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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燃灯之人6

◎隐于迷雾之下的都市传说◎

周末的清晨,阳光熹微,逐渐逼至零度的空气冻结了室外活动的空间,福利院的孩子们一个个裹着棉衣在温暖的室内取暖。

平时最为好动的几个孩子围着大家跑来跑去,有人举着鸡毛掸子充当宝剑,有人披着床单充当披风,有人张牙舞爪发出“恶龙咆哮”,尤以左远洋的声音最为洪亮;

几个腿脚不便的孩子坐在一边看书,边翻页边逐字逐句读出来,图文并茂的童书对他们来说没有太多理解上的难度,偶尔遇上不认识的生僻字就用拼音拼读;

边上,年纪更小一些还不识字的小朋友和另外几个视力障碍的孩子一起竖起耳朵专心听着,时不时因惊险的情节发出惊呼;

裹着一身红棉袄、小名琳琳、大名邱燕琳的女孩子听着故事,灵巧地将手中的彩纸折叠成一只只五颜六色的千纸鹤,作为不久后送给院长妈妈的生日礼物……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之前,越殊已经收到过满满一玻璃罐的纸星星。这是身无长物的邱燕琳唯一拿得出手的谢礼。

在她看来,这个突然出现、指引她走出阴影的小男孩,本就是一颗从天而降的流星,为她驱散黑暗,带来了光明与奇迹。

……像童话故事一样美好。

她因此重新相信童话的真实,于是借由纸星星和千纸鹤将祝福传递给她所爱的人。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一阵寒风趁机潜入,又被重新关上的房门封锁在阵阵暖流中。

伴随寒风一道进来的男孩子有一双极为独特的眼睛,黑得纯粹,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色。蓬松的黑发与脖子上的红围巾衬得他皮肤愈发雪白,宛如从童话之中走出。

关紧房门、回过身来的越殊对上了一双双满是期待、仿佛闪烁着小星星的眼睛。

“怎么样怎么样?苏苏你在院长那里见过新来的副院长了吧?她不会是坏人吧?”

左远洋第一个冲了过来,身上还披着一件旧床单,不知道被谁踩了长长的床单一脚,他一个磕磕绊绊,就要“五体投地”。

“——啊!”

“洋洋——”

在孩子们的惊呼声中,一只手及时伸出,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下意识闭上眼睛的左远洋没有感受到着地的痛感,重新睁开眼睛,顿时对上另一个人的眼睛。在两汪漆黑的“湖底”,他看见满脸庆幸的自己。

“好险好险!”在越殊帮助下站稳,左远洋长呼一口气,扭头就大声质问罪魁祸首,他跺着脚,“太过分了!谁踩了我的披风?是你吧斌斌——”

另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把头摇成了波浪鼓:“不是我,是圆圆干的。”边说边伸手,指向一个瘦竹竿一样的小男孩。

被指认的圆圆“唰”地举手,摆出电视剧常见的投降手势:“我、我不是故意的……”

一场小小的乌龙结束,左远洋猛然想起自己之前的问题,再去找越殊时,人已经坐到了邱琳琳旁边,正和她一起叠千纸鹤。

好朋友被抢走的危机感一下子升了起来。他赶紧蹭过去,继续追问:“苏苏你还没说呢,新来的副院长是不是坏人啊?要是坏人的话,我们一起把她赶走!”

这样说着,板栗头的小男孩握紧拳头挥舞两下。试图做出他很厉害很可靠的表情。

他的发言引来孩子们连声附和:“没错,如果是坏人,肯定不能让她留下来!”

迎着一双双信赖的眼睛,越殊忍俊不禁地摇摇头:“放心吧,方副院长没有恶意。我能看出来,她是真心喜欢小孩子的。”

“……和院长妈妈一样吗?”

“对,就像院长妈妈一样。”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孩子们悄然绷起的小脸纷纷松了下来,发出不约而同的欢呼。

自从原来的副院长孙桧被警车带走,意识到福利院里真的藏着一个大坏蛋的孩子们后怕之余,都对越殊生出了十分的崇拜。

毕竟,前一天晚上是他告诉大家副院长是个大坏蛋,正在想办法让他现形,第二天这个大坏蛋果然就现了形,被警察抓走。

哪怕孩子们至今都不知道这个大坏蛋做了什么坏事,但警察的到来毋庸置疑为他的罪恶盖章。

让坏蛋现形、将他送进警局的越殊以无可比拟的优势战胜了大他一圈的大孩子,成了所有小孩子心中的大英雄。

而“慧眼识人、明察秋毫”,率领发现大坏蛋的邱燕琳,也重新变成了大家心中“闪闪发光的琳琳”,前些日子不合群的表现,都成了在坏蛋眼皮底下秘密调查的伪装。

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好人好事,将不顺眼的人送进去的越殊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就这样莫名获得了福利院全体小朋友的崇拜。

这份崇拜甚至激发了左远洋的危机感。

眼看左一个琳琳,右一个圆圆,回头还有一个方方……似乎一个个都成了新朋友的小尾巴。差点就要排不上号的左远洋气得鼓起了小脸:什么呀,这么有趣这么厉害的小伙伴,明明是他先发现,也是他先好上的!

大部分小朋友的兴趣来得快也去得快,只有邱燕琳一直黏得很紧,拿稳了左远洋心目中的头号竞争对手的剧本。

好在年龄的差距与性别的差异摆在这里,左远洋确信,头号竞争对手终究比不过他。

……福利院里与小伙伴相处最久、关系最亲近的,果然还是他洋洋啦!

最终,在成功战胜竞争对手的脑补小剧场中,左远洋得意地扬起脑袋,如此想道。

并不知道左远洋的脑补,但隐约猜出小朋友心思的越殊与邱燕琳对视一眼,露出纵容的微笑:才七岁的小朋友,让让他嘛。

“大获全胜”的左远洋很是高兴了一阵子。很快就发现,他的胜利只是暂时的。毕竟小伙伴实在是太厉害,也太过受欢迎了。

事情还要从越殊将第一个犯罪分子送进警局开始说起。

打那以后,发现自己的能力似乎在为派出所送业绩上格外有用,越殊毫不吝惜,每周上学读书,锻炼“超能力”的同时总能揪出几个不法分子,把他们挨个送进警局。

出于对越殊的保护,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对外公开,甚至被派出所严格保密。

但他经常“协助警察叔叔抓捕犯人”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在福利院中小小的流传开来。毕竟他有好几次在放学后没能及时回去,派出所自然要向福利院打电话说明解释,有时甚至是被警察把他送回福利院的。

一群充满好奇心的小朋友围着院长问东问西,很快就知道了越殊向警察叔叔举报坏人的事迹,哪怕他们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与坏人的身份。顺便还被开了小课堂,教他们日常警惕陌生人,发现什么不对就找警察。

小朋友们头一回听得如此认真。

转过头来,他们再看越殊时,眼睛顿时比灯泡还亮。不知道是谁带头发出了一声“哇塞”,一声声充满崇拜的惊叹接连响起。

自此,越殊的偶像形象在福利院中不可动摇。随着他走到哪里“清场”到哪里,逐渐成为当地派出所业绩榜的“榜一大哥”,小朋友们看他的目光更是带上深深的滤镜。

于是,当新的副院长到来,有过前车之鉴的大家,第一反应便是相信越殊的判断。

从他口中得到副院长可以放心信任的肯定答案后,小朋友们便不约而同放松下来。

室内的暖流中重新充盈着欢声笑语。

“要看电视吗?”越殊打开电视机,征询大家的意见,“……大家想看什么节目?”

七嘴八舌争论过后,孩子们达成一致意见,多数战胜少数:“看《神探帕奇》!”

这一年的冬天,一款全新的推理动画片在全国放映,因为有趣的剧情和出彩的人设而大火特火。身为主角的神探与他的助手“警犬卷卷”成了全国小朋友心中的偶像。

主角神探帕奇冷静聪颖,台词与造型都十分酷炫,偶尔又有一些小小的可爱与戳人的萌点,警犬卷卷不仅帅气机警,还有一身高强本领,是主角最值得依靠的伙伴。

在全国其他小朋友还沉迷于纸片人不可自拔的时候,这间小小的福利院里,小朋友们已经先一步将幻想代入了现实。

对着越殊左看右看,他们惊呼神探帕奇是真的,真正的小神探就在他们身边!

“可惜现实中没有卷卷……”大家又齐齐遗憾地叹气,“神探怎么可以没有助手呢?”而且卷卷多可爱呀,又帅气又可爱!

“我觉得可以有。”左远洋灵机一动,举起手来,“苏苏是小神探,我可以是卷卷!”

大家:“???”

大家先是愣住,继而想到动画片中跟随神探帕奇出入警局,帅气地逮捕凶手的卷卷,再代入现实,一个个跟着激动起来。

“……我觉得我也可以!”

越殊:“……”

他将一群激动的小豆丁高举的手按下去,掐灭他们的小心思:“不,你们不可以。”

“诶?怎么这样嘛……”

小朋友们失望地唉声叹气,很快又被正在播放的动画片吸引,转移了注意力。

事后越殊倒是有教过小朋友们辨识不怀好意接近的陌生人,确保他们都知道远离危险,免得他们真以为自己能当卷卷。

《神探帕奇》火了一个冬天,直到年关到来,被属于春节和新年的话题取而代之。

此时,越殊终于结束五年级第一学期的课程,迎来了无数学生期待的寒假,也迎来失去父母、进入福利院后的第一个新年。

【作者有话说】

动画片瞎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32燃灯之人7

◎隐于迷雾之下的都市传说◎

除夕之夜,伴随漫天飞花,这座南方的城市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雪。

无瑕的白与喜庆的红交相辉映,彼此覆盖,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成了红白二色。

街道上空空荡荡,临街的商铺大门紧锁,居民区深处,一幢幢高楼却是灯火通明。

电视节目的广播声、一家老小的说笑声,麻将牌滚动的声音,从窗户缝隙中传出,一并飘出的,还有年夜饭特有的卤香……

作为世界三极之一的东盟最重要的节日,这一天,无数东盟人享受着难得的团圆。

只是,团圆美满是属于大多数人的,总有些人在这样的日子依旧形单影只。

一盏盏路灯顺着街道向前延伸,路灯下,有人魂不守舍地走过,宛如无家可归的游魂。她跌跌撞撞来到街心公园的人工湖。

平日里热闹的街心公园此时万籁俱寂,只有昏黄的灯光笼罩着湖边徘徊的失意者。

她在透明的围栏前久久伫立,寒风裹挟飞霜,将她的长发吹得七零八散,脸上先是刀刮一样,渐渐失去知觉,被冻到麻木。

或许是被吹乱的长发遮挡了视野,她的视线渐渐昏暗下来,路灯的光不知何时熄灭,眼前只有漆黑的湖水泛着淡淡月光。

她盯着那荡漾的月光,像是着了魔一般,身体渐渐前倾,只想投入到那月光中去。所有的烦恼,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疲倦,都将被永恒长存的宁静所吞噬。

“冒昧打扰了,抱歉。”

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这声音空灵飘渺,像是从极远处飘来,被雪夜的风传递到她耳边,于是也染上了几分雪夜的清冷无暇,又像是雪山之上融化的雪水,汩汩而下。

她愣了愣,却连转身一看的意愿都生不出,就连惊讶的情绪也只在心里极淡地掠过,涟漪消散后,余留的依旧只有沉默。

说话的人,也有可能不是人,总之,说话的存在没有理会她的沉默,继续说道:

“……我想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还请不要让新的一年以#街心公园发现尸体#为开篇。这样的新年或许会成为小朋友的噩梦……”

浓浓的夜色里,脸色惨白如鬼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嗓音透着久未说话的嘶哑。

“那又……关我什么事?”

她已经失去了感知幸福的能力,活在世上的每一日都生不如死,难道还要为别人的幸福考虑,死也不惊扰他们美满的新年?

“所以,你也不介意你的父母收到噩耗后,日后的每个新年都过得如同清明?”

寒风瑟瑟,刮骨一般。另一个人的声音也愈发冷了,冷的就像是这漫天的大雪。

“……你愿意看到他们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独守空宅,每年的这一天给你上坟?”

女人的手指剧烈抽动起来。

“不,不可以……”

她像是被冻得发抖,又像是被迎面抽了一鞭,一下子腿软得站不起身,跌倒在地。

“你的心灵并非只剩绝望……”

未知的存在发出不解的疑问。

“这不是还有很多快乐吗?”

湖中的月光越来越亮,温柔的月光映着她惨白的脸。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中,她看见父母久违的脸,看见她的童年,她的少年……看见被压在心底深处的美好回忆。

只是过去二十多年的美好回忆,都被这短短五年的黑暗所覆盖,她也被绝望压垮。

直到此时,在另一个人的调动下,许许多多深埋在心底的美好回忆泡泡一般上浮。

父母温柔慈爱的脸庞在月光中浮现,月光中,她仿佛听见他们在呼唤着她的归去。

“对不起,对不起……”

“爸、妈!对不起……”

压抑许久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她有许多许多的对不起想说。不该未婚先孕,大学不念完就辍学成为别人的妻子,不该不听父母的劝告私自领证远嫁他乡,不该为了爱情放弃曾经她所拥有的一切。

直到在异乡孤立无援,被那个她为之抛弃一切的男人毒打到流产,在日复一日的暴力与恐吓之下,失去对未来的全部希望……直到奔向死亡,她终于悔悟。

她后悔了,但她没脸再回去。

不回去,可以假装幸福。哪怕父母痛骂她的不孝,至少他们会以为她过得很好……

仿佛听见她的心声,另一个人开口道:“不,不会的。他们只会日夜为你悬心。”

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假象就这样被戳破,女人的哭声止住了,她脸上一片怔然。

“……是啊,不会的。”

她呆呆凝视着月光中父母的脸。他们看上去还是她记忆深处的模样,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真正的他们或许已经老了许多。

“他们会日夜为我悬心,担心我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有没有被欺负……”

另一个人没有打断她的宣泄,待她渐渐安静下来,那人才发出一道轻轻的叹息。

“……回家去吧。”

“倘若你真的生无可恋,拥抱死亡未尝不是一种选择。既然你还有所眷恋,就不要让眷恋你的人牵挂伤怀……”

漫天大雪不知何时停了。

从四肢百骸涌动的暖流支撑着女人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她擦干眼泪,抬头四顾。

月光大亮。

四周的黑暗被光芒不断驱散。

似乎有一道人影向黑暗中退去,越走越远。

女人连忙踉跄着向前去追,但她追得越快,黑暗散得越快。

此时她才发现,月光竟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发光的她在黑暗中一路奔跑,所过之处一路光明。

“等等,麻烦您等一等。”

她感觉自己奔跑如飞,是真的飞了起来。但无论怎么飞,都无法接近那道身影。

“谢谢,谢谢……”

意识到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近对方的她只好大声喊道: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远去的人终于递来一道声音。

“街心公园对面就是福利院,孩子们正在欢度除夕。他们有的失去父母,有的被父母舍弃,许多孩子连健康都是奢求。你所拥有的一切,多么让他们羡慕……请不要让他们度过一个蒙上死亡阴影的新年。”

“这是我唯一索取的回报。”

……

落在眼皮上的冰凉触感让季青桐睁开眼睛,顿时发现自己靠坐在人工湖的围栏边,昏黄的灯光点亮她原本死寂的眼眸。

一切恍如一梦。

梦醒过来的季青桐连忙在身上翻找一阵,终于找到手机。她颤抖着手拨下一串熟悉的号码,又颤抖着将手机抵到了耳边。

“嘟……嘟……”

漫长的等待中,电话被接通。熟悉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在她耳边响起:“喂!”

季青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是我……”

另一边顿时传来母亲惊喜不已的呼喊:“她爸,她爸,女儿来电话了——”

电话另一头是父母半是关切半是责备的声音,远远的,爆竹声从另一条街上传来*。

季青桐扶着栏杆走出人工湖范围,一盏盏路灯为她引路,直到离开黑暗寂静的街心公园,置身于明亮而空旷的十字路口。

连带着她整个人也好像被人从漆黑的角落里拽了出来,重新被里里外外照得透亮。

她握紧手机,终于忍不住倾诉满腔思念:“爸、妈,我想你们了,我想回家……”

哭诉之际,一间福利院突然出现在她视线里。季青铜隐约间仿佛听见孩子的欢笑。

目光越过灯火通明的福利院,视线尽头,是染黑的天空。

今夜无月,只有漫天风雪。

她心中却悬起了一轮明月。

福利院深处,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一张大大的餐桌被抬了出来。

邱院长和几个工作人员端来大盆的灰面和切好的馅料,难得换上新衣服的小朋友们在旁边欢呼拍掌。

“包饺子喽,包饺子喽!”

左远洋最是积极,噔噔噔跑到角落里,叫醒小憩的小伙伴:“苏苏,快起来,要包饺子啦!我跟你讲,我可会包饺子了!”

靠在塑料小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小男孩睁开眼睛,他漆黑的瞳孔仿佛有明月生辉。

刹那间的异象不曾引来任何关注,左远洋也只是提醒道:“你不会睡着了吧?马上要包饺子,还有烟花看,你可别睡呀。”

东盟全境不允许私自燃放烟花爆竹,每逢节日,会有定点燃放烟花爆竹的规范,市政府也会在中心广场上燃放烟花。像是今天晚上,就能欣赏到免费的烟花。

“知道了,这就来。”

越殊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被他带着“噔噔噔”跑向厅中包饺子的桌子,顺便一人推上一个腿脚不方便的小朋友。

很快,拿到分配给自己的那份料,经验丰富的小朋友们便开开心心包起饺子来。

原本大家还想教一教新来的越殊,结果发现他的动作一点都不慢,看上去十分娴熟。当不了小老师的左远洋顿时十分失望:“原来苏苏你早就学过包饺子啊!”

“嗯,我以前包过……”

……只不过不是这一世,而是更久以前。在昔日的黑水镇上,在从前的归一观里。

手指轻巧地将饺子捏成完美的形状,越殊一心二用,再次将心神投入另一重世界。

很快,以福利院为中心,方圆近千米的距离都被映照出来。

在这个被他称作“心灵维度”的世界中,他仿佛织起一张方圆近千米的网,凡是进入这张网的笼罩范围,任何一个人的心灵波动都能牵动涟漪。

若说每个人的心灵是一座岛屿,在人类集体意识的海洋中漂浮;那么此时此刻,方圆千米的海洋都在越殊的心神笼罩之内,他可以登上其中任何一座岛屿。

这就是越殊数月以来的成果。

而就在不久前,他被浓烈的负面情绪吸引,刚刚登上一座几乎被黑暗覆盖九成的岛屿,将岛上唯一一点光明“渲染”开来。

当月光照亮黑暗,不速之客悄然离场。拾起希望的季青桐隔着手机与千里之外的父母团聚,福利院里的孩子们也欢聚一堂。

一枚枚包好的饺子在桌上整整齐齐排列开来,在邱院长指导下,多余的灰面被心灵手巧的孩子们捏成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看着满满当当的成果,变成小花猫的孩子们仿佛已经尝到美味的饺子,都美滋滋笑起来。

墙上的挂钟渐渐指向零点,当时针、分针与秒针对齐,子夜的钟声蓦然奏响。

电视里传出主持人的祝福声。东盟境内,家家户户都在第一时间发出了新年祝福。

“院长妈妈新年好!”

伴随着孩子们整整齐齐的“拜年祝福”,福利院的窗外,有烟火升空,照亮了夜空。

嘭!嘭!嘭!

朵朵烟火在远处的天空炸开,孩子们迫不及待推窗推门去看,不舍得眨一下眼睛。

而这一幕,也被邱院长眼疾手快拍下来,成为了这一年的除夕最宝贵的回忆之一。

时间伴随着相簿一起翻页,一下子翻过五年,新的照片上,眉目精致如人偶的小男孩不知不觉长成了修长如竹的小少年。

这座城市最负盛名的重点高中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生生被他穿出国际大牌的风范。

这一天是九月一日开学日。

前不久度过十三岁生日的他终于升入高中,作为优秀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朝阳升起,照亮少年的眉目。这一刻的他,在许多人心中,何尝不是一轮朝阳?

“咔嚓”一声,这一幕被前来旁观开学典礼的邱院长再次定格,成为相簿中新的一页。

【作者有话说】

无月是现实,有月是心灵世界。

133燃灯之人8

◎隐于迷雾之下的都市传说◎

“哇,这届新生代表有点东西!”

“何止一点,他这颜值过于逆天,我一男的都看呆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漫撕男?”

“有没有可能我们说的不是一回事?实验三中出来的苏蔺,初中三年你没听过?”

“?我初中不是在本地念的……”

“那就难怪了。本地的学生,很少有人没听过苏蔺的名字,或多或少都认得他。”

九月一日,本市重点高中天海一中迎来新学期。开学典礼上,沉长的领导讲话宛如催眠曲,一操场的学生都听得昏昏欲睡。

直到今年的新生代表登台,当他的名字从台上飘来,不知多少埋头打瞌睡的学生一个激灵抬起头来,目中露出深深的好奇。

还有人发出了小小的惊呼。

“苏蔺!”这是一个耳闻已久的名字。有关对方的传言多不胜数,令人难辨真假。

可以确定的是——

他是过去三年实验三中力压全市初中,风光无限的最大功臣。每一次全市联考,这个名字总是以几近满分的成绩一绩绝尘。就连各项竞赛的获奖名单中,都有他的名字,并且始终排在无可争议的第一位。

实验三中的贴吧上曾有人调侃,但凡学生能够拿到的荣誉,就没有他不曾拿到的。他甚至还获得过本市政府颁发的“见义勇为模范”称号——听起来简直过于离谱了!

不能确定的是——

据说他不仅是个成绩优异的优等生,还在某些“社会青年”的圈子中很有威望。

当初升初中时,因为他年龄比同级生小上几岁,一度有校霸对他伸出勒索之手,结果他反手扒出一群受害者,将校霸送进了少管所。事后,一战成名的他荣获“校霸终结者”称号。而这也为他招来了麻烦。

校霸进去了,但校霸还有兄弟在外面。此外,其他的混混团体也看不惯他的行为。这些人都曾经大放厥词,扬言要他好看。

然后,他们或是被挖出违法事件进了少管所,或是更进一步直接进了监狱。少数还有救的纷纷洗心革命,再不敢惹事生非。

整个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实验三中的学生只知道,学校附近一下子清静下来,再也没有了游荡的社会闲散人员,从前在学校里作威作福的校霸们都洗心革面,几乎对另一个人马首是瞻。

每次看到对方出现,他们那毕恭毕敬点头哈腰的态度,简直让大家幻视大佬出街,久而久之,某人的名声变得“魔幻”起来。

有人说他很能打,曾单枪匹马挑翻一群校霸,生生把人打服;有人说他背景深不可测,随便一个电话就能叫来一车警察;有人说他有读心术,找他麻烦的人在他面前毫无隐私,莫名其妙被煽动到窝里斗……

发展到后面,被他“肃清”周边的学校不再局限于实验三中。毕竟有联考,有竞赛,有各种活动,他的脚步总会走出实验三中,扩散到其他学校。

而只要是他去过的地方,总会响起警车鸣笛的背景音,他走之后,学校周边的治安往往会提高几个层级,仿佛污垢一扫而空。

以上种种事迹,令有关他的传言变得越来越离谱,在各所中学的贴吧上弥漫至今。

令“苏蔺”之名进一步声名大噪,在学生群体中几乎无人不晓的,则是一年多以前登上本地新闻的“校园反霸凌事件”。

他是这起事件中重要的见证者和推动者。不仅为受害者作证,顶着霸凌者父母的金钱攻势和道德绑架,戳破一切真相,向警局提交出包含录像在内的关键证据,他还“钓”出了一位不对劲的霸凌者家长,警方因此抓获改名换姓、在逃二十年的逃犯。

当时,全市的中学生都知道了发生在实验一中的这件事——没错,这又是一起去外校参加竞赛顺便为少管所刷业绩的事件——等逃犯落网的新闻传出,别说初中生,就连他们的父母都听了一耳朵的消息,那段时间一直紧张地询问他们有没有在学校里受到欺负,教导他们保护自我。

而这只是有关“苏蔺”的“江湖传闻”中,微不足道的十之一二罢了。

今天以前,除却实验三中与他有过交集的少数学生,大部分人对他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状态。没想到今天居然在开学典礼上见到了正主,大家怎么能不激动?

从下面乡镇考上来的新生听完本地新生的“科普”,大受震撼:“你别不是在忽悠我吧?真有这么离谱的人,这是小说吗?”

听到这个问题,周围却有好几个人给出肯定的回答:“就是这么离谱,你别不信!”

有人依旧不信,而信了的人纷纷追问起来:“还有什么他的故事,给我说说呗。”

如果只是一个纯粹成绩优异的好学生,还不至于成为话题的中心。要知道能考入天海一中的学生,基本上个个都是“学霸”。

然而,附加在对方身上的传言过于离谱,很容易就能引动人类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别说高中生,又有几个人能拒绝吃瓜呢?

操场上人流四散,有人畅想着新学期的生活,有人沉浸于吃瓜的快乐,而方才万众瞩目的“主角”,此时早已离开高台,从人流中低调路过。

他身上的存在感不可思议地降低下来,不曾引起一丝关注。

许多人的目光只是一掠而过,便自动忽略了这个明显比大家小上好几岁的小少年。

初秋的阳光在他身上撒出片片碎金,他浓墨勾画的眼瞳中,透出异乎常人的淡定。

视网膜上,无形的光幕如瀑布般垂落。

[真名:越殊]

[魂能:57]

[寿数:20(?)]

[功德:0]

[声望:0]

[插件永恒终端:世界规则破解中,进度73%,目前只有基础功能,是否唤醒?]

[备注:命运的封锁于你而言不再严丝合缝,摆脱必死之劫的希望就在你手中。]

“摆脱必死之劫的希望吗?”越殊的目光微微一定,他低喃一声,“永恒终端……”

早在五年前觉醒胎中之谜时,他就发现了这一世的全新变化:他的初始寿数不再是一个固定值,而是随时可能变成“?”。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惊喜。

意味着若想摆脱必死之劫,在“贿赂天道”之外,他有了新的选择。换而言之,小世界天道对越殊命运的干涉出现了松动。

越殊自身的实力尚且达不到这样的层面。唯一能达成此事的变数就是永恒终端。

他完全可以相信曾经如病毒般渗透一个小世界,生生攻陷一丝轮回法则的永恒终端!

更何况,如今的永恒终端成了金手指的“插件”,较之从前更加不可同日而语。

——需要说明的是,当初是越殊的金手指吞噬了永恒终端,而不是永恒终端吞噬了他的金手指。于是永恒终端成了金手指的一部分,一如主系统下的子系统。

作为插件的它并没有解析主体的能力和权限,因此越殊依旧不了解金手指的本质。

他只知道,金手指的本质远高于永恒终端,于是后者成为插件后反而获得进化,像是一枚凡种受到仙气的浇灌,蜕变成了与天道位格相差无几的特殊存在。

按照越殊的理解,算是“随身小天道”吧?

当然了,由于每个小世界都是天道的主场,它在小世界内还是略微受到压制的,必须完全解析一个世界的规则,才能发挥出“随身小天道”的实力,否则最多只能充当虚拟世界AI而已。

遗憾的是,目前永恒终端完全解析一界规则需要百年为计的时间,除非高等虚空能量推动进度。当初魇族就是这么做的。

在这个低等无灵世界,汲取虚空能量不要太难。所幸越殊可以用功德和声望充当能量。这就是永恒终端被收编为插件的变化。

这五年来,他几乎将所有的收获都投入了进去。新的功德和声望每时每刻都在诞生,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光幕上永远为零。

而现在,在能量匮乏而永恒终端尚未将此界规则解析完毕的当下,越殊只能调动永恒终端的基础功能,即虚拟世界智能AI。

即便如此,他也受益良多。

越殊猜测,一旦永恒终端解析规则的进度达到100%,所谓的“必死之劫”再也不会是他的困扰,他将获得彻彻底底的自由。

——那一天,或许就是[寿数]一栏的数字彻底转化为“?”的日子。

134燃灯之人9

◎隐于迷雾之下的都市传说◎

新的高中生涯有一个美好的开篇,越殊不打算辜负它,决定将这份美好延续下去。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老师,开学不到半个月,他就将“陌生”变成了“熟悉”。至于越殊本人,作为一个传言满天飞的“校园名人”,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让同班同学和老师都对传言深信不疑。

确切地说,越是近距离接触与相处,大家越是认为他的表现比传言中更为优异。打一个最简单的比方,大概就是#未来注定登上教科书的人物居然就在他们身边#。越殊所展露的天赋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

而这已经是越殊收敛许多的表现。

他曾经拥有过一个激情四射的高中时代,宝贵的友情与荣光依旧在他的记忆宫殿中闪耀。他没有将再复刻过往人生的意思。

对现在的他而言,在校园里“吊打”小朋友并不能收获快乐,但这不代表他就要敷衍对待学业。每个世界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思想文明传承,都有值得学习的知识,越殊一直在做的就是吸纳这份文明中的精华。

一如上个世界的武道文明。

而这个世界,科技树并不突出,尚未走出脚下这颗星球,也不具备类似武道的超凡体系,天地之间不存在任何超凡能量,唯一能引起越殊兴趣的大概就是历史文化?

根据越殊所学习的初中历史与这几年所了解的课外历史知识来看,这个世界的地理环境与他第一世的家乡地球极为相似,不过全球一共只有三片大陆,分别是东洲、西洲,和北洲,大陆之间被海洋分隔。

在数千年的发展演变中,同一块大陆的国家不断上演征服与被征服,直到工业革命一百年以后,世界格局才算是稳定下来。

即,以东盟、西邦、北联三个“巨无霸”为主,大量小国在夹缝中生存的世界格局。

越殊这一世就生在东洲核心之地东盟,也是世界“三极”中相对最为安全的“一极”。

相较于至今未曾废除君主制的西邦,过于自由、军火随处可见的北联,以联盟形式存在、对枪械严格管制的东盟无疑更适合定居。至少不用担心走在路上遭遇流弹。

东盟占据东洲一半的领土,文化辐射一洲之内。在越殊所知的历史中,这个国家最有意思的大概就是丰富的《刺客列传》。

不仅在过往封建王朝统治的数千年时间里,历朝历代都有出彩的刺客事迹,历史上死于匹夫之手的君主数不胜数;哪怕是工业革命之后,进入东盟主宰的时代,依旧有多起东盟高层不明不白丧命的记录。

这是迥异于越殊过往认知的情况,也违背了常理。

哪怕人类在历史中学会的唯一教训就是不会吸取教训,但记载在史书上的一次次暗杀事件未免太过频繁,仿佛从古至今的掌权者永远学不会提防前车之鉴。

只靠家传血脉耀武扬威的蠢货也就罢了,难道凭努力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的精英也没有防微杜渐的意识?恐怕是做不到吧!

至于为什么做不到……

想当初越殊开始探寻历史背后的真相,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邱燕琳的面孔。

作为他所知的第一个特殊能力拥有者,越殊相信她绝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例外。

至于这个无灵世界为何会诞生异能者,原因很简单,这个世界的法则超乎想象的“活泼”。

哪怕没有超凡能量,法则的一丝馈赠,都能造就拥有特殊能力的幸运儿。

若是存在某些极其契合刺客的异能,也就不难想象历史上君王遇刺之事何以成灾。因为出手之人本就不是凡人所能力抗。

倒是东盟成立以来,死于非命的高层数量相较于封建时代的倒霉鬼断层下跌。其中原因,大概率与科技树的不断攀升有关。

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越来越发达的高科技武器,对人身安全的提升无需多言。更不用说东盟高层只要不傻,必然会在暗中培养属于自己的异能者,应对异能犯罪。

以上便是当初越殊看完《东盟通史》后得出的结论。倘若让东盟高层知晓他的推断,必然为这份鞭辟入里的洞见而震颤。

《东盟通史》一直明明白白摆在世人面前,从未有人从刺客入手看透真相。尽管其中有越殊认识邱燕琳在先的特殊因素。

看过《东盟通史》,《西邦通史》与《北联通史》越殊同样没有放过。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的思想引导,他同样从西邦和北联的历史中找到了异能者存在的蛛丝马迹。

对比《刺客列传》中一言不合就刺王杀驾,《奇人异志》中充当方士欺骗君王,以及在《农民起义史》中担任起义教派领袖的东盟异能者;西邦和北联的异能者明显温驯许多,抑或说本就属于食利阶层。

他们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多是教职人员、在野巫师、国王器重的心腹大臣、迎娶公主的贵族骑士,以及征服四方的英雄……

西邦和北联的古代历史中掺杂着大量被普通人视作虚构的“神话故事”,一旦知晓异能者的存在,“神话故事”也就成了真实。

对比历史记载的差异,越殊很容易就能猜到,异能者在东盟属于绝对隐秘,而西邦和北联则不相同。就算没有明面上曝光异能者的存在,他们本身多半就是“名人”,相关的官方机构同样大概率是公开的。

按照这个思路在网络上查找一番,越殊果然发现不少“嫌疑对象”,有国际知名歌手、有西邦贵族,有北联军方的英雄……连西邦政府与北联政府的异能者相关部门都被挖了出来。这就是永恒终端的效率。

不出越殊所料,两国相关机构都是对外公开的。只不过一个挂在税务局,一个挂在军情处,没人知道它们的“真实面目”。

倒是东盟不对外公开的部门一不小心也被永恒终端查了出来,算是被台风扫了尾。

更不用说一堆或大或小的民间异能者组织,只要是联过网的,在网上有过痕迹的,都被永恒终端一股脑翻了个底朝天。

“……”

对此,只是出于好奇、验证一番猜测的越殊,只能在心里默默道一声歉了。道完歉,他毫不犹豫将所有资料统统打包。

至此,一个不同与表世界的里世界在他面前打开,而他也一脚迈进新世界的大门。

几年过去,谁又能想象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高中生不仅在里世界混得如鱼得水,甚至一手缔造出一系列神秘的都市传说?

图书馆安静无人的角落里,越殊随手点开手机屏幕,找到一个名为“破晓”的论坛。

这是一个创建于五年前的论坛,短短五年时间,在白桦市本地登顶,首页不断有热帖飘红,实时在线人数一看就颇为可观。

至于论坛的性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粉丝论坛”。创建者在论坛介绍上明明白白写着两行字:

[为点灯人奉上守望。你守望我的心灵,而我守望你。]

所谓的“点灯人”,又有别号“心灵守望者”,正是这个粉丝论坛上唯一的偶像。

这一切或许要从那个大雪弥漫的除夕夜开始说起。

迷失在雪夜噩梦中的季青桐不是个例,在越殊探索人类集体意识海洋的过程中,他曾登陆一座又一座陷入黑暗的孤岛,让岛上重新拥有光明……

而从噩梦中走出的人并没有忘记这段神奇的经历,当他们在网络上分享心情,却遇上有着同样经历的人时,横向联系产生了。

连越殊都不知道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总之,当他知晓“破晓”论坛的存在时,这个论坛已经有模有样。而他本人更是被一众追捧者奉为“点灯人”与“心灵守望者”。

这份热爱令越殊微微动容。

他自认所做的一切都是顺手为之,却不曾想过在别人心中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记。

这个被人倾注一腔热爱与感激的论坛在他心中的地位因此变得不同,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时不时登录破晓看一眼的习惯。

像是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便悠闲地坐在天海一中的图书馆浏览论坛上的帖子。

刨除对越殊本人无意义的赞美与表白,论坛上其实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帖子。

来自绝望者的求助、对日常所见离奇事件的分享,还有从噩梦中被唤醒的人,重新找到向前的勇气后贴出自己一步步前进的历程,激励着有相似经历的人和她一样找回自我——目前越殊正在看的热帖就是这一条。

帖主直言不讳道出自己的经历,年少无知,放弃父母,放弃学业,却所嫁非人,经历过家暴、流产,在除夕之夜险些自绝于人世,却在雪夜的噩梦中被唤回人间。

之后,她向父母道歉,得到父母的谅解,离婚、重续学业,以及终于在今年拿到教师资格证,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她一度中途作废的人生就这样重新开始。

这条帖子热度很高,许多发言表示受到感染,在帖主的鼓励下更有动力继续向前。

越殊早就通过帖子里的细节认出了发帖人的身份。确切的说,他们这几天才见过。

视线透过玻璃窗,看向远处恰好夹着书从小道上走过的女子。

午后的阳光洒落她的长发,她笑容明媚,不复初见的黯淡。正是天海一中刚刚上任的美术老师季青桐。

……可不是巧了吗?

135燃灯之人10

◎隐于迷雾之下的都市传说◎

许是缘分使然,尽管越殊从未暴露过自己“单方面”认识季青桐的事实,这位颇受学生欢迎的美术老师依旧对他关注有加。

这不是越殊一个人的错觉。在每周两节的美术课上,越殊总是同班同学中受到表扬最多的那一个。哪怕他的学习态度与每次上交的美术作业都配得上这份特殊待遇。

——他当然不知道,季青桐对他的偏爱与这一切无关,而是源于他的履历。即便她不曾认出从噩梦中唤醒她的恩人,只凭越殊过往数年堪称“正道之光”的事迹,包括季青桐在内的师长们,如何能不偏爱他?

——当他们得知这个孩子父母已故,在福利院中长大,更是忍不住对他百般关切。

而来自老师的另眼相待很难不令人心生艳羡,尤其是这位老师年轻美丽、气质不俗,方方面面都贴合青春期少年的幻想。

在十多岁的年龄,温柔美丽的成熟女性本就比同龄的女孩子更加令少年人悸动。就连女孩子也抗拒不了“美女姐姐”的魅力。

季青桐在天海一中亮相以来,美术课迅速成为所有科目之中最受学生欢迎的课程。

而明显受她偏爱的越殊,对女生来说还好,同班的男同学们只恨不能取而代之。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公敌,对,你现在这种情况简直就是男生公敌啊!”同桌的玩笑话一定程度上道出大家的心声,对方说话时还佯作愤愤不平的样子,“啊啊啊可恶!长得又帅成绩又好被各科老师当成宝,现在就连新来的季老师都这么喜欢你,你是上辈子拯救了世界吗?”

……上辈子拯救世界?

“……”越殊缓缓眨巴了两下眼睛,“没准真是这样?”

“哈哈。”同桌干笑两声,明显不信,“你还挺幽默的嘛!本来你看上去就很有距离感,我还以为你很不好相处呢。”

“……你想多了。”

几世以来都曾担当领袖身份的越殊若是愿意,可以轻而易举与任何人搞好关系。

他顺着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聊了聊,闻言同样以打趣的口吻说道:“社恐嘛,来到新的环境,大家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的……”

“这倒也没错……”

同桌看向越殊的眼神亲近了不少。人与人的关系往往就是在吐槽和打趣中拉近的。

“其实班上挺多同学都对你挺好奇的,我在初中就认得你了,每次联考头名嘛!”

越殊的回应让同桌涌起更多分享欲,趁着大课间休息,后者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要说班上最讨厌你的,肯定是沈天!”

他将手凑到嘴边,像是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说道:“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沈天他喜欢季老师。每次上美术课我都发现他偷瞄季老师,有一次季老师到你旁边指导你画画的时候,沈天的眼神有点恐怖诶……”

“班上有谁不喜欢季老师吗?你不喜欢?”

越殊不关注这种无聊的私人问题,只是随口反问了一句。同桌立马说道:“喜欢归喜欢,但它不是一种喜欢,你懂的吧?”

他似乎琢磨一阵,终于想到合适的形容词,斩钉截铁道:“沈天那种,叫暗恋!”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对上越殊过分清澈的眼睛,突然想到眼前的人比自己小上两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呢,顿时闭了嘴,也免得背上“带坏学神”的罪名。

他是闭了嘴,被他议论的人却没有闭上耳朵。隔着一条过道,斜前方的座位上,身着同款校服的男生冷冷向这边投来一眼。

男生样貌清秀,单眼皮,小眼睛,前额刘海略长,搭在眉毛上,为他的气质平添一抹阴沉。看过来的同时,他放在桌下的腿腿用力踢了一下,发出“嘭”的一声响。

“喂——”前面的女生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转过头来不满地叫了一声,对上沈天冷冰冰的眼睛,不知怎么居然感觉凉飕飕的。

她未说完的半截话咽了回去,倒是沈天先她一步甩出一句话:“我不是故意的!”

说罢也不管前座女生什么表情,他猛然起身离开座位,两步跨到越殊同桌边上,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都是男的,谁不知道谁那点心思!”

他意有所指的目光在两人面上冷冷刮了一圈,越殊没什么反应,背后说人被逮住的同桌乔岱先懵了:“不是,我什么心思?”

“我什么心思,你就什么心思!”

两人一下子杠了起来。乔岱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你说啊,你敢说你什么心思?”

“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就喜欢季老师,我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季老师表白——”

随着沈天大声说出这句话,乔岱脸上涌动的怒火飞快褪了下去,只剩下目瞪口呆。

他大脑中一片空白,最后只是竖起大拇指点了点沈天:“……6!你是真的6!”

从没见过这么勇的人……

乔岱服了。

整间教室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无论前一刻是在闭眼小憩,还是与同学玩笑打闹,抑或者原本急着赶向厕所的学生,都不约而同暂停了正在进行的事,所有人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照向沈天,为他这超乎想象的“胆量”感到一阵不真实。

尽管开学不久,但他们印象中的沈天各方面都是平平,依靠高昂的费用进入天海一中,在一众学霸与学神之中丝毫不起眼。

今日的他却与往日大相径庭。

沐浴在众人目光中的沈天没有像大家印象中那样不自然地低下头,而是昂首挺胸。看上去竟透着几分“胜利者”的自信飞扬。

隐隐约约间,许多人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优越感。他站在教室里环顾众人,目光中不自觉透出居高临下的味道。

这种感觉令人十分不爽。

大家收回目光中的惊叹,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听到一样,继续做着手头的事。整理笔记的继续整理笔记,和同学聊天的继续聊天,想上厕所的赶紧狂奔出门,闭目小憩的重新躺下,不打算为他提供情绪价值。

被晾在原地的沈天:“……”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明明没有收到一句指责或嘲笑,但他总感觉被集体鄙视和冷暴力了。这令沈天如梗在喉。

就像是小孩当着大人的面豪言壮语却被大人看作笑话一样,莫名的羞耻涌上心头。

“不信是吧?”他一拍桌子转身就走,临走前只甩下一句话:“——等着瞧吧!”

桌子被拍得重重一震,转头却只看见沈天大步离开教室的背影,乔岱收回目光,莫名其妙看向同桌:“……他神经病啊?!”

“难道他真要去找季老师告白?”后知后觉回味起沈天撂下的话,他再次大受震撼。

“就像他说的,是与不是,等着瞧就是了。”越殊正在整理书本,头也没抬。

听到他从始至终波澜不惊的声*音,乔岱有点抓狂:“你也太淡定了,就不好奇吗?”

“未知才令人好奇。不用思考就知道结果的事……嗯,还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

随着他祭出数学试卷,乔岱如遭当头一棒,什么好奇都散了。作为一个尤其在数学上拉垮的偏科生,眼看数学试卷如同大魔王横亘在面前,哪还有心思想东想西?

何况越殊说的实在很有道理。乔岱都能想象到沈天之后的下场了。轻则被季老师拒绝并严肃批评,重则被班主任请家长……

数学大魔王带来的苦闷一下子消散不少,全身心投入数学题之前,他摇头晃脑,幸灾乐祸一声:“真是看了一场大戏,也不知道沈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不是吃错了药,只是凡人骤然觉醒超凡力量的膨胀罢了……一旁的越殊无声回答了他。

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少。

因为法则的活泼而获得馈赠的幸运儿,一朝推开新世界的大门,以为从此告别平凡的人生。

强烈的自信心让他们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主角,是受到命运所眷顾的气运之子,别说买饮料喝一瓶丢一瓶,所有从前不敢想不敢为的事情,现在的他们都敢想敢为。

什么996多年从来学不会拒绝、一朝觉醒将辞职书丢到老板面前的社畜啦;什么被欺压已久、得到力量后黑化的小可怜啦;还有化身“龙王”的赘婿、试图cos魔法少女在暗中惩恶扬善的中二少女……一言以蔽之,越殊见过的现实比小说还要精彩。

像今天这种“废柴少年一朝觉醒异能大胆示爱美女教师”的古早男频文套路又算得了什么!沈天说不定就是看多了这类小说,以为自己有机会化身为小说主角呢!

越殊默默通过永恒终端将又一名异能者的信息上传到资料库,异能则标注为未知。

这个世界没有超凡能量,只有活泼的法则。因此,异能者与普通人都是肉体凡胎。一般而言,既不能通过检测能量的异常发现异能者的存在,也不能在异能者施展能力之前提前发现对方的能力是什么。

越殊之所以能发现沈天的觉醒,全靠他强大的心神之力感知。据他总结的经验,唯一能判定异能者的因素便是精神感应。

无论掌控的能力是否属于精神异能,每一名异能者在觉醒之时精神力都会有质的飞跃,这是他们唯一异于普通人的特征。而这份特征也只有越殊能够捕捉。

通过永恒终端从大大小小的异能组织中收集到的资料来看,无论是各国官方机构还是民间异能机构,都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异能者的觉醒偶然而不可控,觉醒后只要不光明正大动用能力也很难被人发现,毕竟连能量波动都检测不到……这是这个世界的异能者很难被官方发掘的重要优势。

福祸相依,体内不具备超凡能量的异能者几乎都是脆皮,极少数拥有肉身系能力的异能者也很难扛过热武器的洗礼。故而聪明的异能者绝不会招摇过市。从他们觉醒的那一刻起,最重要的就是隐藏好自己。一旦真身暴露,有太多种方法针对他们。

沈天显然还不明白这条法则。

幸运的是,发现他身份的越殊不是什么魔鬼。

既不会像西邦官方机构[统计科07室],简称[07室]那样,把人抓去洗脑、控制,参与各种人造异能者实验;

也不会像北联官方机构[荣光会]那样,用诱人的好处收编异能者,按照异能与血脉将之分为三六九等,强大无脑又没有背景的异能者往往会沦为工具人;

他的做法更接近东盟[对策部],确认异能者身份和能力,登记过后暗中监控,只要不做出危害社会的行为便放任自流……

越殊甚至无需他登记身份和能力。只要这位油腻的男同学不利用能力破坏秩序,影响越殊的日常,做什么都是对方的自由。

问题来了,这位油腻的男同学会守规矩吗?一朝觉醒,他的自我认知还清醒吗?

越殊默默打出一个问号。

沈天对另一个人的评估一无所知,他怀揣满腔沸腾的热血和自信一路奔出教学楼。

无形的电流在他周身上下流淌而过,酥酥麻麻的飘然感让他整个人如行走在云端。

过去十六年的人生此刻已经不值一提,从觉醒超能力开始,他的人生便截然不同。

曾经令他无比艳羡嫉妒的人,今后将反过来艳羡嫉妒他。曾经只能仰望的对象,今后将反过来仰望他。曾经只敢偷偷暗恋的梦中情人,迟早有一天会主动投怀送抱。

这就是由“凡人”一跃为“超凡”之后,沈天心中最为强烈的念头。哪怕现在的他还一无所有,但他相信将来的自己拥有一切。

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他的心态。

膨胀、膨胀,还是膨胀。

这份膨胀的自信促使着他做出惊人之举。他不怕丢脸,不怕被嘲笑,不怕被拒绝,因为他深知将来被打脸的只会是别人。现在看不上他的人,终将悔恨万分。

在这样的心态驱使下,他来到校园广播站,做出了十六年来最为大胆的举动。不过在他自己眼中,这或许是惊人的浪漫。

不得不说,与他脑回路相通的少年人不在少数。

猛然听到广播的全校学生,大部分女生都能对季青桐的尴尬感同身受,大部分男生的第一反应却是:“这是哪里来的勇士?”

敢在中学时代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行为,无论从前是否认识他的学生,今日都记住了“沈天”的名字,对他由衷生出钦佩。

至于突然收到学生的全校广播表白,在办公室中被同事瞩目的季青桐:“……”

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早已经历过最丢脸的事,万万想不到今日还能再次遭受暴击。

心中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学生疯狂画叉,她第一时间向同事们疯狂解释。可不能让人以为她是什么丧心病狂私德败坏的老师!

向同事解释完又向校长解释,还要紧急商量如何处分罪魁祸首,之后如何面对学生家长……季青桐悠闲的一天被崩得稀碎。

这一天,越殊在“破晓”论坛的热帖中看到了她的崩溃。哪怕她出于隐私没有将这件事挂上论坛,只是含糊其辞地倾诉苦恼。

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换做别的年轻女老师,早就顶不住压力辞职了。但她有过更为艰难的经历,明知错不在她,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由她来付出代价。好在有一班学生愿意作证,有教室的监控视频证明此事是沈天的一厢情愿,还有愿意相信她人品和能力的校长,季青桐这才能留下来。

饶是如此,出于避嫌,她也不好继续担任这个班级的美术老师。除非沈天转班。

越殊不禁有些同情她了。

在沈天跑出教室前,连他都未曾预料到对方会做出全校广播的壮举,只以为对方大不了是一时冲动私下找季青桐表白,万万没想到他能将事情闹到全校皆知的地步。

是他低估了对方自信膨胀的程度,也低估了荷尔蒙上头的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昱日,站在操场黑压压的人群中,望着被拎上主席台检讨、受到全校通报批评,依旧满脸自信的沈天,越殊不由陷入沉默。

眼前这个人是怎么想的呢?

从前能束缚他的“权威”,无论家长还是老师,此时都已经不被他放在眼里。站在主席台上,沈天仿佛置身五彩斑斓的舞台上,他情绪激昂,完全没有要检讨的意思。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万众瞩目。要是能在今日做出一番壮举,岂非铭刻校史?

越殊蓦然察觉到不妙。

倘若沈天再次说出惊人之语,他自己会否被开除不知道,季青桐肯定是要倒霉的。毕竟这个社会终究讲究“人言可畏”。

为自己的“忠实粉丝”季青桐考虑,越殊觉得,还是帮这位自信上头的油腻男同学一把,尽快将他上交给国家吧。

学校和父母管教不了他,东盟政府应当很乐意接管。

无形的心神之力蔓延出去,悄悄戳了戳某位刚觉醒的异能者,他的精神被猛地搅动,一个不稳定,异能顿时“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