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东寒也不发言,再过去有两个人简单说了几句,就轮到刚才那个说大河会结冰的人。他已经说过了,咳嗽又几乎没有停过,没有人要他讲第二次。
接着就是拿着象牙杖的老兽人重新站起来,踩着奇怪的步伐走到中间火堆旁。
兽皮帐篷围了一圈,但上方是空的,光线很好,这个火堆显然不是为了采光点的。
老兽人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围着火堆转圈,身上的饰物叮当作响,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洒进了火堆,火焰猛地腾起。
一阵热浪袭来,顾篱忍不住向后仰,继而看见那老兽人用象牙杖把火堆弄散,把象牙杖立在火堆中间,闭着眼,口中发出古怪低沉的腔调,然后忽然松开象牙杖。
所有人都注视着象牙杖,顾篱也是。
象牙杖自然倒落,指向了……他自己?
顾篱懵住,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山君,见她还是很淡定的样子,放心了一点,应该不至于要把他抓起来去见兽神。
老兽人看着顾篱,见他半天没动静,又开始鼻孔出气,蝶小声提醒:“篱,站起来。”
顾篱站起来,看向她,指望她再说两句,蝶还想说话,但是被老兽人一个眼刀杀住。
顾篱怀疑他是故意的,松手的时候略微带一带,很容易就能控制象牙杖倒下的方向。
老兽人看向顾篱,下一步应该是他要做什么,但所有人都一言不发,顾篱烦死他们神神叨叨这一套了。
他第一次来,哪里知道他们的仪式流程?
顾篱环视一圈,帐篷里大概有一半多是兽人,十六七个,山君不知道能不能打过,还是坐着,顾篱看她都没对上眼神。
应该是问题不大,而且东寒不能袖手旁观吧?
他摸摸腰间的刀,看向老兽人,心想,再不给提示就不要怪我缺德了啊?
老兽人仍旧一言不发,顾篱就走过去把地上的象牙杖捡起来。
大家没什么反应,歪打正着做对了?
顾篱低了一下头,忍住笑,整理好表情,深吸口气,全身用力,单手把象牙杖举起来了。
老兽人可能从没见过这种做法,眼睛睁大,眼角的褶子都撑开了。
象牙杖很沉,顾篱又是完全离地的单手斜举,举了没一会儿就放下来,但也足够帐篷里的人震撼了。
蝶震惊地看着他,东寒也有些意外,只有山君露出点笑意,顾篱怀疑她带自己来砸场子的。
权杖肯定是有点象征意义的。
顾篱不知道仪式为什么会有松开权杖的一段,反正没人问他要,那他就当给他的了,冲老兽人微笑点头。
老兽人终于反应过来,朝他伸手,顾篱才不还他。
让你装。
老兽人自己过来拿,顾篱故意没松手,他也不是想要象牙杖,这东西沉得要命,纯粹只能当摆设,当武器他都挥不动,就是恶作剧一下。
老兽人虽然是兽人,但他年纪放在那,又不像山君这样参与部落狩猎,居然没有抢过顾篱。
顾篱觉得差不多,正要松手给他,却忽然感觉手上一松。
要不是他下盘稳,这下得倒跌在地上,老兽人冷笑:“那下一次大集会的日子就交给你来定了。”
顾篱莫名其妙地看他,这算什么威胁?
每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定个日子有什么难的?
“我定就我定。”顾篱反应过来了,他们部落里没有历法,这些大部落的巫,应该已经初步摸索出来,但是不拿来种地,在这搞神权,他拄着权杖,环视一圈,“不用鸟族兽人另外通知了,我今天就定,大家都记好了,下次大集会在三百六十五天之后。”
他说到三百六十五天的时候,那个一直捂嘴低头咳嗽的人,猛地抬头看向他。
顾篱背对着他,没看见,只看见老兽人僵僵地瞪他,表情也不再是刚才那副不怀好意地威胁,更像是强作镇定。
象牙杖还在顾篱手上,不过看样子他好像没有要回去的打算了,顾篱就提着象牙杖掀开兽皮,本来还有点犹豫,看见北阳也在不远处。
大白虎趴在地上,边上是一头半大的小猪。
顾篱底气顿时更足了。
抬头挺胸,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走出去没几步,后面就有人追上来,顾篱回头,发现是刚才那个穿着兽皮衣一直咳嗽的人。
他没有离顾篱太近,低头捂唇,问顾篱:“你怎么、怎么知道是三百六十五?”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咳嗽,说完更是猛咳。
换个人来问顾篱就要说生下来就知道了,但这个人刚才说了大河会结冰,他就问:“那你为什么说大河会结冰?”
“看雨。”
“看雨?”顾篱虽然没听太懂,但看他这确实有依据,就也说:“看太阳,看影子。”
“看太阳,看影子。”他喃喃着抬头去看太阳,看到眼睛里流出眼泪,才收回视线,冲顾篱笑:“我叫月。”
“我叫篱。”
月又咳嗽起来。
顾篱听着都累,但不清楚他得的什么病,没有贸然靠近。
“你咳嗽多久了?”
月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比了个二。
“两天?二十天?”顾篱猜测。
“两个三百六十五天。”月说。
两年?!
顾篱立刻怀疑他得了肺结核,往后退了一点。月抱歉地朝他笑笑:“我明天就回去了,三百六十五天之后,我可能来不了了。”
顾篱有些心软,但没有靠近:“你知道你这个病会传给别人吧?”
月点头:“是从我的族人那里传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面色平静,还解释:“不说话,或者离远些,不会病。”
他是巫,可能是在给族人治病的时候传染的。
顾篱摇头:“不是,是口水,你咳嗽的时候捂着嘴是有点用的,但是不够,可以用布做个口罩。”
他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正好把嘴巴鼻子遮住,后面缝两根线,挂在耳朵上,每天换。”
他们说话的时候后面帐篷陆陆续续有其他人出来,月往远离帐篷的方向走了几步,顾篱就问:“你有布吗?没有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块。”
“有。”月问他,“用了口罩,我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不过我后天就不在这了。”
月点头:“我明天来找你。”
他俩约定好,月就离开了。
顾篱走到北阳身边,没有去抱他:“回去啦,我烤小猪给你吃。”
白虎抬头,似乎有些疑惑,顾篱解释:“我回去洗个手换身衣服再抱你。”
山君和东寒也从帐篷里走出来,东寒看见顾篱手上的象牙杖,问山君:“你们要带回去吗?”
顾篱说:“他自己给我的,不会还要带一群兽人来抢回去吧?”
大集会上有山君和北阳在,他们肯定是安全的,但他们部落毕竟人少,要真有这种风险,他还是还回去好了。
东寒看他到现在都不清楚仪式流程,山君肯定是不会说了,只好给他解释:“象牙杖指向的巫,要负责下一次大集会的事,如果做不到,把象牙杖还回去就行了。”
顾篱说:“我知道什么时候啊,我不是把日子定好了吗?还要还吗?”
“不知道。”东寒无奈地看了眼山君,“我来这个帐篷四次,没见过这种情况。”
顾篱就问山君:“要还吗?”
山君说:“他们自己定的规矩。”
那意思就是不用还了?
顾篱开心地摸摸象牙杖,上面简单镶嵌了一些宝石,还刻了纹路,其实挺漂亮的,也不嫌它沉了,横着提在手里,免得拄地上磨损太厉害。
他一副捡便宜的表情,山君又这么纵容,东寒也不管了,对山君说:“流浪兽人没有领地,也不会储存食物,等天冷下来,他们会抢部落的食物,大河北边已经没了很多小部落。”
而如果大河结冰,这就不光是北边部落的事了。
“流浪兽人多吗?”顾篱问,“是单个的,还是成群的?”
“都有。”东寒说。
顾篱本来打算回去了再问山君的,看东寒知道很多的样子,就逮着他问:“你见过成群的吗?是什么兽形?来过你们部落?你们部落是不是很多人?”
东寒吸口气:“什么兽形都有可能,我们部落有一千五百多人。”
“比千湖部落还要大啊,你们是分成几个聚落还是都住在一起?”
“四个聚落。”东寒看了眼北阳,“大河北边有很多大部落,千岩部落也很大。”
顾篱不客气地说:“你看什么?我跟北阳可结婚了啊,你再打他主意山君揍你。”
照着山君现在对他的纵容,说不定真的有可能,东寒摇摇头,不再说无关的话:“现在部落搬迁了,离河又近,你们做好准备。”
他说完就要走,顾篱又喊住他:“等等。”
东寒回头:“怎么?”
顾篱问:“你家小崽来了吗?”
东寒露出无语的表情:“不是说南风也生了小虎崽,你没玩够?”
顾篱莫名其妙地看他:“什么玩不玩的,我是想说月生病了,他的病会传给别人,你刚才离得近,身上可能就沾到了,要是小崽来了,你洗洗手换身衣服,最好洗个澡再去抱。”
东寒神情变得严肃:“我知道了,谢谢你。”
顾篱才说:“月明天可能要来找我,你等会儿能抱小崽来玩吗?”
东寒:“……”
回去顾篱督促山君也洗手换衣服,他自己也仔细洗手洗脸,换成了轻便一点的衣服。
晚上东寒就抱着小虎崽来了,只有他一个人,亚兽人不在,两个小虎崽比他们部落的大不少,小崽又好动,他一个人抱过来有些费劲。
顾篱奇怪:“只有你一个人吗?你的亚兽人没有来?”
“她阿父生病了。”
顾篱接过一个小虎崽,抱在怀里挠挠下巴,然后盯着另一只,东寒都给他,顾篱就坐下来给他们喂刚才烤好的小猪。
小虎崽本来还想往外跑,吃到肉之后就乖乖待在他怀里。
小一点的虎崽毛还是茸茸的,大一点的已经没有那么炸,但还是比大虎软,顾篱爱不释手。
“生什么病啊?”顾篱有些好奇,“能好吗?如果他不在了,族长你当还是花云当?”
在东寒印象中顾篱不是那么直白的人,他说话一般不会让人不舒服,今天却接连这样。刚才在帐篷里抢象牙杖还能说是大巫得罪了他。
现在这样对他,大概是在记上次大集会的仇。
东寒无意和自己原本的部落搞僵关系,何况顾篱做出那么多东西,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到了象牙杖,干脆利落地道歉:“对不起,上次大集会,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其实山君已经揍过他了,顾篱只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好欺负,东寒既然道歉,那他也说:“没事,反正也没什么影响,我后天就去晒盐。”
然后又问:“你当还是、”
东寒无奈道:“她当。”
“哦。”顾篱满足了好奇心,问他,“你们部落还要换布吗?”
东寒摇头:“你的布是用线织的,我们部落已经会织了。”
“这么快?”顾篱倒也不算惊讶,布拆开就能发现是经纬交织的线组成,不考虑效率的话,织起来也不难,“你们织得很慢吧?”
东寒说:“穿布衣的人也不多。”
顾篱捏捏小虎崽的爪爪,随意地说:“我们部落人人都能穿。”
“你要跟我们交换织布的技术?我们没有海边的地来交换。”东寒说。
“谁说要跟你们换了,我就是炫耀一下我们部落过的比较好。”他们要是近一点,了解也多一点,顾篱可能会想让他们也加入到部落联盟里来。
但是东寒的部落在大河北边,离得远,交流又少,照目前的情况看,加了也没有太大意义。
倒是第二天,月戴着口罩来,顾篱才知道,原来他们就是千湖部落再往西的那个部落,他们部落人比千湖部落少一些,据说原本差不多。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断有人生病死去。
顾篱一听就知道是传染病:“是跟你同一种病吗?”
月点头:“一开始不知道会传给别的人,后来把生病的人都隔开才慢慢好起来。”
“那你呢?”顾篱忍不住问,“你是巫,也要隔开吗?”
“我一个人住,食物多的时候我自己采集,少的时候族人会送一些来给我,我做药给他们。”
顾篱看他干瘦的身躯:“你是兽人吧?”
月点头。
顾篱疑惑:“那你为什么采集不狩猎?”
月又一阵咳嗽,尽管戴了口罩,他还是下意识低头捂嘴,半晌才平复下来,摇头苦笑:“我没有力气狩猎了,你也看见了,只是这样说话就会咳嗽,喘不上气,怎么狩猎?”
“那你的族人给送什么?是采集来的东西还是肉?”
“都有,采集来的东西多一些。”月说,“我做药也需要那些,他们一起送来了,不用做药的东西我做食物。”
顾篱知道大部分兽人都特别爱吃肉,小虎崽闻到血腥味都会兴奋,这是天性,一个巫,怎么会大部分时候都在吃素:“你不爱吃肉吗?”
月摇头:“我已经习惯了。”
顾篱说:“那不行,你要吃肉。”
月低低地咳嗽两声:“因为兽人一定要吃肉?”
“因为不吃肉你的病会越来越厉害。虽然吃肉不一定能好,但不吃肯定会更坏。”顾篱严肃地说,“而且你这么久不吃肉、不狩猎,还能变成兽形吗?”
月愣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有变兽形了。”
顾篱说:“我虽然是亚兽人,但是见过长久不变兽形的兽人,很瘦,山君说,不吃肉的兽人会没有力气。”
“而且兽人兽形的时候,伤好得比人形快,你不知道吗?”
月摇头:“兽人受伤的时候都是兽形养伤,我知道。但是这个病变成兽形没有用,部落里已经有很多人试过,他们还是会死去,我也会。”
他说到最后居然笑出来:“可惜不能看见你的三百六十五天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 一脉相承(二合一)……
顾篱皱着眉, 看起来不太好受。
月反过来宽慰他:“这个病虽然治不好,但是来得慢,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隔离了生病的族人, 让他们不能见到自己的伴侣,不能见到自己的阿父阿母, 然后就轮到我自己了。”
“那你的族人呢?一个治好的都没有吗?”
“能治好的都是很快好的, 像我这么久的, 没有。”
顾篱其实也知道这个病几乎不可能治好, 即便自愈了以后也随时可能复发。
虽然认识不久, 但他还挺喜欢月的。
可能因为知道自己活不久,他有别的巫不具有的随性, 他还会看气候,顾篱不想他死,或者至少,尽量多活一阵。
“那你要不是要试试我的办法?”
月笑了笑:“多吃肉吗?”
顾篱认真点头:“就是多吃肉, 多晒太阳,变成兽形散散步,但是不要马上去狩猎。”
“好。”
他刚才一副生死看淡的样子,现在又应得那么痛快, 顾篱反而不太信:“你不会现在答应我,回去接着吃草吧?”
“不会。”月又笑起来, 笑得咳嗽, 一边咳嗽一边说,“能活下去,谁会想死?”
顾篱这才放心,给他倒了一碗温水:“你回去也记得喝烧过的水,煮开之后再放凉, 这样的水干净,有蜂蜜可以放蜂蜜。”
他说着说着停下来仔细打量月,如果真的已经病了两年多,他现在这个状态看起来其实还行:“你吐血多吗?”
“两三天一次。”
顾篱立刻问:“你用的是什么药?”
月低声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高山,山上有一种草,根很粗,可以治咳血,只有强大的鸟族兽人可以飞到这么远的地方采集到。”
确定有药,顾篱就放心多了。
这病老吐血,不大量摄入蛋白质根本补不回去的。有效的药加上合理的饮食,应该能让月多活一段时间。
月不知想到了什么,有片刻走神,顾篱喊他几声他才应,眼含歉意:“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很久没吃肉,可以先吃蛋和鱼,还有豆,我们没带来,千岩他们部落也有,每次都会带一点来换,你可以跟她换,或者等大集会结束到我们部落来换。你知道我们部落在哪吗?”
“我知道千湖部落再过去就是你们部落的领地,但我没有去过。”
“不用从千湖部落走,你要来的话就顺着大河往下,到三岛部落附近进到支流,就能到我们部落了。这段时间我不在,你跟我的族人换就好。”
“天马上就要变冷了,你要去做什么?”
“我去晒盐。”
月虽然能看天气会用草药,但不会制作盐:“我们部落的盐是山洞里挖的,还能晒吗?”
顾篱点头:“海水是咸的,里面有盐,晒干就得到了。”
“你让我觉得兽神真的存在了。”
月的声音很轻,又伴随一阵低咳,顾篱没有听清,问他:“你刚说什么?”
月的视线落在象牙杖上:“象牙杖你不打算还回去了吗?”
“等下次大集会再像这次一样送出去可以吗?”
顾篱是真诚发问,月却笑起来:“山君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她就说带我去看看,之前也是你说的吧?大河会结冰,我以为帐篷里都是讲这些,谁知道都是讲怎么当巫的,但是又不说怎么做巫药。”
“明明是族长和巫的集会,族长没见几个,坐这么半天,就你说的比较有用。”
顾篱吐槽起来没完了:“明明知道我第一次去,什么都不知道,还不让蝶提醒我,什么都不说,我当然就按自己的来了。”
月听得发笑:“本来就是大河南边的巫的集会,后来变成了部落年轻兽人亚兽人们找伴侣的大集会,大河北边的部落,巫一般不会来,都是族长或者下一任族长来。”
顾篱愣了一下:“那山君……”
月委婉地说:“如果我没弄错,山君应该是第一个不是以巫的身份进帐篷的兽人。”
泽和独山都没有来,巨石也没进帐篷,再结合他们到了之后,那个老兽人说“人齐了”,顾篱隐隐猜到一点真相,但不太确定:“你是说?”
“听说有次集会山君想知道帐篷里在说什么,走到外面去听,被里面的巫发现起了冲突,集会差点没有办成,后面就改成,没有巫的部落,族长也能参与了。”
照着巫能烧死人的手段看,换个人去可能就凶多吉少了。
但因为是山君,如果在场没有大量年轻力壮的兽人,他们肯定奈何不了她,说得好听是冲突,其实可能是单方面挨揍了。
月说没有巫的部落,族长可以参与,但是看样子,别的没有巫的部落,族长还真不会去。
顾篱有点懵,他以为自己是被排挤的新人勇敢反击,怎么被月这么一说,他跟山君变成一脉相承的恶霸了?
他看看象牙杖,不太确定地说:“那要不我还是还回去吧?”
月摇头:“你主理好下一次集会就可以。”
月这个资深的巫都这么说,顾篱就彻底放心了,问了他几句集会相关的事。
月说:“时间你已经定好了,准备一个兽皮帐篷就行。”
他还想说点主持的事,想到顾篱什么都不知道的临场发挥,笑了笑,觉得没什么必要。
顾篱烤了一条鱼他吃半条,半条给月,怕刺激,他没有用椒盐,只洒了一点盐,鱼也烤得嫩。
顾篱到烤鱼的时候才意识到为什么月不怎么吃肉了。
本来烤肉如果不处理就很容易做得难吃,水煮的就更加了,如果没有顾篱弄出来的各种调味品,让松原北阳他们选,他们肯定是吃烤肉的。
但烤肉容易刺激咽喉引发咳嗽。
正好陶罐带得多,顾篱拿了两组大小不同的陶罐的给月,还有一罐酱:“这个是豆酱,你拿回去,用陶罐煮肉吃,煮得时间久一点。”
他俩在部落营地外另外生火烤的鱼,还没吃完,就有一个兽人来了。
鸟族兽人见多了,顾篱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鸟族兽人,但是等他走近了,多看两眼,顾篱又不确定了。
这么壮能飞起来吗?
这个兽人是来找月的,看他们吃烤鱼,他皱了一下眉,对月说:“不是说很快吗?”
月朝他笑了笑:“我跟篱多说了几句,篱告诉我,多吃肉会好得快一点。”
他这样说,兽人的表情舒展许多,冲顾篱点头。
顾篱现在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臭直男了,托腮看着他俩,觉得他们关系可能跟墨青和三雪差不多。
他指指陶罐:“月不好搬,麻烦你帮他搬回去了。”
兽人点头。
他俩走了,顾篱到河边仔用肥皂洗手洗脸,再把为了见月特意再穿一天的长袍也洗了,换上短衣,才回去找北阳。
北阳在检查固定竹筏,松原在帮忙,见他回来,松原说他:“非要一个人去,你再不回来,北阳要去找你了。”
顾篱说:“月生病了,他的病会传给别人,我知道怎么防,但是接触的人能少一点还是少一点吧。”
他也蹲下来检查竹筏,问松原:“阿白去见他们部落的人了?你怎么不一起去?”
“我去了谁帮你们修船,你看看部落里还有人在吗?”
都忙着约会去了。
顾篱本来想喊别人一起去晒盐,这下子也不行了。
他们部落现在不再被山洞限制,食物也足够,环境开阔,确实需要更多的人口,来之前山君就说过,不管是兽人还是亚兽人都尽量把伴侣带回部落去。
他们部落虽然不大,但是好东西多,跟阿白一样愿意和伴侣一起到他们部落生活的人还是不少的。
最后去晒盐就是顾篱北阳加上松原阿白四个人。
这次的船比之前的更大,顾篱还给加了一个小顶,如果下雨,多少可以遮一遮。
他们运气还行,一路都没有下雨,松原不太会游泳,顾篱让他多练练。
松原实在不爱下水,抓着摇橹不放手:“我划船。”
“不要你划,你多游游,万一翻船怎么办?”顾篱说完一脚把他踹下去。
松原咕噜咕噜地灌了两口水,顾篱把竹竿递给他,松原抓着竹竿喊阿白救命,阿白一边觉得篱说得有道理,一边不忍心看松原在水里扑腾,犹豫片刻,自己也下去了。
冷不丁下水还是有点凉的,顾篱把竹竿往阿白那边伸:“哎呀你下去干什么呀,他是兽人,不怕冷,你快上来。”
阿白推开竹竿,踩了一会儿水:“没事,习惯就不冷了,我陪松原一起游。”
亚兽人都下水了,松原也没再喊着要上去,跟她一起游。
顾篱看他能熟练踩水了才放他上来:“这才对嘛,人形又没那么多毛,怕什么沾水。”
这次到海边花的时间跟上次差不多。
他们有四个人,几乎一直都在划船,速度差不多,说明水流比上次慢一些。
有上次的经验在,这次他们就提前装好淡水,又在河口等了一阵,等到潮水落得差不多才往海上去,再借着涨潮的浪在海滩靠岸。
上次居住地岩洞不够大,这次他们新找了一个,这个岩洞很大,而且是洞口是背向大海的,但是离海滩有些远,一天来回几次肯定不合适。
顾篱说:“我们晚上住在这边吧,白天都在海滩那边,吃饭也在那边好了。”
快速规划好,北阳和松原就开始检查清理岩洞,顾篱和阿白出去捡枯枝回来当燃料,等潮水退下,再去海边捡吃的。
阿白第一次看见海,见顾篱蹚水捞起一大把海带,好奇道:“篱,这个草也能吃吗?”
“能吃。”他抓着大把海带往水深的方向走,把海带泡水里涮涮,“以前我们跟东山部落换海货,他们就老拿这些草凑数,要是捡得多,我们也晒干了带回去。”
阿白找不到躲在淤泥里的贝壳螃蟹,捡海带倒是很快,没多久就装了满满一背篓,还发现一块巨大的海蜇皮,问顾篱能不能吃。
顾篱挺想吃的,但是怕处理不好有毒,遗憾放弃。
顾篱这次带了好用的铲子,挖了不少贝壳螃蟹。
到海边的第一顿,他们就吃全海鲜了。
吃饭在海边的小岩洞,上一次北阳拖到岩洞里的大树根还在,这次他们有铜斧,把树根劈开都够烧好几天了。
上次围出来的盐田已经看不清在哪,他们重新挖沟围田,这次只围了四块,淋卤晒盐区只有这么大,盐田多了也没用。
松原第一次在盐池里看见白色的结晶,还有点不敢相信,拿手指沾了一点尝,咸得想把舌头吐出来。
顾篱看得发笑:“怎么样,是真的盐吧?”
“就这么简单?”
顾篱不满:“什么叫这么简单,那是因为有我的聪明才智,不然你就慢慢煮去吧。”
阿白说:“捡来的柴太少了,不够煮。”
顾篱说:“就是,还要想办法砍柴再用船送到这来。”
“没说你不聪明。”松原看着盐,“我就是在想,这么容易就得到盐,我们居然被东山部落骗了好几次。”
“那也没办法,谁让那时候我们没有海呢。”
他们这次运气比上次好,虽然也下雨,但是很集中,就非常集中地下了一场持续一天的大暴雨。
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四个人就在山洞里窝着。
顾篱想到上次下雨他跟北阳直接在外面洗澡,这次肯定不能这样,顾篱就用木头削了个骰子出来玩。
他也不知道骰子能怎么玩,反正就一人掷一下比大小。
没有别的娱乐,甚至都没有赌注,几个人也玩得有滋有味的。
等雨下完,又要白干。
松原说:“难怪上次你们用了这么久。”
顾篱没好意思说上次因为想偷懒反而多花了时间。
这次晒盐一共只用了七天,还是装在竹筒里带回去。
但回程大河的水流有些急,可能上流也下过大雨,河水也浑,他们奋力划了,船还倒退。没办法,只能多待两天,等水小了再出发。
这么一来,盐又多晒出来两池子。
竹筒不够用了,别说竹筒,水再浑下去,他们淡水都要不够用了。
北阳速度最快,他每天早上都去河边看,河水没有那么急了,他们就出发。
跟上次一样,多出来的盐,用布包,用陶罐装,先装起来再说。
大包的盐搬到船上,白色的盐粒散落出来,阿白用手指捻起来,放到陶罐里:“我们会跟别的部落换盐吗?”
“没换过。”松原说,“这块地是上次大集会的时候篱跟三岛部落换来的,以前我们自己都不够用,要跟别的部落换。”
阿白显然知道做主的是谁,问顾篱:“那现在有多的盐了,能跟别的部落换吗?”
顾篱问:“是你原先的部落需要换盐吗?”
阿白点头:“每次大集会,我们都要带很多兽皮去换盐,不是每次都能换到足够的盐。如果能固定换盐就好了。”
“你们部落里有多少人?”
顾篱说完觉得有点不合适,阿白现在是他们部落的人了。
好在她没在意:“比三岛部落多一点,六十多人。”
也是个小部落。
大部落似乎都有稳定的获取盐的渠道,小部落大多要依赖交换。
可能要发展成大部落,首先就要不缺盐吧。
顾篱点头:“可以换,你们部落有河道吗?”
阿白说:“不用这样换,我问过族长,这次大集会已经换到盐,下一次换就好。”
“行。”
水还是有点急,不过不至于一边划船一边倒退了,两个人一组轮流划,速度也还行。有上次的经验在,这次顾篱带了铺床用的兽皮和草,铺在船上,晚上也不至于冷得睡不着觉。
这样就可以昼夜兼程了。
这次回程只用了九天。
他们先去三岛部落送盐,然后松原和阿白带着盐回部落,顾篱和北阳留在三岛部落,之前说好的,晒盐回来,顾篱要教他们造房子。
烧好的砖已经用船送过来,黏土可以去岸边竹林取,河沙岛上就有,贝壳也已经准备好,煅烧成石灰就能用。
烧贝壳不需要特别高的温度,顾篱让他们简单盖个炉子烧石灰。
他带着剩下的兽人们在岛上最高的地方挖地基,挖好之后,用三合土夯实,为了经得起水冲,他把房子设计成了圆形。
泥砖砌成圆形的墙面,砖缝也用三合土砌,砌好再抹面,这样一层一层下来虽然有些费料,也花时间,但是砌好的墙比他们部落的厚不少,也牢固不少。
顾篱一直没回去,森从部落里飞来找他。
顾篱问他:“部落里怎么样?”
“都好的,稻子已经全部收下来了,跟上次收的加在一起,有那么那么多。”森张开双臂兴奋地比划,“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粮食,青霜说,这么多,可能三百筐都装不下。”
三岛部落的人忍不住侧目,虽然嘴上没说,心里都觉得他太夸张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有这么多岂不是可以很久都不用采集了?
顾篱却在心里估算,离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饭还差多少?
明年要再多种一点。
他一般搅拌砂浆,一边问森:“独山呢?伤好点没?”
森说:“好多了,他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天天都走来走去。”森告状似的说,“不过你放心,我看着他的。”
顾篱笑起来:“辛苦你了。”
他倒不介意独山偷学什么,真学走了是他的本事,学回去改善族人的生活也算好事,老越界狩猎,说穿了人多食物不够,学会种地可能就够了。
不过他们现在田地里都光秃秃的,他大概率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想正经学,那就要交学费了。
房子的外墙不难造,难的是把圆形的顶固定住,顾篱试了几次,用了好几种房梁的摆法才成功。
等房顶终于盖好三合土凝固,居然下雪了。
凉凉的雪花飘落在脸上,顾篱愣了愣:“下雪了?”
泽担忧地说:“那你今天就先不回去了吧?下雪会起雾,看不清,反正也待这么久了,不差这一天。”
顾篱摇头:“没事,起雾没那么快,我们早点回去就行。”
他回头看看刚造好的房子:“可惜这个房子没法做烟囱,不然也弄个炕,天冷也不怕。”
“已经很好了。”泽说,“你一定要回去的话,再多带两块兽皮,别受凉。”
顾篱拒绝:“我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是你们给的了,够了。你们的兽皮本来就是换来的,也不多。”
泽笑着说:“跟你们部落换的,换了生皮,我们自己鞣的。”
顾篱也笑起来,这倒是个好办法,兽皮珍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难处理,他们部落里生皮一向是不缺的:“那我带回去给小崽做衣服。”
顾篱和北阳一起上船。
泽划着小船送他们到河口才回去。
顾篱朝她挥手,到看不见人了才收回视线,从后面搂着北阳的腰,靠在他背上:“终于能回家了。”
雪花飘飘扬扬的,但顾篱裹了两层兽皮,倒是不冷,伸了个懒腰:“芋头肯定能吃了,我回去要吃炸芋头,森昨天说山君去抓圣水牛了,不知道有没有抓到。”
又说:“肯定抓到了,我还要吃牛肉丸子。”
他用肩膀搡搡北阳问他:“你呢,你要吃什么?”
北阳看了他一眼,又看前面,专注划船:“跟你一样。”
顾篱就说他:“学人精。”
北阳又看他一眼,顾篱理直气壮,又说一遍:“学人精。”
转过一道弯,没了山势阻挡,风吹来还是有点冷,顾篱又忘记刚才说的话,搂回去,把手贴在北阳身上取暖:“好冷哦。”
“快到了。”北阳说。
雾也越来越浓,好在就到了。
北阳下船先把船拉过去,顾篱才上岸,看见有两个人在往这边走,笑着说:“来接我们啊?”
那俩人停了一下,但没反应。
北阳走到他身边来,对面的人也说话:“是篱回来了吗?”
顾篱才发现原来是青鱼。
那另一个就是独山了。
第108章 第 108 章 改良织机(二合一)……
顾篱还是第一次看见人形的独山, 比他预想中要年轻一点,要不是他长得特别显小,那就是他真的比青鱼小好几岁。
看见顾篱和北阳, 独山表情有点复杂,这两个人, 一个让他差点丧命, 一个又救了他。北阳站在顾篱后面, 独山就跟顾篱点头:“下雪了, 我要回部落去。”
这场雪下得有点突然, 部落里食物不知道有没有储存好,地穴有没有挖好, 柴火够不够。他是族长,这时候必须回去。
青鱼看看天色,又担忧地看向他:“但是现在在下雪,你的伤还没有好全, 不能等雪停再走吗?”
独山摇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停,我必须回去。”
顾篱说:“你准备走回去?青鱼怎么办?雪天,你让她跟你一起走?”
亚兽人们普遍偏瘦一些,怀孕的时候也不会停止采集劳作, 如果不是双胞胎,肚子总是不太明显, 青鱼穿着兽皮衣, 要不是仔细看,顾篱依旧看不出她怀孕。
独山面露犹豫,片刻后下定决心,对青鱼说:“你留在这里,等过几天我来接你回去。”
过冬的准备对每个部落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事, 独山要回去,顾篱也觉得正常,反正他的诊金是提前付的,走就走吧。
就是没想到他会把亚兽人留下,顾篱看看青鱼,玩笑道:“你把青鱼留在这,可以是可以,但我可告诉你,在我们部落出生的小崽都是我们部落的,要是等小崽生下来,你可别想要回去了。”
“不会太久的,我回去准备好食物和窝就来。”独山对青鱼说,说完看向顾篱,问他,“你们和三岛部落的联盟,我们部落能加入吗?”
顾篱没想到治个伤还能治个盟友回来。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可以自己产盐,这方面,东山部落可有可无,但能有一个安稳的邻居总是好的。
“那就等你下次来再谈这个事吧。”
独山点点头,回头对青鱼说:“我走了。”
他走得利落,青鱼跟了两步就停下,站在原地目送他。
顾篱说:“回去吧,外面冷,过几天他就来了。”
“嗯。”青鱼往回走,顾篱有点不放心她,“独山走了,你一个人会不会冷,要不要住到有炕的屋子里去?”
青鱼摇头,微笑道:“不用,你们部落的房子已经很暖和了。”
顾篱也不勉强:“那冷的话你记得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好。”青鱼应。
青鱼跟独山住在山君家里,顾篱多走了几步,送她回去。
快走到了才遇到其他人,寒九行色匆匆地外面回来,看见顾篱有些意外:“篱?你回来了?森说你明天才回来,再说下雪,我们都以为你们要过两天。”
“本来是明天,房子提前盖好我们就回来了。”顾篱解释,“独山回去了,山君知道吗?”
“他回去了?回东山部落?之前没说。”寒九有些意外,“山君去抓圣水牛了,快的话明天可以回来,说不定路上会遇到。”
“遇到不遇到也没关系。”顾篱说,“就是青鱼一个人,要麻烦你们多看顾了。”
寒九点头。
顾篱喊北阳一起去猪圈看看,寒九说:“不用去,我刚从那边回来,给猪加了草,鸡鸭土兔子都看过,把门关好了,风吹不进,没那么冷。”
他笑道:“以前还要专门出去割草来垫床,现在割稻子割下来的草都用不完。”
“这才好,要是稻子也多到吃不完就更好了。”风越来越大,外面待着实在冷,顾篱搓搓手,跟寒九道别,拉着北阳往家里跑。
松崖在草棚底下给灶点火,灶上架着热水,应该是在给他们烧炕。
顾篱连跑带跳地走过去:“阿父!”
松崖回头,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篱,回来了。”
顾篱蹲下来:“阿父,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
“不知道。森说你明天回来,你阿母说,你回来可能要睡觉,有一阵没睡了,炕可能潮,先给你们烧一烧。”
“看天阴下来,怕要下大雨,就赶紧把房顶盖好提前回来了,没想到是下雪。”
“那正好,你们可以直接睡。”
他们说着话,红叶从屋里推开窗:“回来了?”
顾篱看见她手上拿着稻草,估计是在铺床,果然,红叶说:“草给你们换了,铺上兽皮就能睡。”
“谢谢阿父阿母,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
红叶摇头:“不饿,你们自己吃,吃完早点睡,热水这一锅够不够?不够我们那边灶上还有一锅热着。”
烧炕的时候灶上都会烧点东西,烧好了,放一锅水热着,就算不烧开也能烧热,拿来洗漱也比冷水舒服。
照顾篱的习惯,刚回家,哪怕不能好好洗个澡,也要烧点热水尽可能擦洗擦洗。
“够了够了,不够再烧,你们去休息吧。”顾篱到储藏室里去找食材,他们家常用的食材都放在前面两间储藏室里。
储藏室里的食材经常变动,跟顾篱出去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
红叶进来帮他一起找:“米有舂好的,放在陶罐里。”
顾篱看见这个陶罐的口不大,大概是烧出来专门储存粮食的,罐口还用稻草包了块圆形的陶泥压着。
他拿起陶泥看了看:“这谁想的?这个好。”
红叶笑道:“羊河的小崽,做了圆盘子,厚得像石头一样,要一起烧,羊河没让放进窑,几个小崽自己包了稻草玩。”
后面也不难想,大概是发现大小合适,往陶罐上一压,发现正好能当盖子。
顾篱舀了碗米出来,又拿了个咸蛋,准备煮点粥。
“阿母,熏肉在哪?我拿点咸肉吃。”
红叶说:“你头上。”
顾篱才发现房梁上吊下来不少肉,环视一圈,找到口空的缸,踩上去,解了块肉下来:“这么大。”
作为肉其实也不算很大,就一条,他跟北阳应该能吃完,但它是咸的,这么咸一条肉吃下去,晚上不知要喝多少水。
顾篱切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想挂回去,红叶说:“放着明天吃好了。”
她从一个用布盖着的陶盆里拿出来一块豆腐。
顾篱惊喜:“阿母,你们还做豆腐了啊?什么时候做的?”
“你做了这么多次,看也看会了,这么多豆子也要吃掉,总不能都等你回来才做。”
顾篱还挺高兴的:“你们怎么做的?”
“跟你一样,先做成豆浆,放着,放酸了再做豆腐。”
“那你们留了卤水没?下次就不用先做豆浆了,可以直接用卤水。”
“留了,在灶房。”
有豆腐,顾篱就想认真弄点菜吃了,他把咸蛋换成没腌过的鸭蛋,又冲外面喊:“北阳,你去地里摘把葱,韭菜也摘点。”
菜地里芋头都被收回来了,葱韭因为常常在割,长得不高,用稻草盖着。
北阳挑了高的掐,篱只喜欢葱味,不喜欢葱,长葱可以打结,烧完也好挑出来。
顾篱已经在陶罐里蒸上米,豆腐也切好,正在打蛋,筷子和陶碗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当当当当的,打得差不多,他往蛋里面洒了一点盐,观察灶里的火势。
红叶问他:“你是不是要用油?”
顾篱以为她要说炸锅的事,保证道:“阿母我会小心的。”
红叶摇头,搬了块石头来:“把石头垫在下面,再用油炒,就没那么容易炸了。”
陶锅炸锅一方面是油温高,另一方面也跟温差有关系,中间加块石头,升温降温都会慢一些,确实不那么容易炸。
顾篱笑着把石头放进去:“这又谁想的,好聪明啊。”
“这有什么聪明不聪明的,白羽送了油果来,我们新榨了油,你用油做的东西好吃,大家都想吃,陶锅容易炸,慢慢就摸索出来了。”
那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
“白羽来过了?还换了什么?”
“带了很多线过来,换了肥皂和布走,黄豆酱给了他两小罐子。他带来的线很多,部落里布不够,他下次再过来拿,多给他两块。”
“他说的?”还学会预付了。
红叶摇头:“我们说的,他带一大船的线过来,三岛部落先换了一点,再到我们这,还是换不完。我们说他线拿去别的地方也换不了东西就留在我们这,布等下次来。”
“然后他说多要两块?”
“也不多,香桃改了织机,我们现在织布比以前快很多。”
“织机都改了?”顾篱这下真是意外,他出去看着是挺久了,其实也就一个多月,怎么感觉部落里变化这么大,“改成什么样子了?”
“你明天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红叶伸手在陶锅上方探了探,“可以了。”
顾篱往砂锅里加了少量油,小心升温后,把包裹了蛋液的豆腐放进去煎,煎成两面金黄再捞出来,再起油锅,加入黄豆酱和葱炒香,然后把豆腐也放进去炒,炒完加一点点水焖煮片刻。
米饭还没蒸好。
顾篱把豆腐盛出来,又开始炒腊肉。
还没炒完,松原过来了:“你做什么东西这么香?”
顾篱说:“香也不给你吃,我回来这么久都没看见你人。”
松原傻笑:“阿白有小崽了,总犯困,我们就早点睡了。”
顾篱举着铲子震惊地向红叶求证:“真的啊?”
红叶也笑着点头。
顾篱随即就想起来,他们去晒盐的时候阿白还跟松原一起游泳,有点担心地说:“阿白没事吧?她之前还下水游泳。”
“没事。”红叶说,“有些亚兽人是会爱睡一点,没关系。”
顾篱问松原:“阿白醒了吗?吃不吃肉,要不我做点别的?”
“不用,这就行了。”
顾篱给他盛了一半肉,被松原还回来,只留了几片,又夹了两片豆腐,然后盛饭,自己先吃了半碗,顾篱一边说他:“我看你就是自己想吃。”
一边给添了饭和菜:“多盛一点,我本来就给你们也做了点。”
虽然松崖和红叶说不要,顾篱其实给他们也做了一点。
松原端走之后,顾篱拉着他们也一起吃了点。
吃完在屋里用热水好好擦洗了一番,舒舒服服地躺在温暖的床上,幸福地打了个滚。热水没有这么多,北阳也不爱擦洗,直接去河边了。
顾篱知道他不怕冷,真的看见他身后飘扬的大雪和他赤裸的上身,还是很震撼。
北阳关上门走过来,顾篱去摸,发现他只有皮肤表层是凉的,手放上去没一会儿就热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冷吗?”顾篱羡慕地问。
北阳摇头。
他没立即上床,去找芦荟胶。
顾篱:“……都这么久了,坏了吧?”
这东西保存得好,一个月不会坏,但是会干,加上这段时间天冷下来,气味颜色倒是没什么不对,就是从水润状态变得有些粘稠。
顾篱不太确定,挑了一点在手上捻开,他本来想说明天做新的,但是北阳说:“我去问问墨青。”
顾篱立刻拉住他:“能用能用,别去!”
回家当天去问人家借这个,生怕不知道干什么了是吧?
顾篱没有兽人这么坦然的心态,还是凑合用吧。
不够水润就多用一点,北阳挖了大块放在掌心搓开,直接往自己身上抹,顾篱看他这架势心里有点怵,轻轻拉他的耳朵叮嘱:“你要听我的。”
北阳乖乖点头。
银色的发丝散落着,顾篱意识到,他们家虎又到长毛时期了。
顾篱跪坐在他身上,双膝压在柔软的兽皮上,十指插在发缝间,原本想抓着头发制约一下,到底也没舍得下手,只是虚虚拢着。
大量的芦荟胶在高温下化开,顾篱听见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原本就因为热度发红地脸,这下几乎要滴血,五指紧握,向后用了一点力,用气音在他耳边说:“你轻一点。”
北阳顿了顿,尝试了一下,无果,拿了块兽皮来盖住。
聊胜于无吧。
反正就是又弄脏了一块兽皮,迎着顾篱谴责的目光,北阳一不做二不休,又挖了点芦荟胶。
……
雪下到早上也没停,方便了顾篱,顺理成章地赖床。
北阳一向很喜欢雪天,他的兽形毛发很厚,雪天也不会冷,而且狩猎会更容易。
顾篱第二次睁眼看见他还在,挺意外地,摸摸他的头:“我以为你出去了。”
北阳又翻身过来亲亲他,从耳朵亲到脖子。
顾篱往后缩了缩:“怎么这么黏糊?你是小崽吗?这么撒娇?嗯?北阳宝宝?”
北阳声音低低地:“在外面你不让我亲。”
那有什么办法,晒盐的时候是跟松原阿白一个山洞,后面在三岛部落虽然他们单独一个窝,但是三岛部落的窝都离得很近,也不方便啊。
北阳单手撑着,在顾篱上方,帅气的脸庞近在咫尺。
顾篱又一次感慨,男朋友实在好看。
不对,他们结婚了,不是男朋友,那是什么?顾篱纠结了一下,觉得把老公安北阳身上很怪异,他太小了,怎么都不像结婚的年纪。
小老公?
顾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北阳又亲了他一下:“笑什么?”
顾篱说没什么,北阳不信,追着他亲,顾篱给他弄得没办法,只好说:“我想到个叫法,你叫声我听听。”
“什么叫法。”北阳胳膊放下来,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沉沉的。
顾篱清清嗓子,忍着笑:“叫老公。”
“老公?”北阳学了一声,顾篱笑得停不下来,要不是被北阳压着他要原地打滚:“不行不行,算了算了,就篱吧。”
北阳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是知道肯定跟这个称呼有关,篱总有很多新奇的想法。
顾篱笑得脸颊发红,出了一身汗,轻轻推他:“起来了,雪是不是停了,我好像听见阿母的声音?”
北阳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才起来。
他直接没穿衣服,下床变成兽形。
顾篱不意外,下了雪,他肯定要出去转转的。
过了一晚上,炕已经凉不少,北阳一下去,被窝立刻冷下来,衣服也忘记藏被窝了,好在贴着床的一面还有点余温,顾篱赶紧拿过来穿上。
里面是麻布做的衣服,外面穿上厚厚的兽皮衣,推开门还是被冷风记激得一个哆嗦。雪其实还没有停,不过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北阳先走出去,尾巴扫过他的腿,回头看他,顾篱挥手:“去吧去吧。”
顾篱往手上呵气,先去阿父阿母的草棚里舀热水洗漱。
他们家现在做饭一般还是在顾篱北阳这边,红叶松崖这儿烧水活动多一点,至于松原和阿白那边的室内厨房反而没怎么用,差不多当成储藏室。
他们现在不像以前山洞里那样,吃住都在同一个山洞里,要吃东西就得出来烧。
不光是红叶,阿白也已经起来了,跟红叶一起在捣橡子粉,阿白踩石碓,红叶蹲着用一个稻草结把外沿的橡子往里面扫。
一个亚兽人也端着稻子在一边等。
看见顾篱出来,红叶先说:“吵醒你了?”
顾篱摇头:“没有,本来就醒了,就是天气冷不想出来,多躺了一会儿。”
亚兽人也说:“是很冷,我早上没穿兽皮衣,出去打水,回来缓好久。”
红叶说:“都下雪了怎么能不穿兽皮衣,又不是兽人。”
亚兽人笑道:“前两天还没那么冷,我的兽皮衣硬了,昨天拿出来鞣,也没鞣好,只好新做一件,这块兽皮本来想缝一缝做成长衣服的。”
顾篱看向她:“这样也挺好的,可以再做条长裙子,一样的。”
亚兽人笑着说:“我也这么想的。”
说话间,橡子粉捣好了,红叶把橡子粉捧出来,捧到陶盆里,剩余部分用稻草往外掸,亚兽人把稻子放进去:“还是你们这里快,那边石碓排了好几个人。”
顾篱问:“石碓不够用吗?”
“也不是,就是天突然冷下来,大家都想煮粥煮米汤,吃热的。”
顾篱说:“可以多做几个石碓,我去问问晴。”
亚兽人高兴地说:“那太好了。”
红叶帮着他一起舂米,阿白起来,拿着取水的陶罐准备出去,顾篱赶紧喊住她:“你要去取水吗?”
阿白点头,顾篱说:“我来吧我来吧,松原出去的时候没有取水吗?你都有小崽了,怎么还让你干这个呢?”
阿白笑起来,还不是那种客气地笑笑,是想到好笑的事情的那种笑。
顾篱一头雾水:“怎么了?”
阿白摇头,没有坚持要去,把陶罐给他:“那你去吧。”
其实是昨晚上松原说篱回来了,说着说着就笑起来,阿白问他笑什么,他说:“明天你看见篱,他肯定恨不得你什么都不做,每天就吃和睡。”
阿白奇怪:“为什么?”
“因为你有小崽了,他很照顾小崽和亚兽人,小崽加亚兽人就更照顾了。”松原一边说一边笑,“你看见就知道了。”
果然没说错。
顾篱接过她的陶罐去打水,虽然穿的是皮鞋,踩在水边还是非常冷。
水缸里其实有水,只是早上用了一部分,顾篱来回两趟就打满了。
就像那个亚兽人说的,大家都想吃粥喝米汤,他们家的早饭也是粥,三个人切了一个咸蛋就喝了一碗粥。
红叶和阿白要去织布,部落的织机都放在活动室,顾篱正好也要看看新的织机,就跟她们一起去。
活动室里,一边是靠墙的石碓是和石磨,另一头是并排的织机,亚兽人们热火朝天地织着布。
是真的热火朝天,顾篱走进活动室就感觉到了,比外面热很多,里面的亚兽人没有一个穿兽皮衣的。
隔壁厨房在开火,原始版地暖发力了。
靠厨房这边的亚兽人还在喊:“别烧了,太热了,坐不住了。”
另一头的人说:“咱们换换,我这凉快。”
大家都笑。
顾篱也笑起来,走过去看新织机,发现原先的分线杆换成了普通没有缝隙的光滑圆木杆,把经线分成了上下两组。
再有一根木杆上吊了很多细线,这些细线的另一端系在下面那组线上。
这样一来,只要把这根提线杆提起来,下面那组线就到了上方。
提起放下,两组线上下交错,不断形成梭口。
用分线杆有时候线经常会卡不进槽,离得又远,需要另一个人专门操作,现在这么一改,一个人就够了,速度快,效率高,织出来的布比原先用分线杆更细密。
难怪红叶说多两块布也行。
第109章 第 109 章 冬捕(二合一)……
新的织机制作比旧的更简单, 屋子里排了好多架,顾篱也试了试,提起提线杆, 把梭子从两组线中间抛过去,没掌控好力度, 抛过头了。
香桃帮他把梭子捡起来, 放下提线杆, 让顾篱把梭子穿回去, 再提起来, 这次顾篱没抛到头,梭子卡在中间了, 只好用另一只手去接。
顾篱笑道:“我一个人还织不了。”
香桃说:“半天就能习惯了,就是我们现在线不够多,鸟族兽人换来的线有的粗有的细,有些很硬, 有些又很容易断。”
这确实是个问题,白羽这些线也是从不同部落换来的,原料各有不同,质量也参差不齐, 如果不处理直接用来织布,织出来的布就会不平整、不牢固。
顾篱想想说:“我们自己多种点麻吧, 种一次可以割好多次。”
种地是春天的事, 但是开荒翻地,冬天就可以开始。
顾篱穿了兽皮衣,没在活动室里待太久,出去往山上走。
他们部落建立在缓坡上,田地在下游方向, 也比河床高一些,低处灌木草丛多,开垦起来相对容易些,往高处就树多了,开垦起来难度大一点,但是也安全,不容易被水淹没。
高处可以种麻,这东西不用怎么操心,长多长少问题也不大。
还有桑树,也要种,直接播种可能不容易活,可以先在室内育种,种活了春天再移栽到室外。
油茶果最好也多种点。
这么说果树也可以去移栽一些回来。
以前在盆地里夏天有吃不完的梨子,现在没有了。
他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回忆哪里还有好吃又不太大的梨子树,等春天去挖回来种着。
身后传来点窸窸窣窣的动静,顾篱起先没在意,以为是有什么小动物经过,没想到动静越来越近,他忍不住回头,没看见什么生物,但是薄薄雪层上多了几只梅花脚印。
爪垫很大,比松原都大,但是体型应该不大,因为间距很小,这太好猜了。
部落里符合这特征只有小虎崽。
顾篱往林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谁家小崽跑出来玩了?”
走了没两步就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见叼着小虎崽的黑豹,后面还有小猫咪在扑他的尾巴。
“谷雨?你带出来的?”
这样也能说得通小崽怎么会被放出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玩了。
就是有点意外,谷雨这么大个豹了,刚会变兽形的时候就经常跟小崽们玩,现在听说已经开始参与狩猎了,也还是带小崽们玩。
谷雨折着耳朵,似乎有点怕挨骂,顾篱就觉得他跟小崽也没很大区别,也不忍心说他什么,看他身后的小猫,问他:“你就带出来两个吗?”
谷雨点头,顾篱说:“那你们玩吧,别玩太久,小崽太矮了,走路的时候雪会沾到毛上,湿到里面就太冷了。”
说话的时候黑豹尾巴没怎么晃动,小猫崽被风吹掉的树叶吸引了注意力,跳起来去抓,黑豹就放下小虎崽,去把小猫叼回来。
小虎崽又跑了。
谷雨把小猫放在顾篱脚边,去叼虎崽,顾篱意识到,他可能不是故意带小崽们出来玩的。
他拎着后颈皮把小猫提起来,黑豹叼着小虎崽往下面部落方向走,顾篱跟他一起下去,正好看见几个亚兽人一块儿往林子这边走,浅也在,看见顾篱和后面的谷雨松了口气。
“你们在哪找到的?我看今天下雪就把小崽放在家里自己出来了,门没有关严实,等我回去她就不见了。”
顾篱说:“不知道,不是我找到的,就去林子里看看,听见动静回头看,就看见谷雨和两个小崽。”
顾篱把小猫咪交给她阿母,亚兽人提着小崽后颈皮打屁股:“还会爬窗了是吧?”
小崽无辜地看着她,轻声咪。
顾篱一看,原来根本不是被放出去玩,两个小崽都是偷溜出来的。
亚兽人小崽们基本都被带到暖和的活动室里去了,怕冷的兽人小崽也是,也就这两个毛毛厚不怕冷,不光不在家里待,还想方设法往外跑。
小虎崽被谷雨放到地上,往阿母这边跑,被雪底下一根树枝绊倒,原地栽进雪里,打了个滚,爬起来之后晃晃脑袋接着跑。
没有跑到阿母那里,半路被阿父截胡了。
南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悄无声息地靠近,突然现身,一爪子把小虎崽按在地上,从头到脚地舔毛,小虎崽一点都不喜欢被阿父舔毛,一边被舔一边嗷嗷骂。
小猫崽还好,阿父不在,阿母用布给擦的毛。
南风和山君一起去抓圣水牛刚回来,这次抓回来两头大牛,大的那头牛角都比小虎崽大。
这是他们部落搬迁之后的第一个兽神节。
雪已经停了,山君让森回去喊,把三岛部落的人也喊来一起吃。
跟前两次兽神节一样,在顾篱的主持下,大家还是吃火锅,但是活动室没有大山洞这么大,两个部落的人同时开锅挤不下,大家一商量,活动室留给亚兽人们,兽人去外面搭草棚。
顾篱哪边都没去,他在厨房炸丸子。
炸货要现炸现吃才香,没法像别的东西那样提前准备。
一大罐油倒进铜锅,大火烧起来,锅内的油不断升温,烧到筷子插进去冒小泡泡了,顾篱就开始炸丸子、炸完丸子还有芋头条、糍粑。
糍粑是用高粱和米混在一起做的,热的时候很软,放凉就会变硬一点,切成指肚大小的段,一部分拿来油炸,一部分拿去直接煮火锅。
大头还是牛肉,圣水牛非常大,小一点的那头,肉片下来已经足够两个部落的人饱餐一顿。
顾篱一边吃着美味牛肉,一边惦记着劳动力:“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靠人翻田还是太累了,要不抓头圣水牛回来翻吧?”
顾篱想的简单,现在的粮种产量不高,想要整个部落全年不缺食物,现有的地还不能满足,但就这些地,他们耕作已经有些吃力了。
听到其他人耳朵里,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阿白夹着糍粑忘记放进嘴里:“抓圣水牛干活?”
松原说:“圣水牛怎么活抓?不杀死它会一直挣扎。”
松崖都说:“篱,圣水牛虽然只吃草,但是很凶,比猪还要凶。”
顾篱见过活的野猪,北阳当着他的面猎杀的,但确实没见过活的圣水牛,兽人们很少狩猎圣水牛,更不可能带上亚兽人。
他也不知道能不能驯养成功:“如果很难抓就算了。”
他没忘记晴的腿是怎么没的,风险太高的话还是算了,万一出点意外得不偿失。顾篱特意看着北阳又说一遍:“你别一个人去抓啊,太危险了。”
北阳吃了片牛肉,顾篱拿胳膊肘碰碰他,吓唬他:“听见没有啊,受伤了跟独山一样要剔毛的。”
北阳才说:“知道了。”
除了牛肉,差不多每锅都还有一条大鱼,片成鱼片放进锅里煮,每个人都吃到手扶肚子。吃得那么撑,晚上划船视线也不好,三岛部落的人就没有急着回去。
现在部落里房子多,虽然没有足够的空房,但每家匀一匀,匀出来一点空间还是能做到的。
半夜开始刮大风。
冬天的风不像夏天那样大到能把草棚吹走,但是格外冷,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都够受的了,顾篱整个人都缩在被窝里,往北阳那边靠。
北阳伸手搂他,顾篱闭眼继续睡了会儿,又被呼啸的风声吵醒:“怎么这么大风,不会又下雪了吧?”
北阳说:“刚才有星星。”
有星星确实不会下雪,但顾篱还是有点不放心:“猪圈那边不知道怎么样,门有没有关严实,小猪不会冻坏吧?还有兔子和鸡鸭。”
他说到小猪的时候,北阳已经坐起来了,开始穿衣服。
顾篱也拿衣服,被他拦住:“我去看就行。”
在屋里都能明显感觉冷下来了,外面不用想都知道有多冷,顾篱也不是非要出去受罪,:“那你去吧,点个火把,灶里的火不知道有没有全吹灭了。”
北阳说:“不用,我能看见。”
他打开门,很快又关上,不过外面没有门阀,关不严实,还得顾篱下床去关。他打了个哆嗦,扯了把草来把窗户缝先塞严实了,等北阳回来再关门塞门缝。
“这么快?怎么样?”
北阳说:“好几个兽人过去了,人多就快。”
顾篱放心了一点,跑回床上:“快点快点,冷死了,睡觉睡觉。”
顾篱本来想让北阳变成兽形给他暖暖,开口之前,北阳就已经贴过来,用行动表示,人形也很暖。
没有厚实的毛毛蹭,顾篱有点遗憾,不过很快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很早就醒了,三岛部落的人急着要回去,动静难免大一些。
顾篱出去看了才知道,原来水缸里水都结冰了,河边水浅的地方也结了冰,河面上倒是只有薄薄一层,竹筏可以轻松推开,等太阳升起来晒上半天也能化开。
泽说:“天要是不热起来,再过两天就该结冰了,趁现在竹筏还能走,赶紧回去,不然就回不去了。”
山君问她:“等结冰了,你们怎么抓鱼,吃什么?”
泽说:“所以要趁着还没结冰,赶紧回去多抓点鱼囤着,这天气抓多少都不会坏。我知道你们部落食物多,但我们也不能光吃,实在撑不下去我就让虹飞来说一声。”
泽把一个怀孕的亚兽人也留在这边,剩下的人就一起回去了。
他们的竹筏上都有网,路上就能抓鱼。
部落里目前怀孕的亚兽人不少,算上青鱼阿白,一共有五个,伴侣在身边的只有一个阿白。
说起来奇怪,大集会之后愿意加入他们部落的大多是亚兽人,有两个已经来了,兽人们似乎就没有那么强的意愿。
顾篱问过松原和北阳,他们说兽人更看重领地大小,领地大意味着猎物多。
他们部落的领地不小,但也没大到能让兽人们争相加入的地步,倒是粮食产出足够,还能做布,对亚兽人而言是很不错的选择。
泥土也会结冰,结冰之后会变得冷硬,水多的地方很容易滑倒。
顾篱让兽人们去打水,怀孕的亚兽人就不要去河边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青鱼,其他人还好,不管是他们自己部落还是三岛部落都不会那么客气,只有青鱼,总是想什么事都自己做。
这里面最临近生产的就是她。
青鱼朝顾篱笑笑:“我会小心的。”
顾篱说:“不是小心不小心的问题,部落里什么食物都有,如果你不想吃野菜干,想吃新鲜的,也可能去田地里挖,稻草下面还有没枯萎的,不要去外面了,也不要去河边。”
青鱼面露犹豫,顾篱忽然想到她经常去河边,可能不光是打水捉鱼,也是在等独山,就改口:“不要离河太近了。”
青鱼才点点头。
但是独山一直没有来,到河面完全冰封,竹筏已经不能在水面行走,泽带着三岛部落的人直接从冰层上走过来,独山都没有来。
离独山回去已经过了二十天,青鱼嘴上不说,但谁都能看出来她的急躁。
顾篱安抚她:“我跟独山开玩笑的,就算小崽在我们部落出生,你想回去也随时都能回去。现在应该是天太冷了,地上都结冰,你不好走,而且部落里事情肯定多,独山是族长,离不开,等处理好了,他肯定就来了。”
青鱼勉强笑了笑,很快又低头。
顾篱也没有办法,浅拿着一块布过来找她:“青鱼,我准备给小崽做衣服了,你要不要一起?”
“做衣服?”
“是啊,等天气暖和起来小崽应该就会开始变人形了,听说兽人小崽小时候经常控制不好,给她准备两件衣服。”
青鱼说:“我没有布。”
浅像是才想起来这个事:“那你跟我去织布吧。”
她拉着青鱼离开,冲顾篱眨眨眼。
顾篱松了口气。
心里也有点奇怪,独山怎么还不来,都是要加入部落联盟了,他也算口头同意了,就算自己走不开,派个兽人过来知会一声总不难吧?
虽然出尔反尔信用不好,但看着不像是个会放着怀孕伴侣不管的渣男啊。
顾篱想了想,问森愿不愿意帮忙过去看看。
森不喜欢独山,他在崖山部落待得久了,知道他做的事,还知道他也想带领部落加入联盟,他怎么好意思的?!
这就算了,居然还把怀孕的亚兽人单独留在别的部落里!
亚兽人整天为他担心,他却一走好多天!
顾篱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气坏了,赶紧说:“没事没事,不愿意去也没关系的。”
森恶狠狠地说:“我去!不过我是为青鱼去的。”
顾篱笑起来:“那你去吧,知道路吗?”
森说:“我没去过,但是知道方向,过去那边再找找,能找到的。”
鸟族兽人还是比较安全的,顾篱挺放心:“找不到就回来,最近冷,别在外面待太久。”
“好。”
三岛部落的人正式在他们部落里住下,房子重新安排了一下,大部分人都住在活动室里,顾篱他们这边腾出来一间储藏室,病房也安排出去给人住了。
河面冰封之后取水有些困难,每天兽人们都要去河上凿个大洞用来取水,这还是个技术活,凿太边了水不够深,取水困难,太中间了又怕砸的时候没砸好,冰面破裂人也掉下去。
北阳就掉下去过,不过不是凿冰的时候,是兽形走在冰面上,走到了之前凿过洞的地方,表面看着也结冰了,下面没冻严实,就踩碎了。
好在大猫反应快,只湿了半只爪。
凿开的洞口,总是有很多鱼,偶尔有兽人拿着鱼叉来叉鱼,三岛部落的亚兽人也会叉鱼,还会放渔网网鱼。
顾篱看见泽在解渔网,忽然想到:“冰洞里这么多鱼,我们去大河上砸洞抓鱼吧?”
这条河比他们之前部落里那条宽不少,但是深度差不多,夏天深一点,现在浅一点的地方估计只到腰,水深大鱼少,大河上就不一样了。
泽说:“冰上砸洞太危险了,上面虽然是冰,下面水还在流,如果人掉下去被水冲走,很难再上来。”
冰层下面看不清方向,上面的人又不一定能及时找准位置砸破冰层救人。
顾篱设想了一下她说的情况,感觉毛骨悚然。
但这种情况是可以避免的。
顾篱说:“如果站在在竹筏上呢?把竹筏放在冰面上再砸,这样冰裂开也还有竹筏,不够的话,再把人用绳子连起来,绑在腰上,一个人砸洞,其他人离得远一点,万一裂开,也不会裂得那么远,顺着绳子把人拉上来就行了。”
泽一时没有说话,看着他,顾篱以为自己说得有什么问题,迟疑道:“怎么了?”
泽摇头笑道:“我就是在想,你是不是永远都有主意?如果早点想到你这个办法,我们就不缺食物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而且也不光是食物问题,结冰的时候太冷了,你们部落只有一间房子暖和,总不能都挤在里面,来我们这里住几天也没关系的,我们是互相帮助的部落联盟啊。”
第一次用这种方法,他们没去太远,先在支流汇入大河的河口试了试。
两个部落一个十几个人一起出发,顾篱也跟去了。
冰面上带竹筏不方便,他们用第二个方案。
砸洞的人腰上系着粗绳,绕了好几圈,确保不会滑出,绳子两边都在别人手里,为了好救援,他们选的还是部落里目前最瘦的兽人虹。
他举着大石头抛在离自己大约半人远的地方,冰面砸出一个坑,但没有破,石头还在冰面上,虹左右看看,小心走过去把石头捡起来,再砸了一次。
一共砸了三次才砸开,石头掉进水里,但是洞口不够大。
还得砸。
用了四五块石头才砸出来一个勉强足够下网的洞。
第一网是虹洒的,连着几次都没洒好,泽让他回来,自己缠好绳子走过去撒网,一次就成了。
顾篱啪啪鼓掌。
不愧是族长。
三岛部落的人不知道鼓掌什么意思,但这会儿拍手肯定是夸,都拍得手掌通红。
第一网鱼不多,只有一条比较大的,泽已经很满意,平时下网还不见得每次都有鱼呢。
顾篱说:“要过一会儿鱼才会聚过来,我们先去别的地方再砸个洞,离远点。”
他们一共带了三张网过来,可以砸三个洞。
等三个洞都砸好,他们去竹林子里挖冬笋,来都来了,不能只抓鱼。
回到第一个洞边上,鱼群已经肉眼可见,黑色的鱼脊密密麻麻,偶尔翻起白色的肚皮。
这下别说泽了,让顾篱来撒网都能抓到鱼。
泽一网抛下去,上来就是满兜的鱼,她一个人几乎拖不动。
所有人都流露出兴奋的神色,即便被渔网扰动剩下的鱼群也很快再次聚集,顾篱开心地走过去:“我也要来我也要来。”
他还没成功用渔网抓过鱼呢。
但他没能走过去,被北阳抓住:“你没系绳子。”
顾篱系上绳子忙不迭走过去,泽把渔网交给别人解,她拿另一张教顾篱:“这样收,洒的时候手腕用力手指张开,一起抖出去。”
顾篱认真点头,然后渔网有一半落在冰面上,他尴尬地用脚把剩下部分划拉下去,泽说:“你第一次洒,已经很好了,而且现在鱼这么多,这样也能抓到的。”
她没说错,顾篱把渔网拖上来,果然也有不少鱼,他开心地把鱼解进背篓里,大的几条他几乎都抓不住,在冰面上蹦哒。
抓鱼抓得手通红,脸也被风刮得疼,但所有人都很高兴。
三岛部落的人不说,北阳都说:“如果是狩猎,就算运气好,这么多的猎物也要抓一天一夜。”
而现在只有半天,刨除砸洞等待的时间还没有半天呢。
甚至如果不是他们带来的背篓不够多,还能再多抓一点。
还没走到部落,顾篱已经规划好了:“鱼头用来煮汤,鱼汤做底熬粥,鱼身剔刺做成丸子,可以冻起来慢慢吃。”
粥面咕嘟咕嘟地翻起一个个气泡,表面浮着一层粥油,顾篱用勺子舀起一勺高高抬起浇下,不稀不稠,热气氤氲间米香弥漫。
最后撒上一把葱花,一瞬间,葱花的香味就被热气激发出来了。
顾篱听到了接二连三的吞咽声。
又是打鱼丸又是煮粥,花了不少时间,他们大早出去,这会儿天都黑了,别说其他人,顾篱自己也馋得不行。
他自己盛了一碗就到一边去,天气冷,不用等太久,上层的粥就没那么烫了,筷子尖端小心在表层轻轻刮几下,刮到碗沿,低头俯就一吹一吸,筷子再轻轻一送,晾凉的粥就啜入口中。
等粥吃了一半,温度才变得适口,去咬鱼丸,纯手打的鱼丸筋道弹牙,从中间撕开能看见清晰的肉质纹理,吃到嘴里鲜嫩多汁。
鱼丸放到粥里煮过,表面附着粥油,滑滑的,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滋味在舌尖上绽开,顾篱忍不住眯眼,细细咀嚼。
太好吃啦!
第110章 第 110 章 噩耗(二合一)……
三岛部落的人会做鱼皮衣, 鱼皮处理起来比兽皮还要繁琐,要去鳞,还因为薄, 很容易破,现在学会了织布, 他们都愿意穿布衣, 不过今天抓到这么多大鱼, 做鱼丸本来就要去皮, 不做很可惜。
他们剥皮去鳞都非常快, 这边鱼丸粥煮好,那边一张张鱼皮已经剥下来, 用热水烫着去鳞刮好贴在木板上,拿到不烧炕的屋子里去阴干。
泽说:“鱼皮衣虽然做起来麻烦,但是有一个好处,它不怕水。”
青鱼看着鱼皮说:“也不会变硬。”
这点跟兽皮衣不一样。
泽点头:“处理好了确实不会再变硬, 你们也用鱼皮?”
青鱼说:“以前兽皮不够多,我阿母会做,我也给小崽做过。”
说起小崽,就有亚兽人自然接话:“你的小崽多大了?一个人留在部落里吗?”
青鱼轻声说:“他没活下来, 我以前有过两个小崽,都没有活下来。”
小崽的夭折率很高, 尤其是兽人小崽, 在能变成兽形之前,比亚兽人小崽更容易夭折,青鱼的话让大家都沉默下来。
青鱼露出歉意的表情,浅安抚她:“这个小崽一定会长大的,你也要好好吃饭, 多吃肉才行。”
大家都附和。
河面冰封原本会让他们失去最重要的食物来源,现在反而让捉鱼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三岛部落的人每天一早就出去抓鱼。
崖山部落的兽人们也不去狩猎了,都学着用渔网,这样好的机会不是时时都有,过不了多久冰层就会消融。
要趁这一阵多抓点鱼回来,不管是直接冻,还是做成鱼丸冻,或者用盐腌上,都是不错的主意。
亚兽人没有兽人这么抗冻,顾篱只出去了一天,手就冻得通红发肿,不敢再去第二次,长了冻疮真的会烂手,留在部落里跟三岛部落的亚兽人学习鞣制鱼皮。
鱼皮摊在木板上晾到半干之后,就可以叠起来了,一层草木灰一层鱼皮,叠上几层卷起来,用木棍锤打。
反复锤打到鱼皮变得柔软富有韧性。
泽说一块鱼皮要锤打很多天才能用。
“太费时间了,不如织布快。”
顾篱也锤得手酸,揉了揉手腕:“但是鱼皮衣防水,我们之前用棕丝做过防水的雨披,棕丝太少了,不够用。”
雨披需要层层叠叠很多棕丝片才能完全防水,如果结合一下鱼皮衣,外层用棕丝雨披,里面再穿一件鱼皮衣,对雨披的要求就没有那么高了。
他们在活动室里干活,一个亚兽人拿着去壳的橡子来用石碓,碓头一下一下砸在橡子上,顾篱回头看了眼,又看看手里的木锤,又想偷懒了。
正好晴在做新的石碓,碓头还没接上,顾篱让他接个木碓头,下面的石臼也换成了凹凸不平的石板,鱼皮直接放上去锤。
跟用石碓舂米捣橡子差不多,锤鱼皮也需要两个人操作,一个人控制碓头,另一个人配合调整鱼皮的位置。
一个人的活要两个人来干,但总得来说效率还是更高,用熟练了,两个人都能一边做别的事一边锤。
顾篱就一边踩石碓,一边搓毛条。
都是北阳身上梳下来的毛毛,不知不觉又够一团了,在用纺锤纺线之前,要先用手把毛毛搓到一起,搓成条,这样才好纺。
他准备拿这个线勾帽子。
三岛部落的人看他锤了没多久就离开,以为他是锤累了,还商量着趁这几天住在这边多弄几片鱼皮出来,最好能缝两件衣服。
哪知道他离开一会儿,回来就跟晴一起搬着个木架子。
石碓他们早就见过,都以为是用来处理食物的,没想到稍微改一改还能用来锤鱼皮。这东西也不难做,回去在岛上也做两个,以后他们抓了鱼,再想做鱼皮衣就容易了。
兽人们带着新抓的鱼回来,原本聚在一起鞣制鱼皮的亚兽人们都一起出去剥皮,鱼皮必须在鱼新鲜的时候剥,不然就会连肉一起剥下来,浪费是一点,后续刮膜的时候也会变得更麻烦。
顾篱剥鱼皮不太熟练,被推去做饭,每天都是鱼,就算变得花样吃,他都要吃腻了,不过其他人没有,尤其是鱼丸。
他找了个省力的办法,鱼肉打成糊糊之后,直接上锅蒸,蒸完切成块,再煎一煎,就变成鱼豆腐了。
这样比捏鱼丸快。
鱼豆腐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拿来煮、烤,都很好吃。
大家都喜欢,所以今天还是做鱼豆腐。
去皮去肉之后,还剩鱼头鱼尾和鱼骨,鱼头暂且冻在室外,留着炖豆腐煮汤,鱼骨和鱼尾上还有不少肉,直接烤了吃。
今天的汤是大杂烩,除了鱼豆腐还有真豆腐、菜干、蘑菇干。
顾篱加了碗橡子淀粉进去,这样煮出来的汤汁更浓稠。
现在天冷,大部分人都在活动室里头吃,有些也会拿回家里慢慢吃。
北阳没有跟别的兽人一起去抓鱼,他去巡视领地了,去得很远,为了能今天回来,早上天不亮就出去,就这样也得到天黑。
顾篱就打了他的那份带回去,再取泡好的橡子粉,调了点儿糊糊出来,准备晚上跟北阳一起吃橡子粉糊糊。
天实在太冷了,烧暖炕,顾篱就早早窝到床上去,拿出毛线团勾帽子,勾着勾着迷糊过去,再睁眼,天都黑了。
北阳还没回来。
顾篱觉得有点奇怪,穿上衣服又出去。
还没等到北阳,先等到天上飞来的大鸟。
天已经黑了,只有零散的火堆向外辐射出微弱的光。
从下往上看,完全看不出鸟的颜色,也无从分辨是谁,鸟在空中盘旋片刻,落到顾篱这边来,可能是速度太快,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几步。
这会儿顾篱才看清楚颜色,应该是森。
落地之后森也没收起翅膀,一边往他这儿走,一边扑腾,有点不对,他快步走过去,才发现森的一条腿是悬空的,难怪走起来一瘸一拐。
他把森抱起来,带他去病房:“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病房里现在住着三岛部落的亚兽人,顾篱本来想让她们跟森换个床位,但是森一直用翅膀扑腾,示意顾篱带他去自己的房子。
顾篱只好转向,往森的房子走,他现在跟谷雨住在一起。
谷雨更喜欢兽形,跟森一起住之后,在家都是维持人形,这两天森不在,他天天兽形睡觉可自在了。
现在看见顾篱抱着森进来,黑豹立刻站起来,想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又顾忌森怕他,只好在原地转圈。
森确实吓了一跳,但这会儿也顾不上了,翅膀动了动,示意顾篱放他下去。
森单腿立在床上,长长的喙去啄衣服,顾篱意识到他是要变成人形,仔细看了眼他悬在空中的腿,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怎么变形,就招呼谷雨跟他一起先出去。
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顾篱走上前准备去敲门,门从里面打开,森面色苍白地扶着门框,开口就扔炸弹:“独山死了。”
顾篱:!
顾篱惊愕地看着他,黑豹也睁大了眼,尾巴停止晃动。
“你、”顾篱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是亲眼看见的还是?”
“我看见他的尸体了。”森虽然不喜欢独山,想起看见的画面也有些不忍,“脖子被咬断了,流了很多血。”
森说的是咬断,这种攻击方式很明显是猫科,而且体型不会太小,据顾篱所知,附近几个部落也只有山君南风北阳能做到。
连巨石那样的熊兽人都不行,他没有一口咬断脖子的能力。
顾篱皱眉看向他:“你在哪里看见的?”
“在他们部落附近。”
这就更蹊跷了,一个部落的族长死在自己部落附近?
“你有没有去他们部落看看?是他们部落的人杀的吗?”
森摇头:“不知道,我看见他们部落的兽人出来了,他肯定看见独山了,但是没有埋他。”
顾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你的腿怎么样,需要处理吗?”
“没事,我本来想把独山搬到安全一点的地方去,没有搬动,腿挂了一下,过两天就能好。”
顾篱见识过鸟族兽人的腿伤愈合速度,没有太担心,留下一句:“那你自己处理,痛的话绑竹片固定一下,我去找山君。”
到山君家门口,顾篱下意识往独山之前养伤的屋子看,青鱼住在里面,还在等着独山来接她。
顾篱眼眶一热,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个噩耗。
他敲了敲门,门很快被打开。
寒十开的,随意穿了件衣服,炕上草堆里团着两只大猫,见他进来,两只大猫如出一辙地抬头,看向他。
山君打了个呵欠,尾巴一甩一甩的。
要是平时看见顾篱肯定已经开始笑,现在却笑不出来。
“山君,森回来了,他说独山死了。”
亚兽人的听力没有那么敏锐,中间又隔着一间房,顾篱说话的声音正常都传不到青鱼那,但他依旧下意识压低了嗓音。
片刻后,四个人重新聚在中间的屋子。
山君问:“怎么回事?”
“森说,是被咬断脖子死的。”顾篱又看了眼墙,没有提独山的名字。
顾篱能想到的事,山君也能想到,对寒九说:“去把南风喊来。”
又问顾篱:“北阳还没回来?”
“没有。”顾篱觉得应该不会是北阳,当初矛盾这么激烈的时候北阳都没有下死手,何况是现在,这没有必要,而且北阳今天去的是矿山那边,离东山部落还挺远的。
南风很快过来,刚刚浅也在,寒九就没说什么事,南风肩膀上还挂着一只小虎崽,他用一只手托着,乐呵呵地问:“怎么了,要值夜吗?”
寒十说:“独山死了。”
南风收敛了笑意:“伤没治好?”
“森说被咬断脖子死的。”顾篱说。
南风知道他们喊自己来做什么了,把小虎崽抱到怀里,轻轻摸毛:“不是我,他从我们部落出去之后我就没见过他。”
山君说:“先等北阳回来。”
顾篱往外看了眼,黑漆漆的,比起弄清独山的死因,他现在更担心北阳。
森没有提独山身上别的伤,说明致命伤十分清晰,就是脖子,东山部落可能来了体型很大的流浪兽人。
他在杀死独山之后会不会到他们部落的领地上来?
北阳有没有遇到他?
顾篱待不住,穿着兽皮衣去值夜的草棚里等,山君也来陪他,让原本值夜的人回去了。他有些焦躁,手上拿着树枝一直在拨弄火堆。
山君说:“不用担心,东寒和南风这个年纪都没有北阳厉害。”
顾篱诧异地看向她,他没见南风和北阳认真打过,东寒就更没有了,只知道他们分别被山君揍过,在他看来,山君是部落里最厉害的兽人。
山君都这样说了,顾篱放心了一点,但还是一直往河边张望。
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等到北阳真的回来,他盯着火苗在发呆,还是山君说的:“回来了。”
顾篱立刻扔下树枝,站起来往河边跑,果然看见大白虎踩着冰面回来,因为踩穿过,北阳十分小心,看见顾篱出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后腿用力蹬起,冰面碎裂,冰上的白虎一个飞跃,轻巧落到岸边。
顾篱立刻走过去抱住他,揉他的厚实的毛毛,闷闷地说:“怎么那么晚啊?森刚才回来了,他说独山死了,我好担心你。”
北阳轻轻回蹭他:“我没事,遇到一群流浪兽人,已经赶跑了。”
顾篱一听流浪兽人就更担心了,双手在他身上摸索:“在哪里遇到的,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北阳站在原地,没有躲开,等他检查完了才一起往草棚走。
北阳主动说:“矿山那边来了一群流浪兽人,兽形是豺,不大,但是有十多个,已经赶跑了。”
山君点头:“回去休息吧,等天亮,你跟南风一起去东山部落看看。”
北阳应下,顾篱盯着他的尾巴看,回家门一关就抓起来:“你尾巴上少了一撮毛。”
北阳自己都没注意到,回头去看,果然看见尾巴尖上缺了一撮:“不痛。”
十几只豺围着他,不敢正面靠近攻击,挑衅却没有断过,他的爆发力强,耐力未必比得上他们。
他的目标是赶走他们,必要的时候可以杀死,但不能过度消耗,就算知道尾巴尖被咬掉一撮毛,他也不会追着咬回来。
顾篱揉他的耳朵,叹气:“东山部落那边肯定不是豺,之前南风不是说东山部落去过一个虎形兽人吗?我怀疑就是他,就算不是,多半也虎形,不知道有几个。”
“明天你跟南风一定要小心一点啊,我都不知道怎么跟青鱼说。”
尤其青鱼现在还怀孕,离生产不远了,骤然听到噩耗,顾篱怕出事。
独山已经不在了,他的亚兽人和小崽留在他们部落,不能再出事。
第二天天蒙蒙亮,北阳就跟南风一前一后出去,他俩平时巡山就是分开走的,要是一起走,整个部落都会知道出事了。
顾篱去找森,跟他对口风,正好谷雨也在,就一起说了:“先不要告诉青鱼,就说最近流浪兽人多,独山被绊住了。”
一鸟一豹一起点头,顾篱心事重重地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俩都是兽形,摇头笑了一下,很快又叹气。
两个部落的兽人今天都没有出去抓鱼,被山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部落,另外一部分分成两组出去巡视领地。
三岛部落的领地不用巡视,等到冰融化,回到岛上再检查不迟。
因为要仔细巡视,一天肯定走不完,虹和森都在外出的兽人里面,每天回来一次。带回来的都是好消息。
他们部落有三个强大的虎形兽人长期稳定地巡视领地,流浪兽人闻到气味都会选择绕开,北阳上次发现流浪兽人的地方已经是部落的边缘,这次兽人们在领地内部巡视,没有发现流浪兽人的踪迹。
北阳和南风潜入到东山部落的领地,也隔了一天才回来。
北阳说:“是之前那个虎形兽人。”
南风跟他一起去的,都第一次听他说:“你怎么知道?你问他了?”
北阳说:“我看见他带着小虎崽。”
他们都知道东山部落有个小虎崽。
兽人,尤其是这样一个杀死部落族长的外来的兽人,肯定不会闲得无聊去带别人的小崽,多半小崽就是他自己的。
顾篱忍不住问:“你到进到他们部落里面了?”
不然怎么还能看见带小崽?
北阳说:“他没发现我。”
顾篱还是觉得太危险,但危险换来的消息也很重要,第一次觉得要是自己也是兽人就好了。
南风说:“我把独山偷出来了。”
“偷出来?”顾篱茫然地重复他的话。
“那个虎形兽人可能当了东山部落的新首领,独山留在那边没人管,我把他偷出来埋了。”南风看顾篱这么惊讶的样子,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北阳说你让埋的。”
不然活着救一救还好说,死都死了他才懒得废那个劲,这天气土都冻得梆硬,刨起来可费力了,北阳还潜到东山部落内部去,就他一个人挖坑。
顾篱看了眼北阳,他确实对独山有种因青鱼而起的愧疚感,也后悔没有多提醒他几句,能埋了也好。
“埋在哪里?”
南风说:“橡子林那边,没有过河,还在他们部落。”
“等青鱼生下小崽再告诉她。”到时候她想看的话,就带她去看。
千湖部落方向来了一个鸟族兽人,顾篱没见过,一开始还以为是温泉谷飞来的普通鸟,落在跟前还在想这鸟胆子怎么那么大。
还是北阳说:“这是鸟族兽人。”
顾篱才奇怪地问:“你也是游商吗?怎么没有带交换的东西?”
鸟族兽人冲他叫了声,顾篱给他一块兽皮。
“我不是游商,我是千湖部落来的,巫让我过来跟你们说一声,最近有不少流浪兽人,可能是从大河北边来的。如果你们部落人不够的话,我们可以来帮忙。”
“不用,我们现在人够。”顾篱问,“你们部落来了很多吗?”
“很多,大河结冰之后每天都有。”
顾篱想到之前大集会的时候,那个兽人说的烧死,忍不住问:“那你们部落是怎么处理的?”
“打一架,打死就打死,赶跑就赶跑,打死的扔到部落边缘去,给别的流浪兽人看。”
这无疑是一种震慑。
“都是族长带我们去的。”
鸟族兽人提起巨石的时候语气中有些敬佩,巨石虽然之前族长当得一般,毕竟兽形摆在那,保护部落的时候作用就凸显出来了。
“对了,谷雨,谷雨的伤好了吗?”
鸟族兽人有些为难,来之前族长让他看看谷雨,如果伤好了就一起回去,但是巫又跟他说:“你回来就跟巨石说他伤没好。”
年轻的兽人头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不知道该听谁的,期望从顾篱口中听到让他不用为难的话。
顾篱倒是想说谷雨还没好全,但是一转头,黑豹在空地上跟小崽们玩“叼小崽”的游戏。
森也在一起玩,他俩不知道怎么玩一起去的,森也是兽形,像鸡妈妈一样张开翅膀挡在小崽们前面,身后从大到小排着两个部落十来只小崽。
顾篱也没有睁眼说瞎话的厚脸皮,只好说:“好了。”
鸟族兽人露出为难的表情:“那、那我能见见他吗?”
顾篱又看了眼黑豹,才想起来,谷雨在千湖部落一直都是人形,不是从小熟悉的,估计根本不知道他兽形是什么。
也就是说刚才鸟兽人根本没认出来。
坏了,话说早了。
顾篱只好找借口:“谷雨在我们部落找到伴侣了,等天气暖和起来再回你们部落去结婚。”
东山部落那边肉眼可见地还有很多事,千湖部落这边关系不能搞僵,让谷雨来他们部落也得迂回着来,不能明着抢人。
鸟兽人松了口气:“好,我回去跟族长说。”
大河没有一直封冻下去,冰层慢慢变薄、破碎,被水流冲走。
三岛部落的人没有立即回去,东山部落换了族长,越界狩猎比从前更加肆无忌惮了。
山君带着部落一半的兽人去了橡子林附近。
天气依旧冷,流浪兽人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依旧有可能来侵扰部落,三岛部落的兽人就继续留在这里。
活动室里,大家都只穿着布衣,泽拿来一件做好的鱼皮衣:“篱,你来试试,大小可以吗?”
顾篱惊喜道:“给我的?”
他知道三岛部落的亚兽人们在做鱼皮衣,以为她们给自己做的,没想到是给他的。
“给你的。”泽点头,“不是你想的办法,我们根本抓不住那么多鱼,而且用你做出来的那个石碓鞣制鱼皮,比以前快多了。”
她这样说,顾篱就不客气了,套上试了试,鱼皮衣不是用麻线缝的,而是用鱼皮线,鱼皮和鱼皮线都经过充分鞣制,柔软有韧性,两片鱼皮之间还用鱼鳔熬成的胶黏过,严丝合缝的。
膝盖胳膊肘之类容易磨损的地方垫了衬布。
做得非常用心。
顾篱开心地收下衣服:“谢谢你们。”
泽又拿出来一大块拼接好的鱼皮,给坐在织布机前拿着梭子发呆青鱼:“青鱼,这是给你的。”
青鱼茫然地抬头,泽温声道:“给你的小崽用。”
独山的事,部落里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在顾篱的授意下都瞒着青鱼。
青鱼接过鱼皮,笑了笑:“谢谢。”
顾篱说:“我也有兽皮要给你,是兔皮拼接起来的,我用了鞣最好的几块兔皮,拼起来也不大,做不了衣服,但是很软,又暖和,给刚生下来的小崽用刚好。”
青鱼依旧笑着说谢谢,但是笑着笑着,眼泪忽地从眼眶滑落。
她一向不愿意别人看见她的伤疤,此刻却抬头直直望向顾篱:“篱,独山,独山是不是来不了了?”
顾篱看见泪水从她的疤痕上划过,以为是有人说漏了嘴,对上她的视线就知道不是。
自己的伴侣怎么会不了解呢?
他动了动唇,不忍心说是,又不忍心欺骗她。
“他、他部落里、”
青鱼打断他:“我知道了。”
她低头抹去脸上的泪水,却依旧有大颗的水滴落在刚织好的布上,晕出深色的圈。
她轻声重复:“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