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归一道主2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啪!
打磨得极好的石桌上,棋格纵横交错,一枚白子落下,大片黑棋失去生机,屠龙!
“此局作罢,老道认输。”
执黑的老道士将手里的棋子一扔,连连摇着头:“道友棋艺高明,老道弗如远矣!”
对面一身素衣的少年笑了起来,似一枚明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真人过谦了,这盘棋尚有翻转余地,只是真人性情谦冲,不愿为死中求活的行险之事。”
老道士怔了一怔,脸上道道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哈哈”笑道:“道友知我。”
水沸的声音响起,边上的茶已煮沸,老道人亲自为他斟了一盏茶,请他品鉴,道:“这是才得的新茶,今日你来得正好……”
越殊也不客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沁人的清香顺着他的舌尖蔓延开来,苦涩中有种回甘,一缕微不可察的清凉之气渗入他体内,令人顿生“久旱逢甘霖”之感。
他眼前一亮,一口气将一杯茶喝完,大有牛嚼牡丹之姿。感受着体内的变化,越殊的笑容愈发灿烂:“好茶。不说别的,只说茶中这份灵机,便是宫中御茶亦不能相比,您老今日可是出了血本。”
可不是吗?老道士脸颊一抽,明显露出肉疼之色:“此茶十年一采,难得的很,若是国君来此,老道可舍不得奉上一片。”
言下之意似乎并不把一国之君放在心上,至少其地位是远不及他眼前这位道友的。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旁人听都不敢听,越殊却只是理所当然地点头道:“确实不该给。一旦开此先例,皇家有眼不识珍物,若是时常索要,岂不是徒惹麻烦?”
“很是很是,道友这话在理。上上等的灵茶奉与那等俗人,何异明珠暗投!”
老道士哈哈笑着一挥袖。
说罢又给少年斟上一杯:“道友慢慢品,回头老道送你二两,可别嫌老道吝啬。”
若是旁人在此,见了这两人的做派,听了他们的言语,必然大吃一惊,难以置信。
盖因这两人一个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道观上清观的观主,一个是新鲜出炉的广安侯。
国朝崇道,皇室郁氏上数三代都是道教信徒,先帝幼时多病,甚至拜入上清观为记名弟子,此后渐渐病体痊愈,身体愈发健壮,乃至百战余生,一手打下大魏江山。
小道消息称,当年大魏太祖尚为黄口小儿时,前任上清观观主与之道左相逢,一眼就看出他头角峥嵘,是帝王之相,只是胎中带病,又有夭折之险。其后果然应验。上清观也因此成为有实无名的“国教”。
因着这层关系,哪怕当今天子在清源真人面前也时常以后辈自居。而满京骄横跋扈的勋贵子弟,无一敢在上清观惹是生非。
更有许多人家,巴巴地带着子弟来上清观烧香,只求清源真人能见他们一面,夸他们一句,给他们的婚姻与仕途带来助力。
毕竟,上清观观主的相面之术,大魏太祖用过都说好。
奈何上代观主去世后,现任观主清源真人一心潜修不问世事,从不在人前现身,也不接受任何人家示好,高冷神秘至极,便是皇子皇孙的拉拢亦不屑一顾。
直到半年前突然传出京中声名不显的新任广安侯解鸣蝉与清源真人一见如故,得他夸赞的消息,众人的反应都是又酸又羡。
若是让他们看到清源真人与越殊真实相处的情景,发现越殊在清源真人这里的地位不是欣赏的小辈而是忘年之交,甚至连珍藏的茶都送出来、敬他胜过一国之君……这些吃柠檬的人恐怕连眼珠都能瞪出来。
当然,更令他们吃惊的恐怕是两人话里话外都不将大魏天子放在眼中的作派,言语中隐隐透出几分与凡俗中人不同的味道。
对此,清源真人有话要讲:我辈修行中人,本就不同于追求功名利禄的俗人!
作为上代观主收入门下的唯一弟子,在师父去世后身边竟无一个同道之人可以交流,如今难得遇上一位志趣相投的“道侣”,是何等幸运之事,只有清源真人自己知道。
他不得不庆幸自己在广安侯上山那天恰巧与之相见,否则就错过了一位良师益友。
两人初次相遇的场景,清源真人至今想来都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苍穹如洗的晴日,他在山中枯坐多日,心烦气躁结束闭关,便迎面遇上一位看上去弱不胜衣的少年。
本以为萍水相逢,不想擦肩而过之际,却被少年突然一声叫住:“道长请留步。”
“……方才我观后山灵气流动有异,冒昧前来一探,不知可是扰了道长清修?”
不开玩笑地说,他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清源真人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上下打量眼前这位怎么看都像是凡人的少年,半是纳闷半是惊喜:“小友能感知灵气流动,莫非也是修行中人?”
回应他的是少年的微微一笑。
“从前不是,很快就是了。”
“……你说的‘很快’,就是让老道传你修行法门?”
一炷香后,在后山开启私聊模式的清虚真人对着面前“空手套白狼”的少年,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一时很是有些哭笑不得。
转念一想,对方既然开口便道出“灵气”,纵然本身并非修行之人,应当也是接触过修行之人或者与修行有关的事物,既如此,二人何妨互通有无?
毕竟越殊求的又不是他师门的不传之秘,只是此界最普通最基础的大路货纳气法门。
清源真人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越殊并没有白拿法门,也取出了一卷自创的武道功法,他的功法来自昔日的妖武乱世,又经过几次改良,有别于这个世界的武功,本质上已算是炼气修仙之外的另一重超凡体系,价值远在《纳气诀》之上。
清源真人虽不明内情,却也能看出这功法的珍贵,将之视为一门稀奇的炼体之术,如获至宝,额外奉送了越殊不少与此界修行相关的常识,勉强作为补偿。
越殊边听边陷入沉思。
好消息,此界果然不凡,人类自古以来的修仙长生之梦在这个世界居然有望成真。
坏消息,而今他所处的地界是灵气微薄的世俗界,距离传说中的修真界隔着十万八千里,纵使清源真人也不知该如何前往修真界。而在这个灵气贫瘠的世俗界,即便天赋异禀,修行至寿终,也未必能够筑基。
上清观祖祖辈辈,除却初代祖师之外,不曾出过一个筑基修士,就是惨痛的先例。
“老道天资愚钝,修行至今一甲子,堪堪练气三层,此生已是无望筑基。”说到这里,清源真人叹道,“求道难,难难难!”
他连叹三声“难”,又劝道:“修真求道,贵在一心,远离诸多红尘纷扰。小友风华正茂,又有勋爵在身,足可享一世富贵,何必步上老道后尘,为虚无缥缈的长生蹉跎数十载?百年后再回首,未必无悔。”
越殊明白他的好意。
此界练气修士,寿限不过二甲子,其中又有多少光阴都在苦修?相较之下,倒不如荣华富贵度过一生呢。
但他选择拒绝。
“道长见谅,有望见识天上风光,教我如何甘为井底之蛙?”
“罢,罢,罢!”清源真人不再多劝,他索性给越殊讲了讲自身修行《纳气诀》的经验,“小友初次修行,若不介意,老道愿为小友护法。”有个万一,他也能及时出手。
越殊:“多谢道长。”
他当即坐下,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按照《纳气决》中的内容开始汲取天地灵气。
清源真人没想到他如此爽利,而且完全不担心功法有问题,真真是一腔赤子之心。
他看向越殊的眼神十分欣赏。
只是……
少年人心性未定,一心向往神仙之事,一旦踏上这条路,就知道这条路有多苦了。
这般想着,清源真人眼神一变。
天地间仿佛刮起一阵龙卷风,而风眼正是面前双目闭阖、如雕玉堆雪的少年,四方稀薄的灵气源源不断向他涌去,几乎凝成漩涡。
而少年的修为也在他眼前“肉眼可见”地飞涨起来。从起初半分灵气也无的凡人,到练气一层,练气二层,练气三层。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一炷香,两炷香,还是三炷香?这就追平了他一甲子的进度?
清源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做梦。
龙卷风散去,一身松快的越殊睁开眼睛,只觉得这具身体沉疴尽去,如获新生。
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气,担心一口气吸收太多导致根基虚浮的他将修为停留在初入练气三层的程度,便迤迤然从地上起身。
他向着怔在原地的清源真人打了个道家稽首:“多谢真人为我护法!”
清源真人回过神来,哈哈大笑。笑罢,他一摆手:“道友不必多礼!老道还未恭贺道友,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道中人!”
自然而然改变的称呼预示着平起平坐的地位。原本萍水相逢的一老一少,从此交往渐密,成了上清观上下公认的忘年之交。
如此直到半年后的现在,哪怕越殊在修行之外还分心诸多,修为依旧一路来到了练气六层,这还是受限于灵气稀薄的缘故。
越是往上走,越是能感觉到这片贫瘠的天地对修行的不利。越殊渐渐意识到,要想筑基,非得前往传说中的修真界不可。
然而……
“此事何其难也!”清源真人对此也是一筹莫展,“我上清观祖师便是来自修真界,奈何祖师留下的遗训中未有丝毫线索。”
暂时带过这一话题,二人尽情畅谈,交流了一阵修行上的心得,清源真人突然开口:“还有一事,道友或许会感兴趣。”
“十日后,万年县将召开鬼市,诸多修行之人趁此一聚,道友若有意,何不与我同行?”
【作者有话说】
生理原因,今晚没有更新,明天尽量早点更~
172归一道主3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越殊在上清观住了下来。
上清观清幽雅致,不受人事纷扰,灵机在世俗界首屈一指,着实是修道的好去处。
何况这里还有一位同道之人。
清源真人修为或许一般,见识却不短,至少做越殊修行路上的引路人是绰绰有余。
而越殊悟性惊人,又不吝分享其种种心得领悟,同样令清源真人受益匪浅,偶尔甚至会生出某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譬如先师当年传他道法都不曾如此易懂,先师复生,只怕都得在这少年面前自叹弗如……
转眼就到了鬼市开张的日子。
二人在当天上午抵达万年县。
作为帝京附郭县,万年县向来繁华,又有四海闻名的天行书院,文风可称蔚然。街头随处可见青衫士子,也有人着道袍、佩竹冠,广袖飘飘,隐隐与周遭格格不入。
寻了一处客栈落脚,清源真人便要出门:“鬼市须待三更,现下时辰还早,老道要去见几位老朋友,道友可是与我同去?”
越殊摇摇头:“旧友相会,岂好叨扰?真人且去罢。我有一位表兄在天行书院,难得来一趟万年县,正好寻他做个向导。”
他口中的表兄正是解玉华与方明哲的长子方湛,才十六岁的年纪,已有秀才功名,而今正在书院苦读,备考两年后的乡试。
方家与解家人丁皆不兴旺,这一辈血缘最近、年龄也只差三岁的兄弟俩自小玩在一起,直到方湛去了书院交集才渐渐变少。
方湛腹有诗书,正直磊落,在越殊过往的印象中向来是一位极为称职的兄长。无论是对亲妹妹还是表弟,他都是关爱有加。
二人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大半年前,见到越殊的第一面他就颇为惊讶:少年人挺立如松,昔日苍白的脸多了血色,一双眸子湛然有神,眉目之间透着看淡世间一切的气度,再不见昔日的愁云惨淡、形销骨立!
看来这位小表弟终于从双亲辞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方湛吊起的一颗心轻轻放下,脸上便也不自觉露出一抹开怀的笑。
在他观察越殊的同时,越殊也在观察他。
他身形比一般书生高大,自幼随母习武,蓝衫仗剑,看上去竟是兼具书香与侠气。
二人一番叙旧,问过彼此这半年来的情况,得知解玉华试图结亲的想法,方湛的剑眉直接拧成了疙瘩:“这怎么可以!”
倒不是他看不上越殊。
须知广安侯府女主人的身份在不少人眼中可是香饽饽嘞!哪怕这一任的广安侯既不能读书科举,也无法建功边塞,还成天沉迷于求道问仙,将来多半是个富贵闲人,难以恢复祖上荣光。但这样的侯府依旧令不少人家趋之若鹜——三代积累,家财丰厚,嫁进去就能执掌中馈,不用伺候公婆,又有一位养眼的夫婿日日相对,只要教好下一代,这日子真真越过越有盼头!
若是表弟和妹妹两情相悦,这桩婚事方湛绝对是举一万只手赞同的。但他心知这对表兄妹之间并无男女私情,母亲不过一厢情愿,妹妹方婉晴的态度他暂且不知,表弟明显不愿意,强行结亲岂非促成怨偶?
听表弟的意思,随着他“一心求道”的传言在京中纷纷扬扬,母亲心思也愈发急迫,几次三番提起这莫须有的亲事,唯恐他哪日就出家当了道士,方湛真是哭笑不得。
他没有指摘越殊一句,反而主动应承道:“此事交给我,我会劝母亲打消此念。”
越殊回到客栈时,清源真人尚未归来。他独自凭栏远望,眼看红日渐渐下沉,白日热闹的街市逐渐变得空空荡荡,而后,淡淡的雾气不知不觉便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当明月取代斜阳挂在天边,打更人敲响三更的鼓,客栈中一间间紧闭的房门打开。
夜色幽深,浓雾四散。
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走上街头,向同一个方向而去,其中亦包括清源真人和越殊。
路的尽头是废弃的城隍庙。
陈旧的神像被推到一边,一条宽敞的道路显露出来,两侧点点灯火如闪烁的鬼火。
越殊跟在清虚道人身后走进去,先是沿着台阶一路向下,而后平移向前,宽敞的地下广场在他外放的心神之内映照出来,很快,热闹的鬼市便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宽敞的广场内四处都是地摊,零零散散摆着各式各样的玉器、古玩、竹简、玉册,还有不知名的动植物,杂七杂八的杂物。
摊主未必有修为在身,可能只是修行者的后辈子弟,或者只是有机缘在身的凡人。
至于如何保障鬼市的秩序,保障某些人愿意交易而不是强抢?越殊微微抬眸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在他感知中,那里隐藏着三个人。一个练气八层,两个练气七层。
这是一股足以镇压鬼市的力量。
当然,其中并不包括修为只有练气六层的越殊。他只凭心神之力便可镇压全场。
广场内并不昏暗,每隔十步便悬有一盏明灯,世间罕见的明珠在此绽放光辉。灯光的阴影里行走着平时隐于世俗界的修士。
清源真人侧头与越殊讲解道:“我辈修士虽不看重身外之物,终究不能餐风饮露,故而鬼市主要以物易物,但世俗的金银珠宝未必不能作为货币,此事因人而异。”
凭越殊这一世的出生,财物自然是不缺的,只要看到感兴趣的东西便买了下来。
若是卖家不接受金银,他这里也有随手练成的丹药,从清心凝神到洗经伐脉,无所不有,都是越殊几个月积攒的成果。之后他索性支了个摊位,售卖起丹药术法来。
越殊曾经的实力若是放在修真界,大小也是元婴一流。修行体系虽然不同,但一法通,万法通。一应丹药与术法都是越殊结合此界情况所创,哪怕效果暂时局限于练气境,放到修真界都能打通低级市场,何况是在这个灵气贫乏、修炼资源异常稀少的世俗界?
越殊所在处很快变成了鬼市中人流最密集之地。许多卖家干脆直接收起了自己的摊位,带着全副身家跑到越殊这边大采购。
越殊因此收获颇丰。
渐渐的,他带来的丹药近乎销售一空,术法倒是能反复出售,不少“有心无力”的人还在附近徘徊,眼巴巴望着越殊的摊位。
此时,大部分目光都集中在他摆出的一份阵盘上,其名为小三才聚灵阵,功效十分简单:聚集天地灵气,加速修行进度。
简单来讲,以此转盘聚集灵气的速度是正常修炼的三倍,当然,仅限于练气境界。对更高境界的修行者来说,他们正常汲取灵气的速度恐怕就胜过这聚灵阵的作用。
然而,对练气境修士来说,这却是不可多得的珍宝。尤其是对于没有上清观这等宝地、常年身处灵气匮乏之地的修士而言。
几乎是越殊刚刚摆出阵盘,并且用实际效果证明了自己的说法,众人便坐不住了。
更不用说越殊还附赠了一份作旧的《基础阵法》,包含阵法总纲与三十六种阵法,这样的秘法便是上清观这等势力都眼馋。
愈是清楚其珍贵,许多人愈是知晓自己没有机会。有人不死心地拿出全部身家试图以物易物,得到的只是轻描淡写的摇头。
有人恶从胆边起,试图冒天下之大不韪破坏鬼市秩序,闭目盘膝坐在地上的青年只是睁开眼睛看他一眼,这人便如遭雷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越殊感应之中,那道练气八层的气息有了变化。与此同时,一个人来到他的面前。
“……来了。”
越殊心中一动。
《基础阵法》和小三才聚灵阵盘是他临时拿出来的,在他探查到此地的主人之后。
原本他还担心对方不上钩。
现在看来,他自创的阵法还是有些吸引力的。或许前往修真界的路径就着落于此。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本章已经重写。主要是感觉鬼市的剧情连贯起来更好,其他剧情应该放在后面写。
173归一道主4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自从发现只有前往修真界才有望筑基,越殊便将寻找修真界的路径视为第一目标。
从清源真人口中得知鬼市存在时,越殊的第一想法便是,又多了一条寻找修真界线索的渠道。其重要性远在其他交易之上。
鬼市之主就是他的重点目标。
修行中人固然看不起凡人,但练气修士并不能飞天遁地,也无法做到一人敌国,一旦被世俗王朝大军包围,只能饮恨当场。
因此,除了少数招摇撞骗谋求富贵之人,大部分修行者并不会在世俗中积极冒头。
而能在皇城脚下大开鬼市,还能得到八方修士认同者,实力与人脉自然不可小觑。
借助对方的力量搜寻修真界的踪迹,无论怎么想总比越殊无头苍蝇般乱转来得强。
鬼市深处的某间静室,与此地主人一前一后入内的越殊坦然道出自己的交易条件。
他并没指望对方立刻给出答案,本是打算日后借助鬼市的渠道搜寻相关线索,没想到自称灵云上人的鬼市之主给了他惊喜。
“如何去往传说中的修真界?这个答案本座不知。”灵云上人一身宫装,苍老的面容中依稀能看见年轻时的美丽,看上去完全不像是这种地下交易市场的主人,反而像是一国之后,她一边回忆一边开口道,“百年前,曾有一位奉圣命出海寻仙的少年将军,他的船队在东海中离奇消失。”
灵云上人的眼眸有一瞬间的黯淡。越殊意识到,她口中的那个人大概于她不一般。
“……本座亦不知他究竟是遭了意外,还是误打误撞寻到了前往修真界的门径?”
她挥手间画就一幅好像已经画过千万遍的海图,其上标注有出海路线,推到越殊面前:“本座知道的便是这些,不知可够?”
“多谢道友。”越殊意外又惊喜,当即便将《基础阵法》与小三才聚灵盘递了过去。
灵云上人挥袖将之收下,面上黯然之色散去不少。她注视着眼前皎如玉树的少年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
百年时光过去,旧朝被新朝取代,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忘了,依旧没忘记他的话。
“……公主,待我奉圣命归来,赚得尚主之功绩,定然向圣上开口,求娶于你。”
最终的最终,不受宠的公主没能等到带她脱离牢笼的英雄,反而结上了皇帝渴求一生的仙缘,凭自身实力获得真正的自由。
她压下那不知名的惆怅,翻手取出一枚形如鹅卵的玉石:“本座曾在船队最后停留的岛上得到这样物事,不知是否于你有用,便也一道给了你罢。”
她说得轻巧,越殊接过玉石的姿势却很慎重,像是接过一捧即将熄灭的火苗,又像是认真应下一个对方未曾说出口的心愿。
“将来凡有所获,必定知会道友。还请道友继续替我搜罗修真界线索。”少年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依旧清澈如水,他的声音轻而坚定,“若是侥幸遇上当年那支船队,我会告诉那个人,有人在找他。”
分明只是个极为虚无缥缈的承诺,偏偏他说起来却让人忍不住相信他真的能做到。
灵云上人深深看了他一眼。
“本座会继续替道友留意一切涉及修真界的情报,在鬼市中广为悬赏上古传闻。”
长期合作就此敲定,越殊在天光大亮之前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回到了客栈。
他认真整理完一夜的收获。
原材料缺失难以复原的上古丹方、难辨真假的金丹散修游记、据说来自修真界的玉简、奇奇怪怪的植物种子和动物血肉……零零散散、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数真不少。
价值最难以估量的无疑便是灵云上人手绘的海图与那通体雪白、形似鹅卵的玉石。
越殊将玉石捧在手心。
单纯以肉眼看不出这枚玉石有什么特别,隐隐约约间却能感到它在吸收周遭灵气,就连越殊体内的灵气都被一股吸力带动,仿佛它并不是一枚石头,而是某种活物。
一念即此,无形的心神之力如水流般荡开,丝丝缕缕涟漪向玉石内渗透而去。
下一刻,越殊眼眸一亮。
在玉石中心,他竟然“看”到了一条细如绳状的影子。一眼看去似是长蛇,仔细感知却会发现这长蛇分明有角有爪,哪怕爪子还未长成,角只是鼓包,依旧不是凡品。
莫非这是未出生的龙种?
一个猜想从越殊心头浮现出来,他甚至于已经脑补出了堂堂龙种沦落至此的原委。
世俗界灵气匮乏,修士连筑基都不得,更何况天生神通广大的龙种。龙种身处此间便如搁置浅滩,恐怕连出生所需要的营养都无法补足,未出世便注定了步入死亡。
倘若果真如此,恐怕当年刚出生的龙蛋绝非现在的石卵大小和石卵模样,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本身就已经灵气耗竭了吧?
越殊一边汲取天地灵气一边持续向石卵输出,雪白的石卵顿时散发出乳白色的光。而一阵阵莫名的渴望随之从石卵中传递出来,令越殊意识到这点灵气还远远不够。
石卵的反应似乎印证了越殊的猜测,这又进一步与灵云上人所说的内容对上了。
倘若百年前出海寻仙的船队并不是被风暴卷走,船队消失之处的确存在前往修真界的通道,那么,本不该出现在世俗界的龙种为何沦落于世俗界,也就找到答案了。
越殊一时心情大好。
倘若这是一个修仙小游戏,越殊有理由相信,此时自己的后台会应景地弹出提示,示意他进入修真界的任务前进了一大截。
手中的龙种也算是大功臣了。
奈何现在的越殊连自己筑基的灵气都无法满足,暂时当然也没有养活龙种的办法。
一日之计在于晨,眼瞅龙种暂时死不了,越殊将之收起,投入到新一天的修行中。
午后,见清源真人与旧友有约依旧停留在万年县,越殊索性与方谌一道乘车回京。
他这位大表哥说到做到,直接向书院请了假,这就要回去纠正解玉华的一厢情愿。
也不知方湛究竟说了些什么,当越殊再次在右相府中见到解玉华,后者态度已是大为转变,不再心心念念将女儿嫁给他,反而诚心诚意与他道歉。
“姑姑不该那般逼你……”看着眼前尚且青涩的侄儿,解玉华缓缓开口,“湛儿说得对,我只惦记着解家香火,全然不顾你和婉儿的感受,太过自私了。”
越殊知道并非如此。倘若只是为了香火,大可不必牺牲自己的女儿,广安侯又不是娶不到妻子……不过是见他孤零零的一个,于心难安罢了。殊不知,世人追求的美满,从来非他所愿。
越殊轻轻摇头,表示并不怪她:“我知道姑姑是好意,只是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有太多手段可以摆脱解玉华,不过是顾忌伤了这份情谊,以及本身有兜底的手段,心中并不急迫,才顺其自然到现在。
“此事对婉儿最是不公。”
“不知姑姑可有想过,若你一意孤行,将婉儿嫁给一个不愿娶她的男子,岂非误她终身?况且你可曾问过她的意愿?”
解玉华惭愧万分:“是我错了。幸而此事我还不曾与婉儿提起,否则,她怨我是小,恐怕你们表兄妹的关系不复从前。”
之前她也是太过心急,总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弟弟留下的这根独苗苗就出家当了道士。现在虽然醒悟,这份隐忧依旧不解。
经过儿子的劝解,解玉华选择推心置腹与侄儿谈一谈。
说到底,这个侄子才是解家未来的家主,她身为长辈固然可以为他筹谋,将来的人生之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
她既坦诚,越殊也不遮掩。
“小侄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不求功名利禄,只想遍游四海,做个物外之人。”
月华皎皎,这天家宴之上,素衣胜过月色的少年伸指点起一缕火苗,火光映照在他眼底,也映照出解玉华一家四口错愕的脸。
再三确定越殊没有变戏法,又看着他连续施展了好几道术法,错愕顿时变作狂喜。
仿佛传说故事在现实中成真。
这一刻,就像是井底的青蛙看见苍穹上的飞鸿,他们终于对越殊的想法有所明悟。
在人类的终极追求面前,世俗的名利财色又算什么?倘若说长生是无数人心上的白月光,那么繁衍不过是长生的“备胎”。
惊讶过后,解玉华大喜。
并不知道修行者距离长生不死的仙人有十万八千里的她,凭朴素的直觉发出暴言:
“我们解家这是要出仙人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已完成!上一章重写了一遍,原先的稿子基本上废了,只保留了几段话在这一章用上。
对家里人不玩遮遮掩掩那一套,毕竟清楚主角的实力也就放心主角之后做任何事,免得扯后腿,也避免因为误会搞出一些狗血的事情来。
174归一道主5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以越殊自身的眼界而论,成神成仙离他还早得很,至少得先实现长生的小目标吧?
但就世俗界而言,凭越殊一身深不可测的神通,称一声“仙人”绝对没有问题。
历经转生,以魂为基的“神”道,越殊已经走出很远。本就是武道大宗师,前尘觉醒后他便第一时间重拾武道,如今又走上仙道炼气之路,算得上是精、气、神三修。
况且上一世的收获实在太大。
在那个法则活泼的无灵小世界,他几乎一生都投入修行与研究,借助“传法者”的悟性加持,几世知识积累都在上一世爆发。
全民普及的365道异术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此前他在鬼市上贩卖的练气期数法便是在前世所领悟的异术基础上改良所得。
一切修行体系本质上都是进化之道,明悟这一点,哪怕来到新的世界接触到新的体系,越殊也能第一时间将之“为我所用”。
这也是为何他一个小小的炼气修士,既无名师教导也无功法典籍的情况下,就能轻而易举化身炼丹师,自创一系列术法——表面修为只是练气境界的越殊,本质上境界未必低于站在修真界顶端的所谓大能。
知识就是力量,这个在他最初的世界便广泛流传的俗语,时至今日依旧诚不欺人。
当然,这些收获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可惜的是,神秘的金手指终于在他眼前揭开了云山雾绕的一角,不再是全然无法揣测。
越殊意念一动唤出光幕。
[真名:越殊]
[魂能:111]
[寿数:?]
[功德:0]
[声望:2735]
[插件永恒终端:待唤醒]
[备注:你走在正确的路上。]
声望数值高得出乎意料。转念一想,解家三代从军报国,接连战死沙场,身为最后一根独苗苗的越殊身上岂会没有半分声望?
相较于合情合理的声望数值,[寿数]一栏直接就是未知,这才是最大的异常。
——永恒终端分明处于待唤醒状态,暂时借用不了它的力量,本该时刻悬在“越殊”头顶的“必死之劫”,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献祭功德”与“燃烧声望”外,上一世才找到的另一条破劫之路这么快就没用了。
越殊对其中缘故心知肚明。
盖因他已洞悉功德与声望的本质,于是连金手指都判定必死之劫不再是他的困扰。
这还要从当初他意外发现声望源自心灵之力,世人的心灵之力足以炼假成真说起。
发现这一一“真理”后,越殊顺着这条思路继续思索,何以海量声望便能助他免死?
说到底,他之所以会遭遇必死之劫便是没有走正规手续转世投胎,不受小世界接纳,等于是一个没有合法户口的偷渡者。
既然如此,声望的作用大概就是助他获得合法户口。一旦将声望与众生的认知和心灵之力挂钩,这个猜测就无限接近事实。
心灵之力能炼假成真,众生认知能改写现实,将偷渡改成合法户口也不算难事吧?
一旦悟出这个道理,世界观必然颠覆。因为人生于世,无需天地认可,只需众生知名——“认可”说来并不准确,因为恶名同样是声望——就能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地活着,这岂不是“人道胜于天道”的实证?
既然如此,献祭功德之光获得命运眷顾,难道走的是另一条“获得天道认可”路线?
越殊怀着谨慎的态度继续求知。
随着他对天地大道的认知越来越深刻,随着他头脑中的智慧之光愈发明亮,在某个平平常常的夜晚,越殊不知不觉顿悟了。
修功德走的依旧是“人道胜于天道”的路径。毕竟他的功德从来都来自于救国救民,而不曾从飞禽走兽中获得一丝一毫。
于天道而言,万灵众生有何不同?因此越殊所修的功德从一开始就是“人道功德”。
一如将“声望”这张牌翻过来,发现背面原来是“心灵之力”;当越殊终于翻开“功德”这张牌,这才发现密密麻麻的因果之丝。
每一个直接间接因他受益的人,与他之间都有一缕因果之丝,而千千万万的因果之丝终于将本该暴露于天道注视中的外来偷渡者包裹成了从头到脚腌入味的本地人。
如果说心灵之力是强行改写现实,给他颁发本地户口,那么因果之丝就是直接欺骗世界,替他做假证。不仅如此,假证上直接就是“京城户口”,有种种特殊优待,名下还有一连串的荣誉标兵称号,这就是他献祭功德之光获得命运垂青的背后真相。
——如此说来,假使越殊不刷功德而是走上四处烧杀抢掠的大反派之路,同样可以结下众多因果之丝,获得一张假证。只是假证上写的究竟是什么,就很难保证了。说不定原定的必死之劫都会因此提前呢。
明白金手指为他强行改命的真相后,越殊都忍不住同情各个小世界的天道一秒钟。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被恶霸强行给偷渡者上户口更惨,还是被骗子忽悠得团团转,把外来偷渡者当成自家气运之子更惨……
从好的方面来看,每个世界最后不都发展得欣欣向荣,走上了更加辉煌的道路吗?
……什么叫合作共赢啊!
总之,一番深入研究的越殊得出结论:来历不明的金手指涉及心灵与因果两道,且与人道有关。无论是从前还是往后,他走的路从来不是顺天应命,而是人定胜天。
既然如此,只要越殊自身领悟心灵与因果之道,哪怕金手指某一日突然消失,他也能在不知可有止境的转生之路上走下去,而不必担心随时降临的必死之劫。
上一世越殊主修的便是心灵之力。
而这一世,来到一个炼气修仙的世界,越殊自然而然打起了研究天机命理的主意。
前代上清观观主是此道高手,清源真人虽然天资愚钝,却也认真学过许多年,哪怕照本宣科与越殊交流,亦令他受益匪浅。
此外,他又在鬼市上淘到一篇不知真假的上古望气术。反正守孝期间不便四处行走,一身修为又受限于灵气浓度提升缓慢,越殊有充足的时间发展他的爱好,其中就包括习武、炼药,自学望气之术。
不受灵气限制的神魂之道同样没有落下,他的心神就在不间断的锤炼中日益纯粹。
春去秋来,日月如梭。
越殊深居简出、沉迷修行的日子里,与他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也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方湛顺利考取举人功名,身上多了一门来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方婉晴经越殊鉴定,虽有修行天赋但资质一般,在越殊牵线下拜入灵云上人门下为记名弟子;清源真人得越殊指点,修为更上一层楼;而大魏王朝似乎一如既往地太平安定……
越殊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关的。
广安侯府正门大开,身形抽条般生长的少年脱去一身孝衣,换上一一身道袍,与生俱来的贵气中便多出一股飘渺脱俗之气。
他举目四望,眸光如渊。
天地间种种无形之气映照在他眼底,而遥远的东海之上,一道裂痕横亘天际。从前的他看不出来,现在的他一眼即可洞穿。
百年前的寻仙之船就消失在那个方向。
越殊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石。
缝隙的另一端,会是他想的那样吗?无数人苦寻的修真界,在他天机术算之道小有成就之后,竟然就这样袒露在他的面前!
,这可真是……
“众里寻他千百度……”
越殊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句熟悉的词。此情此景,用在这里竟然无比恰到好处。
“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罢。”
他说走就走,洒脱到了极点。
于是,一些等着广安侯出孝,好奇这位新任广安侯打算如何行事的好事者傻眼了。
……身为偌大侯府之主,甚至都没上书拜见天子一回,就这么留书出走、四海为家去啦?
175归一道主6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东海之滨,白浪滔天。
暴雨将海天连成一线,一时间,不知是天河滚落人间,还是汪洋倒灌苍穹,天地之间唯有水龙狂舞,出海的渔船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掀翻,被水龙撕扯得只剩骨架。
落水的渔民在大浪中奋力挣扎,又被接连几个浪头狠狠砸下,又腥又涩的海水直灌口鼻,浓郁的窒息之感从肺中扩散开来。
渐渐的,他们的四肢已无力,身驱开始下沉。昏黑的视线中,只有铺天盖地的大水,无边的浪潮似要将天与地齐齐颠覆。
偶有幸运儿抱住散架的渔船残骸,凭借一股求生的执念,还在风雨中苦苦支撑……而这也不过是让死亡拖延几息降临而已。
这份幸运并不能让他们逃出生天,顶多只是为他们争取到些许留下遗言的时间。
然而大海茫茫,杳无救兵,他们纵有千般懊悔与遗憾,又有谁替他们向家人传音?
手边最后的浮木被一波高过一波的浪头卷走,黑暗降临的最后一刻,兴风作浪的“恶蛟”突然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击溃。
众人即将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隔着水幕,他们似乎看见一只如玉石雕琢的手掌,根根分明的五指在半空中虚虚一握,无与伦比的“气”便将漫天风雨尽数定住。
浸没于海中的众人也被无形的气托举而出,而后被一股脑丢到附近的海岛上。
被掷上浅滩的众人顾不得难受抬起头,只见一人凭虚而立,在漫天风雨中巍然不动。他广袖飘飘,天地间无形的气流随之而起,不知不觉,肆虐的风暴渐渐平息。
在妖武乱世因天地元气之变而被废弃的上古真气武道,今日于越殊手中重现。
于是,修为不过练气九层的他实现了其他练气境修士不可能实现的凭虚御空之梦。
这就是多体系兼修的好处。
武道的诞生就是用来与妖兽搏斗,向天地抗争,让人类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此番凭一己之力荡平风暴,活人性命,恰合当初武道开创之真意。越殊一时顿悟,只觉周身内外之气愈发如臂使指,他顺势向前挥出一门掌风,暴雨竟然为之断流。
哪怕下一刻雨帘便重新续上,那一瞬间“天下无物不可断”之感,尤胜刀光剑气。
越殊在哭声中回过神来。
他御气而下,如流星般急速坠落。脚尖却在落上浅滩时轻轻一点,如轻羽般落地。对肉身的控制,武道之造诣,可见一斑。
海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余条人影,其中一半奄奄一息,还有一半已经彻底毙命。几个境况稍好的渔民趴在尸体前呜呜哭着。
劫后余生的喜悦与痛失亲朋的伤悲,同时在他们面上交织,谱写成海风中的呜咽。
这帮人乘着几条小小渔船就敢出海,彼此不是骨肉相连的兄弟就是肝胆相照的伙伴,眼见同伴横尸于此,纷纷悲从中来。
越殊*顾不上理会他们,径自走过去,三两下将那几个奄奄一息的渔民救活,转过身来,面前已经扑通跪倒了一排人,一个个涕泗横流,口呼“仙人”,连连朝他叩头。
越殊应对起来驾轻就熟,心知这群人现在茫然无措,他直接开口指挥他们动起来。
从生火取暖到捕鱼捉野鸡为食,又指挥他们搜寻草药,凿石为锅,煮药汤以御寒,最后是掩埋同伴尸体,助其入土为安……一通忙活下来,渔民们渐渐恢复了精神。
直到此时,越殊才一一问起他们的姓名、籍贯,得知众人都来自东海边的龙泉乡,此番是被恶吏逼得没有活路,不得不冒险出海捕鱼,险些落得“全军覆没”的境地。
这还是所谓的太平盛世……
越殊轻轻一叹,语气煦地开口:“此岛不乏野物,却无猛兽,诸位且在这里待上几日,待我返程之际,再捎上你们一程。”
将总计十一名获救渔民安置妥当,越殊驾起轻舟,继续向视线中的“天之痕”前进。
此时距他离京已有一年之久。
这一路他并不着急,在大方向不变的情况下,沿途游遍山水,踏遍名胜古迹。一路诸多寺庙道观,无一不曾留下他的足迹。
降生于此世十七载岁月,过去十六年的见识,都远远不及这短短一年的所见所闻。
士人口中的太平盛世,民生依旧多艰,大部分百姓不过有衣穿,有饭吃,勉强待活。而远离红尘的深山中,他所见最多的并不是隐居世外的修士,而是猛兽大虫。
只能说上清观与万年县的鬼市拉高了越殊对此界修士的期待。出门一趟下来,他才发现世俗界修士的数量和质量着实堪忧。
此界灵气无不集中于名山大川,凡人聚居之处,本就贫瘠的灵气更是堪忧,故而但凡有心于大道的修士都在世外离群索居。
混迹于市井中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不是寿命将尽,就是前进无路。越殊甚至还拆穿过几个靠术法招摇撞骗的低阶修士,为免他们报复凡人,他都是当场废弃修为,而后送进官府,让官府依律处置。
以这些人修行者的身份,本不用在普通百姓之中招摇撞骗,随便寻个痴迷求仙的王公贵族露两手,就能混上一辈子的饭碗——识趣如后者,越殊便是见了也不会拆台——却偏要榨干百姓本就不多的身家。
这样的人,在越殊“二元化”的世界观中,自然被分配到“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之列。身为强者的他,支配其人天经地义。
见多了市井中不入流的修士,越殊之后的路线便深入荒郊野外、山川水泽,也拜访过庙宇道观,倒是遇上过几位有道真修。其修为或许不高,求道之心却甚是坚定。
以越殊如今的境界,和他们交流好比那科学家与幼儿园小朋友交流学问。要说能从他们身上受益匪浅是假的,但幼儿园小朋友的童言稚语未必不能给大科学家以启发,便是“愚者千虑”,都“终有一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