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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神医妖道31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黄昏时分,天空飘起细雨。

雨水冲刷着县衙门前遍染鲜血的泥土,却让血色浸得更深、更沉,血与泥融为一体。

就在不久前,这里葬送了上百条人命。他们都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他们并非死于屠杀,而是审判。

一场公正、严明、不徇私情、不枉法度的审判,遵循着“杀人偿命”的朴素原则。

兵灾无情,无论官军匪军,从来都是攻下城池之后为所欲为,百姓唯一能做的便是顺从。何曾听闻军士因杀害小民而抵命?

而今日,围观的百姓有幸见到“例外”的发生,从中获得了生平从未拥有过的公道。

哪怕仅仅只在这一天。

他们震惊、惶恐,且不知所措。

人群中,有人潸然泪下。

亲人离世的痛苦与大仇得报的快意在他们的胸腔中激荡。迟来一步涌起的,是对主导这一切发生的人由衷的感激与景仰。

被审判的罪人直到临死之际还在痛骂“妖道”,讨回公道的每一个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当第一个人情不自禁地喊出“仙师”这两个字,仿佛某种神秘的咒语被释放出来,这个简简单单的称呼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一双双激动的目光在此刻亮起。

他们仰望着台阶上的少年道人。

此时此刻,哪怕下令对所有犯禁者名正典刑的方天王,都无法夺去他的丝毫风采。

谁都知晓,他才是主导一切的人。

以一己之力说服反贼首领,令无辜百姓免遭劫难;凭凡人之躯驾驭雷霆电火,使有罪之人遭受制裁……真正的“替天行道”岂非就是如此?

倘若这样的人物都不能称之为“仙师”,世上又有谁配得上如此称呼?

……

细雨霏霏,一袭青衫步入长街。

围观的百姓一路目送他的离去。

纵然一度想要请这位玄微道长担任谋主的方天王也熄了先前的念头,不敢强留。

不仅如此,他甚至因为越殊的一句话便放了另一个人。只因那是后者的启蒙恩师。

越殊回到医馆已是日暮,带出去的人手非但没有折损,身边反而多了一位方先生。

亲手引动“地雷”,配合越殊完成一出惊天动地的戏法,令上百人迎来审判的向豹,此时依旧沉浸在“随小道长干了一票大事”的情绪中,神情尤为兴奋。

他像是个被“禁言”多年的哑巴一朝找回了嗓音,与围坐在院子里的几名同伴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从接受小道长的任务离开医馆,蹲守在县衙门口开始说起……周而复始,讲完一遍又一遍,依旧十分起劲。

唯一一个留在医馆中,全程没有参与今日之事的王阿大起初听得兴致盎然、时不时好奇发问,后面却逐渐麻木,陷入沉默。

然而他的性格一向善解人意、体贴圆滑,见向豹情绪如此亢奋,便也不好打断。

最终还是不耐烦的周猎虎与张重光打断了后者旺盛的倾诉欲:“好了好了,此事你还要讲几遍?说来我们又不是没见过。”

宋军师押送违禁者回县衙的路上,顺便捎了他们一程,无论是震慑人心的“掌心雷”还是之后的审判,他们都在场亲眼目睹。

被打断的向豹总算意识到自己激动过度,不再重复讲述《关于我与小道长并肩作战二三事》了。这令三人都大大舒了口气。

虽则如此,他们毫不怀疑,将来回到幽州,这人必然还要将此次经历翻来覆去地讲与其他人听,尤其是讲与他的儿子、乃至未来的孙子、孙女听,作为此生最荣幸之事。若非其大字不识,出书都未必没有可能。

一念及此,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果然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满满的好笑与跃跃欲试。

尽管他们在心中如此腹诽向豹,但换作他们自己,恐怕也很难拒绝在孩子们面前“吹嘘”与小道长出行的经历吧?谁不想看到自家孩子崇拜的眼神呢?

几人在前院中插科打诨、吹嘘闲谈之际,方先生与越殊在另一间厢房里单独叙话。

厢房内干净而整洁,斜落的夕阳透过敞开的窗扉流淌而入,比血的颜色更加炽热。

昔日的师生相对而坐。

方先生至今依旧回不过神来。

他无疑是幸运的。

尽管脱身计划失败,落入反贼之手,又因拒绝效力而被关入大牢,性命岌岌可危,但只关了不过半日,他便稀里糊涂被放了出来。甚至于还不曾遭受任何刑罚,他便全须全尾地恢复了自由。

而这份幸运得自对面的人。一个昔年随他念过一年书,至今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人。

比血还要炽热的夕阳淌过少年道人天青色的道袍,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冬风拂过他的长发,好似刹那化作春风。

看着这位昔日的学生,方先生神情复杂。

稀里糊涂入狱、又稀里糊涂出狱的他不知这份自由如何得来,只知来之不易;不知越殊是如何办成此事,只知办成此事必不简单。而办成此事的人也绝非凡俗人物。

一时间,方先生大为震撼。

此时的越殊年仅十六岁而已。

他的年龄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此番多谢你了,长生。”

方先生发自肺腑地道了一声谢,半是自嘲半是欣慰:“方某半生教书,一事无成。不想竟是教出一位了不得的学生……”

说话间,方先生有种奇妙的预感。他这个平平无奇的教书匠,将来若是闻名于世,该不会是以玄微道长启蒙恩师的身份吧?

越殊不曾因盛誉而失态,反而平静地反驳道:“先生错了。”

他先竖起食指,而后是中指。

“不是一位,是两位。”

少年说话的神态认真而笃定。

方先生微微一怔,继而笑了。

“……没错。不是一位,是两位。”

这一刻,他想起自幼便立下豪言壮志的常以周。那个远在幽州的孩子,想必今时今日仍在追逐理想的路上前进,矢志不移吧?

他相信自己终将抵达终点。

他的友人亦是如此坚信着。

他们在各自的道路上坚定前行。

在医馆住过一夜,方先生便启程返乡。如今的他无需再担心人身安全,也不会有人阻拦他出入辽源城。他却依旧坚持离开。

一来辽源并非久留之地,方天王占了此处,朝廷必不干休,将来必成争端。而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还是远远避开的好。

二来方先生并非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家中尚有老母妻小殷殷期盼。从前他四处担任西席,固然是为养家,内心深处未必没有几分得遇伯乐而入仕的期盼。

入狱一遭,倒是绝了他的入仕之念。现下他最盼望的便是一家团聚,安度余生。

十月二十日,原本预定的出发日期次日,方先生离开辽源,与他一道离开的还有虞曼语。后者将负责照顾方老夫人的起居。

主动离开医馆是虞曼语的请求,而请她照顾方老夫人则是方先生为她提供的选择。

方先生虽是传统文人,却并非迂腐书生。得知虞曼语的经历后,他对这个与自己女儿年龄相当的小姑娘颇为同情。一旦没了靠山,这个小姑娘或许又会失去自由,看在越殊的份上,他不介意暂时帮她一把。将来她若寻到别的营生,大可离开方家。

至于虞曼语为何会选择离开医馆,说来与十月十九日这一天的“城中动乱”有关。

当时,越殊本是孤身前往县衙,禁不住周猎虎、张重光,王阿大与向豹四人的请求,索性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任务。只有王阿大被他留了下来,负责留守医馆。

只因当时的医馆中还有两个小乞儿与虞曼语这个弱女子,必须有人在此守护他们。

虞曼语明白这份苦心,因此她安安静静地呆在后院中,一心一意照顾生病的孩子。

可她的内心未尝没有焦灼。

短短半日于她而言,竟是无比漫长。这漫长的等待令她意识到,倘若自己厚颜无耻地留下来,加入这支队伍,甚至于将来随他们一起上路,她必然会成为累赘。一旦遇到危险,他们反而要分出战力保护她。

……试问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夕阳西下,少年道人熟悉的身影踏着斜阳而来,与他一道离开的人一个也不曾少。

虞曼语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

她端出自己精心烹制的晚膳,在菜肴的鲜香中下定了决心:“先生活命之恩,收容之情,曼语无以为报。本该为奴为婢,侍奉左右,然蒲柳之姿,徒为累赘……今日厚颜求去,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越殊答应了她的请求。

只是,几人离开后,她一介弱女子当真不会被抓回怡红楼?

而方先生化解了这份担忧。

这无疑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方先生离开的第三天,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越殊一行人亦启程离开了辽源。

他们的脚步颇有几分匆忙。

实在是城中百姓过于热情,自从得知“仙师”住所,报恩的百姓纷纷上门来拜谢,堆成小山的粗布杂粮几乎堵住医馆正门。

越殊自然没有收下他们的礼。

方天王并非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而是有其诉求。幸而在他一通忽悠与威慑之下,方天王为保自身利益,愿意约束麾下不扰小民。可这是越殊唯一能为此地百姓所做的事。说到底,算上他自己,他也只有五个人而已。

故而他注定只是辽源的过客,无法永久庇护此地的百姓,又岂可冒领“仙师”之名?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主角实在低估了自己……

或者说是低估了封建迷信的影响……

32神医妖道32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越殊离开时,正是小雪天。

他来时如一阵清风微雨,润物无声;走时依旧无声无息,空余一间医馆幽幽伫立。

医馆本无名,因他而扬名。

越殊以一己之力救一城之民的壮举,已为这间医馆蒙上传说般的色彩,成为县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纵然千百年亦难抹去。

以至于周遭百姓每每从门前路过,鼻间嗅着院中飘出的阵阵药香,目光触及檐下看书的少年道人,安心之感便油然而生。

然而,冬日的第一场雪来得匆匆,簌簌落了三日,医馆的正门也紧紧关闭了三日。

从门前经过的百姓再看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只能看见积雪寸寸盖过医馆的门槛。

有人灵机一动,自发前来为医馆清扫门前雪,来了却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望着彼此手中的扫帚,他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既然仙师执意不肯收下他们的谢礼,思来想去,大家也唯有如此表达心意。

就这样,一日、两日、三日……众人每日天不亮便来,又蹑手蹑脚地走。遗憾的是,医馆的门始终关闭,不见谁人出入。

三日不闻馆中升起的炊烟,终于有人察觉了不对。

“仙师……当真还在吗?”

仿佛察觉到众人心底的疑惑,北风呼啸而至,推开破旧的院门,为众人揭晓答案。

人去院空,惟余满院积雪。

“仙师这就走了啊……”

不知是谁率先怅然一叹,紧接着,叹息声仿佛也会传染一般接连响起。

一时间,人人皆是怅然。

消息传到方天王耳中,他心情复杂,半是庆幸,半是惆怅。

庆幸的是头顶少了一尊“大佛”,惆怅的却也是少了这尊“大佛”。

“天王,人既然走了,我们要不要……?”

惆怅之际,狗头军师凑了过来。他未尽之言,直指方鼎被越殊说服而成的条条框框,天王军上下都被这份“规矩”所束缚。

方鼎顿时瞪起一双虎目,冷睨宋军师道:“方某人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道长的事岂能反悔?你这是教我无颜见人?”

别说玄微道长劝他的话都有理有据,还提了不少收拢民心、发展壮大的可行建议,他是傻了才不听劝。就算他真犯糊涂,莫非不怕将来被“掌心雷”教做人?

人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方鼎越想越是笃定,看向宋军师的眼神则愈发不善。这个狗头军师是想坑他不成?

他一路走来,手上人命至少过百,又统领数千兵卒,此时一发作,气势着实渗人。

宋军师差点玩脱,小腿肚子都抖了抖。

他赶紧堆起笑容,解释道:“天王莫怪。玄微道长所言乃是正理,在下岂敢不听?又岂敢教天王背信弃义?”

“……是在下小觑了天王,担心天王一时想岔、心有动摇,故有此问。”

方鼎恍然,果然感觉自己被小看了。他冷哼一声:“敢情你这老小子是在试探本王啊!”

“……”

宋军师垂着脑袋不敢吱声。

他悄悄抬眼瞥了方鼎一眼又倏然收回,懊恼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幽怨,仿佛在说“天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居然有脑子了”。

……照戏文里的发展,难道不该是玄微道长前脚才走,后脚天王就开始犹豫是否守约吗?此时,自然就轮到他这位神机妙算的军师出场,劝服天王了!

谁能想到,仙师一记掌心雷,居然给天王劈出了脑子呢?蹩脚军师简直大受打击。

方天王的决策在越殊意料之中。毕竟,他连张、王两家劣迹斑斑的大户都能容忍,只为践行入城之前的承诺,纵然后来经由越殊提醒而对其心有防备与警惕,也只是派人监视而已。

正因如此,越殊离开时不曾与他说过什么。他赌对方的信义不改,也赌自己的威慑够强。

玄微道长功成身退,方天王信守承诺,辽源百姓的日子自是照旧,不曾起什么变化。

有心人甚至惊讶地发现,辽源城换了个主人,他们的日子却似乎比从前好了不少。

倒不是方天王理政手段高超,抑或是对百姓关照有加。事实上,他除了查抄县衙府库与豪绅之家,以及派遣天王军接管城防之外,什么也没做。县衙俨然成了摆设,全靠百姓自治。

然而,他的“无为而治”带给百姓的观感却胜过昔日辽源县令的“有为而治”。宛如一直被拴着脖子、半死不活的人,突然被松开了脖子上的绳索,拥有了喘气的机会。

有心人不禁生出大逆不道的念头。

……在反贼治下,似乎也不坏?

尽管因为时日尚短,这般感受还不清晰,大部分人只是朦朦胧胧之中有浅浅的意识,却不妨碍他们安心接受现下的生活。

然而平静的日子终究短暂。

半个月后,朝廷的兵马终于到来。

在人数数倍于己、实力远胜于己的官军面前,三千天王军唯有依托城池苦苦支撑。

与此同时,天王军内部也出了问题。

有些人抢了一把已经心满意足,只想离开辽源,不愿与官军死拼,毕竟朝廷势大。纵然守住这一波冲击,未必没有下一波;

有些人却舍不得走,只想守住胜利的果实。他们不愿继续居无定所地四处漂泊。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部偏又人心不齐,方天王顿时陷入难以抉择的困境。而不待他作出决断,已经有人帮他做出了选择。

张、王两家再次于关键时刻反水。

作为辽源本地的地头蛇,方鼎自以为的严密监视又如何能彻底禁止他们的小动作?

何况还有被抄家破门的诸多豪绅余孽。他们的家族在本地扎根数十上百年,所掌握的无形资源,平民出身的方鼎岂能想象?

官军本就大占上风,破城只是时间问题,又得了内应相助,胜利的天平立刻倾斜。

广德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五,冬至日。

漫天飞雪中,辽源城再度易主。

昔日威风凛凛的天王军首领方鼎率千余残兵弃城而逃,大楚官军重新接管辽源城。

出逃前,愤恨的方鼎纵兵踏平张、王两家,几乎绝其满门。唯有此前通过秘密渠道出城联络上官军的两家少主得以存活。

前任辽源县令早已死于天王军审判之下。新的辽源县令随官军的到来而走马上任。

但百姓的日子并未恢复平静。

先是官军入城之日,领兵者不加节制地放纵他们为所欲为;而后新任县令入职,所做的第一件事既不是恢复民生,也不是安抚百姓,而是马不停蹄地填充县衙府库。

须知天王军来过一趟之后,县衙府库已空空如也,比耗子光临过的粮库还要干净。朝廷又不曾拨款,又如何填充府库呢?

当然是老一套,搜刮民脂民膏!

不等这位县尊大人想出合适的借口,便如同瞌睡来了立刻有人递上枕头——

与天王军结下血海深仇的豪绅余孽将矛头直指城中百姓,指控他们曾“箪食壶浆”以迎贼军,甘愿从贼而不思朝廷天恩。

辽源的父母官、新任县令狂喜。

如狼似虎的官军开始挨家挨户搜查。

百姓的冤屈与血泪,此刻不值一提。

源源不断的民脂民膏流入空荡荡的府库,挺着将军肚的辽源县令嘴角咧到了牙根。

费尽心思当官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他被白花花的银钱与米粮迷花了眼,只感觉偌大的辽源便是他予取予求的后花园,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永远不会割完。

下面的小吏与被喂饱了的官军更是欢喜。大人喝肉,他们喝汤,怎么不算共赢呢?

只有辽源百姓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雪越下越大,这个冬天出奇的冷。

辽源城在死寂中醒而复睡,睡而复醒。

许多百姓饿着肚子一夜捱至天明。

他们最后的口粮进了县衙的府库。

反贼来时,没能夺走他们的粮食;仙师在时,不曾收取他们的献礼;朝廷官军终于收复辽源,反而不肯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于是,饿昏头的人抄起扁担与锄头冲出家门,踏上一条或许会死,但至少有希望活的道路。

与此同时,天王军并未走远。

短短时日,他们的队伍重新壮大。千余残兵在新生力量的补充下扩张至四千人马。越来越多活不下去的百姓投奔这支队伍。

藏身山野之中的他们早已受够野外的风沙与霜雪,在冰天雪地中冻死饿死者不下少数,他们要重新回到那温暖的壁垒中,他们要为死去的兄弟复仇,宣泄一腔怒火!

狗头军师为方天王献上了一条“绝妙”的计策。

——尊奉“玄微上师”指引,以“替天行道”为号,团结辽源百姓,共抗大楚暴政!

十二月初九,一则消息震动安平。

辽源百姓暴动,天王军趁势而起,三日下辽源,以水筑城,凝水成冰。天王军与百姓齐心协力,官军数度反攻,竟不能克!

于是,这伙反贼的首领方鼎,以及神秘的精神领袖“玄微上师”,都出现在安平郡守的案上,想必很快就会名扬安平。

倘若侥幸不死,或许还会声动冀州、乃至大楚。

玄微上师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广德二十五年的尾巴就这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度过,初春的朝气再次唤醒大地时,越殊的脚步已横跨大半个安平郡。

一路上,他见到更多的动乱,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死于刀兵……越殊只做了一件事,救下面前每一个尚未咽气的人。

金手指记录了越殊的收获。

[真名:越殊]

[魂能:7]

[寿数:19]

[功德:8427]

[备注:行百里者半九十。你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功成之日,前景自生。]

来不及为即将达成的目标而激动,甫一进入新的县城,看见城门口明晃晃贴着的官府文书,越殊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辽源百姓暴动?

……辽源城几度易主?

……反贼精神领袖玄微上师?

越殊缓缓打出了一排问号。

“??????”

【作者有话说】

此时,一只主角怀疑人生。

作者表示:别急,这只是开始。

ps:道号就和人名一样,天下重名的多了,没有具体的来历,不用担心联系到主角身上。

另:反抗压迫永远是正义的。古往今来,在封建王朝和起义军之间,个人永远站起义军——哪怕很多起义军后期变成了恶龙,甚至前期都不怎么样。但他们起义的初衷是为了活下去,这份诉求是正义的、合理的、不该被剥夺的。

只是正义的初衷往往会在过程中被扭曲,甚至造成恶果。毕竟很多人蒙昧未开化,空有力量上的武装,而没有思想。所以主角的出现大概是武装他们的思想,教他们正确的斗争方式,将刀挥向腐朽的统治者,而不是同样受压迫的无辜百姓,阻止屠龙的勇者成为恶龙。

33神医妖道33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广德二十六年正月,青河县。

人来人往的县城门口,官府张贴的榜文下,出现了一排奇怪的“仰望者”。

为首的少年道人神清气秀,有若山巅之云。四名随从个个精悍,人手一匹骏马,从另类的角度诠释了“人高马大”的定义。

此时,五人在榜文下站成一排,目光凝在那白纸黑字上,连仰头的角度都相差无二。尤其是中间的越殊,看得尤为认真。

张重光从接收完全新信息的状态中回过神,就看到边上齐刷刷仰头的三个人。

他眼中的问号如有实质。

印象中,在场的五个人,除却他与玄微道长之外都是文盲。那么问题就来了……

“……你们看得懂吗?”

听到张重光脱口而出的问题,被他如有实质的目光射在身上,三个“文盲”反应过来,感觉有被冒犯到,却也只能摇头。

“看不懂啊。”向豹说得理直气壮,“只是看你和小道长都很重视的模样,想来这官府的文书不一般,咱们能不好奇吗?”

周猎虎默默点头,承认了这份好奇。

而王阿大直接问出了口:“所以这上面究竟写的什么?难不成是要打仗拉壮丁?”

张重光看了越殊一眼,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索性原样复述了一遍榜文上的内容。

三人的眼睛不知不觉瞪大了。

王阿大听了一阵,率先明白过来。

“东家这是……被甩了黑锅?”

向来寡言少语的周猎虎也在思考过后得出猜测:“是方天王在扯虎皮竖大旗?”

“什么,方鼎那厮敢捣鬼?”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的向豹怒极反笑,他不满道,“要我说,当初就不该与他好言相劝。小道长也算帮了他一把,这厮竟然恩将仇报!”

几人的神色立时微妙起来。

……你管虚言恐吓叫好言相劝?

尽管情不自禁地吐槽了向豹一句,几人并未歪了重点。考虑到此时是在城门口,人多眼杂,王阿大赶紧拉了他一把,让他小心些,别教人知晓“玄微上师”就在这里。

直到抵达客栈,进了房间,他们才放开了讨论起此事来,皆是义愤填膺,不约而同对恩将仇报的方天王展开“口诛笔伐”。

“姓方的不会是故意想坑小道长吧?”

“我就说那厮不可信……”

“咱们是不是该想办法澄清?”

“怎么澄清?找官府怕不是自投罗网!”

房间内热闹异常,你一言我一语之间,他们恍然发现,还有一个人始终不曾发言。

——那就是这件事的正主,不知何时成了辽源起义军精神领袖的“玄微上师”本人。

于是,他们齐刷刷转移视线。

此时,少年道人坐在窗边沉思,侧脸沉静而平和,散落的发梢遮住了他的眉眼。

初春的风透着沁人的凉意吹拂而过,少年青涩的眉眼让人恍惚想起他不过舞象之年。

莫名其妙天降黑锅、成为站在朝廷对立面的反贼精神领袖,对一个尚且不曾度过十七岁生辰的少年而言,会否太过沉重了?

这样的压力他们想想都头皮发麻,纵然是向来冷静稳重、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心智的小道长,只怕也很难面对如此局面吧?

……无怪乎他沉默至今。

念头闪动间,几人对胡乱甩锅、恩将仇报的方天王更是气愤难平,而看向少年道人的视线之中却聚集起越来越浓的担忧。

“……小道长,你没事吧?”

最终还是向豹开口打破沉默。

他心思直来直去,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搞出问题的人,正想说要不调头回辽源,寻个机会炸了那讨人厌的方天王,他便是豁出这条命也无妨,越殊却摇摇头。

“我没事。”

窗边的少年转过头来,于是阳光从他身后洒落,他整个人似乎都陷入了巨大的光源。

“只是稍稍有些感慨罢了。”

他对如今辽源县的情况并不了解。但辽源百姓与天王军都被团结在同一面名为“玄微上师”的旗帜下,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周猎虎说这是方天王在扯虎皮、竖大旗,越殊赞同他的看法。这正是他感慨之处。

试问方天王为何能成功?为何扯上这“虎皮”、竖上这“大旗”,就能让辽源百姓与之戮力同心?为何“玄微上师”有这般号召力?难道是因为百姓愚昧无知容易受骗?

所有的疑问指向同一个答案。

——辽源百姓不见得愿意相信天王军,却愿意相信同样信奉“玄微上师”的天王军。

——他们相信方天王会遵守“玄微上师”的教诲,善待小民;践行他替天行道的承诺,带所有走投无路的人闯出一条生路。

并非百姓愚昧无知,只是这个世道不肯给他们活路,只有“玄微上师”曾向他们伸出援手,于是病急乱投医的他们将希望寄托于“玄微上师”,如同从黑暗中奔赴唯一一点光源。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值得动容。

又令人受之有愧、受宠若惊。

说到底,“玄微上师”并无举手投足间改天换地的神通,只是力所能及救过一些人而已。

越殊自认只是个普通人,做的也并不多。至少,远远不足以成为别人的精神信仰。

从和平安定的世界来到腐朽落后的时代,自身的生命尚且在生死线上挣扎,越殊既没有统治世界的野心,也没有改天换地、造福万民的想法,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让自身活下去、活得长久,活得精彩罢了。

他愿意对发生在眼前的苦难伸出援手,为力所能及之事提供帮助,却从来不会去想发生在千里之外的苦难与力所不及之事。

归根究底,他并无济世救人之情怀。在他自我认知中只是三观健全的普通人而已。

正因如此,突然成为辽源百姓揭竿而起的旗帜、精神领袖般的存在,他心中涌出的并非愤怒,而是深深的震撼与不知所措。

……何德何能,负此厚望?

听完越殊的感慨,几人沉默了。

他们内心高涨的愤怒之火突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茫然与由衷而生的钦佩。

怎么说呢?有种思想境界被碾压的感觉。仿佛他们的焦虑与愤怒都变得微不足道。成为反贼的精神领袖似乎也不值得担忧。

尽管越殊半句不曾提及该如何应对这顶突如其来的黑锅,几人却莫名安下心来。

……无论如何,小道长依旧是那个可靠的小道长。

向豹忍不住摸摸后脑勺,爽快地道出几人的心声:“只能说,不愧是小道长啊!”

此事于越殊而言只是小插曲。

他既不可能主动找上官府,写作澄清真相,读作自投罗网;也不可能折返辽源,阻止“玄微上师”的名号流传……反正流传在外的不过是个常见的道号,无人知晓他的具体来历。而“玄微上师”的形貌亦在口口相传中不断被歪曲,与越殊相差甚远。

既然如此,又有何可虑?

越殊置若罔闻,继续前行。

金手指的提示已然明了。功成之日不远,行百里者半九十。

他本是贪生怕死之徒,并不希望这侥幸重活的一世早早结束。他还有家人、朋友,与值得珍惜的一切。

贪生怕死之徒行走在救人亦救己的路上。殊不知辽源并非个例,一切只是开始。

这一路走来,就连越殊都不清楚自己救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在死里逃生之际,心中暗暗记下了“玄微”这个普通的道号。

当“玄微上师”之名伴随辽源起义军的名声一道向四方传开,他们心中首先浮现出少年道人的面孔。那是他们在濒死的黑暗中浮沉,终于回归人间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惟有此人,担得起上师之名!

于是,当这些被越殊给予第二次生命的人再度被世道逼至绝境,为存活而奋起反击之时,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效仿辽源百姓,将“玄微上师”奉为前行路上的精神信仰。

他们的所为又鼓舞了更多的百姓。纵然不曾见过越殊、也不曾受过他救治的*人,当他们被逼无奈走上造反的道路,纷纷在随大流的跟风之下响应“玄微上师”的号召。

“玄微”之名顿时化作星星之火,由北及南、点燃安平。一时间,声势颇为浩大。

“玄微上师”本人大为震撼。

他本以为辽源只是一场意外。事实却告诉他,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或许他所作所为只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但无光的黑暗里,一点火星便是无限光明。

“归根究底,是这世道太烂了。”

沉吟过后,越殊得出结论。

现实荒诞离奇的发展令越殊油然生出一个念头:“我似乎……可以做到更多?”

他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一旦下定决心便会付诸行动,不在意外界的一切干扰。

随着时间推移,张重光几人惊讶地发现,头顶“黑锅”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小道长不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而颇有将“黑锅”坐实的趋势。

从前越殊救人归救人,只是顺手而为,不求回报,也不会与谁人有所交集;现在的他却愿意驻足聆听世人的悲剧,愿意开解世人的痛苦,愿意给予几分抚慰。

这般变化令几人惊讶又不解。

越殊没有与谁解释的意思。

他只能救人一时,不能救人一世。只能解身体之疾,不能解人世之忧。这世道逼迫着无数人向下坠落,而今为他所救之人,也许转眼就被世道逼迫成下一个方天王。

因此,越殊想做一个尝试。

倘若在救治疾病的同时种下一颗思想的种子,当下一个方天王诞生,能否秉持着正确的思想走上一条让更多人幸福的道路?

……既然这些人如此尊崇“玄微上师”,他又何妨为他们指引一条更加光辉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主角相当于救人的同时传播思想,如果被救者将来走上官逼民反的道路还记得主角说过的话,愿意团结底层百姓,挥刀指向压迫他们的人,自然会走上让更多人幸福的路。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减少无辜百姓的死伤……

这算是对“精神领袖”这一身份的“利用”吧。反正锅是甩不掉了,干脆物尽其用。

34神医妖道34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东方破晓,鱼肚白横亘天际。

万丈金辉洒落大地,破败不堪、连门板都不存的城隍庙里,有香火之气冉冉升起。

“我、我活过来了……?”

供桌旁的草堆上,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青年睁开眼睛,看见神像前的少年道人。

这道背影令他恍惚的神思渐渐清醒,眼神渐渐清明:“是这位道长救了我吗……”

昨夜他神志恍惚、蜷缩在破庙中奄奄一息时,曾听见马的嘶鸣,看见一位风姿脱俗的少年道人在燃烧的火光中向自己走来。

那人道袍飘飘,恍若天人。

而后,他腕上传来人体的温度与触感,失去意识前,他对上一双静如幽潭的眼眸。

他本以为那是将死之际的幻觉,是这不知荒废多少年的城隍庙中最后的神仙显灵,或许他的魂灵将被引往九幽之下的冥府。

直到他在新一日的晨曦中睁开眼睛,看见这道熟悉的背影,身体中涌动的活力令他恍然明白过来,他并不是只做了一个梦。

半空中灰尘飘舞,在阳光的折射下宛若金粉,重获新生的青年几乎喜极而泣。他的目光一眨不眨,映照出城隍庙中的场景。

高台上是掉漆的泥塑木偶。

高台下是救死扶伤的真仙。

于是,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聚起体内全部气力,挣扎着起身上前,拜倒于地。

“多谢道长……活命之恩!”

神像前的少年道人转过身来,对此情此景似乎已习以为常,他只是淡淡摆了摆手。

“起来吧,不必如此。”

于他而言,他只是顺路经过破败的城隍庙,随手上了一炷香,救了一个人而已。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边上一个生得慈眉善目、颇似大户人家管事的黄脸老叟几步上前,搀扶起跪在地上的人。

强行搀人起身,王阿大笑呵呵地宽慰道:“不必多礼,我们东家向来不在意这些。”

被强行扶到杂草堆上坐稳的青年无措又懊恼:“既然如此,小子该如何报答道长?”

……连叩头拜谢都被制止,而今他一无所有,实在不知如何回报这份救命之恩。

他这种情况王阿大见的多了,此时应付起来熟极而流,就连话术都用得滚瓜烂熟:“行善积德,医者本分。我们东家救过的人多了去了,小兄弟不用放在心上。”

不待青年再说什么,他开口打断道:“小兄弟数日粒米未进,填饱肚子再说吧?”

这样说着,抬眼看见大步踏入庙中的周猎虎,尤其是对方手中拎着的两只野鸡与一只野兔,王阿大眼前一亮,这不是巧了吗?

他当即笑道:“还得是你啊,小周!”

一直守在庙中的张重光与向豹也不由得纷纷竖起了大拇指,承认论打猎周猎虎当之无愧第一,出去转一圈就有如此收获。

被轮流夸了一圈的周猎虎面上并无自得之色,只稀松平常道:“诸位,幸不辱命。”

不多时,城隍庙中,篝火燃起。

几人围着篝火坐了一圈,青年苍白的脸被火光照耀,生生多了几分血色。他听见少年道人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火焰熊熊,鸡汤特有的鲜香在破败的城隍庙中飘荡。就着喷香的鸡汤,几人听完了一个年轻人的倒霉经历,一时啧啧称奇。

这个死里逃生的青年姓高名升,年方弱冠。并非本地人,而是来自百里之外的一处小县。他家中世代经营一间布庄,谈不上大富大贵,却称得上家境殷实。

作为父母唯一的独子,高升自小受尽宠爱,不曾养出嚣张跋扈的脾气,却颇有顺风顺水的天真。看了几册话本、听了几回戏文,便一心憧憬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趁着家里打算给他定亲,不愿守着布庄过一辈子的高升索性一个人悄悄溜了出来。

听到此处,几人不约而同看了向豹一眼,心说这不就是另一个向家境殷实版豹吗?

然而,相较于武艺高超的向豹,这位自小读书的布庄少公子可就差远了。别说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他连自保都成问题。而这样一个人竟然还敢在这动荡的世道中孤身行走,到如今才遇险,已经是幸运了。

几人看向他的眼神顿时颇为异样。

高升被他们盯得涨红了脸:“…诸位误会了,我一路上其实颇为谨慎。此番出事,非我行事莽撞,实乃歹人心肠狠毒啊。”

向豹好笑地指指草堆,只觉得这小子别的不说嘴是真硬:“那你如何会躺在这里?”

“……这、这不是入城后一时不察,被蟊贼偷光了盘缠吗?”高升的声音明显小了下来,他尴尬地咳了两声,“后来我实在找不到地方住,只好来城隍庙凑一宿。没想到这城隍庙居然被一帮乞丐霸占……”

当时他没想太多,大大方方入庙,不介意与乞丐凑上一晚,不料他反而被介意了。

“那丐帮帮众好生奸猾……”此时回忆起来,高升只感觉身体一阵幻痛,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认出我不是本地人,落魄到只能睡‘乞丐窝’,套出我的话,便不由分说一顿毒打。若非道长妙手回春,我这条小命已是没了!”

说到最后,高升咬牙切齿。

“……丐帮?”

捕捉到关键词的越殊一怔。

那不是武侠小说里虚构的帮派吗?想不到在这个时代竟然真实存在……他心头颇有几分“小说设定出现在现实”的奇妙之感。

高升小鸡啄米般点头。

“就是丐帮!”见越殊不解,他将自己所知尽数掏了出来,“并非以乞讨为生的乞丐抱团,而是一帮乞丐聚集而成的帮派。”

越殊眼中的好奇又浓了几分。

迎着他颇感兴趣的目光,高升缓缓开口,“我半死不活躺在庙里,他们对我也无甚防备,这几日着实听了不少龌龊事……”

他的声音蓦然沉了下去。

而后便将一双眸光定定落在听得聚精会神的越殊脸上:“道长可曾听闻采生折割?”

越殊的神色微微一惊。

与此同时,张重光、向豹、周猎虎、王阿与身体齐齐一震,失声道:“采生折割?”

所谓“采生折割”,顾名思义,即采摘生人,折割其肢体,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段。起初与巫蛊有关,在迷信的巫蛊活动中,往往以人体五官肺腑和药或是祭祀。

而丐帮行此事与巫蛊无关,被采生折割的对象往往都是被拐来的孩子,他们往往被残忍地折割肢体,沦为黑手乞讨的工具。

历朝历代,采生折割都是死罪!

高升的言下之意已是十分明了,几人犹自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

“我听见了,我听见被拐来的孩子在哭……”

高升回忆起躺在庙中动弹不得的夜晚,小孩子呜呜的哭声。

龌龊不堪的计划与得意洋洋的窃笑化作毒汁从他耳旁淌过,他满腔愤怒,却偏偏动弹不得。

他隐隐明白自己为何有此遭遇,多半是撞破了不该知道的事。

至于他为何没死,他可不觉得是那些人发了善心。只怕是见他伤势沉重,爬都爬不起来,更别说出去告密或是找人求救,便故意将他扔在破庙中,让他只能够等死。

事实上,这两日经过城隍庙的不止越殊一行人,何曾有人对他这个又脏又臭、奄奄一息的“乞丐”伸出援手?

倘若越殊一行人不曾到来,他的结局无非是病死或饿死。

张重光几人已是听得怒发冲冠。

越殊平静的心湖同样掀起波澜。

人贩子本就该死、摧残幼崽的更该死。无论前世今生,在他看来都是十恶不赦。

少年道人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见半分温度,他突然问道:“你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高升怔了怔,而后缓缓点头。

“我好像听到过某个地名……”

他一拍脑门,暗道自己被打坏了脑子。本该在第一时间将此事和盘托出才对啊!

越殊微微点头,站起身来。

“我们走,去报官。”

……

步入县衙不到两刻钟,一行人带着一个病号再度走出县衙大门,彼此面面相觑。

“道长,事情这就成了吗?”高升不明就里,兴奋道,“官府出马,想来那帮人定是逃不掉了,被拐的孩子也能回家了。”

“事情哪有这般简单?”回答他的是张重光,“县令都不曾出面,只看那县丞敷衍应付的模样,我看十天半月都未必行动。”

高升顿时失望地“啊”了一声。

……等上十天半个月人都跑没影了,黄花菜岂不是早就凉了!

“……那可怎么办啊?”

他急得团团转,一不留神喃喃出声。

“不怎么办,我们自己去。”

这回回答他的却是越殊。

“???我们自己去?”

高升懵了一懵,满头问号。

……可算上他这个病号,他们满打满算也就六个人啊!

越殊只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没错,我们自己去。”

……之所以选择第一时间报官,只是因为官府有主场和人数优势,由官府出面更方便。并不意味着离开官府他们就不能救人。

少年道人的声音始终冷静而稳定,高升心头的焦虑与不甘顿时被抚平。其他人亦是如此。于是一双双目光都落到越殊身上。

他们在等这位小道长的决定。

越殊并未辜负他们的期盼,根据高升提供的地点,他第一时间当街拦下一位大娘,问清楚路况之后,抬脚便往西南方而去。

几人二话不说跟在他身后。

……

一个时辰后,看着宛如狂风过境的丐帮窝点,与满院横七竖八的“尸体”。高升仍是恍恍惚惚,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方才一行人至,他被安排等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几人踹开院门,气势似虎入羊群。

——什么叫“嘎嘎乱杀”啊!

恍惚过后,他一腔激动难以言表。只感觉自己这一番经历比话本故事还要传奇。纵使回去说与父母听,他们都未必相信吧?

然而,随着几人绕过一地“尸体”来到后院,打开紧锁的门扉,看见门内的场景,他面上的激动与雀悦之色顿时荡然无存。

如小兽般被圈在屋子里的孩童挨挨挤挤凑在一起,或是缺手,或是断脚,或是没了胳膊,或是双目无神……他们一声不吭,听到动静便瑟瑟发抖,宛如笼中被摧残的雀鸟。

上苍将世上最能代表“残缺”的作品无情地展示出来,令每一个“参观者”心绪难平。

怒火在他们心头喷涌,宛若岩浆沸腾。

35神医妖道35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这一日,长街染血。

一处采生折割的窝点被越殊铲除,揪出来的数十号人贩子被愤怒的百姓活活打死。

从小妾肚皮上爬起来的县令得知治下出了此等大案,高升的美梦灰飞烟灭,顿时一个腿软瘫坐在地:“完了,都完了……”

被解救的孩子却无家可归。

以他们的年龄与身体情况,倘若不能回到家人身边,只怕很难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此事顿时成了首要难题。

越殊惟一能做的便是等待。等待这桩大案的消息传开,等待他们的家人主动找来。

这一等,就是足足三个月。

期间不断有跋涉而来的夫妇,见到孩子前,他们泪眼汪汪,有诉不尽的思念,见到孩子后,许多人却下意识止步不前。

只有极少数人心疼地将残缺的孩子拥抱入怀,而更多的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落荒而逃。他们说:“这里没有我们的孩子。”

有人所言为真,有人满口谎言。

是前者抑或后者,只从孩子的表现就能看出来。他们染着泪水的眼底映着夺路而逃的父母,却乖巧地接受了被抛弃的事实。

整整三个月过去,依旧有二十七个孩子无家可归。于是,越殊带着他们上了山。

山为连云岗,山中有坞堡,名曰连云堡,是一处与卧虎山刘家寨一般无二的地方。

至少对这些年幼的孩子而言算是“桃花源”,也是越殊为其精心挑选的避风港。

昔日越殊途经此山时,曾经救活重病的老堡主,堡主亲口承认欠下他一份人情。只是越殊不曾料到这么快就用到这份人情。

连云堡上下对几人好一番热情款待。堡主得知越殊的来意,二话没说便一口答应下来。

虽则如此,越殊自然不能让他们吃亏。他预留了足够养这些孩子至少十年的银钱。

一切安排妥当,越殊又在山中停留数日,确认被救的孩子渐渐适应堡中生话,这才放下心来。

他不欲惊动任何人,与堡主道过别,次日清晨便悄然下山。一如昔日过辽源时,飘然而至,飘然而走。

然而这一回,越殊却失策了。

尚未走出连云堡的大门,他们就被一帮孩子拦了下来。一行人的脚步不由顿住。

有腿的孩子背着没腿的孩子,有胳膊的孩子扶着没胳膊的孩子,看得见的孩子牵着看不见的孩子……他们三三两两组合,最终整整齐齐出现在越殊面前,一个不少。

此时天方蒙蒙亮,明月尚未全然隐退,朝阳已攀上山头,日月交辉的光照在一张张年幼的脸上,映得他们眼底好似在发光。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光。

“先生,你要走了吗?”

目盲的男孩背上,失了双腿的小女孩凭借凌驾于众多同伴的高度与越殊对视,她鼓足勇气问:“我们以后要去哪里找你呢?”

“是啊,先生……”

一双双期盼的眼睛都朝越殊看来。他们不曾开口请求越殊留下,只是希冀地发问。稚嫩的童声你起我伏,奏成一支交响曲。

“等我们长大了……”

“将来该去哪里报答先生的恩情?”

迎着一双双期盼的眼睛,越殊沉默了一瞬。而后,少年道人微微一笑:“只要你们好好活下去,将来总有再见之日。”

至于回报么……他并不需要。

越殊将他曾对许多人说过的话又搬出来重复了一遍,他的神色难得带上几分认真。

“尔等之所以得救,在我一念之善。有朝一日遇上抉择,望尔等亦不失一念之善。无论将来如何,切勿践踏昔日的自己。”

言尽于此,他迤迤然下了山。

留下身后一张张冥思苦想的小脸。

高升跟着一道下了山,他好奇地问:“……这些孩子尚且年幼,能听明白吗?”

“他们长大后就明白了。”

高升默默点头,默默思索。

他心知越殊一席话不仅说与孩子们听,更是说与他这个加过冠、读过书的大人听。

下山后,一行人在第一个路口分别,高升拜谢道:“道长所言,在下铭记于心。今日受道长之惠,来日当施惠于众!”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嘛。”望着高升离开的背影,向豹像模像样点头,嘿嘿笑道,“小道长,看来咱这回没救错人。”

越殊微微一笑,算是赞同他的话。

一路行来,越殊所救之人并非个个都不该死,只是生死危机关头来不及分辨人之本性。

若是救完人却发现其人死不足惜,越殊自然不会迂腐到放任自流。由他出手救活的性命,重新收回也是理所当然之举。

毕竟他虽行医,却并无医者的高尚医德。这双手能救死扶伤,也能送人直入黄泉。

下了连云岗,一行人继续南行,不知不觉已将大半个冀州甩在身后,抵达兖州边界。

此时的冀州地界上,烟尘处处,举义之人数不胜数,“玄微上师”亦声名远扬。

这面被大大小小无数义军组织高高举起来的“旗帜”,也因此传出千奇百怪的流言。

有人说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如古圣贤一般智慧通神;有人说那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掌握着凡人不可抵御的神通;有人说那是仙师临凡,形貌千变万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受天命眷顾,涤清宇内……

而朝廷方面,传言就没有这般友好了。概括起来,无非是装神弄鬼的妖道。

诸如此类,种种传言并不曾影响到越殊的脚步,只要他不在大庭广众之下顶着道号招摇过市,不知死活挑衅朝廷,很难有人灵机一动将之与“玄微上师”联系到一起。

且不说他极具欺骗性的年龄,只说一点,谁能想到义军的精神领袖竟然不在义军之中?朝廷官军卯足了劲,未尝不是为了将各路义军首领与某位精神领袖一网打尽。

殊不知,他们一心要捞的“大鱼”,早已悠哉悠哉游离冀州,游往兖州的地盘。

此时距他离开幽州已有一年之久。

越殊眼前天地已然无限宽广。

踏足兖州之地,越殊大开眼界。本以为冀州已经够乱了,没想到兖州更上一层楼。

没有冲天的火光,没有山匪与盗贼,只有漫山遍野的流民。牵着高头大马的一行五人若非实力更强,险些就被流民给抢了。

救下几个倒在路边的人,越殊这才从他们口中知晓兖州闹了旱灾,三月不曾下雨。富裕之地还撑得住,贫瘠之地已无人烟,家家户户扶老携幼,纷纷踏上逃荒之路。

日落之际,他们终于抵达一处人烟繁茂的村庄。眼前所见,却令几人眉头紧锁。

只见一名老妪拖着板车踉踉跄跄走出村来,车上躺着一大一小昏迷不醒的两条人影,看年龄大概是她儿媳孙子或女儿外孙。

板车后方,是手持棍棒的村民,大有人不走就将人打走的架势。

老妪身形单薄,面黄肌瘦。

板车上的母子面颊烧得通红。

一村之民冷眼旁观三人的离开,还有粗鲁的汉子挥着棒子喝骂:“真晦气,快走快走!死也死外边,别祸害咱们村里人!”

这都是一帮什么德性的刁民?向豹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眼前仿佛刮过一阵黑旋风,不等村民们反应过来,某人手中挥舞的棍棒已经易主。突然出现的大汉挡在他们面前宛如一座高山,张嘴一笑,便咧开一口森森白牙。

“某平生最恨欺凌孤寡老弱之辈……”他将夺来的棍棒舞得虎虎生威,令人不敢逼近,“一帮窝囊废,有种来同某家放对!”

村民们一时竟被震住了。

这是哪座山上跑下来的山大王啊!

慢一步的张重光与周猎虎见向豹仅凭一人震慑全场,索性上前帮忙扶住板车。王阿大企图与老妪沟通,却发现她是个哑巴。

见状,一帮村民如避瘟神一样齐齐往后退。向豹带来的威慑被另一种恐惧支配。

被夺棍棒的青年“呸”了一声,骂骂咧咧开口:“你懂个屁!这一家人染了瘟疫,他们家都快死绝了,还想连累咱全村不成?只是赶他们走,已经是发了善心了!”

他一边骂,一般继续后退。突出一个又狠又怂。

“???!!!”

板车边上的几人下意识松开了手。

在他们身后,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安抚了几人慌乱不安的心:“应当不是瘟疫。”

“你说不是就不是?”

骂骂咧咧的青年没好气开口,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是微微一怔。

夕阳之下,青袍飘举。少年道人宛若天成的轮廓恍惚间使人疑心见到了山间鬼神。

越殊轻声开口,平静从容的语调令人莫名安心:“贫道略通医术,不妨让我一试。”

村民们自然是不肯让“瘟疫感染者”入村的,越殊也不强求,只让他们提供了一处山脚下的空屋,将老妪一家都送了过去。

碍于几人一看就不好惹的架势,这个请求不曾遭到拒绝。

大概是不忍心看这位“人美心善”的小道长治病不成反而被感染,那脾气粗暴的青年向他透露了来龙去脉。

出现在这一家人身上的病情的确像极了瘟疫,起初是年纪最大的老爷子倒了下去,高烧不退,而后便是他病殃殃的儿子。

待得家里两个男人都一命呜呼,这家的媳妇和小孙子也染了病,村里人顿时都慌了。

他们见识不多,也听说过瘟疫的可怕。这病一个感染一个,不是瘟疫还能是什么?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一幕。

越殊对此不置可否。

……有传染性的就一定是瘟疫吗?须知前世还有流行性感冒呢!

山脚下的空屋里,越殊抬手搭上孩子的脉搏,神情笃定:“果然不是瘟疫……”

数日倏忽而逝,村民们见证了奇迹的诞生。

看见眼前活蹦乱跳、只是略有病容的一家三口,他们望向越殊的眼神惊为天人:“这位小道长莫非是活神仙不成?”

当下全村人争先恐后请他上门,不管有病没病,俨然一副要蹭活神仙仙气的架势。

越殊:“……”

“诸位想多了,贫道只是略通医术的凡人。余娘子一家确实不曾染上瘟疫。”

狂热的气氛中,少年道人一如既往八风不动:“诸位何以笃定,是瘟疫作祟?”

原先不曾给他们好脸色的青年此时已经成了越殊的头号推崇者。他急急开口道:“小道长有所不知,南边真的起了瘟疫。听逃荒过来的亲戚说,连县城都被围起来了!”

“——小道长切勿南行!”

36神医妖道36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马嘶声渐行渐远,将村落甩在身后。远远的,朝阳自地平线上升起,少年道人的身影宛如一缕清风,融化在流淌的金辉中。

目送着视线中的五个小点渐渐远去,村口驻足的男女老少几乎不约而同悬起了心。

“小道长是个好人啊……”

“但愿他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唉,不好说啊……南边可是闹了大疫,你说小道长怎么就想不开非要过去呢?”

乡民固然愚昧,却也淳朴。至少谁对他们好是看得出来的。

越殊只在村里逗留了半个月,不曾像别的道士一般借助迷信手段敛财,反而治好了村里不少人的病痛。哪怕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他也没有丝毫马虎。以至于大家都对他的离开分外不舍。

尤其是这位小道长居然打算继续南下,往那瘟疫蔓延的地方去,如何不令人忧心?

远处的人影已然消失在天际,聚集在村口的人群三三两两离去。到最后,原地只剩一名年约三十许、容貌清秀的妇人,她手里还牵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

“阿母,大哥哥真的回不来了吗?”小男孩仰起头,一双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母亲。

……叔叔婶婶们说了,南边危险,只要过去都会病死。阿公与阿父就是生病没了,南边该没了多少人啊?救下他们的大哥哥去了南边该不会也没了吧?

女人微不可察地叹气,苍白温婉的面上却勾起一抹笑容。

她像是安慰儿子,又像是说服自己:“……你大哥哥可是活神仙。区区瘟疫,哪里敌得过小道长的神通?”

越说声音越低,她眼前情不自禁浮现出少年道人笃定而自信的面孔。她自然也曾对这位救命恩人百般相劝,后者却只是淡淡道:“放心,贫道命不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