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归一道主12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越殊没兴趣夸耀战绩,旁人却很乐意替他宣扬,尤其是被他亲手解救的解氏旧部。
别说岳沧主动发问,便是他不问,这些人也是处于见人就要“炫耀”一番的状态,起手台词就是:“你怎么知道我们小侯爷大发神威,只身匹马降服北虏王庭……”
岳沧心心念念的过程总算被补全。
返回东梁的一路上,众人谈起越殊的事迹堪称不厌其烦,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尤其是当时在“最佳观众席”亲眼见证一切的三男三女——对这三个人来说,或许此生此生再也不会拥有比这更为传奇的经历了。被选为“祭品”固然是他们的不幸,越殊的到来,却让这份不幸变成了天大的幸运。
有幸为“雷君”所救,又亲眼见证残暴不堪的东虏人在天威之下瑟瑟发抖,试问如今南归的数千军民,谁人闻之不艳羡异常?这份非凡的际遇,传之子孙都是荣耀!
这般想着,这几个人讲述其亲身遭遇时就更投入了。当然,人的记忆是会自我欺骗的,由于对越殊的滤镜过深,他们讲起当日之事难免夸大其词,一场普通的筑基雷劫,在他们口中威势直通十万天兵大战。
对此,所有人深信不疑。
南归之民在草原上受苦多年,其中年纪最大的已有数十年不归中原,他们见过太多死去的同伴,苟延残喘活着今日不过是处于求生的本能,原本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如今,一个人出现了,带他们回家。
此时此刻,这个人在众人心中已是无所不能的救世主,什么样的赞美他都配得上!
这也是为何广安侯事迹被不厌其烦宣扬的缘故之一,实在是捧场的听众太多了啊!如若没有听众,谁又喜欢唱独角戏呢?
而再如何夸大其词的描述,都只会从听众这里得到正面的反馈,绝不会出现怀疑与否定,少数听众之所以不满,绝不是认为夸张了,反倒是觉得赞美力度还不够强。
他们一致要求加强力度。
至于后来的岳沧一行人,鉴于起初他们表现出来的震惊与不可置信,一路上他们几乎是遭受了来自其他人的“狂轰滥炸”,这就好像一群狂热信徒中突然出现了几个不信教的,信徒们的“布道”之心简直高涨,誓要让对方发自内心承认真神在人间。直到发现岳沧一行人对广安侯崇拜非凡,哪怕是针对谋略,轰炸的力度才降了下来。
对这股愈演愈烈的“造神”与“传教”风波,连越殊本人都制止不了,除非强行压制。然而真心实意的感激之心又要如何压制?
君不见当年他也没做什么,只是顺手救了几个人,就莫名当上了起义军精神领袖?
类似的事情发生太多,越殊已经看开了,只想尽快将人交到延平侯手上。若非敌我双方人数对比悬殊,担心北虏降兵中途闹出幺蛾子,他早将一切尽数托付给岳沧。
险些被“甩锅”的岳沧对他的想法毫不知情。直到终于抵达目的地东梁城,向延平侯复命之际,他才默然发现越殊的失踪。
“?”岳沧当场懵逼。
与近些日子一直在越殊身边充当亲卫的解氏旧部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子,隐隐意识到什么的岳沧艰难开口:“广安侯何在?”
亲卫当场取出两封书信,一方是交给岳沧的,一方是交给延平侯的。后者主要涉及送中原子民归乡之事以及安置降人之事。
至于前者?岳沧打开书信,横看竖看只在其中看出“甩锅”两个字。他不禁苦笑。
倒不是觉得自己担了什么麻烦,反而是这份人情欠大了。毕竟被一锅端的北虏王庭是真的,坐下这件事的越殊固然是懒得应付一些接踵而至的“盘问”,于是就麻烦甩给了他,可这份麻烦,多少人求之不得?
回想这位来去匆匆的广安侯数月间所作所为。计败左贤王,助大魏巩固边疆,又深入草原,北擒汗王,降服东虏数十万众,报父祖之深仇,救百姓于水火,忠、孝、义,可谓俱全。如今功成身退,遨游四海,不求名利,不图回报,可谓奇人也!
姗姗来迟的延平侯先是接下了越殊的大礼包,震撼过后便是狂喜。紧接着,得知越殊早已飘然离去,亦不免发出一声长叹。
这一声叹息,响彻青史:“有此佳儿,解兄在天有灵,可以瞑目矣。恨非吾子!”
当然,等事后从众人口中得知越殊的种种手段,延平侯又觉得自己实在是高攀了。
挥袖引雷霆,令东虏万众丧胆!这是什么神仙人物?这样的儿子也是他配肖想的?
话又说回来了,老解家的祖坟莫非真的冒了青烟?怎么自家的祖坟就不能冒一回?
延平侯怀着万般艳羡嫉妒的心情写下表功奏书,与上一封表功奏书相隔不久,一前一后来到帝王的御案上,天子为之二叹。
第一次是赞叹先广平侯后继有人,解氏竟出了个“谋圣”般的人物,大喜之下,朱笔一挥,广安侯府的食邑便增加了八百户。
第二次则是惊叹了。
——延平侯所言真耶?假耶?虚报战功不可能如此荒诞,越是离谱反而越是可信。
一旦延平侯所言非虚,解家这是出了个什么神仙人物啊?怎么就不是我皇室中人!
天子的脑回路与延平侯同步了。
他并非轻信的昏君,只是一来如此大的战果很难作假,只要派人往边关走一趟就能核实,二来修行者的存在对他不是秘密。
世人传言魏太祖获得上清观观主批命,最终成就大事,其实不然。魏太祖之所以被上清观观主看中,实则是因为他乃是一位修行上难得一见的异才。
然而,这位生于乱世的修行异才一心平定乱世,开创太平。此界修行本就不易,与熊掌不可兼得。既然选择投身红尘,他的修道之路注定断绝。本想收他为亲传弟子的上清观观主最终只能将他收做记名弟子,传下些许微末的护身之术,有了护身之术,才有了后来所向披靡的魏太祖。
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方算是清源真人的师弟。因着这层香火情,有上清观坐镇的魏国都城,其他修行者从来不会不请自入。
当今天子并无修行资质,却从其父口中知晓修行者的存在,也知道上清观的特殊,自从得知广安侯解鸣蝉受到清源真人赏识,他就猜测对方或许便是有资质之人。
如今不过是证实了这个猜测而已。
天子一直试图介入修行界,后辈中却无人有修行资质,如今这人选出现了,却与皇室毫无关系,如何不让他惆怅?
惆怅过后,他陷入沉思。
须知从前他从先帝口中得知的练气修士虽强却强得有限。越殊表现出来的战力未免破格。若修行者皆如此,皇权岂非飘渺如沙?
权力生物天生的敏感让他隐隐起了警惕。今日是大魏的广安侯逼降东虏,来日若有另一个修行者兵临城下,又该如何是好?
心中的焦虑让皇帝睡到半夜都忍不住从床上惊坐而起,担心自己步上汗王后尘。
次日一早,群臣惊讶地收到今日早朝取消的消息,凝重之色顿时浮上他们的眉心。
陛下向来勤政,这是……
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皇帝在床上病得起不来身的模样,有人已经开始酝酿泪意。
悲痛之色尚未浮出眼底,就变成了错愕:“什么?陛下一大早去了上清观?”
182归一道主13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修行者之事,非人所共知。
一国之君不事早朝而趋道观,在不明内情的朝臣眼中未免荒唐。唯有两代帝王心腹以及个别知晓修行者存在的人知道上清观的分量,故而在前者语出激愤时,后者的反应却大相径庭,言必称“圣天子自有决断,不会无故荒废早朝”,又拿先帝与上清观清源真人同出一门的事实来说事,某种意义上说,当今天子也算是探访长辈。
虽则如此,他们心中亦十分纳罕,不知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令天子连早朝都顾不上,甚至主动前往上清观拜诣观主。
却说大魏群臣个个想入非非之际,上清观中,闻听天子来访的清源真人亦是大惑。
当今天子也算一代明主,命人递话时称此来不以一国之君自居,反而是以后辈身份前来拜诣,如此既不损大魏国体,也给了清源真人极高的礼遇。纵使不愿插手红尘之事的清源真人也不能不回应这份礼遇。
大魏国君郁漳在道童的引领下一路步入上清观深处的一间小院,他挥退左右,独自一人踏入其中。院中背对着他自弈的老道转过身来,行了个道家稽首,气定神闲。
“……老道于山中修道,不问世事已久,不知陛下前来,所为何事?”
尽管天子自称此行乃是后辈拜诣长辈,清源真人却不会真的托大,以长辈自称。须知修行并非餐风饮露,财、侣、法、地缺一不可。上清观能立足于此,也颇多仰赖大魏供奉。无论如何,当对大魏国君保持一份尊重。不过也就仅限于“尊重”了。修行者面对凡人,很难没有高高在上之念。
郁漳对此毫无介怀,反倒很是憧憬这位的道骨仙风,只可惜自己没有修行资质。他开门见山:“朕此来有一事请教真人。”
说着便将手中的战报递给清源真人,其中字句皆出自延平侯,有边关众将为担保。否则天子很难相信广安侯的离谱“战绩”。
“敢问真人,天下修士,与广安侯伯仲之间者有几人?能战而胜之者又有多少?”
他直言不讳,就是来探听修行界整体实力的。以越殊所表现出的战力为标准,倘若犹有在其之上者,可见世俗皇权不过浮沙。郁氏皇族无论如何也要挖掘出有修行资质的后辈,着重培养。否则,大魏王朝的大好江山,得失也只在他人一念之间。此外,交好与拉拢修行者同样势在必行。
从前他是不会如此没有边界的,毕竟此界修行者少有干涉凡尘之事。可现在既然出了广安侯一个例外,难道不会有第二个?
若不趁机破开修行界的一片迷雾,继续一头雾水下去,天子的御座岂能坐得安稳?
郁漳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清源真人,却没能等来这位“师叔”的回应,反而听见一声响。是奏疏落在桌面,砸飞棋子的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原本道骨仙风、颇有世外高人气度的清源真人发出一阵不顾形象的狂笑,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如重返青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玄微道友真乃奇才!吾此生终得一窥筑基之门径也!!”
郁漳:“……?”
眼看这位有道高真此时兴奋得宛如多年不第的老秀才一朝中举,俨然有发狂之态,郁漳心中对修士的所有滤镜都碎成了渣。
他不是蠢人,原先不过是以为清源真人应当对广安侯的修为情况知之甚深,所以上来就拿对方当标杆试探其他修士的实力。
而现在,从清源真人的反应就能看得出来,对方对广安侯的实力竟然一无所知,还是从他这里了解了情况才会如此激动。
郁漳的一颗心缓缓放下来。
他不是蠢人。哪怕清源真人什么都不说,现在他也能猜出来,广安侯的实力定然不一般,放在修行界必为少数佼佼者之一。
既然如此,至少短时间内他不用担心自己也不上东虏汗王的后尘了。想来其他修行者看在广安侯的面子上也不敢冒犯大魏。
心情放松下来的郁漳不禁笑着问道:“筑基之门径?莫非广安侯便是筑基修士?”
他对修行界的了解大都来自于先帝,只知道练气为修行之始,筑基又在练气之上。且隐约听闻筑基之艰难,练气修士众多。
清源真人拾起战报扬了扬:“倘若所言无差,玄微道友当是已经度过筑基雷劫。”
两人各说各的,对越殊的称呼皆不同,却不问即知彼此口中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他似乎觉得天子的反应太过平淡,郑重强调道:“据老道所知,此间千载以来未曾有筑基修士。玄微道友为天下第一人。”
……天下第一人?!
短短的五个字分量不可想象。郁漳终于明白过来,本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魏国君亦忍不住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之色:“如此说来,广安侯是世上唯一的筑基修士?”
郁漳放回肚子里的心突然扑通扑通跳起来,只觉得今日整个人像是在天上地上走了一遭。从天而落地,而后又由地升天。
什么叫大腿就在我身边啊?!
原本还担心世俗皇权在修士面前不堪一击,结果自家就拥有最恐怖的大杀器。只要笼络住广安侯,不仅大魏江山稳如泰山,混一四海,恐怕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当然了,身为帝王的本能也让他有几分忌惮,万一广安侯起了歹意……只是,明君与昏君的区别就在于此。面对有利有害的双刃之剑,昏君只会疑神疑鬼,割得自身鲜血淋漓,明君却知道趋其利而避其害。*
解氏三代皆为国而死,天子自认不曾亏待忠臣良将,又何必为不曾发生的事担心?
以解氏之门风,凭广安侯此番奔赴边关解民于水火的大义之举,难道还不足以信赖?我当以国士之礼待之,夫复何忧?
思绪电转只在一念之间,郁漳神色愈发欣悦,他附掌大笑:“大魏得一擎天柱矣!”
他的反应顿时让清源真人有了一种不再是一个人自得其乐的感觉。虽说不知道越殊是如何突破筑基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一位筑基修士是他的“道侣”,日后他便有机会向其请教,一窥筑基之门径!
如此大喜之事,无人分享岂不是寂寞?清源真人拿出自己酿的酒,与郁漳一同庆贺,言语间滔滔不绝,在激动的情绪驱使之下,与郁漳分享了不少修行界的常识。
郁漳愈发认识到越殊从零到一的突破多么重要,他下定决心:“不知广安侯何时返京,朕当拜为国师,使天下咸知其功。”
话分两头,却说越殊这边,将麻烦事甩给延平侯之后,他便踏上未完的游历之旅。
一路游历,一路修行。
由于东虏国运的一波投喂,奄奄一息的龙种终于重焕生机,越殊也因此受益匪浅。
苏醒的白龙之魂懵懵懂懂,不谙世事,却天生就继承了来自血脉中的传承,哪怕传承大半尚未解封,目前只有万分之一,于越殊而言,这份记忆传承却是无价之宝。
此前越殊便对龙宫洞天的来历有所怀疑,如今来自白龙的记忆传承证明了他的猜想。
那龙宫洞天的确来自一方灵气充沛的修真界,其名曰沧海界。此界不过是沧海界周边的小界之一,如同群岛之于大陆。
不同的小界根据地域被划分给各个修真大派,一般来说,每隔十年二十年,各大派便会遣人降临小界选拔仙苗,也就是有修行资质的种子,带往沧海界山门。
可越殊遍观此界历史,至今千载以来,从不曾听闻修真界来人选拔仙苗,上古传闻中倒是有仙神临凡之事,只不过一直以来真假难辨。
得到这则情报的越殊几乎是第一时间联想到上清观的开派祖师。据清源真人所说,对方就是来自修真界的筑基期修士。而上清观在此界的传承时间恰好已是近千载。
越殊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不是沧海界出了问题,就是此界背后的修真大派出了问题,无暇选拔仙苗。上清观开派祖师说不定就是来自幕后宗门的弟子,遁入此方小界是避祸而来。
这么说来,前往沧海界的线索或许就藏在上清观。一切似乎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越殊心头却如拨云见雾一般明朗。
他按照原定计划踏遍中原,中途还通过某处鬼市联系上灵云上人,将龙宫真相合盘托出。后者默然不语,似惆怅,似释然。
辞别灵云上人,赶回京城的路上,越殊愕然发现自己突然登上了“大魏热搜榜首”。
一路所见,人人都将“广安侯解鸣蝉”挂在嘴边,无数游侠呼朋引伴,要效仿他征服四夷,他似乎一跃而成年轻一代的偶像。
越殊:……?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北疆战事已了,越殊的战绩传遍天下。无论是单骑赴东梁,败东虏十万大军,还是孤身入草原,令汗王款塞,东虏臣服,世人闻之,都难免击节而叹。
尽管大魏天子没有明面上宣扬修行者的存在,却也没有刻意封锁越殊的所作所为。有关他的传言此时已经翻了无数版本,无论是哪种版本,都将他捧成了神人临凡。
先有延平侯自边关押解俘虏入京,沿途无数人亲眼见证,令传言的真实性上涨三成。
又有大魏天子当朝为他夸功,不仅已故的几代广安侯得以封王,越殊本人也获奉为天子金口玉言的“大魏国师”,天子这一“火上浇油”的举动更加坐实了传言。
大江南北口口相传:“神人临世辅天子,大魏自有天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没写完,只能明天发了。
183归一道主14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道友一身变化也未免太大了。”熟悉的院落,熟悉的人,再次见到越殊的清源真人不禁慨叹。
事实上,以修行界的规矩,境界提升,辈份自动上升。面对筑基境界的越殊,不过练气四层的清源真人须得口称“前辈”才是。若非越殊允许,他可不敢如此无礼。
饶是如此,面对越殊时,他已不复从容,再怎么调整都透出一股若隐若现的拘谨。
不是他心境差,而是筑基相较于练气修士,生命本质又大大向前迈出了一步。如果说从凡人到炼气是从0到1,那么练气到筑基至少是从1到10。生命本质的进化会使前者在后者面前天然收到气场压制,这就好比凡人面对猛兽,本能便不敢冒犯。
身体的潜意识告诉主人,一旦冒犯猛兽,性命难以保全。而能战胜潜意识,在猛兽面前依旧沉稳淡定的人,世间从来鲜有。
此乃人之常情,越殊不至于因为清源真人的态度转变就对他生出轻视鄙薄之意。他本身也不会凭生命层次给人划出三七九等,不滥害无辜者在他这里都是平等的。
他只是轻叹一声,摇摇头道:“一年不见,你我之间这就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
清源真人羡慕地附和道:“唉,练气到筑基,何止一层壁障,实乃天堑之别!”
人生最寂寞莫过于玩梗却无人能懂……越殊失笑,他坦然道:“我也是机缘巧合。”
说罢便将他望气之术小成,于东海窥破龙宫洞天,获得“灵石”的经历说了出来。那储存丰富灵气的晶石,被他命名为灵石。
清源真人听得神往不已:“龙宫洞天、世外龙种,不想天地间还有这般机缘……”
下一刻,他的眼睛直直瞪向越殊挥袖之间出现在石桌上的一枚枚晶石:“这?!”
“……我筑基之后,灵石并未用尽。予了灵云上人一些,这些是赠予道友的。”
相识以来,他对清源真人一向是口呼“真人”,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如今对方不敢再接这两个字,越殊只好顺势换了称呼。
至于灵石,此前越殊已用去大半,手上本身也不剩多少,余下的七成都在这里了。
他将之往清源真人的方向一推。
且不说当初引他入道的恩情,只说两人几年的交情,越殊不至于舍不得些许灵石。辛苦栽培的灵茶,对方不也是说送就送?
清源真人心潮之澎湃,自不必多言。良久,他终于朝越殊一拜:“不瞒道友,此物我实在推拒不了,便厚颜收下了。”
以他的资质,正常吐纳天地灵气,寿终都别想突破到练气六层。有了灵石,最大的好处不是修行速度的提升,而是施展某些大威力法术时可以尽快恢复法力。如此,战斗力与自保能力都足以升上一个台阶。
别人施法要省着用法力,他却一次性抽空法力或者消耗大量法力打出暴击,事后再通过灵石恢复。这样的差别足以在某些关键时刻扭转生死。从前只能凭借上清观底蕴自保的清源真人相当于多了一份底牌。
更不用说灵石本身还能助他提升修为。
“道友这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啊!”清源真人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声,整个人陷入沉思。
很快他下定决心,起身朝越殊示意:“道友随我来,有一件物什或许你能用上。”
清源真人带越殊去的地方是当初两人相遇的后山,只不过是在后山最深处的洞府。
解开层层机关阵法,在越殊好奇的注视中,他请出一方非金非木的黑色匣子。巴掌大小的匣子打开,现出一枚玄铁令牌。
拿起令牌,一面是繁复的花纹,一面是两个陌生的上古文字,字迹中有神光内敛。
“这是当年祖师留下来的。”
摩挲着令牌上的字迹,清源真人神情复杂:“我当初只告诉你祖师来自修真界,不曾说过,他其实是修真界一方大派的内门弟子。这两个上古文字是‘太清’,祖师出身的修真大派名为太清宗。在太清宗,只有成功筑基,才会纳入宗门弟子谱,未曾筑基的炼气修士都不算真正的弟子。这枚令牌就是筑基弟子才拥有的身份牌。”
“祖师临终前曾有言,若是后辈子弟中有人成功筑基,就将此令牌交给他。”他将手中的令牌递给越殊,“上清观没有筑基后辈,旁的筑基修士上门,也交给他。”
只不过,那就得是对方上门威逼,索取祖师遗物时才会给了。绝不是如今这般,越殊不曾开口,他就主动将令牌双手奉上。
上清观祖师想得通透:他自身的来历并非完全隐秘。在这个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世界,一旦后辈子孙被强者找上门,顽抗不屈没有意义,不如交出遗物结个善缘。
清源真人想得就更明白了。
有大腿不抱是蠢货。除非天地灵机暴涨,不然上清观想出现筑基修士难如登天。与其苦等,不如直接与越殊分享祖师遗物。
……以对方的性情,若是从中受益,绝对不会亏待上清观。反正祖师遗训中早有声明,这令牌是可以拿给外来的筑基修士用的。他这样怎么不算是遵守祖师遗训呢?
越殊接过令牌,看上去冰冷的令牌入手却是一片温润,仔细打量才会发现,令牌上繁复的花纹其实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禁制。
禁制与阵法本是一家,前者微小,后者宏大。某种意义上,禁制就是微缩的阵法。
这个发现令越殊心中一动。
……难不成,前往修真界的契机就在这枚令牌上?令牌上的禁制莫非就是传送阵?
再联系太清宗筑基境界的弟子才能持有身份令牌,结合上清观祖师的遗训,这令牌大概率至少筑基境界的法力才能激活……
心念一动,越殊输入一丝法力。
嗡……
原本沉寂的令牌像是通电的灯泡一样亮了起来,繁复的阵禁纹路散发出道道波动。
而后,一幕幕虚幻的投影在半空中投印出来,环绕着越殊分布出六张不同的地图。
……不是传送阵?!
越殊失望一瞬,随即了然。
既然这令牌并不绑定身份,外人也能激活。要是上面的阵禁属于传送阵的话,外人岂不是也能通过令牌直达太清宗山门?
一旁的清源真人没想那么多,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投影。他万万没有想到,祖师留下的遗物居然是几张地图?
两人的视线掠过其余五张陌生的地图,很快就看向最右边的地图,其上山河分明,越殊甚至能认出前不久走过的名山胜水。
结合小白龙告诉他的沧海界常识,越殊立刻明白过来:如果说一张地图是一方小界,那么六张地图对应的就是隶属太清宗的六方小界。太清宗弟子出门在外,持有这六张地图,六方小界的情况一目了然。
盖因这地图上不只是简单的山水,还标有灵脉走向,以及一些简要的势力分布。只不过千年没有更新,物是人非已是必然。
清源真人显然也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当初他在越殊面前声称对如何去往修真界一无所知,显然是半真半假。他的确一无所知,但他知道祖师遗留的令牌或许能指引修真界之路,只是越殊当初并未筑基,出于种种考虑,他不讲明真相也没有问题。
此时,他便不再隐瞒自己对沧海界与此方小界关系的知悉,直接指着最右侧的地图开口:“太清宗每十年从六方小界接引仙苗,这几处应当就是两界传送阵所在。”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越殊看到分布在地图三个角落的三个地点,标注着金色光点。
由于光点处没有文字标注,若非清源真人出言,他一时还真猜不出这是传送阵。作为上清观当代观主,比越殊知晓更多稳秘,越殊有理由相信对方不是无的放矢。
“道友所言有理。”
越殊轻轻点头,将光点与脑海中熟知的地理对应起来,很快就锁定了大概的范围。
至于更具体的地点……
事实上,他怀疑带着令牌到附近能感应更清晰。如此,持有令牌的太清宗弟子降临陌生小界自然不用担心找不到回去的路。
……什么叫“小界公交导航”啊!
当然,对于现在的越殊来说,这就是妥妥的“上界导航”。他唇角不由轻轻上扬:“只不知这几处传送阵可还完好……”
184归一道主15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若说山川地图的出现给了两人一个大大的惊喜,那么接下来,清源真人取出的另一份遗物就是独属于越殊一个人的惊喜了。
那是一份上清观祖师留下来的手札。倘若后辈子弟一辈子留在小界,这份手札无异于废纸,若是有人有机会前往沧海界,这份手札立刻能化身《沧海界生存指南》。
有了它,初来乍到的修士至少不会对沧海界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可以第一时间找到适合静修的地方,不用担心贸然闯入某些险地,或者不小心得罪惹不起的势力……
清源真人将令牌与手扎都郑重交到越殊手中,后者没有故作推拒,以同等郑重的态度接过,表示自己只是借用,不会不还。
他说到做到。
手扎拿到手上看了一晚上就还回去了。至于令牌,介于心中那个猜测,越殊决定先带着令牌到地图标注的三处地点走一趟。
清源真人强烈要求同往。
这可是祖师遗留下来的地图,无论是不是传送阵,都不妨碍好奇的他想去瞅一瞅。
越殊欣然与之同行。
两人首先去的是地图上距离京城最近,被他们标记为“疑似一号传送阵”的所在。
一路不带停歇的两人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赶到目的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当地人称之为“梨山”。这个名字还与当地流传了数千年的一则传说有关。
据说此山曾遍植梨树,草木丰茂,某一日有仙人降临,化作凡人讨要梨子解渴。当地百姓有眼不识真仙,竟以木为兵,驱赶仙人。仙人恼怒之下,满山梨树一日之间凋零殆尽,从此数千年来皆是草木不生。
民间传说多半是假,但眼前这光秃秃的山峦却是真的。远远的,越殊与清源真人举目望去,都不禁大为讶异:“绝灵之地?”
若说其他地方的灵气只是稀薄,梨山的灵气却是彻底“归零”了。不仅如此,光秃秃的山体除了石头就是石头,放眼望去不见一丝青绿,这是什么生机断绝之地啊?!
一座毫无生机的石山,难怪周围人烟稀少得可怜,且历代朝廷都对这里不闻不问,以至于周边出没的净是些野人般的夷民。
实在是除了石头就是石头的地方毫无价值可言。既不能种田也不能打猎,一般人若不备足口粮,在这里待上几日就得饿死。
或许也正是如此,地图上的秘密才没有曝光吧?毕竟谁会闲着没事深入这座石山?
“闲着没事”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接下来该干什么就不用说了:按图索骥,进山!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好在两人脚程极快,不过一炷香功夫便来到了山脚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越殊怀中的令牌微微震动起来。他取出令牌,顿时感应到一股冥冥之间的吸力从某个方向传来,就像是磁铁的两端,吸引着令牌向那边飞去。
越殊招呼清源真人一声,便顺着感应的方向入了山,最终来到一堵光滑的石壁前。
石壁整体呈灰色,其上隐隐有白色的纹路,表面水一般光滑,透着玉石的温润。
眼看前进无路,令牌也不曾有提示,清源真人颇有几分茫然,转头却见越殊面上镇定自若,注视着石壁的眼神中隐有所悟。
“道友可是有什么发现?”
他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已经到了。”越殊果然有所发现,他定定注视着石壁,“传送阵就在眼前。”
“嗯?”清源真人愕然一瞬反应过来,目光顿时也牢牢粘在了光滑的石壁上,此时他才注意到石壁上不明显的白色花纹,不禁吃惊非常,“……总不会这就是阵纹罢?”
这怎么看都像是天然的花纹啊!
越殊却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话。
“阵禁之道,我也略懂一二,可以肯定这绝非天然花纹,而是阵法的一部分。”
这样说着,他伸手轻轻抚摸上去,叹道:“布阵向来需要灵材,此阵以山为基,契合天地,近乎天然,真乃大师手笔。”
一缕法力顺着越殊指间注入山壁,白色的纹路悄悄亮起,一道又一道,光滑如镜的山壁顿时开始荡起水波般的涟漪,隐隐约约似乎要形成漩涡,通往另一个世界。
清源真人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这一刻他心中甚至开始纠结是留下还是前往沧海界。对道的追求促使他前往更广阔的天地,理智却告诉他,论天赋论潜力,他的道途并不长远,留下来依旧是尊贵的上清观观主,去沧海界连安危都成问题。
清源真人心中还在天人交战,若隐若现的漩涡却蓦然消失,明亮的阵纹也黯淡下去,重归平静的石壁直接帮他作出了选择。他不由脱口而出:“这是怎么了?”
“激活阵法的能量不足,我也就点到为止,不再尝试,免得贸然浪费了积累。”
“能量不足?”
“这可是跨界传送阵,需要消耗的能量可想而知。”越殊耐心解释道,“此界灵气稀薄,当初布下此阵的高手夺天地之灵机,将一山之生机灵气尽锁于此阵之中,故而太虚宗弟子才能往来无忌,可生机灵气总有耗尽之时。按理来说,有损耗有补充才是正理,可惜此阵千载无有补充,如今仅存的能量已经不足以再启动一次了……”
他倒是还有一些灵石,但不用试都知道是杯水车薪。不过越殊并不慌,能用来驱使阵法的能量又不是只有生机与灵气……
清源真人可不知道越殊的想法,他大为懊恼地“啊”了一声:“如此说来,另外那两处也不用去看了,多半也是用不了的。”
“生机灵气,生机灵气……”反复念了两遍,他沉吟道,“没有灵气,莫不是要拿生机来补?这却是有几分像是祭祀了!”
当然了,他口中的祭祀可不像东虏那么野蛮,直接拿人祭,牲畜不也可以用吗?
“短时间内,若要进行大规模的祭祀,只有请天子出手。”不然哪怕是上清观,也没有渠道一口气搞来那么多的牲畜,更没有足够的人力和物力将之运到这座深山。
思路清晰的清源真人捬掌道:“说来国主尊道友为国师,几次三分请见,着实颇有诚意。我知道友立志追求大道,可亲眷终究以大魏为家,何不与国主行个方便?”
“大魏国主吗?”越殊沉吟一声,“此番事了,的确可以抽空见一见那位国主。”
越殊生出想见国主的想法,倒不是一时兴起,这个念头他早已有之。
一来托这位国主不遗余力的宣扬与追捧,越殊回京这一路上声望的涨势就没停过。
固然主要原因是他自身干了一番大事。但在这个普通百姓只能关心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时代,没有朝廷的舆论宣传,大部分地区的百姓哪里知道“解鸣蝉”是什么人啊?
可以说身为天子的郁漳实实在在助攻越殊多赚了一波声望,为他节省了大量时间。
二来对方的行事并不惹越殊反感。
尽管未经越殊同意就单方面给越殊盖了一顶“大魏国师”的帽子,但这位国主很有自知之明。
换做某些不自知的蠢货,或许会以为广安侯府历代为魏臣,现任广安侯同样如此,哪怕他有一点异于常人的本事,依旧要忠君报国,更别说他才多大年纪,本事再高也要拜倒在皇权和大义之下;
郁漳则不然,他对彼此的关系有清醒的认知,并不以君王对待臣子的身份对待越殊,越殊回京数日,不曾接到来自天子的圣旨,只收到了对方递往上清观的拜帖。
此外,尽管三番两次被越殊推拒,但他依旧耐心十足,没有动怒,也没有打扰解玉华一家——换作某些精通权谋的帝王,或许就会把接触广安侯的任务颁布给右相,后者身为臣子岂能不尽心尽力促成此事?
郁漳却清楚这是一种变相的“绑架”。即便广安侯看在姑姑和姑父的面子上应下,内心深处对他这个天子的想法就不得而知。
所以,他没有耍什么花招或者自作聪明地玩弄权谋,只是耐心地一次次递上拜帖。
此前越殊全部心思都放在梳理上清观祖师遗物,寻找通往沧海界的传送阵之上。如今传送阵暂时无法启动,想办法充能需要一定时间,他终于有空理会诚意十足的大魏国主。正好他也有些事需要对方去做。
于是,前几次拜见得到的答复不是广安侯闭关就是出游的大魏天子郁漳,终于等来了期盼中的好消息:广安侯出游归来,愿与君一会。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概更不了了,明天二更~
185归一道主16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收到好消息时,天子正在上书房检查几个儿子的功课,除却年长的三位皇子之外,几个小的都被他批得满头是包,直到心腹内侍前来私语几句,天子这才转怒为喜。
迎着一排儿子好奇的目光,天子也不隐瞒:“好,国师终于得空了,这是大好事!明日罢大朝会,朕要与国师一会。”
闻言,皇子们面色各异。
他们自然知道天子单方面封广安侯为“国师”且三番两次相请的事,而后者却一直在上清观闭门修行,连天子之请都不放在眼里。对此,皇子们心底各有各的计较。
由于长相肖父而最受宠爱的五皇子便忿忿然嘟囔了一句:“父皇诚心诚意、三请五拜,才得他一顾,广安侯好大的架子!”
然而,被他“打抱不平”的天子却不给面子地呵斥道:“够了!我大魏国师岂容小儿妄议!且不提仙凡之别,解氏三代为国捐躯,满门忠良,广安侯以束发之龄降东虏,平北疆,赫赫之功,足耀千秋!惜其淡泊名利,不曾与大军一起献俘京师,不然,朕必携文武百官,出城百里相迎。”
这样说着,他看向这个昔日最受宠的儿子的眼神里透出淡淡的失望。五皇子被天子的眼神一扫,顿时知道猜错了天子之心,本以为父皇心里总该有几分怨气,此间没有外人,他正好替父皇一抒心中之不满。
从前的他也是这么做的,因此“心直口快、孝顺贴心”的人设一直立得稳稳当当。今日虽然翻了车,但五皇子并不慌,说到底他不就是莽撞了一点吗?贴心孝顺人设不倒!五皇子立刻乖乖低头认错: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只惦记着父皇受了委屈,一时糊涂,竟是怠慢了功臣……”
天子今日格外眼明心亮,一眼就看出他的言不由衷。暗道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如此眼高于顶,心胸格局如此之小……他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沉稳有度的嫡长子,文质彬彬的次子,以及练武成痴、自从听闻广安侯事迹便将之奉为偶像的三子,挨个点了他们的名:“明日你们便随朕左右。”
……已经长成的三个儿子也是天子心中最有出息的儿子,虽说早在多年前便检测出没有修道资质,但当时下断言的是清源真人。现在不是出现了一个更加厉害的广安侯吗?万一广安侯会给出另一种结论呢?毕竟对方可是千载以来唯一的筑基修士。
至不济,前代上清观观主精通相面批命之术,没道理更加厉害的广安侯做不到。三子之中,但有一人得其垂青便是大好事。
天子将自己的想法隐藏在心底。
次日一早,他就带着三个儿子叩开上清观的门,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大魏国师”。
上清观深处的某间小院,微风徐徐,树荫成云,青衣少年坐在檐下,身后披散的乌发被风吹起,同色的眼眸低垂,一本摊开的道书放在他膝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他身上有一种平和与飘渺同时存在的气质。像是井中之月,第一感觉是触手可及,第二感觉却是遥不可及的高远神秘。
直到少年抬起头,唇角荡开一抹笑意,一切的印象都被这抹清风般的微笑冲淡了。
跟随引路的道童一路抵达目的地,无需任何介绍,父子四人第一眼就认出了少年的身份,并油然生出一种感觉:“是了,那位传说中的广安侯……就该是这样的!”
收到大朝会再次被取消的消息时,大魏群臣的反应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有点门路的都知道天子去了上清观,这回却没有人再道一声“荒唐”。
一来天子礼贤历来为人所推崇,广安侯解鸣蝉有功于国,再怎么礼敬都是应该的;
二来后者可是传说中能上天入地、呼风引雷的神仙人物,别说当今天子,他们这些人又有谁不想得到这位神仙人物的眷顾?
奈何对方一直待在上清观闭门谢客,许多人找不到正主,只能找右相府攀关系,若非解玉华与方明哲夫妻俩始终把持得住,又相逢这些日子早就被朝臣踏破了门槛,收到的种种珍宝堆起来足可媲美天子私库……
饶是如此,方明哲如今上朝可算是享受到了“人人都是朋友”的待遇,昔日的政敌一个比一个变脸快,每天下朝时不跑快点,就会遇上厚着脸皮想将儿子塞到广安侯门下拜师的请托,更有甚者居然还想嫁女。
更多的聪明人走起迂回路线,看上了尚未有婚约的方婉晴,试图与右相府结亲,用另一种方式与广安侯解鸣蝉搭上关系……
老父亲方明哲简直震怒。
他女儿这才多大,就被一帮臭不要脸的家伙看上了!不仅门都没有,窗户也没有!
一时间,这位炙手可热的右相大人除了必要的早朝时间都待在府里陪伴妻女,解玉华与方婉晴同样如此。只因她们在富人圈和姐妹圈所获得的待遇有过之而无不及。
唯一一个还算自由的便是中举后回书院继续读书备考会试的方湛。他在外求学期间从不以右相之子自居,故而少有人知道他的背景来历,最多只受到几个关系亲近的熟人的“骚扰”,日常的生活不曾被扰乱。
直到这一天,被取消的大朝会预示着天子的去向。再次被天子放鸽子的群臣非但没有不满,反而一个个都露出了期冀之色。
他们真的很期待天子与广安侯的会面,希望那位呼风引雷的神仙人物愿意接受大魏国师的身份,成为大魏最硬的靠山。要是愿意大开山门,广收门徒,那就更好了。他们必然要将自家最优秀的弟子送过去。
当然了,任何群体中都有少数派。也有一些至今都不相信广安侯事迹,怀疑他只是用一些戏法骗过了蛮夷,只是见识短浅的蛮夷和边关百姓大惊小怪被蒙蔽了而已。
在他们看来,广安侯的战功值得宣扬,神神叨叨的部分却不足以采信也不该宣扬。治国终究要靠脚踏实地而不是神鬼之事。
实话实说,越殊若是知道他们的想法,高低得给他们颁发“唯物主义战士”的光荣头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这个修真之道真实存在的世界里,真正的唯物主义战士理应承认修行者与神鬼之术的存在才对。
只能说人很难理解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大抵这些死活不肯相信修行者存在的大臣就是如此。他们的心态并非完全不可取。至少,治国不靠神仙靠自己没什么毛病。
群臣怀着期待与忐忑度过了一整天,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晚上没睡觉或者梦见了什么,第二天几乎个个顶着黑眼圈上的朝。
他们没能在金銮殿上看到神交已久的广安侯解鸣蝉,只见到了容光焕发的天子。
当今天子年已不惑,由于日日勤发,鬓角早已生出白发,今日却给人年轻了十岁的错觉,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热血奋斗之时。
他不容置疑地当朝颁布一系列新政,其中蕴含着此前闻所未闻的理念。包括但不限于对医学体系的革新,对百工之技的力捧,对民智的开发,对商业的重视……
“????????”
这一日,文武百官头顶不断敲出来的问号,连在一起足可围绕京城整整一圈。
懵逼过后,自然是百般阻拦。
士农工商,古来如此。下九流的医者、满身铜臭的商人、以及那些地里刨食的农人,什么时候能受到如此重视,甚至于隐隐有超越读书人的架势?这是倒反天罡!
若非天子在位十余年,早已积累足够的声望,就该有大臣不客气地直斥其昏君了!
尽管如此,用各种委婉口吻言明天子此举不当的比比皆是。一些资历较深的先帝老臣更是直言不讳地请天子勿废先帝基业。
尽管群议汹汹,天子却视若无睹,且冷酷无情地将几个跳得最凶的大臣逐出朝堂。
眼看大臣们总算是识趣地安静下来,他才不容置疑地一挥手:“朕意已决!”
紧接着便将任务甩给右相方明哲,语气却温和了许多:“方爱卿,具体事宜便交给你了。十日之内,朕要看到一个章程。”
从始至终保持沉默,没有贸然反对或赞同的方明哲心中一动,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此事莫不是与自家那个好侄儿有关?
很*快也有聪明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当朝问了出来。这就不太聪明了。
天子看了问话的人一眼,没有否认:“广安侯学究天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朕今日方才知晓什么是天生圣贤!”
说话间,他耳边似乎再次响起少年清澈而平静的声音,于他而言如雷贯耳:“陛下此来,不知是问苍生,还是问鬼神?”
186归一道主17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问苍生何如?问鬼神何如?”
越殊开门见山的问题打乱了郁漳的思路。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就这样反问一句。
但他好歹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在对方面前,人间帝王的身份不值一提。沉吟数秒,他郑重道:“既问苍生,也问鬼神。”
言罢便深深一拜。
“——还请国师教我!”
如果说他只关心天下苍生,对成仙得道之事一点都不感兴趣,那肯定是骗人的。
可要说他找上越殊全然是为修行之事也不准确。毕竟他还记得当初听到东虏归附时的欢喜与忧虑,只有彻底将广安侯这位筑基期修士拉拢到一条船上,郁漳才能放心。
越殊听出了他说的是实话。
看来这位国君够坦诚也够聪明。
越殊对肉食者并无好感,不过这一世他既然没有推翻太平世道重塑人间的想法,坐在皇位上的是个值得期待的聪明人自然是最好的。这就让他的一些设想有了可能。
否则,若是御座上的家伙又蠢又坏,越殊少不得在前往沧海界之前给御座换个人。
越殊此番心念转动不过一瞬,郁漳可不知道自己的皇位就在悬崖边缘走了一圈,身为喜怒不形于色、深谙制衡之术的天子,他难得有一日如此坦荡,不耍丝毫小心思,也难得因此而忐忑不安、患得患失。
在郁漳紧张的注视中,作道人打扮的少年轻声开口:“不敢当陛下厚爱。解氏三代于国朝尽忠,贫道自认无负大魏,于功名利禄亦无所求,此生所愿,唯做物外烟霞客。”
“……实不相瞒,贫道即将离开此间天地,前往真正的修行盛世,临别之际饮水思源,倒也确有一二言语可以点拨陛下。”
“!!!”
好好的金大腿这就要跑了?
郁漳大惊,脱口而出:
“国师忍弃乡土于不顾耶?!”
至于什么天地之外还有天地,真正的修行盛世云云……信息量太多,容他缓一缓。
“贫道生于大魏,长于大魏,亲眷亦世代为魏人,对此方乡土岂无丝毫眷恋?只是大道在前,不容他顾。”
……解玉华一家终究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而他这一世已无父母需要尽孝,当然应该尽情追求自己的道。
若是这一世的父母还活在人世,越殊大概会安顿好他们,或者陪他们度过一生,再去寻仙问道,毕竟他有着充裕的时间……
如今他心中却没有那么多牵挂,唯一的期冀大概就是此方天地在他来过之后能变得更好,而这就需要来自统治者的配合了。
这也是他愿意点拨郁漳的缘故。
郁漳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
“朕一时失态,国师勿怪。”反正越殊没有特地否定大魏国师的身份,郁漳一口一个“国师”,唤得越发顺口,见越殊已下定决心,实在挽留不住,他只好怅然一叹,“国师天人也,惜此间天地留不得真仙!”
眼看他还有继续对自己“大捧特捧”的趋势,越殊赶紧进入正题:“贫道不日便离开此界,今日因缘际会,可允君三问。”
——此中主要是因为对方“既问苍生也问鬼神”。要是这位国君此来“只问鬼神”,那么越殊最多也就只给他一次提问机会。
郁漳原地陷入沉思。
人既然都要走了,郁漳此前的大部分打算眼看都要落空。最多也就是让这位帮忙看一看当初清源真人有没有可能弄错,他本人乃至皇子皇女是否真的没有修行资质……但为此浪费一个提问机会属实没有必要。
罢了,这江山该怎么治理就怎么治理。广安侯横空出世之前,大魏不也好好的吗?大不了就当从头到尾都没有过这尊靠山。
郁漳努力放平心态,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位皇子,他心中突然一动,有了主意。
今日正好心血来潮带上了三个最有出息的儿子,广安侯开口就是三次提问机会,是巧合吗?
想得很多的他索性开口问道:
“国师允吾三问,吾适有三子在侧,可否将此机缘予他们一人一次?”
越殊微微颔首:“可。”
三名皇子显然没想到会有“天降馅饼”,神情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哪怕身为长兄、素日最是稳重的太子,都难掩激动之色。
三皇子迫不及待地站出来。
他自幼酷好习武,向往从军。自从亲眼见到东虏降俘入京,听闻广安侯在边关立下的赫赫战功,仰慕之心便一发不可收拾。
今日见了真人,只感觉对方完美契合自己心目中“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形象,整个人跟喝醉了一样上头。
此时居然有机会向偶像请教,激动得不行的他甚至顾不得长幼尊卑,第一个下拜道:“广安侯一人降伏万军,真我辈楷模!小子不才,唯求得授万人敌之法!”
哗啦——
少年道人翻动着膝上的书册,一边不疾不徐道:“万人敌者,可以智胜,可以力胜——武道超凡,众莫能御,以一而敌万,是为万人敌;指挥万军,决胜千里,以一人之计调动千军万马,亦为万人敌。”
“——你之所求为何?”
三皇子的脸色因兴奋而涨红,不顾父皇与兄长递来的眼色,他兴奋地大声道:
“武道超凡,众莫能御!”
“此界灵气不足,仙道难求,资质不足者更是连入门都不得,唯有武道可超凡。”
越殊先是点头肯定了他的眼光,继而道:“我有武功医典,非予你一人,予天下之人。使天下之人皆通医武之道,纵然于仙道无望,亦可延年益寿,脱胎换骨。”
话音落下,点点心灵之力汇成微光,裁下一册书页,那纸张在光芒中凝为玉质,分明只是薄薄的一页,蕴含的讯息却堪比未来文明的芯片,精神集中便能自动读取。
越殊伸手一推,玉质书页轻飘飘落向三皇子怀中。懒得理会后者何等欣喜若狂,他淡定的目光随之落到旁边的二皇子身上。
“咕咚……”
眼看三皇子收获如此之大,二皇子也是淡定不能,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他强行恢复温文尔雅的风度,朝越殊郑重一拜:
“小子观历代王朝,无有不灭。且世俗之外还有修士,一旦修士起了歹念,刺王杀驾也是等闲,国朝颠覆就在顷刻。小子不才,欲向国师求取大魏长治久安之道。”
天子这段时间的烦心事,可以说一众皇子都有听闻,难得有机会为君父分忧,他可不会像三弟那么傻,只惦记着自己那点事——尽管从结果来说,三皇子收获颇丰。毕竟那可是一条仙道之外的超凡之道啊!
越殊眼前微微一亮。
目前出场的两位皇子倒是都挺会说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事先请来的捧哏呢。
毕竟他本就打算留下前几世积累的治国资料,指导落后的大魏王朝走上先进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