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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一如既往握紧自己的长鞭,像是一个随时能奔赴战场的战士,眼神明亮:“阿辰你从来都是对的,阿娘相信你能做到想做的,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说。”

“我明白了。”越殊笑起来。

尽管没有任何的支持他依旧会在自己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但被信任和支持的感觉无疑会让他拥有更加强大的动力。

成为人王的第一天,越殊颁布了他的第一封人王敕令:化九域为九州,在九州之地继续种植元气草与驱魔草,并建立学宫。

这将是人族坚定不移的国策。

种植元气草与驱魔草这个命令还好理解,如今天下人已经知晓这两种植物的重要性,无需越殊多言,他们都会自发推广。

大量建立学宫就有些令人迷惑了。难道是武馆的升级版,用以传授武道的地方吗?

随着详细文件的下达,所有人惊讶地发现,武道不过是学宫传授的主要科目之一,更多的是囊括万方的“百艺”,哪怕是没有武道天赋的人也能进入学宫中学习。

从高大上的炼丹、炼器,到被人不屑一顾的种田、养殖,五花八门的知识囊括越殊几世所学,也有来自永恒终端的技术,一条条从无到有的道路在天下人面前展开。

起初,高高在上的武者们并不理解学习世俗间那些粗鄙的技艺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让没有天赋的凡夫俗子玷污学宫的门槛,只是人王的实力与威望让他们只能低头。

直到一样样工具的诞生,解放了耕作的农夫,解放了织布的女工,解放了一切依靠人力的低端工作,温饱无忧的人们有了足够的精力和资源投入武道修行……

《升元术》的存在让天赋匮乏的人都有希望扣开武道之门,《淬体百重》开辟出一条永无止境的全新武道之路,全民习武、人人如龙的时代到来了。

这是一个积极向上、宛如江海奔流不息的时代。每个人都能拥有闪闪发光的未来。

新的时代,科技与武道并行。旧城翻新,科技文明的造物取代了旧有的一切。人族的疆域开始扩张,元气草与驱魔草被种植到九州之外,妖魔从野生开始沦为家养。

新的时代,武者不仅代表强大的战斗力,还代表强大的生产力。他们可以充分运用堪比计算机的心神之力投入科研,他们可以充分运用搬山填海的肉身之力投入生产,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就是行走的人形工厂。时代在他们的努力之下飞速前进。

新的时代,有新的武道理念诞生。譬如同样是练剑,劈柴剑法不香吗?同样是强身淬体,搬山大法不行吗?生产与修行两不耽误,齐头并进,才是“新武”的特色。

新的时代,修习武道不再是为了个人的争勇斗狠,而是斩妖除魔,强身健体,发展生产,勇攀高峰,以及永无止歇地前进。

这就是人王引领他们开辟的新时代。

不知不觉已是新历五百年。

人族的疆域较之百年前扩充百倍不止。天上、地下、江流湖海,都有人族的影子。

穿梭如云的飞舟与凭虚御风的武者在云层中并行,形如山岳的大船与涉水而过的武者在湖海中相伴,一切如此自然而和谐。

数百年前的中域旧都,如今的王城所在。人王即将迎接他唯一一位亲人的离世。

夕阳西下,与黑河镇的院落别无二致的小院中,奚轻云满头银丝斜躺在藤椅上。

她的眼睛倒映着天边的夕阳,也映照着夕阳之下白衣青年依旧年轻而俊美的脸。

时间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只是他漆黑而深邃的眼瞳愈发如天穹一般空旷。

他静静注视着藤椅上的女子。

——这是预料之中的时刻。

“阿辰。”奚轻云唤他一声,笑了,“你做的很好,远超我想象的好。从前我不懂你想看到怎样的世界,现在我懂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能活得如此精彩,见识到如此璀璨的世界。而这一切是她的亲生儿子带来的。这令她倍感满足。

此时此刻,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也是这个孩子。许多人都说他是永恒不灭的武神,但奚轻云知道不是的。他或许还将活很久,活到失去所有旧识,他会因此而寂寞吗?

这一刻的她没有想到他的强大,只是出于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挂念,如此担忧着。

她想了很多,最后只是拍拍他的手,像他年幼时做噩梦时那样安慰他:“别怕。”

不要害怕孤独,也不要害怕疲倦,继续向前走,见她未见的风景,抵达她未去的地方,代替她去看一看那武道巅峰的风景。

她的手被另一双手温柔地覆盖。

“……您放心。”

越殊仿佛看出她的未尽之言。

这一刻,他眼前浮现许多故人的身影。那张永远年轻的面孔不禁浮现出一缕笑意。

“一时的孤独是有的,但只要活下去,总会见识到生命更多的精彩。”他对着藤椅上缓缓闭上眼睛的女子说,“不用为我担心,至少现在,我还并不厌倦。”

……有朝一日,当命运与光阴都无法摆布于他,或许彼此将在时间的尽头重逢。

送走唯一的亲人,越殊将这间小院封存,继续投入对武道与百艺永无止息的追求。

光阴在慢慢学习中无限拉长。

而在漫长的光阴中,他又陆续送走了许多的旧识,迎来越来越多新的同行之人。

直到有一天,他也成了被别人送走的对象。哪怕这个消息让无数人的天都塌了。

多少赫赫有名的强者突然像婴儿一样无措,仿佛前方再也没有指引他们的灯塔。

他们簇拥在他的身边,等待他的训示。然而他没有再为人族的前路指出任何方向。

……更没有指定新的人王。

“人族不再需要人王了。”

初升的朝阳将云海山巅尽皆染红,万丈金光笼罩在白衣人身上。

“去创造属于你们的时代吧。”

他并不想看到后来者无限憧憬他的时代,无限缅怀他这位最初也是最后的人王。

“……那意味着,后人终究未能胜过前人。”

这样说着,白衣人的身影消散在朝阳的光辉中。徒留其他人怔怔注视这片云海。

良久,他们怅然一叹。

“您是对自己有什么错误认知?”

……像他这样的人物,从前,往后,或许都不会有了。

怀揣着人王的寄语,他们走下山巅,向世人宣布讣告。

起初,没有人相信。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则无聊的谣言,心怀叵测者的恶作剧。

然而讣告的来历真实不虚。

一时间,许多人怔然。

近千年的时光里,人王的存在就像阳光、空气,和水一样平常,让人习惯成自然。

许多人从小听他的传说长大。

他们无数次在新闻中见到他的面孔,在教科书上、在武道功法中,见到他的名字。

直到此时,他骤然离去。

无数户人家的庭院中,有年幼的孩子惊呼起来:“阿娘/阿爹/老祖,你怎么哭了?”

“太阳落山了……”

【作者有话说】

本卷番外结束。

请一天假,构思新世界大纲。

126燃灯之人1

◎隐于迷雾之下的都市传说◎

午后的阳光均匀泼洒在校园干净笔直的灰白石道上,两侧的树荫在阳光下招展。

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两道行色匆匆的身影尤为引人注目,因为他们身上的警察制服。

两名警察一前一后穿过人群,目的性极强地走向那巍峨耸立在道路尽头的图书馆。

走在前面的女警年纪稍长,约摸四十来岁,留着一头过耳的短发,予人以干练而不失亲和的气质。紧紧跟在她身后的年轻男警生得一张娃娃脸,气质颇为青涩,目光中透着网上调侃的大学生独有的愚蠢与清澈,一看就是走出校门不久的年轻人。

作为见习警员的严宇的确没有什么经验。确切来讲,这只是他来到警局的第三天,目前只是一个接受正式警员指导的萌新。

指导他的张骊警官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从警时间已有二十年,手中破获过的案件、亲手抓捕过的人犯足以积累成厚厚的卷宗。作为萌新的严宇对这样经验丰富、功绩卓著的老前辈有着一种天然的崇拜,哪怕被使唤着各种跑腿也是乐此不疲。

包括今天午饭都来不及吃就被张骊一句话叫出来当司机,来找传说中的破案专家。而两人的目的地竟然是眼前的重点高校。

“张姐,能给我说说破案专家的情况不?”眼看张骊的脚步一路直奔图书馆而去,严宇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不知道是哪位教授,什么专业的?难道是犯罪心理?”

据严宇了解,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应该就是这一类型的外援。此次连环杀人案性质恶劣,他们好不容易锁定了嫌疑人,却因为证据不足无法对嫌疑人进行强制拘留,必须在24小时的时间内拿到口供取得突破。

然而,嫌疑人的心理素质十分强大,口风严密,12个小时过去依旧没有什么进展。

于是,张骊主动提出来寻找外援,其他人此时想必还在和嫌疑人“斗智斗勇”呢。作为跑腿司机的严宇对外援的情况一无所知,他猜测是一位精通犯罪心理的破案专家,抑或是侧写与痕检方面的专业人士。

无论是哪种情况,在他脑补中,想必对方应该是一位博学多识、儒雅睿智的教授。

“不是哪位教授。”张骊一句话打断他的脑补,“我要找的是一位大三在校生。面对*罪犯,他可能比犯罪心理专家更合适。”

严宇:“……?”

……不仅是学生,而且还是大三的学生?年纪甚至比他还小,居然已经能为刑事破案提供帮助了吗?那该是怎样一个人呢?

他心中首先涌现的不是质疑,而是惊叹,以及对这位神秘外援不可避免的好奇。

听见张骊语气中不加掩饰的欣赏,严宇忍不住问道:“我们应该不是第一次邀请这位外援吧?张姐你好像对他很熟悉……”

张骊点点头,爽快地承认了:“我是他母亲的朋友,我和他也算认识很多年了。”

严宇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在他想来,张骊的朋友说不定也从事着相关职业,一切似乎可以解释为家学渊源。

张骊隐隐看出他的想法,却没有说什么。继续说下去,难免牵涉另一个人的隐私。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短信提示音,她扬起手来,指向图书馆门口:“他出来了!”

严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图书馆高高的台阶一阶一阶铺展而下,正午的阳光打在一道穿着雪白衬衣的人影身上。

那人随手拂开额前一缕发丝,露出光洁宽阔的额头,以及雪山般清冷的眉目。

仿佛察觉到他们的注视,他低头看来。如有实质的视线似乎一秒将人看穿。

张骊下意识恍惚了一瞬。

不知道是不是与严宇的交谈勾起了她的回忆,这一刻,她仿佛回到十年前,在医院的病房里,初次见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天。

那时的她,时隔多年再次与高中时的好友相见,见到的却是对方的遗体,收到的是好友夫妻遇害,只留下一个八岁稚子的消息。而她的身份是负责调查案件的警员。

好友夫妻在室内遇害时,他们的独子正因为发烧在医院接受治疗,恰好逃过一劫。看似幸运的他又要接受双亲罹难的不幸。

为了获取更多有可能的线索,张骊不得不扮演这个厄运使者,将不幸的消息带给他,在他从病床上苏醒过来的第一时间。

她原本准备了诸多安慰的辞令,甚至特意带上了熟知儿童心理的专家。这些准备都没有派上用场,病床上醒过来的男孩没有哭闹也没有逃避,他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甚至于,他还条理清晰地追问在场的警员,向他们了解那起案件的一切细节。

碍于他的年龄与身份,大家本来不该向他说那么多,但他镇定而冷静的反应有种奇异的感染力,不知不觉指引他们合盘托出。

最后,大病未愈、尤显苍白憔悴的男孩抬起头来,用他那双漆黑纯粹、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定定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大概知道凶手是谁。”

他突然开口,说出了一个名字。也是警方怀疑的嫌疑人名单上的其中一个名字。

张骊依旧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她听见同事问道:“小朋友,你为什么怀疑是他?”

本以为他们会得到新的线索,病床上的男孩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是好人,我和爸爸妈妈说过。可惜他们不信。”

他的口吻中透着小孩子独有的执拗,又像是某种至今依旧令人难以理解的惋惜。

“……以前我只是隐约知道他不是好人,只是没想到他能这样坏。”这样说着,男孩漆黑的眼睫微微垂落,目光幽微难辨,“我要是早些醒过来就好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一下子感染了病房中的所有人。等到甩脱这份莫名的情绪,张骊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小,就算早一天出院,也只是多一个人遇险。你能健康活着,相信爸爸妈妈也会高兴。”

迎着她安慰的目光,越殊沉默下来,没有解释他们所理解的“苏醒”不是一个意思。

这本就不是一件可以解释的事。

越殊垂下眼帘,静静思索。

——如果他能早几天觉醒胎中之谜,这一世的父母或许不会失去生命。

未曾取回记忆的他,纵然因为超出常人几倍的魂能而天赋异禀,对他人灵魂中散发的恶意洞若观火,终究只是一个没见过太多世面的小孩子。既不理解人类的恶意能达到什么地步,令人做出怎样残忍的行为,也没有成熟的心智赢得父母对他的信任。

这样的他,越是敏锐越是孤独。世界在他眼中是通透的,但当他将这个通透的世界分享出去,得到的却不是理解而是排斥。

轻易洞悉别人的恶意,意识到一件事即将迎来不好的走向,提前给予提醒,事后得到的却不是感激而是冠以“晦气”的责备。

被不孝子女抛弃的老人不会感激小邻居的提醒,只会嫌弃和谩骂这个小扫把星;被爱侣背叛的恋爱脑埋怨他的“诅咒”;父母离异的同学怀疑是他暗中施了黑魔法……这就是从前他过于“坦率”的结果。

久而久之,父母也教育他谨言慎行、少管闲事。

他们并不相信小孩子的判断,只将他一次又一次提醒当成是小孩子不喜欢某个大人而故意说坏话。于是非但没有远离被他指认的“坏人”,反而继续接近。

毕竟小孩子可以轻易交朋友,也可以轻易放弃,成年人的世界却有割舍不掉的利益。

直到这份利益吞噬了他们的生命。

徒留他们的孩子在病床上醒来,孤零零面对失去父母的世界,足以留下童年阴影的命案,以及对“扫把星”避之不及的亲戚。

或许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此时面对这一切的不是只有八岁心智的幼崽,而是一位觉醒胎中之谜、拥有宿世记忆的转生者。

他有成熟的心智和丰富的经验处理父母离世的所有麻烦,不为负面情绪所干扰。

在警察帮助下,安葬父母的一系列流程十分顺利。就连犯案的凶手也被顺利逮捕。

事实证明,越殊没有指错人。

不过在大家看来这只是小孩子的误打误撞。没有人相信他是真的洞悉真相。

殊不知从前的他或许只是单纯觉得对方不怀好意,觉醒胎中之谜后的越殊却从往昔的记忆中看见太多线索,甚至能推断出对方的动机。

虽则如此,他倒也没有澄清误会的意思。既然凶手已经落网,何必计较旁枝末节?

现年八岁的越殊对未来尚且没有太多规划。记忆中,这是一个普通而和平的世界。

……上一世不辞辛苦奋斗许多年,新的一世,或许他能换一个更轻松的活法?

这样想着,他顺其自然接受来自居委会的安排,在出院之后进入了当地的福利院。

自称是这一世生母高中好友的张骊张警官给他留下了电话号码,承诺按时去看他。

越殊不是真的小朋友,倒不在乎她守不守诺。就连那串电话号码,虽然他记在心里,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拨打它的一天。他自信自身能力足以应付一切麻烦。

遗憾的是,事情的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想象中的平静生活遇上了绊脚石。

仅仅进入福利院三天,越殊就拨通了这串电话号码,顺便将副院长送进了监狱。

【作者有话说】

倒叙开篇,主角的身份是一个表面上过着平静生活实际上在世界的另一面兴风作浪的普通人。每个人认知到的都只是他的其中一面……

127燃灯之人2

◎隐于迷雾之下的都市传说◎

曦日高升,碧空如洗。

如茵的草坪上,一群福利院的孩子三三两两正在玩耍,阳光洒在他们欢笑的脸上。

直到院长领着一个新的孩子走进来。

“院长妈妈!”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着,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院长身边的孩子。

这是个年约七八岁的小男孩。黑色的齐眉短发,黑色的眼睛,皮肤瓷一样白,穿着簇新的白衬衫与背带裤,像极了他们曾在商店橱窗里见过的人偶娃娃。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姿态却很是放松,没有一丝紧张与不安,纯黑的眸子淡淡打量着四周,透出成熟的大孩子才有的风范。

这是一种令小朋友很难抗拒的风范。

他们的眼睛齐刷刷亮起。

对上孩子们的视线,人偶般的小男孩弯起眉眼微微一笑,大家都能感受到这笑容之中的善意,于是不约而同对他回以笑容。

就在这一来一回的笑容中,素未相识的小朋友之间默契地搭起了无形的友谊之桥。

院长离开后,很快便有一个活泼大胆的孩子上前来拉住小男孩的手,热情地邀请道:“我叫左远洋,大家都叫我洋洋,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被他拉住手的小男孩只是怔了一怔,便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啊,谢谢洋洋。”

他这一声谢顿时冲散了他因为过分好看的样貌与干净优渥的打扮带给人的距离感,也给予大家很大的鼓舞,几个踌躇观望、不太敢接近的小孩子跟着围了上来。

欢声笑语不时在草坪上响起。

这一个上午就在孩子们的玩闹中度过。心智四位数的转生者不厌其烦地陪一干年龄只有个位数的小朋友玩了许多幼稚游戏。

若是让从前熟识越殊的人见到这一幕,大跌眼镜的同时,或许又会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幼崽在他这里总是有些特权的。一般情况下,越殊对他们往往更多一层包容。

更不用说如今的他也是货真价实的幼崽。既然遵守这个社会的规则秩序来到自己该来的地方,又何必格格不入地故作姿态。

直到午餐时间,玩了一上午的孩子们依旧十分兴奋,左远洋的小脸更是红扑扑的。

仅仅一个上午,他心中的友谊排行榜榜首摇摇欲坠,越殊以巨大的优势后来居上。

他实在是很喜欢新来的小伙伴。不仅长得好看,脾气也很好,还特别聪明,懂得很多故事,话虽然不多,但每次说话总是显得很有道理,比从前他们崇拜的大哥哥大姐姐们还要厉害许多的样子。

但大哥哥大姐姐不耐烦和他们这些小跟屁虫一起玩,反倒是新来的小伙伴一点也不嫌弃他们。

越殊快速不失礼地吃完午饭,没急着走,被簇拥在新认识的小伙伴们中间,听他们说说笑笑,不时搭几句话……短短一个上午,就完全适应了福利院的生活,这样的表现让一直关注着他的邱院长放下心来。

越殊的情况社区居委会早已向她说明,张骊张警官还特意拜托她关注这孩子的心理健康,父母双亡的惨剧,就算成年人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走出来,何况是一个幼童。

现在看来,这孩子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坚强。邱院长带着几分欣慰地笑了起来。

目光扫过其他正在用餐的孩子,尤其是角落里落单的小女孩,这欣慰又化作苦恼。

早在邱院长看向他的第一时间,越殊就察觉到这温和而慈爱的目光。他佯作不知,直到咽下最后一口饭才抬头看去,便顺着邱院长的目光看到角落里的小女孩。

……嗯?哪里不对?

看到这小女孩的第一眼,越殊差点怀疑自己感觉错了,他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一遍。

干净的白色连衣裙,有些旧了,但依旧合身,蓬松柔顺的黑色发丝被剪成了公主头,空气刘海下是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分明是一只颜值可以打95分的幼崽,偏偏给人的感觉就是灰扑扑的,很是不起眼。

她孤零零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闷头吃饭,由里到外都散发着“别靠近我”的气场。

怎么说呢?像是蒙尘的美玉?

越殊在心中整理思绪,目光依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角落里的女孩。后者却仿佛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受惊一般四处张望。

一瞬间,恐惧的波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直到对上邱院长的视线,意识到是邱院长在看她,小女孩才像是猛然放松了下来。

越殊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他的感觉没错。这个孩子,可以说是灵魂,可以说是精神力,总之异于常人。

她之所以显得如此灰扑扑不起眼,其中大部分原因都来自她无意识散发的精神力。她强烈希望自己变得普通、不引人关注,于是精神力为她披上了一层黯淡的外衣。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超乎寻常的能力。

在这样一个没有灵气波动的平凡世界,也能诞生超越平凡的特殊个体吗?

她的存在难道只是个例?

越殊的好奇心顿时起来了。

隐隐察觉小女孩对外界的抗拒,越殊没有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贸然打扰一只幼崽,转而向新结识的小伙伴们打听起消息来。

“你说的是琳琳吧?”左远洋也算是个外交小能手,装了一肚子的消息,此时便与越殊分享起来,“琳琳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样说着,板栗头的小男孩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以前的琳琳可受欢迎了,大家都争着抢着和她做朋友,院长妈妈还有大哥哥大姐姐们都可喜欢她了。来过这里的大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在他的描述中,一个与越殊今日见到的小女孩截然不同的“琳琳”出现了。那是一个乖巧、漂亮、可爱,不仅征服福利院的老老小小,就连来做义工的志愿者、来领养孩子的好心人都对她喜爱非常的“团宠”。

福利院活动室的其中一面墙壁上,大大小小的照片佐证了他的话。其中有孩子们合唱表演的照片,有与志愿者玩耍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中的小女孩看上去都是如此光彩照人,与如今沉默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照片上围着她的几个孩子此时就在越殊身边,他们纷纷鼓起脸:“琳琳一定是被吓坏了,还好警察叔叔把坏人捉了去……”

从他们颠来倒去的话语中,越殊拼凑出前因后果:大概三个月前,小女孩琳琳曾被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妻收养,而半个月前,她被送回来时,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了。听说她的养父是个“大坏蛋”,被警察抓了起来,而她之所以变得沉默,喜欢独处,不再交朋友,也是因为被坏人吓到了。邱院长也让大家多给她一些时间恢复过来。

“……”

越殊渐渐听得沉默下来。

他想起不久前从小女孩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恐惧与对其他人的抗拒,突然失去了原先的探索欲,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

小朋友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听越殊提起其他话题,他们顿时将琳琳抛到了脑后。

然而这天夜里,他睡得并不平静。一股强烈的精神波动从一墙之隔的房间爆发出来,越殊睁开眼睛,心神之力向外蔓延。

蓦然,他仿佛进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雾,雾气中隐隐传来小女孩的哭声。意识顺着黑雾一路深入,他来到一间漆黑的房间。

越殊在这个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看到了缩在墙角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红裙子,头上绑着蝴蝶结,比照片上更加美丽可爱。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别人的心灵世界。上一世帮人去除魇族意识之种的过程中偶尔看到几枚记忆碎片不算,当时的越殊还不具备这种直接潜入别人心灵的精细操作。

而现在,高达五十点的魂力,修行近千年的心神之力,以及这个世界的人堪称不设防的心灵世界,让这样的操作得以实现。

在这黑漆漆的心灵世界深处,越殊看见了困扰小女孩的噩梦,来自她旧日的记忆。

琳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自己是被丢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孩子。意识到这一点时,这份被遗弃的自卑便如影随形。

她总是福利院里最听话、最乖巧的孩子。她总是想要得到院长妈妈的喜欢,得到每一人的喜欢,仿佛这样就不会再被抛弃。

而她似乎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让她能赢得每一个人的好感。于是,越是长大,喜欢她的人越来越多,不管是谁,只要和她相处久了,很难不对她喜爱有加。

来福利院收养孩子的夫妻理所当然看中了她,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爸爸妈妈。

和爸爸妈妈离开福利院时,她像是终于收获圣诞老人的惊喜,心头无比的雀跃。欢喜的同时,被抛弃的恐慌又萦绕上心头。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乖巧,要听爸爸妈妈的话,要让爸爸妈妈越来越喜欢她。

而她的聪慧可爱,她的漂亮乖巧,的确打动了收养她的夫妻,他们越来越喜爱这个养女。

直到某一天妻子出差归来,看见丈夫在给养女洗澡,他的动作并不妥当……

从养女口中问出一些情况的妻子毅然而然报了警。她没有责怪养女,却也无法面对她,只能怀着愧疚将她重新送回福利院。

饶是如此,琳琳也性格大变。

她还没来得及受到实质性伤害,但她隐约从所有大人的反应中知道爸爸做的事情是不对的,某种莫名的阴影渐渐笼罩了她。

有人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小小年纪就会勾引人了……”

“从前真没发现是个尤物……”

不知所措的小女孩陷入迷茫。

潜意识深处,她知道自己天生就有着讨人喜欢的能力。她隐隐开始责怪自己,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原因让爸爸变得面目扭曲,让妈妈心力交瘁,让美好的家庭得而复失?

她躲避不了来自某些成年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只能封闭起自己身上的光彩。

她渐渐变得越来越不起眼。

于是,从前那个光彩夺目的小女孩被封锁在这漆黑的房间深处,再也不见天日。

直到又一个夜晚,一路闯过笼罩心灵的黑色迷雾,精致如人偶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他在她身边蹲下来,不知怎的变出一片叶子,一曲轻缓的音乐便缓缓响了起来。

小女孩的哭声渐渐被曲声抚平,她小心翼翼抬起眼,对上一双温柔而平和的眼眸。

128燃灯之人3

◎隐于迷雾之下的都市传说◎

“你的确拥有影响别人感官的精神异能,但它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扭曲人心……”

“……过去这么多喜欢你的人,可有因为这份喜爱而变得面目全非?没有吧?”

“显然,错的不是你,是本就心思龌龊的人。撞上他们的你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直到许多年后,当年瑟瑟发抖躲在角落里的小女孩长大了,依旧记得这一夜,突然闯入噩梦中的小男孩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点亮了那间漆黑无光的屋子,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该接受审判的人并不是你。”

第二天,包括邱院长在内,大家惊讶地发现,一直抗拒任何人建立关系的小姑娘琳琳,突然就和新来的孩子玩到了一起。

两人经常凑到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附近的小朋友只是隐约听他们提到副院长。

相较于温柔慈爱的邱院长,副院长孙桧常常板着一张脸,过于古板而缺乏亲和力。从前孩子们很少这位副院长跟前凑,只有琳琳等少数几个乖巧的孩子能讨他喜欢。

尤其是将满十二岁的琳琳。

超凡的精神异能赋予她超凡的魅力,虽然还不至于让人降智,但配合她本身的美丽与乖巧,福利院里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古板的副院长对上她的时候,都会忍不住露出笑容,亲切地抚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哪怕她被养父母带走又“退货”,骤然失去了从前的光彩。副院长孙桧对她的喜爱依旧不减,有空时总会把她叫到一边安慰。这样的特殊待遇一度令孩子们艳羡不平。

殊不知琳琳本人并不想要这份优待。某种意义上说,这份优待就是她的噩梦来源。

越殊在她的记忆深处看到了前因后果。

从前孙桧对她的喜爱或许还在长辈对晚辈的正常范围内,至少言行举止并不出格。直到琳琳的养父入狱,知晓琳琳遭遇的他仿佛一下子受到了另一个渣滓的启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也觉醒出新的爱好。

或许是碍于福利院中人多眼杂,或许是有鉴于上一个被送进监狱的典例,他倒是不敢动手动脚,言语骚扰却一次比一次露出。其他人只看到他一次次将小女孩带到边上温言开解,却没有听见他那张充盈着喜爱的面孔下,吐露出怎样下流的言语。

这样的言语在十二岁的小姑娘心中留下抹不去的痕迹,日日夜夜在她的梦中回荡。

“小小年纪就会勾引人了……”

“从前真没发现是个尤物……”

诸如此类,越殊在噩梦中听见的下流话语,全都来自那位道貌岸然的副院长。

偏偏他的尺度拿捏得恰好,只停留在言语骚扰,每一次都是背对着监控摄像头,即便掌握证据,对他的惩罚力度也很难说,至少他不用担心步上另一个渣滓的后尘。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越殊就知道,不使出一点规则外的手段很难解决这只苍蝇。

上一世近千年的修行让他在超凡之路上走出不短的一段路。即便这一世的身躯年幼体弱,他强大的心神之力却能发挥用处。

既然他能深入旁人的心灵世界,稍稍做点手脚,煽动其心灵深处的恶意又有何难?

眼前恰好就有一个试验品。

于是,他耐心等待一天时间,直到他进入福利院的第三天,邱院长有事外出,福利院的管理权暂时被交到副院长孙桧手中。

越殊终于“动手”了。

动手之前的夜晚,男生寝室里,左远洋带着满满的委屈对越殊控诉道:“你今天一整天都和琳琳在一起,不和我们玩了?”

四周控诉的目光便纷纷朝越殊看来。还有小伙伴大声控诉他背叛了男孩子的阵营。

越殊:“???”

一直在思考如何将某人送进去,完全没想到会面临“友谊小船摇摇欲坠”的现状,越殊意外一瞬,倒也没有诓骗他们:“琳琳发现了坏人,我们在想办法让他现形。”

小朋友的注意力纷纷被吸引过来,他们七嘴八舌开口,只觉得又是刺激又是害怕。

“什么坏人?”

“还有没被警察叔叔发现的坏人?外面黑黑的,坏人不会趁机进来抓走我们吧?”

“隔壁的李大爷就挺像的,他脸上有老长一道疤,人也好凶,还养着大狼狗……”

“是孙院长,他不是什么好人。”越殊打断了大家五花八门的联想,直接揭晓谜底。

他没有证据的指责迎来一片附和声。小孩子本就敏感,福利院的小孩子尤其如此。他们或许看不透大人狡猾多端的帅气,是不是真心对他们好,他们并非毫无所觉。

至少副院长孙桧给许多孩子的印象就远远比不上邱院长,大家总是觉得他怪怪的。

因此,场面从一开始就呈现“一边倒”的趋势,没人替孙桧说好话,反而追问起越殊发现了什么,是不是要找警察叔叔举报。

越殊借机提醒大家不要单独与孙桧相处,一旦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及时告诉他。

毕竟这种心思龌龊的人,谁知道被他盯上的是否只有琳琳,在骚扰小姑娘之外,他又未必做不出其他伤害小朋友的举动。越殊不吝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样的渣滓。

当然了,最好的防御是进攻。只要先一步将渣滓解决,无谓的担忧也就一扫而空。

许是上天听到他的心声,次日,邱院长有事外出,化解烦恼的机会顿时送上门来。

刺耳的警笛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直到被束缚双手抓上警车,孙桧仿佛被一盆凉水迎面泼下,他不能理解自己今日为何如此胆大包天,趁着邱院长不在,居然脑子一热就做出了从前只敢在梦里幻想的行为,一念之差,竟将自己送进了监狱。

明明他只敢口花花而已……

更不用说,他盯上的一直都是美丽可爱的小姑娘琳琳,今天却突然对小男孩下手,下手不成反遭“毒打”,被滚烫的沸水浇得差点毁容……那个孩子的反应未免也太快了,简直就像是一切早就有过预演一样。

汹涌的懊悔在他脑海中激荡,回想起此前的种种,尤其是自己着魔一般的状态,他越想越不对劲,整个人猛然打了个激灵。

一双属于孩童的眼眸在他眼前浮现。漆黑、清澈、纯粹,又透着不可知的神秘。

孙桧的记忆追溯到最初,明明只是查寝时的一次对视,之后的一切都变得不对了。

他忍不住想到那双眼睛的主人。

听说他父母双亡,亲戚都嫌他是扫把星不肯抚养,这小鬼是有几分邪门在身上的。

不知道是否他的脑补让记忆发生了变化,越是细思,浮现于眼前的眼眸越是清晰。一瞬间,孙桧仿佛看到汹涌而出的恶意。

“啊——”

痛吟声在警车中断续响起。

他忍不住捂住疼痛欲裂的头颅。

与此同时,被安置在另一辆警车上,身边还被特意安排了张骊这个熟人的越殊,顶着一张雪白的脸,垂头乖巧地接受女警的安抚,他长长的眼睫之下,涌动着浓雾般的黑。

这一次他选择“亲身上阵”,而不是让琳琳当诱饵,毕竟琳琳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未必能掌控局面,他却全无顾虑。

倒不如说,要是连一个有害垃圾都解决不了,他这几世的人生都等于是白活了。

况且,考虑到琳琳的心理阴影,已经送走一位养父的前提下,若是再因为她的原因送走一位副院长,难保没有长舌之人归咎于她,一如某些奉行“受害者有罪论”的人不怪歹徒,却怪女性出门穿衣太过暴露。

索性越殊将之一肩担起,免得好不容易从上次事端中抽身的小姑娘再次沾上是非。

至于说孙某人罪不至此……

或许在某些知晓真相的人看来,些许言语上的冒犯不应该受到如此严重的“惩罚”。越殊的所作所为已经越过了律法的范围,换一个角度来看,称得上“诱导犯罪”。

但越殊心里自有一杆尺。

他没有必须遵守社会规则的迂腐观念,也没有“堂堂转生者不该靠超凡手段对付普通凡人”的莫名骄傲。他只知道,这件事他想做,且有能力承担后果。

至此,福利院中暗藏的隐患被越殊消解,而盘踞在琳琳心中的阴影终有一日散去。

越殊终于可以重归安定平凡的生活,也有余力摸索心灵的领域。在这个无灵世界,或许心灵就是他唯一能探索的超凡之路。

只不过,探索超凡之路前,他首先要当好一个小学生,回归到小学生的课堂上去。

【作者有话说】

嗯,主角不讲武德,能用超能力走捷径,就不会绕弯路。

129燃灯之人4

◎隐于迷雾之下的都市传说◎

“苏蔺,你可算是回来了!”重返校园,最欢迎越殊的人莫过于他的同桌兼好友吴岳,“再不回来我还担心你转学了……”

这一世,越殊生父姓苏,生母姓蔺,他的名字就是两个人姓氏的简单粗暴结合版。

他上学早,又跳过级,虽然才八岁,已经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班上的同学普遍比他大了两到三岁,平时成绩却一直被他压一头,对他的感官都很是复杂。

每次考试都被小几岁的小弟弟镇压,在学校是老师、在家里是家长,都爱拿这个小他们几岁的孩子做对照组各种鞭策他们,尤其是家长会,简直成了“重灾区”……久而久之,同学们对越殊的态度可想而知。

羡慕嫉妒恨肯定是有的,要说为此特意欺负他,谁敢动老师们心尖尖的小天才啊?大家最普遍的态度,大概是敬而远之吧。

当然了,这其中也有越殊看上去不好接近的原因。

这一世的他,由于几世的积累,魂能高达57点,接近常人的十倍,犹记得当初他第一次转世时,魂能只有7点而已。

据他推测,这个数值应当胜过大部分人——如果[魂能]与人的智力和记忆力有关的话,他自认天生就是“偏高”的一类人。

而高达57点的魂能让这一世的他天赋异禀,在记忆力和逻辑思维等方面都遥遥领先同龄人,更是开启了超凡的感知能力。

旁人的善意与恶意在他眼中犹如明灯,谎言在他面前简直无所遁形,本该在父母的引导下懵懵懂懂接触世界的年龄,他却因为超凡的天赋而早早看透了人心的险恶。

倘若他的心智已经成熟,或许他能无往而不利,成为世俗意义上强大而完美的人。

只是,作为不懂得掩饰自我的幼崽,他太过直白和坦率,一次又一次揭穿别人的恶意和谎言,反而让他成为被排斥的怪胎。

直到他开始上学,才用优秀到完美的成绩扭转了风评,从“怪胎”变成“天才怪胎”。

在此之前,从小到大的经历已经养成他孤僻、冷漠,喜欢一个人观察世界的性情。

这种高冷到没朋友的表现搭配离谱到不是人的成绩,让他在学校里始终独来独往。

直到跳级来到现在的班级后,才有了第一个主动接近他的朋友,也就是同桌吴岳。

他长得白白净净,戴着黑框眼镜,瘦高个儿,成绩中上但十分用功,还是语文科代表,很符合世人对“书呆子”的刻板印象。

吴岳不仅学习刻苦,还对学习优秀的好学生有十层滤镜。越殊跳级而来,年龄小他三岁,他对这个新同桌既有大哥哥对小弟弟的关爱,又有对学神的崇拜,平时对越殊便十分关照。打水时顺带着帮越殊打一份,值日时主动干更重的活……久而久之,他眼中的“高冷学神”渐渐不高冷了。

某一次,吴岳被难题难得抓耳挠腮,一直不怎么爱搭理人的学神同桌竟然主动开口讲解关窍。欣喜之下,他又问出一箩筐问题,结果都得到解答,之后他特意买来零食当谢礼,友谊的小船就这么搭建起来。

有了“小老师”,吴岳学习的劲头更足*了,一个学期下来,年级成绩提升了几十名。

然而,新的学期开学不久,他的学神同桌便神秘“失踪”,问老师也只知道他家里出了事,暂时请假,吴岳担心了许多天,每天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同桌有没有回来。

直到今天,人终于现身了。

兴高采烈的吴岳拉着越殊一通念叨,说这段时间学到的知识,说同学身上发生的八卦,说越殊不在时又有谁坐上年级第一的宝座……越殊静静听着,没有丝毫不耐烦。他漆黑清澈的眼眸像是一汪平静通透的湖。

吴岳总感觉他身上发生了莫大的变化。但认真打量一遍,他仿佛还是从前那个他。

“对了,听说你家里出了事,你还好吧?”说到最后,吴岳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有点懊恼,“本来我还想去找你的,但我不知道你家地址,老师也不肯说。”

“没事。”越殊回答他,“我现在住福利院,你就算去了我家也是找不到人的。”

“啊?福利院?!”

吴岳叫了一声,又赶紧压低声音。他原本想说的所有话在这一刻全都说不出来了。

他已经十一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他知道福利院是什么地方。只有失去父母或者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才会去那里。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对于年仅十一岁的吴岳来说都很难接受。突然失去爸爸妈妈的生活,他甚至连稍微假想一下都做不到。而现在,他的小伙伴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吴岳不敢问同桌的爸爸妈妈出了什么事,也不敢问福利院里的生活怎么样,最后只是默默拿出厚厚的一本笔记,献宝一样摊到越殊面前。

“……这是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记下的各科笔记。苏蔺你要不要抄一抄?”

“好啊!”虽然小学生的课业对他毫无难度,越殊还是从善如流地收下这份好意。

在别人真心付出善意时,不必全盘拒绝。否则,难免令帮不上忙的人生出挫败感。

果不其然,感觉自己有帮到同桌的吴岳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甚至说出一句他从来没想过有机会对学神同桌说的话:“要是有不懂的你可以问我,我有认真听课的。”

吴岳是第一个,接下来陆续又有不少人向越殊表达善意,包括与他没什么交情的同学,以及十分了解他现状的班主任老师。

同学们还好,不清楚他究竟经历过什么,见他重返校园,替他高兴的同时,即将被“别人家孩子”碾压的郁闷又涌上了心头。

老师们则不同,他们很清楚这孩子遭遇的一系列变故,唯恐他深陷阴影,学业也受到影响,一个个简直对他投以十二分的关注,以至于越殊想在课堂上开点小差都做不到。

所幸几天后的考试,越殊用全科满分的成绩证明了自己,这份过度的“关注”才淡了下去。他也终于有机会在上课时摸鱼了。

毕竟他真正的学识足以给台上的老师当老师,认真听课反而是浪费时间的行为。倒不如利用上课的时间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安静的午后,只有老师讲解古诗的声音。

台下,一群听课的学生中,年纪最小的男孩子坐姿端正,双眸目视前方,无人察觉的波动从他身上向外扩散,渐渐的,整个班级,乃至整栋楼都被笼罩在内。

看似坐在知识的殿堂里学习,他的心神却在另一重世界里徜徉,探索神秘的未知。

130燃灯之人5

◎隐于迷雾之下的都市传说◎

在人体的“五感”之外,以心神为感应的另一层世界中,教室内的“场景”截然不同。

散发着或淡或小不同光晕的人形轮廓在这个世界中分布。说是灵魂气场也好、精神波动也罢,总之,在越殊的心神映照之下,每个人所处的精神状态都一览无余。

此时此刻,就在这间教室里,大部分人形轮廓所散发的都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白色光晕,意味着他们的精神状态十分专注。

少数一些人则是周身光晕松散,没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明显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

越殊默默观察着每个人身上的光晕变化,直到感应到一抹波动越来越小的光晕,来自他的斜前方,光晕的主人眼皮渐渐合上,眼看就要被浓浓的倦意直接“击垮”。

一丝无形的心神之力从后方飘来,化作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昏昏欲睡的意识,刹那的冰凉让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从疲倦中清醒的蘑菇头女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走下讲台巡视的老师便出现在她视线中,她顿时一凛,脊背下意识挺得笔直,整个人似乎瞬间精神百倍。直到老师从旁边走过去,她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好险好险,逃过一劫。

……差点以为就要因为上课睡觉被老师揪起来了,还好她成功战胜了自己的困意。

斜后方的座位上,做好事不留名的越殊收回一丝心神之力,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老师从身边经过,他伸手翻开课本,无形的心神之力越出教室,漫向整栋教学楼。

于是,许许多多只差一步梦会周公的学生在“大难临头”之际险之又险地清醒过来,而无名的好心人从他们身边悄然“路过”。

上完一天的课,也做了一堆在上帝视角看来可能毫无意义、难以理解的好人好事,越殊对心神之力的细微操作愈发熟练。

过去的一周时间,一边感应着心神映照之下不同的人所呈现的不同的精神状态,一边尝试研究自己的能力,越殊颇有进展。

前世他使用心神之力,主要是用于攻击和控场,以他的心神之强,一个照面就能强控一圈人,再一个冲击就能摧毁其意识。

而放在这个和平安宁的无灵世界,这种“简单粗暴”的操作一不小心就会闹出人命来。现实的需求让越殊不得不更加细致。

此时的精微操作,便是他这段时间努力的成果。仅仅一丝心神之力,却能恰到好处将疲惫的意识边缘惊醒,而不伤其分毫。

当然了,这种“强制唤醒”的技能只是越殊开发心神之力的过程中偶然获得的彩蛋。目前他的能力主要应用在渲染情绪方面。

无论是当初牵引意识进入小女孩琳琳的心灵世界,还是后来特意引导出副院长孙桧心中的恶意,本质上都是对别人的精神状态施加影响。意识到这一点,好奇心与探索欲便促使越殊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经过一周以来的尝试,越殊如今能做到控制强度,加深存在于人心深处的情绪,放大他们的喜悦,悲伤,期待,落寞……就像是在对方的心灵之壁上凿开一个口子,让原本被理性压抑的情绪全然释放出来。

至于说将悲伤扭转为欣悦、将憎恨扭转为喜爱,这样的情绪转化他暂时还做不到。

确切地说,他只能引导与加深每个人心灵深处本就存在的情绪,让喜悦之人愈加喜悦,悲伤之人愈加悲伤,心生恶意者释放笼中野兽……并不能凭空“无中生有”。

越殊为这种能力命名为“渲染”。仿佛用一缕霞光渲染漫天云彩,遍染心灵的天空。

为了锻炼他的新技能,越殊将“渲染”固定成常态,每天上下学的路上都会练一练。

考虑到对其他人的影响,他只渲染正面情绪,绝不牵动负面情绪,且渲染强度被控制在极低的数值,如春风拂面般“微弱”。

像是现在,随着放学的音乐响遍校园,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小男孩一路所过,某种无形的力量悄悄勾起了每一个人的嘴角。

有人想到家中美味的饭菜,有人想到今晚热播的动画片,有人想到爸爸妈妈周末带自己去游乐园玩耍的承诺……种种美好的期待在学生们心中浮现出来,被老师批评的郁闷、与好朋友吵架的委屈、走路时不小心崴了脚的疼痛……都被这份快乐冲散,他们回家的脚步不知不觉愈发轻快。

人偶般精致的小男孩背着书包混迹在人群中,他漆黑的眼眸宛如深湖,倒映出每个人脸上不自觉的笑容。于是他也笑起来。

他就这样一路走着,渲染出一路的笑容。

蓦然的,越殊视线一凝。

目光尽头,是一间路边的金店。玻璃感应门自动打开,两名身高在一米八上下、穿着灰色皮夹克、肩头斜挎黑包的男子阔步而入,背影和其他顾客一样并不出奇。

……假如不是他们身上喷薄而出的恶念如此惹眼,又偏偏被越殊当场撞见的话。

二十步开外,人行道上的小男孩盯着两道背影定定凝视三秒,又看了看停在门外的漆黑小车,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下车,车也不曾熄火,似乎随时准备开车离开,看上去和每一个路边等人的司机没有区别。

……如果这几人不是同乘一车而来,就连灵魂气场中散发的恶意都一模一样的话。

大概意识到这是一起正在发生的犯罪事件,越殊不慌不忙低头,点开电话手表。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应对。

他小小的身影灵活地转到路边高大的行道树下,树荫投下的阴影遮挡了他的表情,从小车到树下的距离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哪怕他整个人都暴露在驾驶员的视线中。

后者对他正在做的事情一无所知,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树荫下的小男孩,脑子里还在转动着他们的“大计划”,畅想着接下来的逃跑、销脏,与将来的纸醉金迷。

很快,接到电话的警员听到电话另一端传来幼童失真的声音,几句话就将事件、地点、乃至嫌疑人的面貌说得清清楚楚,冷静认真的口吻完全不像小孩子的恶作剧。

幸而他们没有怀疑这是一起恶作剧……十分钟后,最快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将三名抢劫犯堵在了逃跑的路上。出警的警员看着眼前背着书包的小朋友,一时十分庆幸。

只是,庆幸过后就是后怕。现在的小朋友未免也太勇了,发现坏人就找警察叔叔的机警固然值得表扬,当着坏人的面直接拨打报警电话,难道不怕被逮个正着吗……

越殊难得挨了一顿训。

火急火燎赶到区派出所的张骊恨不得将“自我保护第一”这句话刻进他的DNA里。

在长辈面前向来乖巧懂事的越殊边听边点头,却也不敢打包票保证再没有下一次。

张骊无奈地摸摸他的头。

要说这孩子运道实在不好,总是撞上奇奇怪怪的犯罪分子,这都进了几回警局了?

越殊:“……”

怎么说呢?只要他继续使用这份能力,不打算当个普通人,也不愿意在某些事情发生时袖手旁观,警局他是迟早还要来的。

“……苏蔺小朋友,又是你啊?”熟悉的警笛声,熟悉的开场白,以及熟悉的报警人。时隔几个月,连当地派出所负责文职的警员都见惯了越殊这张脸,他一来就熟练地给他泡上了牛奶,端来了饼干水果。

不到一个学期,接线员、出外勤的民警、文职人员、见习警员,乃至派出所的门卫,上上下下都和眼前的小男孩混熟了,甚至就连他喜欢的零食口味都了然于心。

如果说遇见违法乱纪之事向派出所举报算是送业绩的话,那么越殊送来的业绩一定遥遥领先,堪称当地派出所的榜一大哥。

从校园霸凌到街头斗殴,从小偷小摸到拦路抢劫,只要被他窥见苗头,往往便会第一时间拨打报警电话,召来“天降正义”,就差给自己纹上#我与邪恶不共戴天#。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可无论发生多少次,被召来出警的警察们都很难理解,那些正在进行的犯罪也就罢了,怎么会有人只是路过看一眼就能判断出即将发生的违法事件啊!这是有罪犯雷达吗?!

然而,被带上银手铐的罪犯总不可能与人配合演戏,不断送上门的业绩如此真实。

面对这位积极维护治安的小朋友,派出所的警察渐渐从起初的惊讶、迷惑,变得习惯、麻木,发展到后来,他们甚至忍不住对一个只有八岁的小朋友生出欣赏之情。

但凡越殊大上十岁,他们怎么也得忽悠、啊不,劝说他上警校,成为他们的同僚。

只凭他这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对罪恶的敏锐嗅觉,将来不加入这一行都浪费了天赋!

越殊倒是还不曾考虑那么久远的未来。

一次又一次的转世对于转生者来说也是很疲惫的。毕竟他潜意识中依旧是短生种,尚未达到“视千万年光阴为一瞬”的境界。

而每一世的经历,每一世拥有过的友情与亲情,都会沉淀为他记忆深处的沙砾,堆砌起他庞大的记忆宫殿,让他轻装上路。

暂时没有近在咫尺的必死之劫的威胁,重启新生的越殊,目前只想好好享受他的人生。

像是一边上学,一边研究“超能力”,偶尔顺手维护治安,便是他享受生活的方式。

对此,被他送进去的犯罪分子们表示很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