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名锦衣青年排众而出,他相貌英俊,微抬的下巴透着说不出的傲慢,不是曾与越殊同行的申屠恤,又是何人?
他开口便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顿时就教那些原本有心为越殊辩解的人纷纷噤声。
天人皆是武道绝巅,又有斩妖除魔,庇有人族后辈之功,谁敢说他们一句不是?
见状,申屠恤嗤笑一声:“一点小恩小惠就将某些人收买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若无九王披荆斩棘,若无申屠氏历代先人浴血奋战,尔等不过是妖魔血食!”
第二顶大帽子扣下来,众人愈发不敢吭声了。最多只敢在心里嘀咕人族繁衍不止仰赖一家一姓,每个人的先祖都是昔日的勇士。歌颂九王才是这个世界的政治正确。
如此一来,批判越殊的声音大占上风。
有人迫不及待抱上申屠恤这位王族嫡系子弟的大腿,很有眼力劲地大声嚷嚷起来:
“申屠公子说的是,我看呐,回天神医辛辰就是混入城中的妖魔,他今日才去过圣地接受洗礼,定是天人明察秋毫,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可不能让他轻易走脱!”
然而被讨好的申屠恤并不买账,只淡淡瞥了这一人一眼。什么“申屠公子”,族中“申屠公子”数都数不清,真没眼力劲儿!
同样赶到现场观战的世子申屠恒突然开口说道:“这些年的九域悬赏,想必通缉的便辛氏母子吧?该说是奚氏母子才对。”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恍然。
“嘶!”人群中传出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音,“是啊,二十年前的九域悬赏,奚氏的天生魔域,辛辰的年龄正好对上吧?”
“世子所言甚是,多半便是如此了。”
昔日去过黑河镇,见过奚轻云的一干申屠氏子弟彼此对视一眼,都是不住的摇头。
枉他们自己聪明,看不起小地方的乡巴佬,却被小镇上的母子二人骗得团团转。
这个发现令他们颇为羞惭。
“辛辰”这个身份的表面来历他们很清楚。毕竟当初引荐他的首要前提便是身份清白,他的身世背景早就在圣地登记过了。
出生贫寒,家中只有一位寡母,幼年时所在人族聚居地被魔灾摧毁,与寡母迁徙至黑河镇,一住就是十多年,定居至今……昔日不曾在意的身份信息在脑海中流转一遍,一手引荐他的申屠柔不禁面色微变。
倘若“辛辰”就是被族主悬赏二十年的天生魔种,他那位寡母岂不就是妖女奚轻云?
……如此说来,看似平凡普通的黑河镇真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镇吗?
懊恼于自己亲手“引狼入室”的同时,她颇有几分“误入魔巢,死里逃生”的后怕。
申屠柔还只是默默消化突然获知的“真相”,起初便看不惯越殊、在他声名鹊起后单方面被打脸的申屠恤却是得意起来。
当初他便不喜申屠柔贸然提携一个山野小子,如今果然印证了他的先见之明!申屠恤啧啧几声,对申屠柔摆出兄长的架子:“难怪,难怪,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小十九你实在是太容易轻信于人……”
众人一时哗然。
其实许多人并不清楚“天生魔种”意味着什么。只是尚在母体中就被九域悬赏,其危害可想而知,不是天魔也胜似天魔了。如今二十年过去,从天生魔种蜕变为天魔,似乎不足为奇。又是潜入圣地,又是引得天人齐齐追杀,在天魔中都不是一般魔!
从前与越殊打过交道的人纷纷后怕不已。
尤其是他初来乍到,一身本事未显时,与他有过摩擦的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冷汗一下子湿透了衣衫。
既“越殊”真面目曝光,因为他这个回天神医的横空出世而利益受损的人立时对他痛批起来,其他人也跟着揣测起他这个“九域第一通缉犯”潜入王城的目的,以及他究竟在圣山做了什么,惊动如此多天人。
无论如何揣测,总不会是来做好事的。短短片刻,越殊过去一年积攒的好名声便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种种“阴谋论”。
尤其是因利益受损与他交恶的那些人,莫非实力不足,此刻只怕不仅停留在嘴上喊打喊杀,而是要冲出城去为天人助阵了。
这一面倒的舆论攻势之下,便是有零星几个觉得回天神医不是坏人的声音,也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或是出口的前一刻。
与此同时,城外激战正酣。
说到底,这些围观群众能在这里悠哉游哉讨伐越殊不过是信赖申屠一族的实力。越殊以寡敌众,面对的又是一群武道巅峰的天人,即便他是“天魔”又能有几分胜算?
更何况,他的存在在大家想来恐怕不同于上古的天魔,只是有几分天魔血脉而已。
这份认知来自于九域悬赏对妖女的宣传,毕竟奚轻云这些年都背着与妖魔苟且的罪名。
真正的天魔都能被九王封印,对付一个徒有几分血脉的天魔,岂非轻而易举?
众人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越殊竟能以一己之力迎战一众天人。哪怕一直处于守势,明显落于下风。但他表现出来的这份实力,委实过于恐怖了!
战斗的焦灼令许多人从放松到紧张。眼看越殊愈发不知,他们面上再也压抑不住喜色。然而就在此时,一声警钟蓦然长鸣。
笼罩天空的魔潮之云令天空之下的人无不变色。哪怕阵法涟漪在头顶上空升起,那扑面而来的凶戾之气依旧令人胆战心惊。不少实力不济的武者经过天人威压的碾压,又在妖魔凶威下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如此不堪的表现自然是招来申屠恤的一声嗤笑。且不说圣地屹立千年不倒,只说有天人坐镇,王都可谓固若金汤。不曾出城搏杀妖魔,就吓成这个样子,真是废物!
相较于他这明晃晃的嘲笑,世子申屠恒的表现就明显大气多了。后者从发生变故起变有条不紊地安抚民众,此时又从容组织城中武者,随时准备出城应对魔潮,对实力不济的武者,他言语中更是颇有宽慰。
只是……
申屠恒仰头观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魔潮,神情微微凝重,他眼中露出深深的不解。
怎么会突然出现魔潮呢?
这也是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上次魔潮来袭,还是三百年前。
安定三百年的魔都就在今日出了意外,若说这只是巧合,谁能相信?
还不如说是那回天神医辛辰招来的呢!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虽不曾见过天魔,可上古天魔的恐怖传闻口口相传,据说天魔是四阶大妖魔之上的顶阶妖魔,必然是万魔之主,有驱使妖魔的能力十分合理。
那回天神医既然有天魔血脉,想来也继承了天魔的本事,才能招来如此多的妖魔!
仿佛响应他们心中的猜测,天空之上,城池之内,四面八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圣地一游,多蒙关照。区区临别之礼,聊表谢意!”
在魔潮到来之际蓦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越殊没有现身。他的声音却在天地间回荡。
伴随着他微微含笑的道谢声,天空之上,天人组成的人墙与魔潮之云才打了一个照面,只对峙不到一秒,漆黑大鹏鸟率先发出一声长鸣,如饿虎扑食般向着人墙扑来,而后是大大小小、铺天盖地的妖魔!
——正常而言,妖魔有欺软怕硬的本能,面对这么多天人强者散发出的气势波动,不会一上来就啃硬骨头才对。今日这些妖魔却像是发了狂,又像是三日三夜没吃过肉的野兽,一个个红着眼睛便冲了上去。
这猝不及防的场面令一众天人又惊又怒。听到四面八方传来越殊的声音,他们哪里还不知道,这场魔潮就是越殊搞的鬼?
气红了眼的众人只想立时打杀了这万恶的罪魁祸首。奈何狂涌而来的魔潮阻碍了他们的行动,不得不抛却杂念,全力应战。
更不用说此时的越殊已是踪迹全无。传说加持的敛息状态就连天人都无法堪破,亲身验证过这一点,越殊便愈发放松从容。
相较于越殊的气定神闲,被魔潮吞没的一众天人一个个几乎被脏话在心里刷屏。
先中了一波记忆炸弹暗算,又经历连番战斗,此时的他们状态大损,以至于应对起魔潮来远远不及全盛状态下的轻松麻利。
甚至有天人血洒长空。
趁着他们与妖魔苦战之际,他们本以为早已趁机逃之夭夭的越殊却是在战场频繁闪现,将一枚又一枚坠落的魔晶收入囊中。轻松捡漏的快乐令他的唇角止不住上扬。
搏杀妖魔之际看到这一幕的申屠岸等人更是气急败坏,一不留神差点被妖魔反杀。
天空之下,许多人已是呆若木鸡。
他们直勾勾看着战场上频繁闪现的白衣人影,看着他轻松愉快地四处收割战利品。再看正力战妖魔的一众天人,一道道强大无匹的身影,此时却莫名显得十分狼狈。
这滑稽的一幕令不少人失去笑容。而笑容不会消失,只是转移到了越殊的脸上。
他速来冷淡的面孔笑得开怀。
伴随着他肆无忌惮的笑声,白衣人的宣言响彻天地:“人人皆为魔种,我在洗礼池中留下一份小惊喜,日后接受洗礼之人皆会迎来新生,觉醒魔种之能——”
他话音落下,城中武者已是哗然。而天空之上的申屠岸等人差点要将眼睛瞪脱眶。某种被抢了“台词”的荒谬感在心头涌动。
究竟谁才是域外天魔啊?!
虚假的域外天魔:以人族大义为先,诛杀妖魔,庇护人族。
真正的域外天魔:挥挥手招来魔潮攻城,一开口就要将人族同胞都改造为魔种。
当然了,他们第一时间意识到,对方故意如此说,只是想让其他人对洗礼之事产生顾忌,不敢轻易上门送菜而已。
即便申屠一族再三保证没有问题,以越殊今日闹出的声势,说他在洗礼之地动了手脚很合理,天人也未必能将其后手除尽。
不用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但凡一二武道天骄心存疑虑,越殊便达成了他的目的。
——偏偏这个谎言很难澄清。总不能说越殊没有动手脚,动手脚的是他们吧?!
想明白这一点,他们更是恨毒了这个可恶的小子,竟是有些怀念起当年的武祖来。毕竟武祖可不像这小子,如此阴险狡猾。
他们只能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在妖魔身上。伴随着一圈圈扩散的“狂风”,坠落的夕阳被刀光剑影遮蔽,数不清的妖魔砸落如雨。
与此同时,一直在暗中对申屠岸等人施加诱魔之术的越殊撤回术法,前赴后继的魔潮大军似乎一下子冷静下来。
四只四阶妖兽已去其三,仅剩的一只四阶妖兽从“上头”状态中恢复,面对一众天人犹如实质的威压,它长鸣一声,毫不犹豫振翅而起,落荒而逃。
大大小小的妖魔随之一哄而散。
天人们没有出手阻拦。
他们现在更想找另一个人算账。
只是让他们失望的是,妖魔退去,越殊的身影随之消失。漫天汹涌的魔气中,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宛如开战前的宣言。
“今日之事,只是开始!”
【作者有话说】
抱歉小可爱们,预计的更新章节没写完。另外,这一章修改增添了几千字,建议从头开始看。
大概还有两、三章完结这一卷。
117道胎魔种34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难得充当一回反派人物,顺便发表了一番中二宣言的越殊,像个真正的反派一样潇洒退场,只给众人久久不散的余波。
一番折腾下来,王都百姓无一伤亡,越殊收获海量魔晶,还狂刷一波声望值。而“力挽狂澜”的天人呢?不仅身心受创,数千年悉心维护的圣地颜面也大受折损!
连“洗礼”的神圣性都被越殊一波操作打上了问号,这无疑不利于更多魇族的破壳。
越殊挥一挥袖走了,被他大闹一通、不得不收拾残局的申屠岸等人却是身心俱疲。
事后,他们复盘这一天发生的事,不免对越殊的性情与能力都有了全新的认知。
突入服务器的记忆炸弹、受他“召唤”而来的魔潮、乃至他那诡异的调动魔气隐匿身形的能力……这一切的一切,都超越了武道的局限,是唯有妖魔才能掌握的神通。
便有人对申屠岸提出了质疑:“你不是说,那小子是与武祖一般的人物吗?”
要知道,当年的九域悬赏乃是申屠岸一力促成。能说服九域共同通过这样一则莫名的悬赏,申屠岸也是拿出了有力的理由。
随着永恒终端渗透轮回规则,魇族之种寄生人族意识,魇族与人族注定永生永世捆绑下去,对于没有智慧只有本能的天道而言,人族已经成了源源不断引入外敌的“内奸”,放弃人族、扶持妖魔才是正道。
二十年前突兀降临的魔域便是妖魔族运日盛而人族族运日衰的写照。偏偏奚轻云在那场百万人丧生的灾难中生还,她腹中的孩子说不定便是人族新时代的气运之子,承载人族族运,是这个族群最后的挣扎!
一如当年的武祖。每一个族群走到穷途末路的关头,总会有这样的人物应运而生。
申屠岸这一番有理有据的推论曾得到不少人的认可,于是便有了遍布九域的悬赏。
当然了,一切终究只是申屠岸的猜想。人族与魇族已经生生世世绑定,妖魔反而是两族共同的敌人,人族的气运之子若能强势反扑妖魔,对魇族同样大有帮助。有鉴于此,九域悬赏一直以来流于表面,贪图悬赏的天下之人倒是积极搜寻母子二人,发布悬赏的申屠一族反而不曾太过费心。
直到二十年后的现在,没被他们当一回事的越殊突然出现,哐哐扇了他们两耳光。
想到曾经的不以为然,想到这些年流于表面的追捕,当事人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这就是你说的又一个武祖?”
心头噌噌冒火的众人纷纷向申屠岸追责:“他哪里像是武祖,妖魔之主还差不多!”
“在你眼皮子底下潜入圣山,驱使魔潮攻城……这桩桩件件,怕是武祖都没这能耐!”申屠氏上代族主申屠洪说出众人的心声,“我看这小子比妖魔还像妖魔。”
越殊展现出来的能力,实在令他们心惊。很难不怀疑当初的申屠岸预判错误,什么人族的气运之子,是妖魔的气运之子吧!
“……”
面对一众天人振振有词的质问,申屠岸竟无言以对。他不由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天生魔种”只是他随口污蔑母子二人的谎言而已,难不成他这乌鸦嘴居然说中了?
仔细想想,妖魔势盛,人族势衰,以人族的族运,出一个武祖已经是侥天之幸,如今人族不得天眷,族运更是衰落到极点,哪里还有机缘再出一位气运之子?倒是妖魔受天命眷顾,出一位气运之子很合理。
换一个角度来看,在魔域中庇佑母体平安生还者,难道不能是未来的妖魔之主吗?
在永恒终端与此界天道的角力中,任何一丝变数都有可能影响博弈的胜负。未来的妖魔之主或许就是天道的一枚重要筹码。
如此一想,申屠岸豁然开朗。
他当即将自己的想法与其他人说了。众人顿时神色肃然,提起了十二万分的重视。
人族的气运之子还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助力,未来的妖魔之主必然是魇族的大敌!
一致讨论过后,众人做出决定:“事涉永恒终端与此界天道的角力,关系魇族复兴大业,须得与八域天人通通气……”
果不其然,等他们登录服务器,通过永恒终端将发生在中域的事故与申屠岸的推论分享过去,其他八域的服务器都“炸”了。
申屠岸收到的私信瞬间99+。
有详细追问当日情况的,有认真探讨未来妖魔之主这一身份可能的,有询问越殊实力的……此外,便是大量的嘲笑与责骂。
明面上,九王血脉身负镇守人族之责。暗地里,所有成功破壳、登录九域服务器的天人,尽皆背负魇族复兴之大业。哪怕是躺平派,也得在躺平之余做出自己的贡献。九域服务器自然承接有各自的任务。
而今中域闹了一出大戏,无疑会耽误任务进度。这种拖后腿的行为岂能逃脱谴责?
更别说还有潜逃在外的越殊。从他当日的宣言来看,日后指不定制造出多少麻烦。在八域天人看来,这无疑又是中域的锅,若非中域“养虎为患”,哪有现下的麻烦?
因为识人不明、误将外敌接引至服务器,差点对数据库造成震荡的缘故,申屠岸等人已经被狠狠扣了一大笔赔偿,上百年白干,又横招指责,一个个憋了一肚子气。
偏偏此番的确是他们出了差错,反驳不能的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亡羊补牢。只有将罪魁祸首名正典刑,才能弥补这份过错,也能稍稍释放他们心中无处安放的怒火。
很快,九域悬赏再升一级。
越殊从“母子档”中脱离,被单拎出来挂上悬赏,至于悬赏金,直接天人机缘起步。
——不求击杀,只要能帮助圣地找到这位九域头号通缉犯,圣地保送一个天人名额。也就是倾力培养一位武者进入天人。
悬赏发出,天下为之疯狂。
而越殊的大名亦传遍九域。
当然了,至今不知晓他真实姓名的申屠一族只能在悬赏中填上他的假身份“辛辰”。
说到这个假身份,起初他们还想先抓奚轻云,再顺藤摸瓜钓来她的好大儿。结果派出去的人愣是没有找到奚轻云半根汗毛。
原来,早在洗礼之日到来前,四处走镖、猎妖,活跃异常的奚轻云便神秘失踪。明显是提前通过气,故意躲起来了。
而他的藏身水平之高超,任是申屠氏调动天下人脉,短时间内竟是不曾发现线索。
又有人提议从黑河镇以及其他与母子俩有过交集的人下手,倘若从他们口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不妨用他们的性命要挟越殊现身,这个提议也被一口否决。
申屠氏披着人族圣地的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当着天下人的面如此苛待无辜之人。
否则非但数千年名誉一朝丧尽,王都之内也得人人自危。毕竟越殊入城一年以来,仅王都之内与他有交集之人便不可胜数。
当然了,王族不出面,任由其他眼红悬赏的武者当探路石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考虑到越殊疑似未来妖魔之主的身份,以及驱使魔潮攻城之际表现出来的冷酷心性,他们很难相信对方会因为一两个无关紧要之人的性命自曝,牺牲自己,拯救他人。
说到底,他又不是武祖!
对越殊“未来妖魔之主”的身份愈发深信不疑的申屠岸等一众天人,如此想道。
既然明知越殊不会接受要挟,他们自然不会枉做小人,反而处置了一批因悬赏而疯狂不择手段的武者,借此刷了一波名声。
——悬赏通缉天生魔种的同时还能细心留意不牵连无辜之人,什么是人族楷模啊!
对比之下,闯圣地、“毁”洗礼之池,又召魔潮兵围王都的越殊,简直不要太可恶。
彼此的名声在天下人心中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对照。一方光辉灿烂,一方乌漆抹黑。
以九域之大,消息传播的速度再快,传遍天下依旧需要不短的时间。当种种消息传到中域一角时,听到传言的奚轻云炸了。
此时的她已经从越殊口中得知世界的真相,大受震撼的同时也被惊得遍体生寒。
如今听闻王族种种操作,她再也忍不住骂出声来:“好不要脸的一帮寄生虫!颠倒黑白,蒙蔽世人,天下人都被他们骗了。可怜我儿无缘无故被泼了一身脏水……”
“咳咳。”
越殊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
“倒也不是无缘无故……”
……就是说,有没有可能,这一身“脏水”,是他主动推波助澜得来的呢?
118道胎魔种35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中域以北,荒野千里,妖兽盘踞,魔物丛生,而荒野的中心,是一片不毛之地。这里草木不生,浓郁的魔气几乎化气为雨。
淅淅沥沥的墨雨中,有庞大如山的妖兽来回移动。它们踏平土地,劈开山石,自远方携来便于生长的魔植,而后垒石成墙,以魔植为饰,生生在这不毛之地建起一座古朴的城池,高耸的城门与粗犷的城墙让这座城池宛如志怪传说之中的巨人之城。
天晴之时,一头通体雪白剔透、宛如玉石造就的巨象踏出城门,沿着动工不久的巨人之城走了一圈,仿佛巡视君王的领土。沿途每一头妖兽都在它面前温顺地低头。
象背之上的“君王”从容俯视他的臣民,他漆黑如幽潭的眼眸里涌动着魔魅的墨色。
在他身侧,恢复本来容颜的奚轻云满含笑意地注视着他,目光透着说不出的骄傲。
——这就是她的儿子!
哪怕她向来深知他的不凡,也未曾料到他竟然能单枪匹马入王都,搅动偌大风云!
短短一年,再度重聚,越殊带来的震撼一重接着一重,直令奚轻云有目不暇接之感。世界的真相,人族的命运……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接触这些宏大的命题。
当然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建造起来的这座新城,带给奚轻云的震撼同样不小。
或许早在昔日越殊收服白象任她驱使时,这一切就有了端倪。而今,不过是驯服更多妖兽,让他们做苦力建城而已,似乎不算什么——如果这里不是奚城旧址的话。
没错,受九域悬赏、天下人苦苦追中的母子二人,重聚以来一直藏身于奚城旧址。
别说许多人想不到这个答案,就算想到了,他们也来不了。只因此地早在二十年之前就化作人族禁区,是万灵灭绝之地。
二十年来寸草不生,魔气滴落成雨,大量三阶、四阶妖魔盘踞,一般人别说闯过一圈又一圈的妖魔“封锁线”,就算真的闯进来了,也是魔气入体、暴毙当场的下场。
不在乎魔气入体的越殊是一个例外。有他提供丹药净化魔气的奚轻云则是另一个。
母子二人在约定的地点碰头之后,就直奔奚城旧址径,在这人族禁区的核心之地生活了下来。算算时间,至今已有三个月。
而这段时间,也足够中城王都之事传遍四方,哪怕身处禁区的母子二人都凭借留在外界的消息渠道听说了方方面面的传闻。
传闻中,越殊无疑是反派中的反派,而王族简直是光明的象征,得知不明真相者对越殊的声讨、谩骂,奚轻云难免气急。
相较于他的愤怒,越殊倒是云淡风轻。他唇角还微微上扬,勾出一丝满意的弧度。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局面正是他想看到的。否则,他当初大可悄悄出城,不必与天人做过一场,也不必特意大放厥词。
——洞悉世界的真相后,越殊就意识到,若想拯救这个世界,人族已经不是他所能倚仗的力量,反而是妖魔可以为他所用。
然而他是货真价实的人族,并不是妖魔的气运之子,也没有掌控天下妖魔的能力。要想将妖魔纳为己用,恐怕只能依靠金手指的特殊能力之一——“传说加持”。
传说加持生成的特性来自于天下人的认知。只要天下人都认为他有掌控妖魔的能力,视他为妖魔之主,一旦生成特性,他未尝不能掌控妖魔,成为亿万妖魔之主!
这也是越殊为何要在王都大费周折、唱一出“魔潮攻城”大戏的原因。如果只是王都一地还不够,日后他很有必要去更多地方唱同样的大戏,不断加深天下人的认知,直到他成功获得自己想要的特性为止。
至于说向天下人公布世界真相,号召所有人族站出来,推翻九域王族天然的统治?
且不说自九王治世以来,王族几千年的名望不是他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推翻。在圣地和九域通缉犯之间,相信谁压根不用选。
即便他演讲能力爆棚,说服天下人都站在自己这边又如何?人族个个都是魇族的寄生体,尽管目前看来,魇族只有破壳之后才能操控躯壳,天人之下的海量人族依旧拥有自我意志。越殊完全可以和他们联合起来杀绝天人,从此人族自然得获自由。
然而事情当真如此简单吗?
永恒终端既然能入侵轮回法则,使魇族寄生人魂,焉知没有驱使人族的手段?换而言之,被寄生的人族宛如体内潜伏病毒,越殊很难预料他们何时何地就突然病发。
以他的能力,或许有希望给极少数人“打疫苗”,然而一口气为天下人化解病毒,不解决病毒源头之前,是不可能办到的。
简而言之,要救人族,得先化解永恒终端的手段。要想化解永恒终端的手段,就得站在此界天道这一边,助天道取得胜利。
要匡扶天道,魇族寄生不了、且受天道眷顾的妖魔,自然而然就是他最好的帮手。
越殊将自己的思路对奚轻云一五一十道来,只隐瞒了自己最大的秘密金手指以及金手指的能力,不曾说明为何天下人都认为他是妖魔之主,他就能成为妖魔之主。
奚轻云也没有多问。
她自动将这样的神通理解为越殊的天赋,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突破世界观的能力。
听完越殊的大致计划,奚轻云欣然道:“如此死局,你竟能化解,我儿果然不凡。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就是当初生下了你,没有把你交给申屠岸那老匹夫!”
“……诶?”
越殊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节。
奚轻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脸上露出困惑之色了,更多时候见到都是他的从容。
她淡淡为儿子解惑:“申屠岸那老匹夫,当初姗姗来迟,满城百姓不曾救下一人,倒是有脸教我束手就擒,交出腹中骨肉……”
说到这里,她露出回忆之色:“魔域降世,天地色变,百万生灵沦为枯骨,若非我儿庇佑,我早已沦为枯骨之一。老匹夫却张口闭口说我儿是魔种,放他的屁!”
一直以来,越殊对这一世的身世所知寥寥。从前也不敢细问,怕勾起母亲的伤心往事。
直到今日听奚轻云主动提起,他才知晓自己并非父母精血所化,而是有感而孕。
是魔域降临之时,天地交感之间,突然在奚轻云腹中出现的一团生命气息,甚至不曾达到怀胎十月的标准就降生于世。
身世如此离奇,一般人以为他是妖孽魔种并不出奇。
而受他庇佑才平安无事的奚轻云却笃定道:“什么魔种,我儿乃是道胎、神胎!是生来就要干一番大事业的!”
二十*年前,魔域消散的夜晚,面对手持神兵的天人,她也曾发出如此笃定的呐喊。
当越殊以一缕意识深入她的心灵之海,浮于海面的记忆泡沫为他折射出当年之景:
“不,不,我儿不是魔种——”
徘徊在城池废墟之中的年轻女子衣裙染血,她一手轻抚小腹,一手执起长鞭,以淬体之境,试图反抗来自天人的威压。
最后,或许是魔域崩解的风暴为她赢得了逃生之机,或许是来自命运的垂青,或许也有照幽镜的帮助,她险之又险逃掉了。
越殊从海面的记忆泡沫中畅游而过,看见她天真烂漫的童年时代,也看见此后她与幼子相依相存的经历,其中既有越殊不曾参与的故事,也有让他记忆犹新的画面。
他的意识不断下潜,直到心灵之海的深处,直到看见清澈的海水变成铁锈的红。
越殊心中明悟:“到了!”
魇族以意识之种寄生人族,越殊是唯一的例外。而奚轻云当然不在“例外”之列。
得知真相的越殊岂会放任这一世的生母体内潜伏着不知何时便会爆发的危害?他或许解救不了所有人,身边人总是能庇佑的。
母子二人前来这片禁区的路上,越殊顺便抓了一批十恶不赦的匪徒做实验品,目前已经在他们身上总结出一套有效的方法。而今,是时候解决奚轻云身上的问题了!
在奚轻云的配合下,他以一缕意识深入其心灵之海,以对奚轻云的心灵无损为前提,他最终一路抵达海底的“绯红地带”。
大片大片几乎将海底污染的“铁锈”在越殊眼前铺开。他的到来仿佛惊动了某种事物,大量“铁锈”蠕动起来,仿佛一张绯红的地毯在海底掀起了一重又一重的波澜。
奚轻云的心灵世界陷入动荡。
表现在外的便是她整个人闷哼一声,意识一阵迷糊,隐隐然就要昏睡过去。而另一抹意识就要在下一刻强行接管这具躯壳。
当然,这种强行接管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根据越殊从匪徒们身上得到的经验,“强行破壳”会对魇族意识体造成无法抹消的损伤,最严重时,可能破壳没多久就会自我消亡。
因此,这是魇族意识之种不到生死危机、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绝不会使出的手段。
而现在,越殊的到来令沉睡的意识之种从危机中苏醒,它毫不犹豫地决定强行破壳。
意识昏沉之际,奚轻云果断吞下手中准备的一枚丹药,而后她的意识便猛然一清。
与此同时,心灵之海深处,受到前所未有的强力排斥,“铁锈”的蠕动都慢了一拍。
越殊趁机斩出一道剑光。
这是一道纯粹的心灵之光,强大而凝练的意志宛如阳炎,瞬间撩起一场海底大火。
“铁锈”在火海中燃烧。
丝丝缕缕扭曲的黑烟升腾起来,隐约组成一张模糊的脸。哀嚎与咒骂回荡不休。
哀嚎声中,越殊卷起黑烟,一路上浮。
静室之内,他睁开眼睛。
迎着奚轻云投来的目光,越殊弯唇露出一抹轻快的笑容。他轻轻一挥手,淡淡黑烟浮空而起,凝结而成的黑砂落在他手心。
“成功了,这是战利品。”
119道胎魔种36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掌心的黑砂宛如粉碎的石墨,黑得深沉,不曾反射一丝光线,任谁也想不到,它会是魇族的意识体彻底消散后余留的残灰。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遗骸。
越殊取出一只玉瓶,倒入黑砂,封存起来。对他而言这是很有价值的研究材料。所谓“毒蛇出没之处必有解药”,说不定将来化解魇族寄生的法门要从这上面着手。
蓦然,一阵淡淡的波动自对面传来。只见奚轻云突然浮空而起,长发无风自动,心神之力外溢间,四周的物事都漂浮起来。
她眼眸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越殊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扬起唇来:“恭喜阿娘晋入神定!”
“哈哈哈!”奚轻云畅快地笑了两声,腰间长鞭在无形的心神之力牵引下飞出,宛如赤蛇一般游走,“这回算是托了你的福!”
“是阿娘你积累足够。没了暗中窃取心神之力的寄生虫,也就自然而然突破了。”
“得得得,你可别恭维我了。”
奚轻云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她对自己的资质早有认知,心知能在武道上走到这个地步全是因为生了个好儿子。
拍拍儿子的肩膀,她自嘲道:“自从你开始琢磨炼丹之术,我简直要拿丹药当零嘴,就算是头猪,都能积累成灵兽了!”
母子俩交流了一番神定的心得,当然,主要是越殊这个“前辈”向奚轻云传授经验。
由于真正意义上的武道只有三境,天人乃是伪境,神定圆满就是顶点。越殊劝她继续强化心神之力,直到神定圆满,与此同时重新淬体,走他开创的淬体百重之路。
所谓“百重”只是虚指,只要有大毅力、大恒心,气血百变远远不是这条路的终点。走到哪里才是尽头,连越殊都没有答案。
只能说,他似乎在无意之中开创出一条潜力无限的武道之路,也是肉身登神之路。
或许,这才是没有魇族误导的情况下,此界的气血武道本该踏上的正确路径——只不过需要千年万年、一代代人杰的摸索。而拥有几世积累的越殊加快了这个进程。
接收完一波来自儿子的经验心得,奚轻云收敛笑意,正容道:“隐患已除,日后你不必再为我担心,该做什么就去做吧。”
猝然得知世界的真相,她更加确信来历不凡的儿子生来就承担着武祖一般的天命。
只是她也清楚,揭穿魇族的阴谋、为人族谋取生机非一朝一夕之事,故而此前一直按捺不提,先配合儿子在禁区深处安顿下来,至少她身为母亲不能给儿子拖后腿。
如今身处禁区,她的安全无虞,实力又进阶到神定境,不用担心变成话本中被反派捉去威胁主角的累赘,越殊彻底宽下心来,奚轻云便也顺势让他去做他的大事。
越殊没有矫情地拒绝。建设好后方、安顿好他娘,再展开行动,本就是他的计划。
而现在,第一步第二步都顺利完成,越殊不打算继续缩在禁区了。在这里他能平安度过一世,想做到更多,却必须走出去。
他要令天下之人皆知他名,在九大王域掀起动荡,成为棋局之上最大的变数……
……然后,一把掀了这棋盘。
而要做到这些,单打独斗未免太慢太慢。越殊坦然道:“我打算先去找一个人。”
奚轻云问道:“谁呀?”
“稼城城主,段无庸。”
再次见到“玄微真人”时,段无庸刚刚结束一段时间的闭关修行,正要出关。
静室中突然大变活人,着实令他吃了一惊,气血之力本能爆发,就要出手御敌。
直到看见道人熟悉的面孔,段无庸才冷静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半是好奇道:“不知前辈驾临,可是有什么吩咐?”
顶着“玄微真人”马甲的越殊微微颔首:“吩咐不至于,只是来邀你共谋大事。”
啊这?“共谋大事”一出,段无庸隐隐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以这位前辈高到没边的行为都得郑重以待的“大事”,对他来说会不会太“大”了些,他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稳健的本性让他想要推拒,但沉甸甸的救命之恩却让他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何况还有对方交给他传播的《升元术》,他也学了这门功法,受益不小,这份传道之恩更是不能不报。种种念头在心里滚过一圈,段无庸终是开口应道:“前辈请讲。”
他的表现让越殊暗暗点头,随即也不多试探,张口就是一句:“域外天魔以九王正统之名戕害人族,我已决心拨乱反正。”
说话间,淡淡魔气波动涌过,羽衣星冠、神色淡泊的青年道人转眼换了一副模样。
依旧是那副脱俗气派,只是眉眼愈发无可挑剔,简直不像是人间所有。
段无庸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面孔。不仅是因为对方曾在城主府上短暂住过一段时间,彼此也算是萍水相逢的熟人,更是因为对方的通缉令此时就贴在大门之外。
然而,他还来不及惊讶“九域最大通缉犯”的现身,就被越殊嘴里吐出的话震傻了。
“域、域外天魔?拨乱反正?”
作为聪明人,他第一时间听明白越殊言下之意,只觉得不可思议。你一个被通缉的魔头说九王正统是天魔,还想拨乱反正?
——什么叫倒反天罡啊!
等等,差点忘了另一个“惊喜”。神通广大的玄微真人,怎么突然变成九域最大通缉犯辛辰?当初的他岂不是被骗得团团转?
心中疯狂吐槽的段无庸下意识回避了关于“域外天魔”的疑惑,仿佛是本能地不想去深思这个称呼背后所意味着的恐怖事实。
越殊却偏偏要让他正视。
“‘王都非善地’,当初是你说的不是吗?”对当场僵成石像的段无庸微微一笑,越殊开口道,“说来还要感谢段城主的提醒。”
段无庸:“……”
不,我只是怀疑九王的后代堕落,以秘法控制天人,抑或神器给人种下思想纲印,可万万不敢推翻九大王族的人籍啊……
他一时间恍恍惚惚,忍不住回想起一年多以前,亲口告诫“玄微真人”的一番言语。
趁段无庸心神失守,越殊眼眸一沉,一缕心神之力探出:“段城主,不要抵抗。”
一刻钟,段无庸瞳孔地震。
“我、我脑子里真的有东西……不是,那东西在心神深处,那就是你说的魇族?”
方才越殊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惊动他心神深处的魇族意识之种,当然了,由于他这次的手段不如在奚轻云身上施展的激烈,意识之种不曾面临生死危机,因此没有强行破壳接管驱壳,只是苏醒过来动了一动。
而这一动,让段无庸在越殊的引导下察觉到异物的所在,一时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等他听完越殊所解释的真相,更是世界观崩得稀碎,整个人简直起了一身白毛汗。
什么魇族入侵、世界危机,段无庸一时都顾不上,脑子里唯一一个念头就是:“不行,无论如何也要将这鬼玩意赶出去!”
这倒是不难。双方既已建立信任,越殊依照经验如法炮制,很快便为他除去隐患。
段无庸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时的他,才有心思思考事关世界和人族族群的大事。
面对越殊伸来的橄榄枝,他二话不说接下,只是:“我修为低微,又能做什么?”
武道真种境的修为在世俗中算是中坚力量,但面对九域天人,纵然神定又如何?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螳臂挡车,当真有胜算吗?只是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不重要。无论有没有胜算,总有些事是必须做的。
……只不过,他何德何能与救世之人同行,他真的有能力不辜负对方的信任吗?
迎着他忐忑的视线,越殊神色不变。他眼眸中有一种令人无法理解的自信与从容。
“我需要一个可信的人与一张网,为我收集情报、寻觅同道……为我宣扬恶名!”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120道胎魔种[完]
◎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长夜将尽,穆城城主穆东来从沉睡中猛然惊醒。一道身影背对月光站在他的床前。
窗外的月辉描摹出人形的轮廓,黑的发、白的衣、墨染的双瞳,近乎天成的无暇面孔……本该隐于夜色的一切在一身神定境实力的穆东来面前,宛如白昼般清晰。
“辛、辛辰?!”而看清来人面目的瞬间,他瞳孔骤缩,蓦然起身,就要夺门而出。
白衣人的身影后发先至,如移形换影,瞬间拦在了他面前,无形的心神之力似蛛网蔓延,一个照面便封堵住他的所有退路。
穆东来能感觉到,无论自己试图往哪个方向突围,都摆脱不了这家伙的围追堵截。
于是他强行冷静下来,试探着开口:“回天神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穆城不曾参与搜捕阁下的行动,与阁下井水不犯河水,若是阁下需要药人,狱中有数百人犯以供选择,还望阁下高抬贵手,看在同为人族的份上,饶过这满城的无辜百姓。”
门口的人轻笑了一声。
“同为人族?”他轻轻重复一遍,“九域通缉令上可是明明白白开除了我的人籍。”
见他愿意搭话,穆东来稍稍放心。能搭话总比一上来就不讲道理地动手要好。他定了定神,随即毫不犹豫地开口道:“是人是魔,在乎本心。何须由他人界定?”
这话虽有讨好之意,却也是他的实话。作为中域郡城之主,当年奚城的覆灭他印象深刻。奚轻云被通缉的理由更是让他觉得荒唐,什么勾结妖魔、召来魔域降临,众所周知,魔域从来不是人祸,而是天灾。
天灾都能被甩锅成人祸,通缉理由中的“诞育魔种”之说他就更不信了。他还怀疑这是强夺奚氏遗孤手中照幽镜的借口呢!
事实证明,过去二十年,中域一直风平浪静,不曾出现什么魔种作祟,哪怕二十年后风云突起,焉知不是被通缉多年的报复?没有当年之因,或许没有今日之果。
穆东来沉声道:“阁下也曾妙手回春,救下诸多人命。出自阁下之手的灵丹妙药,自王都流传天下,至今依旧令我辈受益。阁下本是人族俊杰,何必与妖魔为伍?”
越殊怔了怔。他本是来劝人的,怎么反过来被劝了?这个穆城城主有点意思,难怪登上段无庸提供的《预备同行者名录》。
他索性问道:“穆城主这是要劝我‘改邪归正’?你可知道我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穆东来道:“知道。一月之间,召集妖魔大军袭击五处人族聚居地,其中三城城主遇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两城城主侥幸生还,五处聚居地伤亡数以千计……”
“那你还想劝我弃恶从善?若是放下屠刀即可成佛,屠刀下死难者岂不是枉死?”
你个四处袭击人族聚居地的带恶人这么“明事理”的吗?穆东来一时间差点以为两人立场颠倒,他才是那个被质问的恶人。
默然片刻,他坦然言道:“我无法替死难者原谅阁下。只是,阁下若是就此收手,穆城可以保全,我和我的子民能活下来,更多聚居地也可保全,这是我的私心。”
四目相对,越殊轻轻点头。
“人皆有私心,可以理解。”
闻言,穆东来心神一松,还以为越殊被他说动了。哪知后者画风一转:“但我可不是来接受招安的,是来拐人上贼船的。”
他的语调带着几分打趣。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深如幽谭的眼眸荡开一圈圈漩涡。
穆东来几乎是瞬间被定住了。
将昔日在永恒终端虚拟世界中看到的历史纪录片以幻术的形式在穆东来心神中投影一遍,越殊收回心神,外界才过去一瞬。
短短一瞬间接收了海量信息的穆东来神情恍惚,难以置信:“这、这是真的吗?”
越殊反问:“你觉得呢?”
穆东来:“……”
他觉得面前的人没有骗他。
且不说一般人都编不出如此离谱的骗局。一旦接受“魇族寄生”的设定,许多从前他不甚理解的事情突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作为穆城之主,他知道的秘辛远比普通人更多,只是从前未曾料到世界的真相如此惊人,一旦揭破窗户纸,顿时恍然大悟。
然后恍然过后,随之升起的就是无能为力的不甘。穆东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是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既然眼前之人选择秘密拜访他,自然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他想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来日方长,大可以以后慢慢问。
又是一个聪明人!越殊给他打了个“聪明人”的标签,微微一摆手:“不急,离天亮还有至少一个时辰,我们可以慢慢聊。”
谈话之前,他先一步对穆东来心神深处的魇族意识之种动手,化解这一潜在隐患。此举无疑让后者对越殊的说辞更为信服。
而后,在越殊的询问下,穆东来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穆城的情况一一说来,包括人口数量,武者占比,各个境界的武者数量,最多能抵挡什么级别的魔灾……穆东来说到这里,有些迟疑,似乎是想起了越殊的“前科”,担心穆城步上难兄难弟的后尘。
只是转念一想,连天人都是披皮的天魔,那么有关对方的事迹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看出他的顾虑,越殊开口让他吃下一颗定心丸:“放心,只是做戏而已。王都也曾被魔潮围攻,可曾伤及无辜者一人?”
他虽然没有召唤妖魔的本领,但“诱魔之术”拿捏得很准,引来的妖魔大军只是让申屠岸等人疲于奔命,不至于真的破城。就算真有意外,当时他一直留在现场做保底,可以及时出手,将意外扼杀于摇篮。
其后五处被围攻的聚居地都是如此。越殊以诱魔之术招来的妖魔在聚居地强者的应对能力之内,城内百姓的安全自是无虞。
至于出城厮杀而死伤的武者?怎么说呢,伤者肯定是有的,死者却是万万不存在。
毕竟一只白衣的幽灵一直在暗中掠阵,随之对任何有威胁的妖魔施展沉眠之术,又有同行的人手及时救回重伤者,哪怕奄奄一息,都能在灵丹妙药之下“起死回生”。
穆东来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数以千计的死伤者……”
“虚报伤亡而已,死伤多少人难道不是城主说了算?以中域之大,远在王都的申屠氏哪里有功夫到一处处聚居地来核实?”
——当然了,他的确趁机带走了一批有潜力的武者,送往禁区大本营留待净化。
“……那遇刺的三城城主?”
“没死,他们去了安全的地方。毕竟他们知道了真相,却不像穆城主一样配合。”
穆东来:“……我明白了。”
不配合的三位城主直接失踪,显然不是自愿去了“安全的地方”。之后上位的“新城主”大概就是这位新的合作者,很听劝地配合他虚报伤亡。至于一开始就配合的两位城主则是明面上大难不死,留了下来。
“我该怎么配合?”穆东来将穆城的家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假装遇刺,约束百姓,召集心腹抵挡魔灾……以及,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让天下人皆知,穆城险些被妖魔倾覆……”
说到这里,越殊指了指自己。
“而罪魁祸首,就是我。”
穆东来满心不解,却也没有抗拒,打算对越殊的要求不打折扣地照办。他深知自己的极限只是庇佑一城之民,若是有人能做到更多,肩挑天下,他也可以任凭驱使。
不知不觉,天光放明。
越殊行至窗边,望着远处天际泛出的鱼肚白,头也不回地道:“你还有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半个时辰后,魔灾将至。”
来之前就考察过这座城池附近荒野分布的妖魔情况,结合精准施加的诱魔之术,越殊连妖魔被吸引来的时间都能估算出来。
而不明就里的穆东来只觉得他高深莫测。越殊的形象在他心中一时显得无比神秘。
穆东来连忙应了一声。
下一刻,窗边的白衣人无声无息消失,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一切恍如一梦。
直到半个时辰后,遮天蔽日的“乌云”在这座城市上空降临,惊醒了无数人的美梦。
魔气涌动间,满城百姓都看见这道幽魂般出现的人影,冰冷漠然的声音响彻全城。
——曾经在中域王都和五处人族聚居地依次降临的噩梦,于今日降临穆城!
一日之间,穆城惊变!
这是越殊四处袭击人族聚居地以来,第一座遇袭的郡城,中域之内,人人大恐!
搜捕他的力道前所未有之大,就连许多明面上隐居、实际上在虚拟世界沉眠的天人强者都收到征召,加入追捕他的队伍中。
前所未有的追捕力度并未吓住越殊前进的脚步。穆城之后,陆陆续续又有聚居地遇袭,而追杀他的队伍总是慢上一拍到来。
这其中既有段无庸搭建的情报网的功劳,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越殊终于重新攒起功德,能够为他维持微弱的“命运垂青”,至少用来躲避天人的追杀还是绰绰有余的,毕竟他敛息潜行的本事本就出众。
发展到后来,他的足迹渐渐走出中域,开始向其余八域蔓延。这也让申屠岸的后台隔三差五就收到来自八域服务器的谩骂。
追杀他的队伍很快就集齐了九域之人。以至于微弱的命运垂青都无法“遮蔽”这么多人的耳目,越殊好几次差点被堵上,又有一次迎面撞上追缉队伍,浴血杀出重围。
他的实力与日俱增,名声更是到了小儿止啼的地步。属于他的恐怖传说以中域为起点传遍天下,养活了数以百万的说书人。
直到这一天,光幕再度刷新。
越殊看到声望一栏,属于“天生魔种”的传说光速进化,成为新的传说“妖魔之主”。
[你是亿万妖魔之主,得传说加持,获如下特性:]
[一、无形无相,千变万化。]
[二、妖魔之术,万法皆通。]
[三、亿万妖魔,任凭驱策。]
看到最后一行生成的特性,越殊眼眸一亮。他的目的达成了!终于不用再凭借诱魔之术冒充,而是真的有了驭魔之能!
他心念一动,无形的魔气在周身沸腾,脑海之中,仿佛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地图忽展开来,数不清的黑色光点密密麻麻铺向远方,光点有亮有暗,有强有弱。越殊本能地意识到,这就是遍布天下的亿万妖魔。
而他一念之间,即可驱策它们。
终于、终于拿到了掀翻棋盘的力量……
荒野深处的人族禁区,巍峨耸立的巨城之上,接受净化入驻的众人突然有感,仰头望去。只见一道雪白的身影凭虚御风,蓦然掠上高天,永不停歇的大雨在这一刻静止,无数雨点如蒙感召般向他汇聚而去。
宛如百川归海,密密麻麻的雨点在半空形成漩涡,环绕在白衣人周身流淌。而他化身“黑洞”,将凝成实质的魔气吞噬一空。
下了二十年的大雨就此停歇。
昔日草木不生的人族禁区,此刻没有一丝魔气留存,天地元气干净到不可思议。
许多人呆呆走出家门,呼吸着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空气,几乎淌下激动的热泪。
他们难以理解越殊究竟抵达何等境界,只是不约而同点燃了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或许,他真的能完成那不可思议的创举。
与此同时,常人不可知不可及的世界之核深处,一艘庞大到难以形容、宛如宇宙星辰炼成的船舰突然发出微不可察的震动。
[警告!一级警告!!]
[计划发生偏离……]
[原本推算112578年后彻底化解世界排异反应,魇族文明将在新的世界复苏……]
[世界排异反应突然提升……]
[观测中……]
[妖魔族运不明原因壮大,即将突破平衡。以此趋势推演,人族十年内必灭。]
[计划发生偏离……]
[推演中……]
毫无感情的空灵机械音在这片无天无地的蒙蒙空间中响起,虚幻的数据流汇成一幕幕模糊不清的画面,最终,画面定格。
[变数已锁定,申请一级抹杀令。]
伴随着机械音的输出,无论是已经破壳的天人,还是沉眠中的魇族意识,纷纷苏醒过来。他们的意识被永恒终端强行连接。
登陆永恒终端的第一眼,他们看到定格在空中的画面。巍峨古拙的巨城上空,魔气如潮,白衣人凌空而立,宛如魔之化身。
“一级抹杀令?”
沉睡中的大学者们在虚拟世界的殿堂汇聚一堂,而后毫不犹豫投出了他们的一票。
“没有人可以阻挡魇族的复兴!”
与此同时,遥远的人族禁区,天空中的白衣人似有所感,他唤出脑海中亿万光点。
“去吧,是时候了……”
“为这个世界夺取胜利。”
【作者有话说】
本卷正文完结,还有一两章番外。
提前预告,新的世界是都市异能,故事比较轻松。有部分涉及缉凶探案的内容,只不过别人破案靠线索,主角破案靠异能。大概是#辣个让罪人痛哭流涕、“幡然醒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