曹操对徐州也没留情
关于东汉有多迷信居然真的把算命这东西当成选官标准,有点奇葩的
东汉光武帝刘秀以符瑞图谶起兵,即位后更是 “宣布图谶于天下”,将谶纬之学作为施政用人、重大决策的依据。如根据 “赤伏符”,任用王梁为大司空,孙咸为大司马等
谶纬之学与今文经学相结合,成为官方的统治思想。汉章帝召集博士和儒生于白虎观讨论五经同异,由班固写成《白虎通德论》,把谶纬和今文经学糅合在一起,使经学进一步谶纬化,当时的儒生为了利禄,都兼习谶纬,称 “七经纬” 为 “内学”,原来的经书反称为 “外学”,谶纬的地位实际上凌驾于经书之上。
第28章第 28 章:昭明军功德碑
陈昭不打算去找庶民借粮。
青州庶民过得也不容易,最直观的就是流民数量。现在青州黄巾只有五万士卒、二十万男女流民,可到了初平三年,也就是七年之后,这些如今不被朝廷放在眼中的黄巾军就会达到“青州黄巾众百万入兖州”。
那时候张角已经死了八年了,可黄巾“贼”却比张角活着的时候更多。
青州富饶之地,北部大半地区属于华北平原,土地肥沃,有两面临海,渔业和海盐业发达。春秋战国时,青州属齐国,便已凭借丰饶富庶闻名遐迩。
这么好的地理位置,青州却在短短七年中就发展出了百万流离失所的“贼”人。
陈昭在刚抵达平原郡的时候就巡查过四方,确认这里的庶民和冀州的庶民一样穷。
好在这里的士族豪强也和冀州的士族豪强一样富。
只要他们献出亿点点爱心,就足以让她的昭明军和可怜的流民们撑过春夏二季。等到八九月份,今岁种下的麦收获,饥荒就可以暂时缓解。
也只是暂时。
这几个月必定还会有连续不断的流民来投奔她。
而且她目前手头的田地也不够多,田地一部分是她捡的没人认领的无主之地,一部分是这几个月让麾下流民和士卒一起开垦出来的新田地。
捡来的土地原本是世家豪强的佃户种植,十分肥沃,新开垦田地头年贫瘠,只适合种豆。豆子虽能当粮食,亩产却仅为小麦的六成。
陈昭慢条斯理拨动着茶盏杯盖。
真不错,庶民没有粮食,国库没有粮食,那粮食在谁手里呢。去岁战乱影响种粮,可前面那么多年可没有战乱,流民却还是饿肚子。
“明日我亲自去祢府拜访祢公,请他捐献一点粮食救济流民。”
平原郡内最大的士族祢氏就居住在高唐县内。
陈昭还算熟悉。
东汉末年最不受欢迎的名士就出自此族。祢衡,平等看不起所有人,被曹操送给刘表,又被刘表送给黄祖,最后因为在黄祖宴请宾客时破口大骂黄祖,被黄祖一刀砍了的青年俊才。
真青年俊才,转折三家,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吕布被嘲笑三姓家奴,可起码吕布是人人都想要。祢衡换的三位主公,是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亲自把他送出去。
陈昭没打算招揽他,一来是他没什么被记下来本事,二来,祢衡比她还小一岁,今年才十二。
更重要的是,比起没什么真才实干的祢衡,她现在更需要祢氏带头捐献的粮食。
翌日一早,陈昭就带着罗市出门募集粮食了,带着罗市的原因是罗市相貌最凶悍,一副随时都会暴起杀人的歹徒模样。
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县内道路泥泞难行,街边两侧的屋舍大多破旧,街上倒是有不少行人。
陈昭来到高唐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狠抓治安,有昭明军一群真上过战场的士卒震慑,高唐县内原本的抢劫偷盗之事一夜之间就销声匿迹了。
治安出奇得好,就是屋舍依然破破烂烂。
越往城南走,街道两边的宅子就越大,街上行人的衣服也就越好。
再往前,就都是一座座独立的深宅大院了,每一座都占地数亩。
陈昭最后停在了一处最气派的府邸门前,这座府邸占地在十五亩以上,院墙高的仿佛一座小城墙,大门还刚刚刷过漆。
看着比陈昭如今居住的县衙后院还要气派。
难怪祢衡谁都看不起,她要是从小就在富贵窝里长大,她也谁都看不起。
陈昭递了个眼色给罗市,罗市心领神会摆出最凶神恶煞的表情上前几步哐哐砸门。
不多会,陈昭就见到了哭丧着脸的祢氏家主祢隽。
祢隽年四十有余,相貌清秀留有一撮短须,只是眼角下扬,一副哭丧脸的苦相。
也可能是本来不是苦相,遇到了她这恶客才成了苦相。
“我来高唐已久,却一直未来拜访祢公,实在不应当啊。”陈昭带笑拱手。
弥隽眼皮一跳,拱手有气无力道:“该是我去拜见女君才是。”
先前没见面那就一直不要见面多好,搞得像谁愿意和你们这群反贼打交道一样。
弥隽悄咪咪瞥了眼跟在陈昭身后两步外凶神恶煞的罗市,心中叫苦连天。
这恶客哪是上门来拜访他的,分明是上门来打劫他的!看来今日少不得割肉放血了。
“我还有一事要与祢公商议。”陈昭悄无声息把盛满了香料的茶盏往外轻推。
祢隽脸皮抽了抽,不太情愿道:“女君请说。”
贼不走空,祢隽得知这批反贼驻扎在高塘的那日便料到了自己必会损失一批粮食。这些反贼能忍到今日才上门来抢已经出乎他意料了。
“那昭便替平原郡数十万黎民百姓多谢祢公里,祢公放心,庶民必定会记住您的仁心。”
听到陈昭之言,祢隽只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左右不过是个要粮食的借口。今日给了就当他打发要饭的了。
他倒是没动过不给的心思,在祢隽看来,这些反贼就是一群听不懂礼义廉耻的恶狼凶虎,和这等反贼根本讲不通道理。
被找上门只能自认倒霉。
送走了被三言两语轻松打发的陈昭,祢隽心里还有些恍惚。
倒不是被割了肉恍惚,而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么好打发?
他已经做好了陈昭狮子大开口,讨价还价狠宰一笔的准备,没想到陈昭只要了三万斛粮食。
三万斛粮食,对旁人来说很多,可祢家以粮商起家,三万斛粮食对他而言还不算伤筋动骨。
他的心理底线是七万斛粮食。
祢隽不屑一笑,到底还是黄口小儿,不足为虑。
陈昭派人去祢家拉粮食,自己又带着罗市敲响下一家府门。
张氏,明面上说是诗书传家,祖祖辈辈都有人在郡县中担任官职,实际上家里有仆从五百人,田地八千多亩。
这些士族大多在得知陈昭带兵驻扎进高唐的那日心里就有了伤筋动骨的准备,所以陈昭一路讨要粮食倒是颇为顺利。
自然,也和陈昭讨要的粮食远不超过他们心理底线有关系。
夜色渐黑,一车车粮食被拉进了昭明军大营。
沮授加班加点统计完粮食,表情不太好看:“十万斛粮食。”
看似不少,可昭明军麾下士卒就有近十万人,再加上数倍于士卒的流民,还要留下一部分粮食作为粮种,就不够看了。
“只够吃一个月。”陈昭神情不变,在路上她已经算完了。
“我再带兵去要一些?”罗市闷声道。
沮授摇头皱眉:“再要也要不出多少,逼急了那些士族,主公的名声也就坏了。”
今日能成功募集到这些粮食,都要多亏了陈昭要的粮食不算多,若是要二十万斛粮食,那些豪强士族也不会这么轻易松口。
他们有粮食,陈昭知道他们有粮食,他们也知道陈昭知道他们有粮食。
可想要他们多拿些粮食,不行。
“既然他们捐了粮食,咱们就不能让他们做好事不留名。”陈昭开口了。
她扫视一圈,冷笑:“派人去山上凿一块三丈高的石碑,就立在咱们军营门前。找咱们全高唐最好的工匠来给这些善人立功德碑。”
一晃数日。
祢隽起身洗漱,以清水洗面,接过婢女递上来的干净丝帕擦拭干净脸,又端正坐在铜镜前任由婢女梳头。
再含一口细盐漱口,用布帕擦拭嘴角。
望着铜镜内衣冠端正的儒生,祢隽这才满意点头,踏出了屋门。
今日他要和妻儿一同去郊外踏青。
“父亲!”
祢隽望着面前小小年纪就一表人才的俊秀儿郎,捋须而笑:“不错,衡郎出落的越发俊秀了,不愧是老夫的麒麟儿。”
“书读的如何?”祢隽带着家眷登上马车,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崎岖的路面。
祢隽握住发妻的手,神情慈祥考核膝下的独子祢衡。
祢衡高高仰着下巴,“儿已经读完了前两日父亲带回来的书。”
“只是这个先生实在无用,我问他经学何解他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祢衡抱怨。
祢隽哈哈大笑:“我儿聪慧,既然这个先生无用,那咱们就把他赶走,为父再给你找一个有本事的先生。”
祢衡这才满意,挑开马车布帘看沿途的风景。
马车走了一阵,道路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木质车轮与土路摩挲,吱呀作响。不知行了多久,一阵隐隐约约的锣鼓声,由远及近穿透厚实车壁。
“这些反贼整日操练,也不知操练个什么劲。”祢隽向夫人抱怨,“就是我前两日给你说过,来咱家要粮食的那些破落户。”
“你回去告诉咱家家奴,让他们都离这些反贼远些,别给咱家招了祸端。”
祢夫人担忧:“那咱们可有麻烦?朝廷不是说黄巾贼已经平定了吗?”
“什么平定,那都是糊弄给天下人看的。我听说这批反贼就是黄巾贼余孽,改个名字摇身一变就成了什么昭明军。”祢隽嗤笑一声。
“好在这群反贼的头目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极易哄骗。为夫前日特意备下一批粮食赠与她,此事便就此揭过。”
祢隽得意洋洋。
“父亲,我看到你的名字了。”一直趴在窗边的祢衡忽然大声道。
祢隽下意识顺着车窗往外看,空地上立着一块巨大石碑,还有数名工匠以绳索系于腰间,凭借绞车的牵引,稳稳地悬于半空,手持锋利凿刀正在刻字。
“昭明军功德碑。”祢隽下意识念出石碑最上端的一行字。
“感谢平原郡诸位仁人志士为昭明军捐献粮食。祢隽、张志”
祢隽脑子一下子炸开,他目瞪口呆坐直了腰杆。
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的祢隽鬼哭狼嚎从马车上手忙脚乱爬下来,头冠歪了都丝毫不觉,连滚带爬跑到石碑前。
他瞳孔瞪得像两个铜铃,大喊:“不许刻了,不许刻了!”
该死的陈昭,把他的名字刻在石碑上和把他的名字绣在反旗上有什么区别?
昭明军是黄巾余孽,是反贼!这不是明晃晃告诉天下人他祢氏给反贼送粮食,和反贼是一伙的吗?
朝廷收拾不了反贼但是能收拾他啊!
祢隽仿佛已经听到了天下士人的质问声:你说你没和反贼勾结?那反贼凭什么给你立功德碑?
“尔等何必害我,何必害我啊!”祢隽一把拉住监工之人的胳膊,目眦欲裂猛晃。
罗市把手抽走,凶神恶煞一推:“滚开!”
主公说了,谁来都不好使。
可怜的祢隽直接被高了他半头的罗市推的一个屁股蹲倒在了地上。
他抬头看看凶神恶煞,腰间还挂着明晃晃大刀的罗市,又仰头望了眼自己被刻在与反贼勾结碑上的名字,身体一哆嗦。
“不行,我得想个法子,不能这么糊里糊涂丢了名声和性命”祢隽头冠掉落在地,披头散发深一脚浅一脚走回了自己马车旁,呆滞爬上马车。
“回城、回城!”祢隽一把揪住马夫衣领,“快回城。”
两个时辰后,高唐县所有大户都聚在了祢府,一刻钟后,数十批马载着大户们浩浩荡荡出城,直奔昭明军军营。
不多会,祢隽就带着一群衣衫富贵的大户们站在了石碑下。他们想靠近石碑,奈何石碑附近站着数十个披坚执锐的士卒守护,不准任何人靠近。
众人只能隔着数丈抬头往上看。
好消息是,名字刻的够大,众人离远了也能看清。
坏消息是,若是朝廷派人来看,也远远就能看清。
“祢隽、张志、孙满”几道颤抖的声音一一念着石碑上已经篆刻完的人名。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叟一跺脚:“这可如何是好,早知还不如不给她粮食。”
“不给更不行。”县中第二大户张志脸色阴沉从石碑后侧绕出来。
众人立刻一窝蜂拥到石碑后侧,这面也刻了字。
“以下诸公未捐粮食,但在其他事务上大力相助我军,功劳更胜一筹。
刘义”
又是一串名字。
大腹便便的商贾哀嚎一声两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我何曾相助过她啊!”
早知道就不心疼那几千斛粮食了。给粮食只是资助反贼,他不给粮食就成了这语焉不详的“相助”。
还“更胜一筹”,不给粮食的功劳比给粮食的功劳还大,他得干了多少坏事才能得到反贼的夸赞?
一群人呼啦啦围住了祢隽。
“祢公,我等得去找陈君说一说。”
“对,绝不能把名字留在这石碑上。”
“日后朝廷军队若是打过来,咱们岂不是有理也说不清”
祢隽咬牙:“老夫明日就设宴宴请陈君。”
“咱们一众设宴!”众人七嘴八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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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流民人数参考
青州黄巾众百万入兖州,杀任城相郑遂,转入东平。冬,受降卒三十馀万,男女百馀万口《三国志魏书武帝纪》
豪强储粮推测
1公孙瓒的易京城,城内储谷 300 万斛
2一个拥有 1000 亩土地的中型坞堡,假设亩产 2 石,一年收获 2000 石粮食。除去种子、赋税和日常消耗,若有一半能储备下来,一年可储备 1000斛左右。
3《三国志》记载糜竺资助刘备,“糜竺于是进妹于先主为夫人,奴客二千,金银货币以助军资;于时困匮,赖此复振”
也就是商贾和豪强完全可以支持起一支军队
第29章第 29 章:桀骜不驯的样子
“果然被主公料中。祢隽给主公送了请帖,请主公明日去祢府赴宴。”
崔琰大步迈入厅中,把手中宴帖放至陈昭案上。
崔琰出自清河崔氏,被平原郡本地的士族划分成了可以亲近的对象。陈昭和本地士族联系也一直都是崔琰牵线搭桥。
陈昭打开请帖,扫视请帖上那密密麻麻的一串署名。
“咱们平原郡的四十一位贤才联名设宴请我赴宴。”陈昭含笑。
平原郡下属十县,估计能赶过来的大户都连夜赶来了。
“主公是打算明日就去,还是再晾他们几日?”
陈昭起身伸了个懒腰:“咱们目的是要粮食,又不是要吓唬他们,里面好几个老头都六十多岁了,吓死了事小,人死了咱们没有由头要粮食事大。”
“明日就去。”
次日,天晴气爽。祢府早早便打开大门迎客,鸡羊和成车的酒水如不要钱一般往府中送。
略有些诡异的是,来往宾客并不像往常赴宴一样趾高气扬,反倒是各个都待在马车上不下来,也不唱名,生怕被人认出身份。
祢府后院,名贵花草满院,还有一方占地两亩的池塘,其侧柳枝飘飘,鲜花朵朵。
宴席便设在池塘正对的厅堂内,此处窗户大开,正好能将良辰美景收入眼中。
往常宴会上都是一片喜气洋洋之声,今日却只有哀叹声。
众人也不各自落座,而是都围在祢隽身旁七嘴八舌商量对策。
“祢公,你说这陈昭摆出此计来算计咱们,是为了什么呢?”刘义苦着脸,面上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
他一宿未睡,算起来他还和汉室有点关系,虽然也得是祖上十八代往上数才能数着了。
可到底也能自称一句汉室之后,若是被朝廷发现他们“勾结”反贼,别人不一定会死,但是他一定会死的透透的。
无利不起早,陈昭那个老奸巨猾的女郎既然设下这个计谋,肯定有所图。
“哼,她养着那么多为非作歹之徒,还能是为了什么,多半是嫌咱们给她的粮食不够。”祢隽冷哼一声。
一人愤愤不平:“难道她要咱们就得给她吗?咱们的粮食也是辛辛苦苦历年积累下来的啊。咱们应当联合起来,让陈贼知道咱们的厉害!”
“正是如此。”刘义怒气冲冲开口附和。
“陈使君到!”
厅外传来一阵各位响亮的通报声,厅内众人立刻安静下来,一哄而散,各自返回席后跪坐。
陈昭大步流星走入厅中,厅内席位已经满了,只有上首还空出一个东向的席位,她也不客气,径直在首席后就坐。
南北两侧座位依次排列,左侧首位是祢隽,右侧首位是刘义。
陈昭刚一坐下,便有人迫不及待开口询问。
“陈使君,在下听闻您下令立了一座石碑,名叫昭明军功德碑。”
陈昭看向开口之人,是县中一个大户,上次捐了三千斛粮食。
他家在般县东有一处山庄,家仆近八百,田地五千多亩。
陈昭点点头,沉稳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感动之情溢于言表:“数日前,我为赈济百姓,向诸位贤达募捐粮草,幸得诸公慷慨解囊。军中每一位士卒都应当知晓他们能吃饱饭全仰仗诸公大德。”
听在众人耳朵里,就是“就算朝廷只抓住一个士卒,他也能把你们全供出来”。
“这、这,我等受之有愧啊。”祢隽口干舌燥,“不若将那石碑上的字改一改,只刻陈使君名字就好。”
“此言差矣。”陈昭挑眉,“诸位助我甚多,我陈昭可不是有恩不记之人。”
一侧焦急的不停摩挲膝盖的刘义插嘴:“那在下未帮助过陈使君,那石碑上为何也会有我的名字?”
这话说的就有点不要脸了,其他人都出了粮食就他没出,还好意思开口。
陈昭脸上笑容却更大,她道:“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诸位给我的帮助,未尝少于粮草之助。”
刘义心里一咯噔。
什么意思,以直报怨,这是要先对他动手吗,怎么听起来他好像还活不到朝廷清算他的时候?
咱们有话好好说啊。
酒过三巡,菜过两轮,众人只低头吃菜,分明是热闹的宴席,却生生吃出了三分丧席的架势。
“咳咳。”祢隽终于顶不住众人频频投来的眼神,硬着头皮开口了。
“老夫想把名字从那块功德碑上去掉,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祢隽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了,没想到陈昭居然一口答应下来。
“自然可以,咱们这些都是自愿的,我又不是那等强迫旁人之人。”
众人一喜。
“但是”
陈昭拉长了口音,众人又把心里刚落下去的石头又提了起来。
“这块石碑珍贵,乃是我亲自沐浴焚香开坛做法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才寻到的天地造化之灵石,为了开采雕琢这块灵石,我麾下士卒和工匠又数日不眠不休劳作。”
祢隽知情识趣接上:“我等愿意包揽士卒工匠劳作费用。”
陈昭摇头,正义凛然:“我视钱财如粪土。”
钱有什么用,能买到粮食的钱才叫钱,现在青州粮价高昂,用钱才能买到多少粮食?
祢隽心中破口大骂陈昭贪得无厌,面上却还要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我等自然不会用钱去侮辱贵人,粮食如何?”
陈昭长叹一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抵着额头。
“一千斛粮食?”有人迫不及待开口。
陈昭一动不动。
祢隽脸皮颤了颤:“一万斛粮食?”
“一个字。”陈昭补充了后半句。
厅中立刻骚动起来,豪强大族也分等级,如祢隽这等豪商自然拿得出数万斛粮食,可有些小士族小商贾家里只有千亩土地,哪里拿得出万斛粮食。
“按照行数,第一行一个字一万斛粮食,第二行一个字五千斛粮食,第三行一个字两千五百斛粮食,以此类推。”
陈昭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有良心了。
众人皆对她怒目而视,敢怒不敢言。
他们还是头次遇到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这分明就差把明抢写在脸上了!
“一万斛就一万斛,我这就回家派仆人把粮食送到女君营中。”刘义一咬牙,第一个答应了下来。
人群中有人对他怒目而视。
呸,方才不是说好一起反抗她的吗,现在你答应的倒是最快!
“石碑正面是一万斛一个字,背面是两万斛一个字。”陈昭老实神在。
“你!欺人太甚!”刘义怒拍桌子,怒气冲冲道。
陈昭站起来,弹弹衣袖,环视一圈:“我说了我从不强迫人,此事全凭自愿。你若不愿意不交粮就是了,只是我要干什么你也不配管我。”
说完抬脚就走。祢隽追上去挽留,陈昭却连脚都没停一下。
“你说你和反贼讲什么道理?”祢隽回来之后忍不住呵斥刘义。
其他人附和埋怨刘义。
“就是,反贼要是讲道理还叫反贼吗?”
“咱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哎呀,这些反贼肯定会动手杀人啊。”
最后一句话一出,众人纷纷像远离瘟疫一样一股脑远离了刘义,看刘义的眼神仿佛他已经成了死人。
黄巾贼去年在青州肆虐的时候可没少杀人,官吏都不知杀了多少。能留在此处的豪强商贾已经是听话的那部分了,最刺头的那些去年就已经被黄巾贼杀干净了。
刘义脸瞬间煞白,慌慌张张随意寻了个借口就离开了祢府。
陈昭离开祢府后没有直接回军营,而是到郊外去巡查了一番农田。
田地里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麦苗。东汉已经有了堆肥的方法,名叫踏粪法,把动物粪便和枯枝败叶混合起来,然后让人或牲畜在上面踩踏,使之紧密堆积,加速发酵腐烂。
只是并不是人人都会用这个法子,大多数百姓种地依然糊里糊涂种。
陈昭命人专门腾出了一块空地,用的是自宋朝开始兴起的堆积发酵法,挖一个大坑,把粪便和枯枝败叶分层堆积,上面撒上水和尿液,再用泥土盖住发酵。
只是最缺的不是肥料,而是灌溉水源。东汉末年气候剧烈变化,降水减少,豪强垄断水源,都是导致粮食减产的原因。
陈昭倒是不怕豪强垄断水源,知道她麾下有十万士卒还敢拦截她田地水源的豪强,陈昭都要给他竖个大拇指然后再替他选墓地。
只是降水减少却不好办。需要修建水库,挖掘水井,引水灌田。
陈昭站在田垄上若有所思。
她缺水,那些豪强也缺水啊。
平原郡离黄河不远,高唐县境内就有一条漯水,只是因为近几年水位下降所以以前挖掘的水渠不能用了。
她可以组织人手再挖几条水渠。还可以组织工程队把流民的劳动力卖给豪强。
如今天下大乱,这些商贾四处行商也不安全,她也能提供护送服务反正其他盗匪再凶狠也凶狠不过黄巾余孽。
陈昭脑中一张巨大的网缓缓铺开,她一边思考一边牵马围绕田地巡视了一圈,看到天色渐黑,陈昭才骑上马往军营去。
“陈使君,在下恭候您多时了!”
陈昭还没进营,就被一个眼熟的家伙拦下了。
这个人她半日前才在宴会上见过。
“刘义。”陈昭半眯着眼,她还没忘记就是这家伙在宴会上叫嚣的最凶。
“贵人竟能记住小人姓名,实是小人之幸。”刘义战战兢兢擦汗。
“你来所为何事?”陈昭神情威严,刘义被骇的头上冷汗更多。
他低声下气:“小人给使君送粮来了,十万斛粮食,还有三十匹好马。”
陈昭: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刘义(满头大汗):我方才这不是没想起来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嘛。
《汉书地理志》提到 “高唐县,桑钦言漯水所出”。漯水是古黄河下游主要支流之一,其故道自河南武涉县妥支行今黄河之北。
第30章第 30 章:幼师,就是你了!
“十万斛粮食,三十匹好马。”
陈昭似笑非笑:“刘公好大的手笔。”
从数字上看,三十匹马似乎算不得多。但时值乱世,马匹极度稀缺,千金难求。她麾下的军队,满打满算也就仅有五百匹战马。这五百匹就占了黄巾军马匹储备的大半,每一匹皆是宝贝。
吕布和刘备闹掰就是因为张飞抢了吕布新买的三百匹战马。
刘义谄媚:“义对使君心向往之,其余粮食和马匹,就当做送给使君的见面礼了。”
“这样。”陈昭故作惊讶,“为何前些日子我第一次上门拜见刘公之时,刘公未向我提起见面礼一事呢?”
这不是看你挺有礼貌一时没想来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嘛。
要是早想起来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和你作对啊。
刘义擦擦额头的冷汗:“前些日子家中实在没有余粮,这几日我催促再三,才终于凑出了十万斛粮食给使君送来。”
“此处有两万斛,另外八万斛粮食还要再凑几日。”刘义指着身后的一列粮车道。
狡兔三穴,豪强家的粮食不会全藏在一处。
说这话的时候刘义都在滴血。
他虽是般县第一富户,可十万斛粮食对他而言也不是小数目,他不是粮商,手中粮食不多,这十万斛已经是他家中大半的存粮了。
罢了,只要能保住命,粮食日后总会再有的。
刘义对于保命之道是有几分家传本事在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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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派人随刘公一起返回般县,就不劳烦刘公再找人手押送粮食了。”陈昭没有再为难刘义。
她就是这么一个心软仁德之人。
除非这些人宁死也不配合她的工作,那时候她才会考虑为了士卒和流民的温饱去做些真反贼该做的事情。
思考应该找谁去跟着刘义拿粮食,陈昭顺口问了一句:“我听说刘公是汉室宗亲?”
刘义腿肚子一下就吓软了,他脑中浮现出曾经听说过的传言。
据说反贼造反的时候都要杀权贵高官用人血祭旗,这凶神恶煞的陈使君不会是想拿他这颗“汉室宗亲”的人头祭旗吧?
要不然为何会无缘无故提起这茬事!
刘义连忙解释:“使君误会了,误会了,我虽姓刘,可着实称不上什么汉室宗亲。青州里正经的汉室宗亲得数东莱郡的刘岱一脉和乐安王刘华一脉。”
“小人若真是汉室宗亲,也不至于沦落到身上连一官半职都没有的地步啊。”
刘义觉得自己冤屈极了,拜推恩令所赐,他祖父那一辈就已经分的没有官职了,他一出生就是白身,如今却还要因为这个出身无端惹出祸事。
刘家的天下和他一铢钱的关系都没有,天下间哪有没有同富贵却要同遭罪的道理!
“刘公莫怕,我只是问问罢了。天下姓刘的人如此多,莫说我不是反贼,就算我真是反贼,也不能把所有刘姓之人都杀了啊。”陈昭安抚刘义。
“我只是好奇问问。”
刘义将信将疑,可陈昭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敢不回答:“小人是中山靖王的第十六代孙。”
十六代!诛九族都诛不到的关系了!
刘义拼命暗示。
“也是中山靖王之后啊。”陈昭若有所思。
比刘备还大一辈,是刘皇叔的叔叔辈。
刘义没错过那个“也”字,心中揣摩着陈昭的意思。
莫非此贼以前杀过其他中山靖王后人,现在又要迁怒他?
刘义面色顿时大变,立刻道:“使君或是对汉室宗谱不熟悉,那中山靖王有足足一百二十个儿子,子孙估摸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小人发誓没做过对使君不利之事啊!”
“这般胆小做什么,我又不是随地杀人的疯子。”陈昭笑着拍拍刘义的肩膀。
她扭头吩咐随从,“去请赵云将军过来。”
骄阳如火,马场上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赵云一身热汗蹲在战马腿边,观察马蹄的磨损。
他身侧的战马上挂着一左一右两个马镫。
东汉已经有了马镫,不过只有一个马镫。而且单马镫制作工艺繁琐,只是为了辅助权贵家庭刚学骑马的少年上马。
赵云一开始看到陈昭战马上那两个马镫的时候还以为陈昭是刚开始学骑马才需要马镫辅助。
只是没过几天,主公就送了他一对马镫,赵云解释自己弓马娴熟,无需借助此物上马。陈昭不言语,只是微笑着让他上马试一试。
赵云试了之后才发现果然不一样。
先前在马上作战,骑士要两腿紧夹马腹,一不小心就会掉下马。为防止掉马,骑士大多需要一手拉着马的缰绳,另一手握兵器。而现在有了马镫,骑士就可以把身体完全固定在马背上,可以双手挥舞兵器。
双手一起发力的力气和灵活程度要远远高于单手挥舞兵器。
这段时间,赵云就在一边训练骑兵一边自己熟悉马上双手作战。
“赵渠帅,主公命您去军营外找她。”士卒跑过来传达命令。
蹲在战马边上观察马蹄磨损痕迹的赵云诧异站起来:“是我还是赵溪渠帅?”
这段时间从四处依附而来的黄巾士卒太多,赵云和赵溪都被提拔成了渠帅,只是赵云额外带一个骑兵营,赵溪额外带一个弓兵营,二人平日练兵的校场也挨着。
赵云以为主公是让赵溪过去结果士卒会错了意找了他。
“就是赵云渠帅。”
听到传信士卒确认,赵云才抬腿往外走,心中诧异。
莫非有急事需要他率领麾下骑兵走一趟?
赵云思忖片刻,离开校场之时顺手把亮银枪拿起背在了身后。
“子龙。”
赵云看到陈昭站在营地之外,身后停着数辆粮车,还有一个大腹便便、身穿绸缎的中年男子也站在此处。
看到赵云,陈昭招手示意让他过来,而后指着刘义介绍。
“这位是大汉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刘义刘公。他要给咱们昭明军捐献十万斛粮食和三十匹良马。你带一队人马随刘公回去把粮食和良马带回营中。”
“这是我麾下爱将赵云。”
比起向赵云介绍刘义那一长串的头衔,陈昭向刘义介绍赵云就简短多了。
刘义笑容谄媚:“小人见过赵将军。”
赵云冷静点头,随意拱手表示礼貌。
原来是还有三十匹良马,确实由他这个骑兵营主将前去领回,才最为妥帖。
只是这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赵云隐蔽打量刘义,觉得此人好似没什么汉室风骨。
远不及主君矣。
连带着对中山靖王的好感也蹭蹭下降。
十万斛粮食不是个小数目,为确保稳妥,次日一早赵云亲自点了一百骑兵,又带了一千步卒,随刘义一同返回般县。
般县虽说与高唐县毗邻,可两地之间也间隔数十里。
到了般县,天色已经上了黑影。
“不知将军可否在我府中暂且休息两日?我筹备粮草还需些时日。”刘义胁肩谄笑。
赵云点头:“那就要劳烦刘公安顿我麾下这些将士了。”
“好说、好说。”刘义挥手让仆人带着这些士卒下去就食。
“唉呀!”
仆人或是先前没见过这么多凶神恶煞的士卒,哆哆嗦嗦带着人往外走的时候,不小心左脚绊了右脚一下摔倒在地上。
刘义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两步走到爬起来的仆人面前,粗暴甩了他两巴掌,厉声道:“伺候人都伺候不好的废物!”
赵云皱起了眉毛,制止刘义:“他亦不是有心犯错,训斥两句足以,何必打人呢。”
“赵将军所言甚是。”
刘义一愣,看向赵云,脸上又露出了带着点谄媚的和善微笑。
一转头看向仆人,眼神瞬间又变得凶狠无比:“滚!”
看到刘义前后瞬间截然不同的模样,赵云剑眉紧紧拧在一起。
这就是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吗?连主公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他不是没见过陈昭生气,可陈昭从来都不会向手下的士卒和寻常庶民发脾气。
他们被迫离开广宗的那日主公就很愤怒,可主公会立刻带骑兵去半路埋伏偷袭皇甫嵩,而不是打骂士卒发泄怒气。
媚上而欺下,此小人也。
于是赵云的脸比起方才又冷了三分,吓得刘义暗自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这个反贼头目。
是夜,夜空漆黑,只有半轮弯月悬于天上,四野阒寂,只有蟋蟀趴在草丛里不住鸣叫。
两只灯笼散发幽幽荧光,院外,几声压低的声音响起。
灯笼伴随着脂粉香气往院内移动,不多时,响起两道尖叫声。
守在院外的刘义生怕发生了什么意外,连忙往院内跑。
只见赵云披头散发,手中还持着一柄长剑,剑刃搭在一个清秀女子脖颈处。
“刘义”
赵云咬牙切齿,一张俊朗玉面在烛火下宛如修罗。
刘义心里一咯噔,知晓坏了事,连忙解释:“此我女也,特意献给将军做妾”
这是什么龌龊父亲!
赵云怒目圆睁:“此尔之亲女,你若是想为她寻个好夫婿,应当白日仔细挑选好儿郎。尔让她半夜入一陌生男子房中,这是何等道理?”
“这”刘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赵云气的想一剑砍死这个老东西,最终却还是深吸一口气。
“来人,把此女带走送去给主公。”赵云紧抿嘴唇。
什么汉室宗亲,他听着都恶心!
刘义低头不发一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带走,也不问要送到反贼头子那去干什么。
陈昭听完禀报,托着腮打量面前这个畏畏缩缩的女子。
“你叫什么?”
女子瑟瑟发抖,声若蚊蚋:“妾身名瑶,小字瑶娘。”
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刘瑶,挺好听的名字。”陈昭察觉出了面前女郎的害怕,主动拉住了刘瑶的手。
刘瑶害怕地哆嗦,可随着源源不断的热气从陈昭掌心传到他的身上,刘瑶又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偷偷掀起眼皮迅速偷看了陈昭一眼。
这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个很可怕的反贼吗?看着年纪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一些。
“你爹不要你了。”陈昭冷酷道。
刘瑶眼泪又迅速在眼眶中凝结,像滚珠一般往下滴,喉咙沉重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不要她了,那这个世道这么乱,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陈昭从袖中拿出手帕囫囵给刘瑶擦干净脸,宣布:“你爹把你送给我了,所以现在你是我的人。”
“我会洗衣做饭,还会跳舞唱歌,我能伺候您。”刘瑶急切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昭挥手:“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刘瑶可怜望着陈昭,眼神里满是乞求。
她不在意陈昭到底是不是父亲口中无恶不作的反贼。
刘瑶只知道,跟在陈昭身边或许能好好活着,回到她父亲身边,她父亲还会把她送给下一个权贵。
陈昭露出了邪恶的笑容:“你读过书吗?”
“读过书,家中请女先生给我上过课。”刘瑶细声细语。
陈昭满意抬手戳戳刘瑶的腮帮,刘瑶老老实实坐着一动不动,甚至乖顺抬起头来方便陈昭戳她的脸。
“脾气真好。”陈昭感慨。
“从即日起,你就留在我营帐中负责教士卒识字。”
陈昭宣布。
脾气这么好,一看就是当幼师的好苗子。
她麾下士卒倒是各个都很听话,也不顶嘴。就是人一多难免良莠不齐,聪明的士卒还好说,可只要一百个人里有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士卒十万士卒里也有一千个差生!
陈昭试着教了两天一肚子气回来了,赵溪教了两天一肚子气回来了,沮授教了两天一肚子气回来了。
就没有然后了,崔琰说他忙着管理军中后勤,赵云说他忙于练兵。
罗市去上了半天课就揍了三个士卒,气的要取刀砍人。
陈昭笑眯眯端详刘瑶。
这个脾气好,应该能教会那一千个罗市嘴里“蠢出生天”的士卒识字。
“妾身不行的,妾身以前从未当过老师。”刘瑶紧张地攥紧衣袖。
陈昭冷酷无情,丝毫不体谅刘瑶:“我也是第一次当反贼。”
刘瑶乖乖闭上了嘴巴。
走出陈昭营帐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半轮朝阳从地平线后升起。
刘瑶站在原地怔怔看着朝阳,抬起手看了看满是热汗的手心。
忽觉恍如隔世。
她想,要是她干得好是不是就不用再给权贵当妾了。
也可能会死,她听旁人说反贼会遭天谴。
刘瑶不知道,这一夜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能接受的范围
第三日赵云才回来,带回了数十车粮食和良马。
陈昭专门在营帐里等他。
哪怕已经过去了数日,赵云一提起刘义依然恨的牙痒痒。
“媚上欺下、寡廉鲜耻,唯利是图汉室宗亲竟是如此下作之人!”
十七岁的赵云正是善恶最分明的时候,陈昭还没来得及诱导,他就把刘义大骂一通。
还顺带牵连了所有的汉室宗亲。
陈昭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火上浇油:“哎,毕竟当朝天子带头卖官鬻爵,天子如此,其他汉室宗亲自然也会上行下效。”
对,就是这样。日后见了那个总是觊觎别人臣子的刘备就这么骂他。
赵云丝毫不知在他眼中善良无比的主公派他出去正是为了掐灭某些苗头。
他只是感慨一番,连带着心中瞒着家族偷偷加入反贼阵营的愧疚都一扫而空,更加坚定陈昭才是明主。
陈昭又“好心”安慰了赵云一番,才打发他回营练兵。
随后陈昭就出门去视察营外正在挖掘的几口水井了。
如今已入六月,却迟迟没下大雨,往后半月也没有大雨,应当又是一个干旱年份。
昭明军取水的那条小河快要干涸了,需要提前打好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