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及医学和武道是其一。此乃欲强国,先强民。发展生产是其二。利用灵气攀灵能科技树是其三。
如此下去,数百年后,人人皆走上进化之路,摆脱腐朽之躯,社会生产力极大进步,所有人积极向外开拓……此界何尝不是另一种“人王治世”?
相较于昔日妖魔丛生的乱世,这个没有妖魔的世界,甚至比之发展起来更加方便。
“武道超凡,自不惧炼气士。”越殊“故伎重施”,再次以心灵之力裁下一张玉页,将之轻轻掷入二皇子怀中,“百工之技,治乱之道,尽在其中。”
他的目光投向太子。强化己身的进化之道与强国富民的治乱之道都送出去了,也不知这位被留在最后的太子还有什么可问。
在场其他几人的目光也落在太子身上。二皇子和三皇子知道他们是先出场占了便宜,此时倒是好奇太子大哥还能说什么。
迎着众人的注视,太子洒然一笑。
他眼眸里露出真切的好奇之色:“吾心中疑虑,二弟三弟所问备矣。只有一问,世间真有仙神乎,凡人可得长生乎?”
严格来讲,这是两个问题。
不过越殊没有挑刺。他觉得这位太子似乎也是自己的捧哏。
他早就设想过一旦皇帝询问长生之术时该怎么“忽悠”皇帝。或者说,就算皇帝不问,越殊也会主动开口忽悠,只为引导统治者认真执行改造世界的计划。
太子话音落下,小院中的几人都能察觉到氛围瞬间变了。少年道人面上的神色明显郑重了三分,几人的情绪不免受其感染。
“仙神自然是有的。有自在逍遥之仙,有功德成就之神。”聆听着少年道人口中不为人知的隐秘,父子四人不由屏住呼吸,“成仙难,无资质者终其一生不得入道。成神易,于人间立大功德者可以封神。”
听到这里,郁漳再也忍不住发问:“敢问国师,如何封神?”
“身死归幽冥,魂魄封鬼神!”
斩钉截铁的十个字让郁漳眼前一亮。若是其他人这么告诉他,他未必相信,但眼前这位可是得道真修,千载以降第一人!
世间谁人不想长生?理智如郁漳,从来不像前朝帝王那样为寻仙问道而劳民伤财,只因他一直都知道长生不可得,如今真有机会摆在眼前,他也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如何称得上大功德?”
他迫不及待地问。
越殊半真半假地开口:“天子仁而爱民,治天下有功,百官明察秋毫,使国强民富,医者救世济人,农人选育良种……”
“神明存于人心。人皆尽其职,各展其能,使天下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得众生称颂者,众生之心封其为神。”
之所以说是半真半假,在于目前他还不曾去过传说中以功德封神的世界,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一套能不能有效。
然而心灵之力妙用无穷,前世“玄微”之名深入人心时,越殊曾以整个人联的心灵之力熔炼“众生之心”,如果他愿意的话,完全能利用“众生之心”在那个世界长久存活下去,成为类似于精神烙印的存在。
也就是说,若是郁漳真能吃透他给出的资料,用莫大决心将大魏推向高速发展之路,将来未必不能人人归心,从而在此界的人类集体意识海洋中留下精神烙印……嗯,这样的存在,说是“死后封神”也不假吧?
当然,前提是郁漳也能运用心灵之力。若无越殊出手,诸般设想都不过是泡影。
越殊送佛送到西,当天夜里就带着他们体验了一回“梦中游幽冥”——其实就是带他们在虚幻的梦境中游了一回,他们所见都来自自身对幽冥世界的幻想,尤其是白天曾受越殊暗示,梦中自然得见诸般鬼神——父子四人对功德封神之说深信不疑。
于是次日一早,推迟的大朝会上,天子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颁布了一系列新策。
……
后来,从天子和三位皇子口中得知一切始末的史官一字不差记下父子四人所述。
后来的后来,得自解大魏国师广安侯鸣蝉的三页玉书内容流传天下,世人称之为“三页仙章”,抑或“天地人三书”。
人书论述进化之道,强身之本。
地书记载治乱之道,强国之策。
天书蕴含鬼神之道,长生之法。
人世难有永恒太平,武道的兴盛不可避免会带来动乱,无论是太平时节还是动乱之时,“三页仙章”总是受到不尽追逐。
不可否认的是,从“三页仙章”现世之日起,这个本该深陷于封建王朝治乱循环中的小界,就走上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后人读史赞曰:“三问三答,成千古未有之变局,大魏之盛由此而始!”
【作者有话说】
注:人性本私,皇帝肯定是不想把主角给的资料流传出去的,但一来主角本来就不是单给他们的,是给天下人的,他们违背不了主角的要求,不然主角自己转头也能散布出去。二来,医术武术技术之类的不流传出去,无法强国富民。毕竟有功德封神的胡萝卜吊着……
187归一道主18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晚霞似火,点燃了张灯结彩的右相府。万众瞩目之下,一场热闹的婚宴渐至尾声。
适逢右相之子的大喜之日,高朋满座,宾客相庆,文武百官的齐全程度堪比朝会。
正主方湛苦无同胞兄弟帮忙挡酒,被一群无良损友拉着灌得七歪八倒,眼看就要站不稳了。晕晕乎乎的他扑向边上自斟自饮的少年人,故作恼怒:“尔等欺我势单力薄乎?东临我弟,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自斟自饮的少年放下酒盏,隔空将他扶稳,而后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集天地灵秀的面孔,纯黑的眼眸清澈而通透。
他目光所及,原本还在与方湛说笑敬酒的一帮官宦子弟齐刷刷止步,面上不正经的笑容情不自禁收敛了许多。像是在外花天酒地时突然遇上了学堂里以严厉著称的先生,一个个几乎是不约而同端正了姿态。
热闹的席间同样为之一静。
许多人骇然发现,在方湛主动开口叫破之前,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个角落里竟然就坐着如今在全天下都炙手可热的广安候。
就像是某种思维迷障,未曾点破之前,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坐在那里的就是一位普通宾客。一旦思维迷障破开,他们才“回想”起来,对方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
如此神乎其神的手段,令众人愈发敬服。转念一想,许多人目光中燃起热切的火。
要知道这个是一位真正的在世“仙师”!普通百姓只知道求神拜佛,可神台上的泥塑木胚比得上这位货真价实的大神通者吗?与其去拜泥塑木胚,还不如拜广安侯呢!
碍于广安侯行踪难觅,从前他们“求拜无门”,万万想不到,今日竟有如此机缘!
众人的心思顿时沸腾起来。
一时间,这场婚宴的主人方湛,乃至权势滔天的右相方明哲,都被搁到了一边。
秉着“错过这村就没这店”的心态,一张张笑容满面的脸向越殊这边凑过来:“……”
不重样的恭维话源源不断涌了出来,被当事人直接屏蔽。望着不断上前找他套近乎的满堂宾客,越殊微微摇头,颇觉无奈。
此前他以心神之力干扰了众人的认知,一来是避免喧宾夺主,破坏大喜之日,二来他也没兴趣同一群陌生人打交道。惟有解玉华一家四口不曾受到他心神之力影响。
深知越殊心意的一家人没有戳穿此事,否则,只怕一场婚宴变成“广安侯粉丝见面会”,越殊也会成为今日最亮眼的主角。
奈何世事总有意外,喝上头了的方湛化身内鬼,当场将越殊的存在揭露了出来,以致如今受到“围攻”的变成了越殊。本来被围攻灌酒的主角方湛反而获得了解脱……
实话说,若非相信自家表兄的人品,越殊简直怀疑他是故意行此“围魏救赵”之计。
回过神来的方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缺德”的事,他心虚地瞅瞅被包围的表弟,又瞥向洞房的方向……
方湛:嗯,溜了溜了!
……弟弟不就是用来给兄长扛锅的吗?表弟啊表弟,为兄此生也就坑你这一回了!
越殊:“……”
他当然看到了方湛脚底抹油的背影,简直又气又好笑。也罢,看在今日是表兄洞房花烛之夜,他也就勉为其难不做计较……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被人围着套近乎、献殷勤,对他来说顶多就是有点烦人。
越殊倒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他搁下酒杯,道:“静!”
短短一个字宛如洪钟大吕敲响,场面蓦然由喧嚣到阒无人声,原本还在积极套近乎的人不受控制地闭上了嘴,似有无形的力量感染众人的精神,浇灭了他们的热情。
越殊再次施加了一个小小的精神暗示。
于是,满座宾客再度忽视了他的存在,复又开始推杯换盏,似乎回到了片刻之前。
从头到尾旁观的解玉华、方明哲以及方婉晴纷纷不可思议地吸了一口气。哪怕早已知道这个侄子/表兄不是凡人,但对方每每展露出来的手段依旧令他们感到震撼。
被灵云上人收为记名弟子,如今堪堪开始修行的方婉晴兴奋得双眼发亮:“表兄好厉害!不知我何时才能学会这般术法?”
——越殊将“三页仙章”交给天子的同时,也送出了许多备份。上清观有一份,方家也有一份。其中,他格外建议姑姑姑父重视“进化之道”,又额外给他们开过小灶,包括手把手的指点与一份亲笔手札。
心神之力的运用就在武道篇章相关,方婉晴仙武同修,将来的确有机会复制此法。
此外,今日方湛大婚,越殊送上了一份特别的贺礼——他亲手刻下禁制的玉佩。
禁制来自越殊研究梨山传送阵的心得,生死危机关头,可触发禁制随机传送千里。
一共四枚玉佩,人人有份。
当然了,传送次数有限。因此只能用于保命,不至于让人有了倚仗便肆无忌惮作恶。哪怕越殊愿意相信姑姑一家的品格。
这也是他的临别之礼。
人皆有私,越殊从不以圣人自诩。他做不到拖家带口去沧海界求道,唯一能做的便是给仅有的亲眷些许不过分的特殊待遇。
许久之前,他奋起扫平旧朝,再开新天的契机也并非大庇天下,而是保全亲友……
先自保,再保全亲友,进而庇佑千千万万无辜之人,于力所能及之际尽己所能……几经轮回,越殊审视本心,依旧如初。
曲终人散,宴有尽时。
满堂宾客渐渐散去,唯有越殊独坐席上一动不动。直到送完客的解玉华夫妇归来,就见月华如水,少年一身道袍随风轻舞。
他举头望月,眸光淡如月光。
离别的预感在他们心头浮动。
即便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但真正到来之时,依旧感觉太快了,太快了。
“我该走了……”
越殊举起最后一杯故乡的酒,一饮而尽,又起身向两位长辈一拜。
他转过身,身后呼唤声渐远:
“东临/表兄……”
“山高水长,且自珍重!”
夜风呜咽,回荡幽谷。光秃秃不见一分翠色的梨山深处,阵纹交织的石壁之前。
须发染白的老道席地而坐。
他手执拂尘,神色平和,目光始终遥望远处星月交辉的天穹,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须臾之间,一抹黑点出现在视线尽头。紧接着,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但见熟悉的少年道人,身披月华,御长风而至。
越殊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清源真人面前,歉然道:“我来迟了,让道友久等。”
“子时未过,如何算得上迟?”清源真人起身相迎,“道友这是下定决心要走了?”
“嗯?”越殊看他一眼,不明所以。如果不是打定主意离开,他何必提前通知清源真人,又何必半夜三更跑到这荒郊野外来?
参加过表兄方湛的婚宴就前往沧海界,是越殊早就计划好的事。他早半个月便与清源真人说过,并不介意对方搭一趟顺风车。今夜见到清源真人,他还以为这人是来搭顺风车的,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看出他眼中的疑惑,清源真人轻轻叹了一声:“不瞒道友,老道近日夜夜难寐,始终难以做出决断。本以为求道之心如铁,路在脚下才发现自己竟是踌躇不前……”
他的修仙资质并不好,若非道友点拨,至今依旧徘徊在练气三层。这样的他,去了沧海界,难道就能仙道在望吗?更大的可能恐怕不过是给同行的道友拖后腿吧……
更何况……
“先师将上清观交于我手,如今后辈子弟无人,老道此去,上清观便要没落了。”
当然了,最终促使他决定留下的原因其实是越殊公开宣扬的进化之道。
清源真人惊讶地发现,他在这方面的天赋倒是不错。本来就有习医练武的底子,这进化之道是越学越上头,越学越有希望。
既然如此,何必继续追逐渺茫的仙道?转修进化之道,不能长生也能延年益寿。
听完清源真人一番言辞恳切的剖白,越殊表示理解。本来嘛,是否同行就是自愿,他只是顺便给对方一个搭顺风车的机会。
“道友既然无意,今日为何……”话才出口半截,越殊反应过来,人家这是特意来给他送行的,他莞尔道,“相识一场,临别之前还能见道友一面,也算是别无遗憾。”
清源真人也笑道:“老道虽失了闯荡的心气,沧海界终究是多年执念。今日能见证道友‘飞升’,何尝不是了却一桩心事!”
二人彼此打了个稽首。
然后,清源真人转过身,退后一步,越殊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按在石壁阵图中央。
此前他同清源真人说过自己有开启传送阵的办法,具体是什么办法却不曾说。盖因这是只有他一个人才能调动出来的力量。
也是足以替代生机灵气的另一种高等能量——源自人类集体意识海洋的心灵之力。
嗡……
无形的声望之火在越殊周身燃烧。
他所积累的海量声望缓缓下降。
旁人无法察觉的另一重世界中,深邃的海洋掀起滔天波浪,拍打在现界的壁垒上。
同样作为能量,心灵之力的纯度是极高的,哪怕只一丝,便胜过海量天地灵气。
石壁上暗淡的阵纹一点一点亮起,越来越亮,越殊从头到脚都渐渐被光辉所笼罩。
“我走了,道友保重。”
他微微侧过头,与清源真人最后道了一声别。而后整个人便消失在大放的光明中。
“沧海路迢迢,此去觅长生。”
【作者有话说】
已补1000+,今晚没有更新了。
整理一下沧海界细纲,明天更新。
188归一道主19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群山莽莽,绵延千里。
山谷之间,随处可见火红的花海,宛如点燃群山的火焰,被山脉隔成一片又一片。
隆冬时节,寒风刺骨。赤红如血的花却开得正艳,一片片舒展的花瓣中心,隐约露出虚幻的人脸。
有的闭着眼睛一派恬然,状似沉睡,有的大睁双目,虚幻的嘴巴张开,从中发出婴儿饥饿般的啼哭声。
啼哭声惊动了山谷中逡巡的黑衣修士,赶在他神色转冷之前,一名麻衣麻鞋的养花人便熟练地伸手握上了长满利刺的花茎。
他的手掌因疼痛而颤抖,却不敢放松。滚烫的鲜血顺着伤口淌下,淌过花茎,淌入泥土。
花朵中心婴儿般哭泣的人脸渐渐止住了哭声,露出满足的表情,不多时,人脸闭上眼睛宛如沉睡,只是舒展的花瓣艳丽了三分,仿佛火焰燃烧得愈发盛大了。
脸色惨白的养花人颤颤巍巍收回手,鲜血从他的掌心滴答落在地上。
下一刻,就听一声轻哼,然后一道流光投向他的手心。
“量你施肥及时,未有折损一株无生花。”随手施法的黑衣修士冷冷交代道,“今年无生花种植规模扩大三分,肥料恐有不足,尔等谨记,不可再浪费一丝血肥!”
被刺破的伤口飞快愈合,只留下道道疤痕,与从前的旧疤密密麻麻交叠在一起。
享受着这难得的待遇,养花人面上却无喜色,反而一下子变得煞白。他不敢吐露半句心声,只是跪地,连连叩头谢恩。
其他养花人也跪下来,口称“谨记仙师之命”。
“仙师大慈大悲!大慈大悲!”
不知过去多久,料想黑衣修士己经远走,渐渐有胆子大的人抬起头来,见山谷入口果然空无一人,又纷纷大着胆子站起身。
腰才直起一半,天边流光一闪,但见一道人影自远及近朝这片山谷的方向落了下来。
不少人立时又忙不迭地跪了下去,唯恐慢了一步便“冒犯”仙师,徒惹祸事。
深深埋下头去的众人没能看见,流星般从天而降的少年道主在接近山谷时由急转缓,恰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掠过山谷上方,他用好奇的视线打量着下方的花海。
“这是给我传到哪里来了……”
想当初启动传送阵时,越殊不仅以心灵之力为能量,耗费了一笔声望,还献祭了一波功德之光,为自身加持上命运垂青buff,这才放心启动传送阵前往沧海界。
之所以如此,盖因他对沧海界的现状一无所知。
无论是龙种的记忆传承还是上清观祖师的手札,提供的都是过时至少千载的情报。焉知今时今日的沧海界可还是本来模样?
更不用说传送阵是太清宗所设,另一边的出口纵然不是直接设立在太清宗的山门,想必也在太清宗的势力辐射范围之内。
昔日太清宗如日中天之时,这样的安排自是方便太清宗弟子往来沧海介于小界之间。
但此一时彼一时。
越殊不知太清宗究竟遭遇什么劫难,连门内弟子都只能前往小界避难,且千年来再未有太清宗门人下界收徒,种种迹象让他过得不往坏的方向想。
万一曾经的正道圣地已经变成了龙潭虎穴,他毫无防备传送,岂不是“送货上门”?
为免发生才出“新手村就遇大boss”的悲剧,落地成盒,他索性加持上一波命运垂青。
而现在,望着下方燃烧如火的花海,以及其中垂首跪地的农人,越殊好奇又茫然。
他谨慎地将心神之力放出体外,只觉浓郁到极致的灵气中掺杂着阴沉沉的煞气。并非天地灵气受污,而是他的感觉被干扰。
灵气浓郁是这方天地能量层级颇高的直观反应,煞气却是这片山脉带给他的感觉。
灵气浓度如此之高的地方,本该是传说中的仙家府邸、洞天福地。然而,越殊却有置身魔窟之感,甚至隐隐听到鬼哭之音。
那并非真正的鬼哭,而是此地死过太多的人,流过太多的血,风水上形成的势。随着他望气术的精进,这份感知越发敏锐。
好家伙,充值十万功德的VIP通道就给他带到了这里?究竟是氪金不够,还是说他低估了自己的实力,此地于他并不危险?
越殊选择相信自己的实力。
他闭目默算片刻,眼中闪过一缕惊诧:“利在东方。难道这里真是我的福地?”
轻轻低喃一声,少年道人身形一闪,根据直觉的指引,化作一缕流烟落向东方。
从他降临到离开不过须臾之间,宛如飞鸟掠过无痕,跪地的人却许久才抬起头来。
……
越殊落在某处空旷无人的山头。
这一路,他仿佛在水盆中养了许久的鱼终于入得大海,“久旱逢甘霖”之感涌动于百骸,四周浓郁的灵气几乎无需吸纳便自动向他体内涌来,一身修为短时间噌噌上涨。
嗯,从低浓度的灵气环境来到高浓度的灵气环境,有这样的反应大概是正常的吧?
急着找地方闭关修炼的越殊暂时没心思想太多,他现在最要紧的是适应此方天地。
与此同时,悬在腰间宛如玉佩的龙种一路都在发烫,虚幻的小白龙绕着他左三圈右三圈,意念中传达出即将孵化出世的兴奋。
越殊分出一缕心神之力安抚地摸了摸它。而后便用最快速度来到自己算出的最佳闭关地点,挥手凿开山壁,身形一闪而入。
下一秒,临时凿开的山壁化作移动石门缓缓合上,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越殊开始了来到沧海界的第一次闭关。
这一次闭关足足持续了一年。
久到“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久到周边山谷热烈的花海开过新的一轮,久到兼顾血肥出产的养花人倒下一茬又来一茬。
这一日,春雪方消,晴光普照。
表面浑然一体的山壁突然被推开一道门,迎着久违的阳光,羽衣星冠的少年道人走了出来。
他的容貌似乎始终定格在筑基之日,却不显青涩稚嫩,反而像是天生地养的神灵,与山水气脉相合,钟天地万物之灵秀。
闭关一年,越殊筑基境的修为进度条已顺利推至巅峰,随时能突破到下一个境界。
他一步踏至半空,俯瞰群山万壑。少年道人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绽放出熠熠的光彩。
越殊的视线落在下方一处水潭。
他并未忘记一年前占得的卦象。只是当时急于闭关,现在他终于有心思仔细琢磨。
……利在东方么?
此时,无论是徘徊于水潭上空的“气”,还是心神映照中的画面,都明晃晃提示着他:
“看来是应在了这里。”
越殊身形不动,一条拇指大小的小白龙突然从他袖中飞出,殷勤地直扑水谭而去。
不多时,小白龙得意洋洋地破水而出,向越殊展示他腰间多出的一条“腰带”,仔细去瞧才会发现那是一枚古朴精致的戒指。
心神映照下,一抹属于人类的魂魄气息缠绕在戒指表面,死气沉沉中透出一抹生机。
越殊的表情渐渐微妙。
……难不成他这是拿了一回古早男频的主角剧本,遇上了传说中的随身老爷爷?
通往凡俗小镇的山路上,越殊缓缓而行,一旁外表与银蛇无异的小白龙上下飞舞,一枚古朴的戒指几乎被它玩成了呼啦圈。
来时一人一龙,此时多了一个人,或者说,是一枚成了精的戒灵——显然越殊没有遇上随身老爷爷,而是遇上*了传说中的器灵。只是这器灵与众不同,据他自己所说并非天然诞生,而是炼器师以身为祭,残魂融入须弥戒之后诞生的全新生灵。它拥有那位炼器师的记忆,却并非其本人。
炼器师是昔日太清宗炼器一脉的真传弟子,名为徐无涯,修为初入金丹,于炼器之道造诣却颇为惊人,涉及空间法则的须弥戒,区区金丹之境的他竟然就能炼制。
当然了,据戒灵所言,这是徐无涯生平成功炼制的第一枚须弥戒,也是唯一一枚。
此前他已经失败过许多次,这一次本已无限接近成功,就在此戒成型的紧要关头,太清宗发生了一场波及满门的动荡,上至宗主下至杂役,凡处山门内,尽皆身死魂灭。闭关炼器的徐无涯自知无法幸免,索性凭着一股执念以己身之魂祭了须弥戒。
须弥戒炼成之时,戒灵随之诞生。生具灵慧的它伪装为一枚普通的灵戒,至于之后是如何被其他人趁乱带下山,经历过几任主人,又是如何落入水潭深处沉寂至今……详细展开来,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戒灵一五一十交代自己诞生的前因后果,越殊认真听着,小白龙亦摆出认真聆听之色。
遇上支支不吾、不尽不实,小白龙就一尾巴抽它一陀螺,前者顿时变得老实起来。
越殊对此视而不见。
这戒灵一开始可不是这么有问必答的。起初被小白龙捞出来之后它还想装死,假装不存在;被越殊从戒指中逼出来后又满口谎言,企图装成虎落平阳的神秘大修士,上岗为越殊的随身老爷爷。奈何越殊不是没见识的萌新,分分钟便戳破其真面目。
又有小白龙在旁边对它的本体虎视眈眈,戒灵终究挣扎不过,交代了本身来历。
山路走至尽头,人烟渐渐密集。越殊降低自身存在感,低调走向前方的凡俗小镇。
他边走边问:“既然拥有徐无涯的全部记忆,千年前太清宗的变故你该是清楚?”
189归一道主20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越殊的记忆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戒灵眼中浮现痛恨之色,随即又变作一片惨然。
他被徐无涯的记忆影响太深。
“清楚,我怎会不清楚!”
越殊听戒灵磨牙吮血的口吻吐出一个名字:“薛无暇!是薛无暇那厮干的好事!”
“薛无暇?徐无涯?名字怪像的。”小白龙初通人言,不会说话却会神魂传递心音,恰恰这里的另外两个都能听懂神魂传音。
心神感应中,它的声音奶声奶气。以此判断年龄,绝对不超过三岁。
戒灵的反应有些激烈:“薛无暇岂能与我家主人相比?不过都是绝顶天资,昔日在太清宗并称为‘双骄’。只是主人醉心于炼器之道,修为渐渐就被那厮压过一头!”
“不过主人的人缘比他好太多。主人是执法长老之子,天资奇高,为人又古道热肠,平生只好炼器、饮酒,交友从不以修为论高低,是沧海界一等一的人物。那厮却是眼高于顶,仗着修为从不将普通弟子放在眼中,摆出一心修道的姿势,好似多与旁人说一句话便是玷污了他的道心,耽误了他的修行……”戒灵说到这里,口吻略有些变化,似乎发表的并不是它自己的看法,而是照搬记忆中另一个人的观点。
“——区区一介渔家子,侥幸被宗主法眼看上,收入门下,成日摆出一副不屑与同门往来的架势,他清高,他了不起啊!”
“说重点,说重点吖!”
眼看戒灵大有滔滔不绝开喷的趋势,小白龙不耐烦地抽了一尾巴,须弥戒滴溜溜在半空转了个圈,上头的戒灵顿时回过神。
此时越殊就在小镇的客栈上。客房里没有旁人,又布下了阵法,也不怕外人窥视。
一道虚影“噌”地从须弥戒中冒出来,徐无涯若是活着,便会发现此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我说我说,龙君莫要着急嘛!”
虚影笑得一脸谄媚。若是看到这个笑容,徐无涯只会第一时间撤回自己的评价。
无他,太丢脸了!
只可惜徐无涯已经死去,只能任由某灵顶着与他七分相似的脸各种殷勤讨好卖乖。
被打断了的戒灵省略一连串对薛无涯的主观恶意评价,言简意赅地总结:“总之,这厮为一个女人发了疯,屠了全宗门!”
越殊打出一个问号:“?”
小白龙将尾巴弯成一个问号。
让你说重点你就真的一口气跳到重点,过程一句不提啊!你这样说话是要挨打的。
好在戒灵也意识到太过言简意赅不仅对听众不友好,对自己也不友好,赶紧补充道:“是这样的,主人和那厮不对付,也不住一个山头,不清楚诸多细节。薛无瑕是天问峰首席,主人是天鼎峰首席,行事作风又截然不同,打照面的时候不多。”
“只是从某一日开始,薛无瑕那厮的八卦就在门内传开来,主人也听了一些。”
“原来是天问峰新收了一位小师妹,名唤秦蓉蓉。这小师妹生猛得紧,不过初入筑基,竟然就敢追求金丹境的薛无瑕,成天跟在他后头“大师兄”、“大师兄”地唤,找种种借口与他亲近,每次下山历练回来必为他带伴手礼,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当时门内师兄师姐们个个都在看好戏。”
“毕竟薛无瑕那厮向来是个棺材脸,除了在宗主面前,对别人素来不假颜色。别说宗内,沧海界都是出了名难接近的主。同门都猜测这厮修的是传说中的无情道。有好事者打赌秦蓉蓉能不能破他道心,宗内没有一个压能的。果不其然,一百年过去了,薛无瑕那厮都成了元婴真君,秦蓉蓉还在原地打转,白白浪费了百年光阴!”
故事发展到这里还算正常,顶多就是有一个让越殊不能理解的恋爱脑女角色。在有望长生的世界里,居然不爱长生爱美男。
接下来戒灵所讲述的故事发展就渐渐走向了离奇的方向:“之后云天阁在北荒与魔宗开战,从魔道贼子口中得知一则惊人消息,经过反复验证,可信度极高:太清宗门下弟子秦蓉蓉真实身份竟然是无生门圣女上官蓉,受其父也就是无生门门主上官胜所遣进入太清宗,意欲窃取太清秘传,以正道天骄为柴薪练就魔功《炼情诀》。”
等等,信息量太大……越殊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云天阁?无生门?《炼情诀》?”
他眼眸里露出纯澈的无知之色。
“这些你都不知道?这是沧海界的常识啊……”刚想问这位是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人,看见小白龙扬起的尾巴,戒灵从心地换了到嘴的话,“其实不知道也很正常,一看这位就是一心修道,不问世事的有道真修,年纪又轻,出世不久……”
它猛吹了一阵彩虹屁,感觉危机消失,这才解释道:“沧海界修道宗门分为正道、旁门、魔宗。正道功法中正平和,潜力十足,进境未必最快,前途却最是远大;旁门与魔宗剑走偏锋,另辟蹊径,固然一时勇猛精进,潜力却不足,尤其是魔道,往往过于偏激而容易走火入魔。”
“……像是《炼情诀》这门魔功,无生门立派以来从未有人修至大成。只有万载前杀妻证道的乘景道君得以飞升天外。《炼情诀》据说便脱胎自乘景道君传承,讲究的就是炼去七情六欲,修一颗无情道心。然而历来修炼这门魔功之人无一圆满,上官蓉自负天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眼看又说偏了,戒灵将话题拉回正轨:“正道宗门林立,云天阁与太清宗皆为翘楚。而无生门则是魔道三圣宗之一。尤其魔道势力占据北荒,山门靠近北荒的云天阁与太清宗就成了与魔宗打交道最多的正道宗门,少不得有门人折在彼此手中,旧仇未消又添新仇,是以彼此积怨不浅。”
戒灵解释时口吻格外正经,不用多想,多半又是在照搬记忆中徐无涯的某位师长。
“原来如此……”越殊大概明白了秦蓉蓉真实身份曝光带给太清宗上下的震撼。后面戒灵所说的云水阁上门质问,太清宗群情激愤,也就再合理不过。
没想太多的小白龙感觉好像在听人间的话本故事,听到这里不禁追问:“后来呢?”
“……秦蓉蓉,不,应该说是上官蓉。她真实身份曝光,当着太清宗师长同门的面接受审判,自然是不可能脱逃的。她口口声声卧底太清宗乃是受上官胜所迫,不得以为之,二人殊无父女之情,反而是生死仇敌,因为她娘就是死在上官胜手中。”
“……据她说她一心为母报仇,故而选择修炼难度极高的《炼情决》,更是当场承认她加入太清宗就是冲着薛无瑕来的。”
言罢,戒灵下巴一扬,清咳两声,学起记忆里上官蓉的骄傲姿态,眼神堪称“忧伤又明媚”:
“……欲炼情,先入情关,无瑕真君名动沧海,风姿绝世,我要找就找最好的!”
“死到临头还敢调戏一位元婴真君,胆量着实了得。”戒灵收回眼神,像个说书先生一般点评着当年之事,“不过她这就激起众怒啦,太清宗与无生门本就有累累血仇,连宗主的师弟都死在上官胜手中,上下义愤填膺,便要将这妖女当众处决。”
从徐无涯的记忆中回忆起当年之事,戒灵神色微妙:“……为撇清关系,处决她的就是薛无瑕,当场一剑穿心。这厮真够狠的,虽说是魔道妖女,好歹也是相伴百年的交情——那妖女被一剑穿心,犹且盯着薛无瑕念念不舍,道情关难越,死前唯一的遗憾就是无瑕真君不曾对她一笑。”
讲到这里,戒灵都有点惊恐了:“《炼情诀》恐怖如斯!怪道从未有人修炼圆满,这门魔功该不是把她的脑子给练坏了!”
越殊竟无言反驳。
可不是吗?好端端一个卧底,套路薛无瑕练功不成,结果把自己套路进去了。
“脑子坏得更厉害的是薛无瑕那厮!杀人的是他,事后反悔的也是他!反悔就反悔吧,他还埋怨上了旁人,怪当初宗门上下催逼,不肯容情,以至于他不得不亲手杀了心上人。晋升化神当日,那厮竟是走火入魔,将太清宗满门上下屠了个干净!”
戒灵简直压制不住自己的吐槽欲:“先不说是他亲自动的手,竟然甩锅宗门。人活着他不假颜色,死后竟是爱得刻骨铭心……直到他动手,大家都不知他这般想法,不然岂会毫无防备?主人死前骂得太对了,他这脑子不是有病,是有大病!”
越殊再次无言以对。
对方的脑子有没有病他不知道,他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被浓浓的狗血给污染了。
这个修真界画风不对……
他想象中的修真界不是这样的啊——难道不该是“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越殊此时也有点想吐槽了。
他克制住吐槽欲,对小白龙进行了无情的复读:“后来呢?”
“后来这厮就越病越重了呗。”
“他这一发病,太清宗没了。魔道贼子欣喜若狂,请他加入魔道。结果这厮去魔道转了一圈,当场把上官胜送走了,又收拢了一帮无生门徒,霸占太清山门,千年来都蹲在山上不挪窝。”
戒灵最后总结:“正魔两道都想逃伐他,却不愿为此付出惨重伤亡,彼此投鼠忌器之下,让无生门发展到了今天。”
【作者有话说】
我对一切不好好修仙只谈情说爱的修仙文都没兴趣,但有时候只是路过就被狗血文案创到,思维都被污染……这个世界的部分设定算是来自对狗血修仙文案的怨念。
190归一道主21
◎物外烟霞客,尘中求道人◎
“……这么说,薛无暇凭一己之力灭了太清宗,夺了无生门?昔日太清宗所笼罩的势力范围,如今都被无生门所统治?”
经由戒灵一番介绍,抛开某些污染大脑的狗血纠葛,越殊仿佛驱散了战争迷雾,对当下所处的这片地界认知愈发清晰……
他恍然地微微点头。
……如此也就难怪上清宗祖师在小界躲藏一世,不敢再回沧海界。老窝都成了敌战区,区区筑基小虾米,回来岂不是送死?
越殊猜测自己若不是开了十万功德VIP通道,说不定就当头落在曾经的太清宗、现在的无生门山头,与那位化身宅男一千载、疑似患有大病的化神天君撞个正着!
尽管越殊不知道“化神天君”究竟有多强,但对方既然能将两大顶级宗门或干翻或收编,对他的实力再如何高估都不为过。
据戒灵所言,沧海界修真体系以练气为始,目前明面上的最高境界便是化神境。至于暗地里是否存在超越化神境的大能,不问世事一心潜修,那就非它所知了。
练气修士寿二甲子,与凡人差距不大。顶尖的武林高手未必不能与练气修士过招;
直到踏入筑基才算是真正超凡脱俗的开始,不仅有了御空之力,生命层次也会迎来蜕变,寿元从二甲子增长至三百岁;
金丹真人寿八百,堪称各个宗门的中流砥柱。在沧海这个大舞台上也是拿得出手的一方人物。有金丹真人坐镇,足以开辟一方小型宗门。在太宗清这等顶级宗门中,筑基弟子突破至金丹便可担任执事长老。
元婴真君寿两千,属于一流宗门标配。能稳定出现元婴真君的宗门才算一流宗门。
化神天君寿五千,作为站在沧海界顶端的战力,化神境屈指可数。“一宗五化神”的天渝宗,是沧海界公认实力最强的宗门。
太清宗在薛无暇突破之前有三位化神。
一为大限将至的太上长老;
一为如日中天的太清宗主;
最后则是太清宗主唯一的儿子。
这位尊贵的宗主之子堆了无数资源才成为化神天君。其天赋较之常人算是天才,否则再如何培养也难以化神,只是在薛无涯这种真正的天之骄子面前却远远不够看。
大致了解过太清宗所拥有的底蕴与实力,哪怕不清楚具体过程,越殊也对“薛无暇凭一己之力覆灭宗门”的事实无甚怀疑。
以己度人,越殊自忖若有化神境的实力,灭掉“一门三化神”的太清宗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说到底不就是同境界一打三吗?
无生门只有上官胜一位化神天君,却不曾被“一门三化神”的太清宗灭掉,反而纠葛数千年,彼此有来有回,积下累累血仇。
其中固然有北荒魔门在正道面前一心抱团,且化神天君之间很少打出真火、分出生死的缘故,上官胜过人一等的战力才是关键——由此可见,化神之间也有高低。
想来太清宗主这类化神站在半山腰,上官胜略高一截,薛无暇却是突破即登顶……至于越殊自己嘛,他觉得他将来能上天。
在心中自娱自乐地勾勒出一个战力等级表,越殊对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有了安排。
首先当然是离开无生门的领域,找一处合适的地界修行,专注突破金丹境界。在他看来,云天阁以西的“西海群岛”就不错。
上清宗祖师手札中记载,那里是旁门诸派的地盘,同时也是散修聚集最多之处。
——灵脉旺盛,又无顶尖势力坐镇,秩序散而不乱,实在是修行的好去处。许多不喜纷扰、一心求道的修士都在西海潜修。
至于目前被无生门占领的这片山脉,固然是风水宝地,八方灵脉汇萃,但此地魔道猖獗。尽管越殊不以正道修士自诩,行事风格却是与魔道完全不沾边的,难保哪日便与无生门弟子产生冲突,若是有平推魔道的实力倒是无所谓,区区筑基嘛……
越殊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客栈人来人往的大堂里,气息收敛到极致、显得格外平平无奇的越殊一边享用佳肴,一边默默打量着隔壁桌的另一伙人。
一眼望去,一行六人,皆着阴森森的黑袍。这个煞气缠身,那个凶相毕露,嗯,该说果然不愧是货真价实的魔道弟子吗?
结账时越殊用的是沧海界货币“灵晶”。值得一提的是,所谓灵晶正是当初他在龙宫发现的透明晶石,被他当灵石使用。“灵晶”这一真正的名称还是戒灵告诉他的。
哪知除了他这个“老实人”,佩戴无生门铭牌的黑衣修士竟是没有一个老实结账的。
不仅不结账,这些人甚至反过来从掌柜手中收走了什么,活脱脱一副吃霸王餐还打劫的姿态,掌柜的态度却像是习以为常。
越殊隐秘的目光投向一众黑衣修士扬长而去的背影,微不可察的冷芒一闪而逝。
他注意到此人似乎是六名无生门徒中唯一的筑基修士,也是当之无愧的首脑人物。就连他身上的黑袍都明显透着阵禁波动。
“领头的才算是无生门弟子……”戒灵积极解说,“其他那些练气期不过是耗材。”
“正道杂役还有活路,魔门杂役都是耗材,没准哪天就成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的踏脚石,或者师门长辈增进修为的炉鼎。薛无暇接管无生门算是拯救了这些耗材,他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如魔道玩得花……”
越殊:“……”
他暗道一声“长知识了”,目光随意一瞥,便对上了藏在柜台后面的小女孩。
这小姑娘他投宿时见过一面,是掌柜家的小孙女,八九岁模样,生得玉雪可爱,只是有几分怕生,一见到陌生人就躲起来。
骤然对上他的视线,小姑娘明显慌张起来。像是藏在草丛中被猎户发现的小兔子,乌黑滚圆的眼睛里很快蓄起了泪花。
越殊岂能让自己背上“吓哭小孩”的名声,他指尖一动,凝水成冰,一朵璀璨的冰花便绽放开来,朵朵花瓣又似幽蓝的火焰。
见小姑娘看得目不转睛,少年道人微笑着蹲下身去,将晶莹的冰花捧到她面前。
“……”
客栈人来人往,哪怕是就在柜台前忙碌的掌柜都未曾发现,一名少年道人随意蹲在柜台边上,与他的宝贝小孙女聊了许久。
与小姑娘打成一片的越殊不仅从小姑娘口中得知了她的姓名年龄,还在极短的时间成了年方九岁的小芸心中最好的大朋友。
当他好奇地提及此前黑衣修士“打劫”之事时,小芸却给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是收税,大家都要交雪税……”
越殊:“???”
‘雪税可还行?’远处街道上,点点春雪尚未融化。越殊目光扫过,只觉荒诞,‘苛捐杂税之流,连修真界都无法避免?”
他莫名生出走错片场的错觉。
……今日收雪税,来日莫非还有风税雨税?难不成……虚假的魔道是以人为薪,真实的魔道却是吃霸王餐,纳苛捐杂税?
倘若是私人劫掠行为,越殊不介意离开之前来一波做好事不留名的“见义勇为”。
劫掠变成了“雪税”这种制度性的剥削,就不是杀掉一两个小喽啰所能解决的事。
除非从根本上推翻旧的制度与制度的制定者,也就是推翻无生门背后的薛无涯。
此事若是容易,无生门不会立足至今,连各方势力都默认昔日太清宗的地盘被占据。
越殊若有所思地走出客栈。
街道上人流往来,只是每个人面上都笼着一层愁云,也不知是否与“雪税”有关……少年道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轻飘飘掠过。
他深黑的瞳孔极为纯粹,一眼看去清澈如水,注视久了却会发现水底什么也没有,反而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众生之喜哀。
作为灵体存在的戒灵在他的注视中都不禁生出被看穿的错觉,下意识想要闪避。
它抑制住这种古怪的念头,默默观察越殊的神情:“……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它的口吻不太确定:“跟那个小姑娘交流过后,你就不大对劲——用主人记忆里的话说,一副随时要冲出去杀人的样子?”
“诶?”越殊自认情绪管理和表情管理能力都很强,此时不免惊讶,“这么明显吗?”
他爽快地承认道:“的确,我刚才是一不小心动了杀心,对那位无生门门主。”
戒灵欲言又止。
见状,越殊安抚道:“筑基与化神有天壤之差,我倒不至于如此不智,带你们去送死……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戒灵:“不,我是想说,我知道直通太清宗后山禁地的密道,薛无暇不是正常接手太清宗,未必知晓密道存在。另外,我还知道主人的秘密小金库……”
“?”越殊错愕了一秒。
“莫非你有个别名叫小昭?”
“我没有名字。”戒灵回答得很是认真,他的口吻一下子雀跃起来,“不过,昭者明也,这个字不错,日后我就是徐昭了!”
“……你喜欢就好。”
越殊笑了一笑,没有解释什么。
有了心仪姓名的徐昭喜悦非常,他接着开口:“主人说过,有气就要出,憋着伤身体。薛无暇那厮我也看不顺眼很久了,杀不掉他,给无生门找点麻烦却没问题。像是我们来时的方向,就植有无生门圣花无生花,一旦出了问题那厮非得肉疼死。”
“不如这样,我们先去把主人的小金库带走,走之前顺便毁了那厮的宝贝花海?”
越殊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带走徐无涯的遗物?”要知道这一波也算是带着越殊瓜分徐无涯的遗产了,颇有二五仔风范。
至于对花海下手之类的越殊没有再提,因为他一眼就看出小金库才是对方的目标。
“当然了,你不挖我不挖,等着哪天被魔道贼子发现吗?”徐昭振振有词,“主人在天有灵若是得知,岂不是要死不瞑目?”
有徐昭带路,越殊很快就来到他口中的“小金库”所在,入囗在小镇以西的一处地下溶洞,经过好一番七弯八拐,一路避开诸多幻阵的干扰,这才抵达通道尽头人为开辟的一间石室。据徐昭所言,这是昔日徐无涯在山下秘密挖掘的闭关潜修之地。
石室中有石床石桌,一些私人炼制的法器,看品相,像是徐无涯练手的作品。但对于金丹之下的修士而言都称得上宝贝。
石壁之上则是密密麻麻的道功术法,据徐昭解释,其中并不涉及太清宗秘传,而是徐无涯自己在外闯荡历练时得到的机缘。
此外,这里还有许多灵晶、玉髓,一些个人生活用品,已经过期的丹药……最离谱的是,越殊还翻出了一本徐无涯的日记。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有着徐无涯所有记忆的徐昭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间石室是主人筑基时开辟的,主人历练时受过不少前辈遗泽,一时兴起,欲效仿先人,也给将来的后辈留下一桩机缘……他本打算坐化时再添一些宝贝,设计重重考验,来日留待有缘人。”
“徐真人也是一位妙人。”
人还活着便开始幻想死后成为后来者的机缘,为一件生前注定无果的事兴致勃勃做准备……或许徐无涯的所作所为在一些人眼中过于抽象,却不包括越殊。
曾数次意识跨越千年,亲眼见证过自己留下的痕迹为无数后来者铺就道路的越殊,在某种意义上,是最能理解徐无涯的人。
【作者有话说】
修改添加了1500+字。
今晚没有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