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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神医妖道21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大楚分十三州,郡百五十,县凡一千一百八十。其中凉州、并州、幽州三州之地皆与草原接壤,是异族南侵中原的第一线。

随着突厥崛起,一统草原诸部,而大楚王朝江河日下,边境面临的压力日益上升。

凉州与并州至今仍承受着年年岁岁的战火洗礼。幽州虽另辟蹊径,通过贸易暂时维持和平,但谁知这份和平能维持到几时?

‘一旦某一日战火再燃,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安定与繁荣,或许就会毁于一旦……’

天高地远,平坦而宽阔的官道不断向远处延伸。被甩在身后的蓟城成了小小的黑点。

毛发如雪的骏马载着少年道人飞驰在前,他天青色的道袍被风吹得上下翻飞。

目光四顾,越殊突然想道。

无怪乎他会如此想。

而今的幽州早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短短三年,不说天翻地覆,至少也是日新月异。尤其是蓟县所属的广黎郡。作为州牧府直属治下,繁荣程度堪称幽州之最。

一处处拔地而起的工坊,安置了不知多少无家可归、无田可耕的百姓;一支支受吸引而来的商队,为节省时间物力不惜出钱修路,宽阔平坦的道路令无数人受益;一间间坊区开设的学堂,尽管只传授技术和基础的扫盲,却为所有人破开了一扇窗。

这一切少不了越殊一份功劳。

没有他提供的核心技术,就没有奇珍迭出的工坊与如云而来的商队;若非他慷慨投入的分红,便不存在传授知识的学堂;况且还有逐渐投入使用的种种新式农具……

尽管他自认只是动了动嘴而已。

当白霜飞驰而过,目之所及,山河原野、道路城池,仿佛都印刻着自己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越殊的心灵不觉变得轻盈。

哪怕只是花了半日工夫搭建好一座积木家园,都足以令人生出发自内心的成就感,何况是三年光阴所雕琢而成的真实地界?

越殊放纵了这份由心而生的喜悦。神色看似与寻常无异,唇角却已轻轻向上扬起。

生而为人,若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有触动,无喜无悲无怒无憎,岂非与木石无异?

少年道人周身轻快的情绪感染了所有人。最为外放的常以周当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驾!”他长啸一声,驱策青雷闪电般疾驰,“咱们比一比谁先到下一个县城?”

常以周突发奇想,回身笑道。

“好。”越殊应得利落。

无论是飞羽轻骑,还是随行越殊的四人,都是马上好手,此时不约而同各展所长。

一时间,道路上尘土飞扬。数十骑士竞相追逐,郁郁葱葱的丛林化作他们的画布。

道路一侧,有支起的茶摊。路过的画师见此一幕,思如泉涌,一篇佳作挥笔而就。

午膳之际,一行人抵达宁县。

令麾下各自散去解决午膳,越殊与常以周从城中大街小巷穿过,找了间酒楼用膳。

此时越殊方才听常以周提起,得知他此番原是接了任务而来,并不仅仅是为越殊送行。难怪他竟是带上了一整支飞羽轻骑。

“近日有一伙盗匪流蹿于东河郡治下诸县,郡兵几次围剿都教他们逃之夭夭,东河郡守只好上书请援……”常以周三言两语交代完任务,“我一看这不是巧了吗?恰好与长生你同路,赶紧主动请缨……”

照越殊此行路线,从广黎郡一路往西南而去,先过东河郡,再至西河郡,后经范阳郡,然后便是冀州了。说来的确是顺路。

只是……

“我漫无目的,不急于赶路。”越殊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常以周,“你们也不急?”

常以周大摇其头:“不急!”

“东河郡守据说已有定策,只要在四月初十前与之会合就够了。时日宽裕着呢!”

既然常以周心中有数就好……

越殊恍然点头,不再多问。

以飞羽军的脚程,不眠不休全速赶路抵达东河无需三日,半个月时间的确够宽裕。

二人说话间,单独开了一桌的周猎虎、张重光、王阿大与向豹坐在一起大快朵颐。

这回他们四个从清虚道人的筛选中脱颖而出与越殊随行,连月钱都翻了不止一番。

周猎虎、张重光、向豹三人凭的是高超的武艺,王阿大被选中却是因其细心周到,通晓人情世故。有他在,至少这一路上,越殊无需为与人打交道的琐碎之事烦心。

“老王,你这是怎么了?”一碗酒下肚,向豹纳闷地看向明显心事重重的王阿大,咧嘴笑道,“总不会是后悔出来了吧?”

周猎虎与张重光不由纷纷随之投去目光。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的王阿大苦笑一声,无奈道:“能随东家一道出来,可是俺老王求之不得的机会,哪里会后悔?”

自从越殊年纪见长,他们便改了称呼,不再以“少东家”相称。其中未尝没有大家的月钱全靠越殊,包括清虚道人在内,归一观上下都由他养着的缘故。

听了王阿大的话,向豹纳闷更深:“不是后悔出来,又是为哪门子的闲事烦心?”

倒不是他非要多管闲事。

只是王阿大作为“管家”,满腹心事如何能照顾好小道长?

惟有替王阿大解决了烦心事,才能让小道长这一路上过得舒心……向豹凭朴素的理论认定此事他不能不管。

王阿大不知他所想,心中倒有几分感动。暗道:往日竟看不出这是个热心肠的人!

平时向豹与他们往来不多,交情不深,唯越殊之命是从,简直到了不分是非的地步。

——虽说越殊不曾指使他做什么大事,但大家毫不怀疑,便是让他去刺王杀驾他都敢上。

难得同僚如此热心,王阿大想了想,皱着眉头开口:“唉,还不是俺家那丫头,当初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闹了和离……俺说了她几句,这丫头气性大,竟是不回来了。后来俺才听人说她在宁县上工哩!”

张重光听得摇头:“我看不是她气性大,只怕是老王你当初说了不中听的话。现下到了宁县,想瞧瞧女儿又拉不下脸吧?”

他是落魄将门出身,尽管从父族起三代都已是贫寒人家,但仍是保留了不少传统。

譬如家中女儿不读诗书而是练武。至于与夫婿和离,在他看来亦不值得大惊小怪。

试问若是夫妻和美,哪个女儿家会不顾一切和离?作为娘家人,只要支持就够了。

张重光一番话说得王阿大面红耳赤。他强撑着嘴硬道:“俺也是为了她好,她婆家什么都好,再找一户更好的人家多不容易……”在几人揶揄的目光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索性破罐子破摔,“好吧,俺就是想看看女儿,这都一年没见人了!”

“……想看就去看吧。”

突然,一道声音悠悠飘来。

王阿大慌忙抬起头:“东家!”

不知何时用完膳的少年道人已起身走至他身边,似乎只是漫不经心随口一提:“父女天伦,人之常情,何妨顺心而为?”

……

王阿大的女儿正值花信年华,有一个与蔷薇花一般的名字,生得也如蔷薇花般美丽。

她在纺织坊上工,凭借一双妙手与不要命的勤奋,在坊中颇有几分名气。不乏未婚青年想将这朵蔷薇花栽入自家院中。

而王蔷薇却对诸般示好无动于衷,一心扑在纺织坊,不上工时就去坊区学堂认字,一度凭借认真勤奋的态度获得工坊表彰。

今日难得只上了半天工,王蔷薇迫不及待来到坊区学堂,周围都是与她一般满脸兴奋的男女。

——名门贵胄讲究的男女大防,对于但凡农忙时节便全家老小上阵、露胳膊露腿下地干活的泥腿子而言,形同放屁!生活起初就不曾给他们讲究的机会。

“……对,对,就在前面。蔷薇姐今日下午不用上工,多半是到学堂去了……”

与此同时,得知王阿大的女儿在工坊上工,从未亲身来过工坊的常以周起了好奇之心,张重光三人亦乐得一观“父女重逢”的场面,一行人索性便一起来了。

哪知王阿大孤身一人进了纺织坊没多久,却领出来一个看着大约将将及笄的少女。

一问方知原是与王蔷薇相熟的工友,年纪不大,在坊中是出了名的能干。听说王阿大来找女儿,这少女便顺路领了他们去。

王阿大走了一路,问了一路。在女儿面前不好意思道出的关怀此刻却脱口而出,似乎要将女儿生活的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

被他问了一通零零碎碎的琐事,少女竟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王阿大颇为感激。

他咬咬牙从兜里摸出一角碎银子递过去:“叔也没啥好送的,就当请你下一回馆子。”

“不用了,王叔。”方渔没有收,反而正色道,“我阿母身体不好,弟弟年纪又小,蔷薇姐心善,前后帮过我们不少。”

见她态度坚决,王阿大只好收起银子,对她的印象就更好了,他闲磕起来:“闺女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宁县的……”

“彭县?!那不是——”

“嗯,三年前发了大水被淹的彭县。我们娘仨侥幸捡了一条命。阿母当时眼看就活不成了,万幸赶上了义诊……”

说到这里,她妍丽的脸上绽放出一朵笑容,那是渡尽苦难、终见希望的笑容。

“后来流民返乡,我们孤儿寡母,不是开荒筑坝的料子,干脆留在宁县。两年前县里开了工坊,阿母带着我入了工坊。”

“……我们就这样活下来了。”

越殊几人本是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两人对话,心内对王阿大的交际能力颇为叹服。突然听到关键词,几人不由齐齐一怔。

向豹下意识看向越殊。

却见后者清幽平静的目光已无声投向萍水相逢、甚至不知名姓的少女。宛如一束幽幽落下的月光,照耀在望月之人头顶。

又是一个因他而改变命运的人?

“我听蔷薇姐说,义诊、工坊、学堂……都是归一观玄微小道长一手筹谋……”

越殊正思量间,忽听少女开口。

她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越殊身上。其中闪烁着越殊曾在许多人眼中看见的光。

少女轻快的声音微微哽咽。

“……从前我总想着见一见这位神人下凡的玄微小道长,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

“…………”

这是头脑暂时一片空白的王阿大。

直到少女迈着轻快的步子入了学堂,他终于反应过来:……大意了,居然被一个足以当他女儿的小姑娘套出了东家的身份!

其实也怪不得他。

方渔从王蔷薇口中知晓不少常人不知的内情,知晓其父在归一观做事,今日见了王阿大,连带着猜出越殊的身份本就不难。

这就是传说中的被闺女背刺吗?

王阿大第一反应是替自家闺女请罪:“东家见谅,这丫头向来嘴没个把门的……”

“不必如此。”越殊止住了他的道歉。毕竟此事谈不上机密,只是常以忠代表州牧府顶在明面上更方便应对某些势力而已,“……说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长生说的不错。”常以周想得更简单,“大丈夫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说话间,王蔷薇被唤了出来。

父女俩找了个角落说话,而越殊几人则透过洞开的窗扉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学堂。

只见堂中男女约摸二三十人,少则十一二岁,长则年逾不惑,皆着麻布葛衣。不少人衣衫裤脚还沾着干过活的污迹,倒像是上一刻还在上工、下一刻就来上学似的。

“世上还有这样的学堂……?”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的常以周不禁伸长了脖子。

没见过世面的岂止他一人?

张重光三人何尝不是如此?

一时间,几人杵在学堂门口探头探脑,若非衣着得体,看起来活脱脱一排街溜子。

“……”

这一联想令越殊不由莞尔。

却在此时,一道惊喜的欢呼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小先生何时竟是来了宁县?”

如此特殊的称呼唤醒了越殊并不久远的回忆。他转过身去,看见一张眼熟的面孔。

“小先生不记得了吗?我是三年前曾到小先生门下求教的俞子枫……”

俞子枫主动凑到越殊面前自我介绍起来。一张清秀中透着憨厚的面孔简直要放光。任谁也无法怀疑他对眼前这少年的崇拜。

不,每一句都能带出一个“小先生”的学生,很难不记得……越殊一时默然。

此事说来便与他当初拿出的技术有关。只有技术,没有技术人员自然是不行的。而无师自通、自学成才的天才终究是少数。

第一批技术人员的培训工作果不其然落在了越殊手上。而这一批由常以忠精挑细选的人才,初次登上归一观时还恭恭敬敬地称他为“先生”,越殊让他们不必如此拘谨,结果这帮人不知怎的就被观中的小道童所感染,开始一口一个“小先生”来。

常以周听得有趣,凑过来左右打量俞子枫:“你是长、你是玄微道长的学生?”

俞子枫点点头,又飞快摇头:“只是侥幸承蒙小先生指点几句,不敢说是学生。”

“当初幸而得了小先生的指点……”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越殊身上不放,滔滔不绝。

什么在小先生门下学习半年顺利出师,从大字不识的文盲变成宝贵的技术人才;什么在实践中历经两年半的锤炼,顺利成为工坊首席技术员,带出数十位学徒;什么顺便兼任学堂讲师,将小先生教导他的知识与两年来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更多人……

某人源源不断的叙述,宛如洪水冲击着他的心灵,常以周的表情从惊讶到麻木。

此时此刻,他很想晃着小伙伴的肩膀问一句:“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虽说他早就知道越殊与大哥常以忠之间的合作,但从前他只以为小伙伴扮演的是献策的“军师”角色,只是出出主意罢了。

从前他也知道越殊做过什么,如设义诊、开工坊、修学堂……但仅限于知道而已。

他不曾见过义诊队伍中喜极而泣的流民,不曾见到工坊与学堂中挥洒汗水的百姓。

直至今日见到方渔,见到王蔷薇,见到俞子枫,常以周突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什么。

“没想到长生你做了这么多。”看了越殊一眼,他突然轻声道,“真了不起啊。”

“……不是我,是我们。”

越殊微微摇头,纠正道。

“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

不说其他,在境内四处出击扫荡匪寇、保一方安宁的飞羽军,难道就没有贡献?

而俞子枫之流,又岂能无功?

“嗯,是大家共同的功劳!”

常以周面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重重点头应了一声,眼底隐隐多出几分明悟。

……

越殊在宁县多停留了一晚。

——俞子枫恳请他为大家讲讲课。主要是工坊许多人在实践中都积累了颇多疑惑。

越殊本来是拒绝的。得知就连俞子枫这等资深技术员亦有不解,他终是点头应了。

而这堂短短不足两个时辰的“特别讲座”在每一位听众心中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只因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先生站在高屋建瓴的角度,不仅为他们解惑,还将最重要的科学思维和创新精神传授给了他们。

他教给他们的是“方法论”。

从此以后,或许许多人依旧按部就班地上工,却有少数人在探索之路上走得更远。

而他们就是新时代的火种。

越殊并没有厚此薄彼。

宁县之后,广黎郡内其余几处工坊区,越殊路过时,都停下来为众人上了一堂课。

如方渔和俞子枫一般对他满心感激与崇拜的人,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如过江之鲫。

就连常以周都刷新了对小伙伴的印象。

而每每有人为他的“智慧”所拜服,一如当初他在宁县授课时,方渔曾发自内心地惊叹“先生之智,如山如海,非凡人所有”,越殊从未因此生出丝毫自得之情。

他往往不厌其烦地回应:

“此非我之智,乃众生之智。若生在一个众生启智的时代,尔等未必不能胜我。”

……相较于真正开创时代的天才,他只是个拥有前世记忆的平平无奇转生者而已。

四月初七,一行人离开广黎,抵达东河。

一路行来,越是向南,新气象便愈少。仿佛出了广黎,幽州依旧是从前那个幽州。

倘若这是一款经营游戏,或许能看到从蓟县起,一路南来不断降低的“繁荣度”。

待得路上零零星星出现盗匪,又被飞羽轻骑轻易剿灭,众人心头情绪愈发复杂。

张重光不经意的一句话道出众人心声:“可惜,要是四境皆如广黎就好了!”

进入郡城后,身为飞羽统领的常以周第一时间前往拜见郡守,领了剿匪的任务。

见了郡守,常以周这才知道为何任务期限是四月初十之前。

说起此事,他的语气尤为不忿:“这伙贼匪好生嚣张!小小一个山大王,真拿自己当‘土皇帝’不成?”

原来,这伙名为“黑风盗”的马匪在黑风山占山为王,肆虐东河郡数月,仗着来去如电的战马与黑风山的地形优势,数次从郡兵手下走脱,造成了不少杀伤。

遭了黑风盗的商队和百姓更是凄惨,一个个被劫财又害命,全身而退者少之又少。

其首领宋威日益猖狂,竟是学起了话本子里的把戏,要当东河郡绿林总把头,放话将于四月初十大寿,大大小小的山贼土匪都必须到黑风山拜山头,向他奉上寿礼。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受不了他嚣张行径的各路山贼纷纷踊跃向郡守府通风报信。

而郡守张义成自然也不能容忍自家的地盘上多出一个“地下皇帝”来,确认消息无误后,他第一时间向州牧府去信请援。

飞羽轻骑的到来着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郡兵机动性太差,实力亦参差不齐,奈何不了这帮马贼,飞羽轻骑却不一样。这可是照幽州第一军飞云军的标准训练而成!不曾经历战阵厮杀,剿匪却是家常便饭!

常以周从郡守府领命而退,冷哼一声:“黑风盗头目宋威是吧?四十大寿是吧?咱飞羽军既然来了,让他喜宴变丧宴!”

“不惑之年是个好岁数。”越殊委婉地赞同,“再往后,身体就得走下坡路了。”

——所以帮他停留在这一年挺好的。

常以周愣了半晌,终于理解越殊表达的意思。他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诧异,脸上似乎写满了“你居然也会说人坏话”一行字。

“……我当然会。”

只是从前没有机会用上而已。

越殊读懂他的表情,秒答。

……如他这等功德加身的带善人尚且不知能否度过十九岁的死劫,恶贯满盈的大奸大恶之徒居然有机会庆祝四十岁大寿,这合适吗?这不合适。

此时就需要常以周主持公道了。

常以周点齐兵马,率飞羽军与精锐郡兵火速出发,踏上主持公道、砸人寿宴的道路;与此同时,越殊也带着人离开郡城。

他要去一个十五年不曾踏足的地方。也是他觉醒前尘时,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地方。

那是越殊今生今世的起点。

然而,他却不知该如何抵达。

临行前,越殊从郡守府借了个向导。

老实说,站在向导的角度,这位与飞羽军统领称兄道弟、受到郡守热情招待的贵客着实有些为难人:说是请他帮忙寻个地方,却连要去哪里都不知晓,问起来就是东河郡内某个村落,所属县镇一概不知。

好在这位由张郡守举荐的向导不愧他“东河百事通”的称号,他针对性向越殊提出不少问题,譬如要寻的村落大致方位、哪里有河,哪里有山,可有什么特产……

越殊挖掘着记忆中浅薄的印象,一一答了。但他所知实在太少,几乎微不足道。其中,大部分信息甚至都得自清虚道人。

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灾,模糊了一切的地貌。无论是初至幽州的清虚道人,还是昔年尚在襁褓中的越殊,印象中只有干瘪的河流与光秃秃的枯树,只有匍匐在地的“骷髅架子”,大地连绵成巨大的坟场。

什么吴县、张县、李县……在初次经过的二人眼中并无分别,不过都是坟丘而已。

多年后,回忆当年捡到小徒弟的地方,清虚道人这个成年人都只能吐出“东和郡”三个字,何况当初成日昏睡的小婴儿?

惨淡的天幕、温柔而悲悯的月亮、枯树狰狞扭曲的树影、父母温暖的怀抱与如风中残烛般熄灭的温度、火堆照亮的龙王庙,以及清虚道人亲手掩埋的坟茔……此世最初的记忆中,只剩这一幕又一幕的碎片。

向导头痛的表情却转为恍然。

“——小道长确定,那里有清虚真人亲手所葬之墓?”

他忍不住向越殊确认道。

越殊点头:“我确定。”

当年清虚道人离开前曾抱着襁褓中的他祭拜过此世父母的坟茔,而后这些年虽不曾重归旧地,却也在归一观中奉上了灵位。

“那就没错了!”向导一拍巴掌,很是欢喜,“小道长要找的地方定是落云村!”

“……落云村十多年前就成了荒村,只后山有一片坟,立碑者落款是清虚真人。这些年陆续有外乡人迁到落云村,从来不许孩子上后山玩,惟恐他们被勾了魂去。”

“而今就不同了。东河郡内谁不知晓归一观一老一小两位活神仙的大名!一场大水不知救了多少人,真真是万家生佛!”

“从前他们还嫌后山的坟地不吉利,清虚真人这位活神仙的大名传开后,落云村上下都变了态度。凶地禁地成了福地灵地,都说清虚真人以大法力超度,坟里定是无有怨魂,一个个想必都升仙了……”

落云村上下非但对此深信不疑,对外也是如此吹嘘的,言之凿凿声称他们得了老神仙庇佑。向导也是恰好听说过他们的传言。

若非如此,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他很难只凭一条简单的线索便锁定落云村。

向导的叙述仿佛一则荒诞笑话。

他说得津津乐道。

听者却陷入沉默。

见越殊久久不曾作声,向导有了几分惊疑:“莫非小道长要找的不是落云村?”

越殊:“…………”

“不,应该就是落云村。”

沉默过后,他唇角扬起一抹礼貌的弧度:“此番谢过足下,还请为我引路。”

【作者有话说】

本文终于入V啦!感谢一路支持的小可爱,本章将有红包掉落(明天白天发),大家记得留评鸭~

这是第一更。

ps:第二更本来准备18点发,不过目前写不完,只能迟一些再发了。小可爱们见谅!

22神医妖道22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落云村近日来了一位奇怪的贵客。

其人生得煞是年轻,也煞是好看。骑白马、着青衣,作道人作扮,身旁跟着四名随行力士,活生生像是话本里的神仙人物。打眼一瞧,直令人看得挪不开眼睛。

说是贵客,因为这人来的时候是由里长亲自领路,并将村里最好的一间大宅贡献了出来,供这位贵客和他的随行力士居住。

便是凶神恶煞的县吏挨家挨户来收税时,他们都不曾在里长脸上看到如此恭敬的表情;便是去岁县令老爷难得下乡时,他们都不曾发现里长的腰能弯得如此低。

——毫无疑问,这位贵客定然是个大人物!而且是县令老爷都比不得的大人物!

而他如此年轻,如此好看,一身气度如此洒脱出尘,莫非是哪户高门世族的公子?时下文士作道人打扮,并非稀奇之事。

落云村的百姓私下议论纷纷。

至于说他奇怪,的确又怪得很。

其怪一,在于不循常理。

以村民的见识,见过最大的官便是县令。从前县令老爷下乡巡视时,地主富户都是争相招待,吃喝住用,一概如待贵宾,不搜刮地方已是清官,何曾有自费的时候?

而这位连县令老爷都比不得的贵客却并非如此。住不白住,吃不白吃,分毫便宜都不肯占,一出手就是足足一个月的租金。

别说他住的本就是建成不久的空宅,将来是要做祠堂的,即便真是村里腾出来的宅子,又有谁敢向来这位大人物收租?反倒是唯恐“寒舍”简陋,怠慢了贵客。

里长不敢收租,贵客却不肯白住。竟是另出奇招,将前院充作医馆,每日坐诊一个时辰,诊费分毫不取,以抵偿借宿之资。

起初自然是无人敢去的。

直到李大娘半夜发了急症,眼看就要不行了。她两个儿子病急乱投医,将人一路抬到医馆紧闭的门前,扣门扣得震天响……

几条细犬都被惊得汪汪乱叫,附近的人家还以为村里进了贼,忙不迭地打开了门。

却见月色之下,院门洞开。一身单衣的少年举步踏过门槛,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

月光照在他眼中,透着不染尘埃的干净。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即将乘风而归去。

这便是大家印象最深刻的画面。

后来么……

后来,李大娘的急症自然是好了。

而医馆也从门可罗雀到人满为患。

一时人人皆知这位来历神秘的贵客原来是一位有着正经道牒、医术高明的小道长。

此前在背后嘀咕“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世家公子想一出是一出,拿咱老百姓练手行医”的声音,再也不曾出现。

所谓“不循常理”不再是在众人口中的怪事,而是处事随和与平易近人的风度。

虽则如此,刷新村民印象的小道长之所以被评价为“怪人”,当然不止一处古怪。

其怪二,则是过分神出鬼没。

来到落云村此等穷乡僻壤,这位小道长除了每日坐诊一个时辰,旁的时间常常无影无踪。大家看见他最多的地方,除了那间临时医馆便是在后山附近。

此事说来还有一桩“怪谈”。

原来村里有一位嗜酒如命的张大酒鬼,平生好酒无度,手上但凡有一枚铜板都得用来换酒,年轻时还因为偷酒被主家抓起来砍了一根手指,大名传遍十里八乡,活到四十岁了依旧没有哪个女儿家愿意嫁他。

此人孑然一身住在村尾靠近后山的草棚里,平时醒了喝、喝了睡,睡醒再喝。

直至数日前的一个深夜,这位仁兄从宿醉中被尿憋醒*,晃晃悠悠出了草棚,不知怎的就迷迷瞪瞪走到了后山……

结果睡眼惺忪间的一瞥,生生吓得他一泡尿湿了裤裆!

“鬼火、好多团鬼火……”次日,张大酒鬼难得没有喝酒,顶着一双黑眼圈找小道长替他驱邪,说起前夜之事仍后怕不已。

那一晚,后山的坟地里,漂浮着一团又一团幽蓝的鬼火,而幽森的火焰中央,一道阴森森的鬼影凭空悬浮,数不清的鬼火簇拥着他,他脸孔惨白,双瞳黑洞洞的……

“嘶——”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厉鬼啊!难道清虚真人都镇不住吗?”

也有人质疑:“真有如此厉害的恶鬼,你张大酒鬼哪里逃得掉?只怕早被吃了!”

被质问的张大酒鬼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吓得屁滚尿流、大叫一声就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知不知道酒壮人胆?我当场大喊一声:‘兀那恶鬼,哪里逃!’捡起一根棍子就冲了过去……那恶鬼见势不妙,呼啸一声,立时没了影!”

听罢张大酒鬼与恶鬼大战三百回合的精彩故事,一干常听评书的年轻人表情古怪。

……这剧情,好生耳熟啊!

有人冷不丁开口:“既然恶鬼斗不过你,见你就跑,你还来找小道长驱什么邪?”

“我看他就是瞎扯。清虚真人法力无边,何方恶鬼敢来造次?别是喝懵了吧!”

一时间,众人都哄笑起来。

空气中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张大酒鬼在满堂哄笑中涨红了脸。

“是真的有鬼,我没看错!”他对自己的酒量很是自信,尤其不能忍受这份质疑。

争辩不休之际,一直在旁不发一言的小道长突然开口:“你看错了,也没看错。鬼火是有的,凭空漂浮的恶鬼却不存在。”

“……你看到的大概是我。”

所有人:“……???”

他们异口同声:“是你?”

被盯着的人轻轻点头。

这位姿容气度皆出尘脱俗的小道长用“今天吃了一碗饭”的语气重复道:“是我。”

所有人:“……!!!”

这位神出鬼没的小道长时常在后山刷新,此事村中已是人尽皆知。无论如何,以往大家撞见他从后山归来都是在青天白日。

时间换作深夜,气氛截然不同。

尽管有清虚真人“镇场”,这片坟地已经不再是禁地,甚至被他们鼓吹为灵地,可嘴上说的是一回事,行动却是另一回事。

谁家好人三更半夜往坟地跑啊!

换作旁人干出这等事,早已被村民敬而远之。奈何越殊给大家的印象实在太好。

以至于纠结许久的众人得出猜测:后山有清虚真人以大法力超度怨魂留下的“痕迹”,小道上不会是来观摩其神通的吧?

如此一想,竟合情合理。这穷乡僻壤,也只有清虚真人“遗迹”才能吸引贵客啊!

看小道长这段时间以来的作派,颇有清虚真人悬壶济世之风。定然是心慕清虚真人,一心向其学习。如此精神令人钦佩!

只是……

深更半夜上坟观摩,大可不必。

次日,不断收到村民明示暗示的越殊:“……”他倒也不至于如此好学。

相较于旁敲侧击却错了十万八千里的村民,向豹几人向来有话直说,有疑惑直接问。对于越殊这个爱好,他们也很好奇。

“我只是到后山看月亮。”

越殊的回答简单到不可置信。

旁人眼中阴森的坟地,于他而言并非如此。十五年前,他就在“坟场”中醒来。

埋葬在后山的每一条魂灵,都是曾经与他躺在同一片坟上的乡人,包括他的父母。

再过七日便是他们的忌日。

昔日的荒村重新人烟繁盛,死去的人早已长眠于地下,唯有高悬的明月永恒不变。

他在月色下新生,他们在黎明中逝去。某种意义上来说,当年那个从死人堆中唯一幸存的孩子,承载着每一个逝者的希望。

他只是想陪他们看看月亮而已。

一如昔年躺在父母怀中的夜晚。

……十五年后的他们,看见他的到来,该是欣慰的吧?

【作者有话说】

抱歉,比预计迟到半个小时。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唱起来了)

之前有小可爱说主角像是下山炼心:),说的倒也没错啦。祭拜过父母,会以更加轻盈的姿态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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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神医妖道23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常以周迎着震天的锣鼓声走进落云村。这个名不见经传,却令越殊心心念念,甚至来不及等他回郡城道一声别的一隅之地。

他四下打量的目光里满是好奇。

这就是小伙伴丢下他一个人“偷偷摸摸”跑来的地方?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宝地啊……

兜头而来的“人工降雨”浇灭了常以周的胡思乱想。他顶着满脸的水珠眯眼看去。

男女老少近百号人从他面前浩浩荡荡而过,簇拥着几个戴着傩戏面具的人,为首者作龙王打扮。不断有“雨水”向四方泼洒而出,清冽中缠绕着不知名的花香。

这是“龙王”正在降下甘露。

“赐福喽!龙王爷赐福喽!”

“哇!我沾到的福气最多!”

稚嫩的欢呼声与笑闹声响作一团,几个孩子追逐着从人群缝隙中穿过,跑在前面的小男孩冷不丁脚下一绊,仰面向前栽倒。

“!”

他吓得连惊呼都忘了。

就在鼻尖即将与地面迎来亲密接触时,他突然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悬空拎了起来。

小男孩的表情顿时呆住。

下一刻,他的双脚重新踏足地面。

而常以周松开了拎着他后领的手,又伸手拍拍似乎吓傻了的小家伙。

他满脸微笑地恐吓道:“下次再跑这么急,当心摔破相哦!”

他咧出一口大白牙。分明是灿烂的笑容,在小家伙眼中却染上几分带恶人的杀气。

惊呆的小男孩回过神,缓缓张开嘴。不是对救命恩人道谢,而是:“……哇!”

突然响起的哭声引来众人的注目。见到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又听到小家伙凄惨的哭声,一帮青壮立刻不由分说围了过来。

被包围的常以周:“……”

不是、等等、听我解释……

……我真不是什么人贩子啊!

越殊循着风声赶到时,见到的就是沙场纵横披靡、却在村民的包围圈中手足无措,满脸写着“救救我!救救我!”的常以周。

见到越殊,他如见救星。

“长生!长生你可算来了!”他疯狂招手,长舒口气,“我就说我是来找朋友的……”

一刻钟后。

“得救了,总算得救了!幸好有长生你帮我解释。我真不是故意吓小孩的!只是看那小子好像吓傻了,逗一逗他嘛……”顺利脱身的常以周郁闷地嘀咕道,“现在的小孩眼神真差,我看着哪里像坏人?哪个坏人有我这般俊?怎么还能被吓哭呢!”

常以周回想起来仍是怀疑人生。

此时,二人已经随着人群一路来到一座红墙绿瓦、气派十足的庙宇前。主要是常以周对这帮村民究竟弄什么名堂颇为好奇。越殊也就无可无不可地一起来了。

与越殊一道出现,亲眼目睹常以周出糗的王阿大想了想,恭维道:“许是常公子杀敌日甚,养得一身气势,才惊到孩子。”

“……有道理。”常以周听得点头,面上甚为满意,“你这人不错,尽讲大实话。”

……原来是杀敌杀多了,煞气吓到了小朋友啊!他就说嘛,他哪里长得像坏人了!

……至于煞气?哪个大将军能没有一身吓人的煞气?煞气越重,证明他干得越好才对!

心情大好的常以周也就不在心里计较某个小屁孩没眼光的事实了。他定了定神,目光投向正在进行的隆重仪式。

龙王庙内,由德高望重的里长为主祭,代众村民念完一篇请读书人撰写的长长祭文。而后里长便开始为各家各户分胙肉。

身为外来者的常以周虽然一来就闹了乌龙,但看在越殊的面子上,也被邀请观礼,从头到尾看完这场一年一度的大祭。

事实上,若非越殊此前已开口拒绝,他们很乐意请这位有真本领在身的小道长担任主祭。

龙王祭结束,领完胙肉的村民欢天喜地散去,越殊留了下来。常以周也没有走。

他在这间龙王庙里好奇地转了一圈。只见庙宇不大,可房梁砖瓦皆是簇新,台上的龙王像更是雕得栩栩如生,威严端肃。

台下,少年道人长身而立,注视着这尊威严的神像。神明的目光好似也笼罩着他。

一人一神的视线在半空相撞。

越殊听到身后传来常以周的声音:“这龙王像修得还挺讲究的嘛,费了大钱吧!”

他头也不回,道:“我初见师父时,就在此地。他当着龙王的面定了我做弟子。只是当年的龙王可没有如今这般阔气。龙王庙亦是破败不堪,同乞丐窝相差无几。”

常以周愣了愣。

越殊平时话不多,少有听他这般讲出一大段话,何况还涉及他与清虚道人的往事。

他没有追问师徒俩是如何在这“乞丐窝”中相逢,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方才的话头:“那这庙多半就是村里后来翻修的。”

念及方才动员全村的大祭,以及从村民口中听来的“龙王祭”的来历——十余年前,曾有一场大旱席卷幽冀二州数郡之地,东河郡便是重灾区,说是赤地千里并不为过。而大旱持续两年方休,哪怕后来这些年不曾再发生如此严重的大灾,留下阴影的不少村落都将“龙王祭”视为每年重中之重的大祭,得罪哪路神仙,都不敢得罪龙王爷——常以周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唉,乡民愚昧,只知敬神。不说别的,就说前几年的大水,哪路龙王管了吗?”

他的语气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自家犹且朝升暮合,偏不吝啬修庙奉神,简直舍本逐末,愚不可及!”

说到此处,常以周话锋一转,打趣道:“非要奉神,也不该是供奉这尸位素餐的龙王爷。咱们玄微小道长就很合适嘛。”

越殊哑然失笑。

他随口答道:“我看不然。”

常以周只知这龙王庙如今香火鼎盛,却没见过当年大旱之下求救无门的百姓挟怒冲入龙王庙,几乎将泥胎木偶砸烂的场景。

只能说,敬神敬得很是灵活。

在他看来,只要不是上头的狂信徒,寻常人求神拜佛多半只为一个寄托而已。

一旦百姓身处最无望的绝境,纵然平日虔诚供奉的神明,也不过是泥胎木偶罢了。

而今生活有所指望,心中有些盼头,所谓的神佛才有了香火。敬神?心中之神罢!

如此换一个角度来想,眼前气派的龙王庙、威严的龙王像,乃至隆重的龙王祭,无一不说明本地乡民的日子过得还不错。至少,他们对未来并非全然无望。

“?”常以周:“还能这么想?”

讶然过后,他不得不承认越殊说的在理。只是一般而言很少有人切入他说的角度。

两人漫无目的地聊了一阵,常以周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长生,那黑风山上下已被我扫荡一空,什么黑风盗,白风盗,黄风盗,统统成了阶下之囚!”

“——剿匪之事既毕,我已向张郡守复命,飞羽军的兄弟尚在东河郡,此番来与你道一声别,就得带他们回蓟县去了。”

说着他又习惯性话多起来:“说来我原以为你会在郡城多待几日,不想你竟是跑了这般远,总不会是为了来这里拜神吧?”

神像前的少年转过身,轻声道:“我是来祭拜父母的。三日后是他们的忌日。”

常以周的笑容为之一顿。

“那我勉为其难再陪你三日……”他轻咳一声,“——给伯父伯母上炷香再走。”

三日光阴疏忽而逝。

后山坟地,有香火之气冉冉升起。

这是一方百人公墓,住户不分彼此。

越殊说是祭拜父母,实则是一视同仁地为长眠于这片坟茔的每一道魂灵祭拜上香。他甚至正儿八经念了一套祭祀用的道经。

许是清虚真人的缘故,乡民不曾任由此地荒草疯长,树立的墓碑周围空旷而开阔。

不知何时,雨丝缠绵而至。

细雨斜斜,染湿了碑上的文字。常以周站在一旁,视线所及是一道高而瘦的背影。

“……尚飨!”

少年道人静立雨中,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最后的尾音落下,天地似为之一寂。

当然常以周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

他只是不知不觉受到气氛的影响。

待越殊退下,常以周亦上前拜了三拜。不仅为了越殊至今都不知名姓的亲生父母,也为了昔日埋葬在这里的上百条孤魂。

瞥了一眼越殊清淡的侧脸,他转过头朝面前的墓碑郑重道:“伯父伯母且安息罢!长生如今已是长成了了不得的人物呢!”

“???”越殊终于忍不住错愕地朝他看来,平静的目光里骤然起了波澜。

却听常以周带着与有荣焉的语气继续滔滔不绝,全然一副向长辈分享小伙伴成就的模样:

“长生他书读得好也就罢了,医术亦是精妙。这些年他过得很好。不仅过得很好,还帮助许多人活了下来,过得更好……”

无视越殊的目光,常以周一口气说完,末了道:“所以伯父伯母,还请放心瞑目罢!”

言罢,他利落转身。只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简直就是小伙伴曾经说过的“酷毙了”。

直至走出后山,常以周依旧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其中意味颇为复杂,仿佛在看一个憨憨多年、有朝一日突然一鸣惊人的奇迹。

这个联想令常以周感到冒犯。

……他才不是什么憨憨呢。

他牵过青雷,一路行至村口,而后翻身上马,与越殊潇洒道别:“长生我走了!”

“……如今你走在前面,玄微之号传遍幽州。不过我会赶上你的。”

清风细雨中,传出少年人的豪言壮语:“等你再回幽州,飞羽军定然已是幽州第一强军,常以周的大名必是无人不晓!”

24神医妖道24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天幕高而明亮,一轮朝阳大放光明。前日才下过雨,青草之下的泥土犹泛着潮湿。

马嘶声仿佛自遥远的天边传来。

泥泞的路面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长天之下,但见一行五骑驰过官道,驰过旷野,驰过幽暗的峡谷,驰过茂盛的丛林……为首的少年道人一袭青衫,座下骏马纯白无瑕,一看就非凡品。左右四人要么身形精悍、一身行伍气息;要么魁梧如熊,透着朴素的彪悍;便是落在最后、长得慈眉善目的黄脸老叟,都有一股见过世面的气度,活脱脱大户人家出来的管事。

要不怎么说环境最能磨练人呢?昔年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王阿大,跟在越殊身边见惯了大大小小的人物,都渐渐历练出来了。

而周猎虎、张重光与向豹这三名打手看上去更是一个比一个不好惹,稍有些自知之明的小股盗匪见了他们都是立刻绕路走。

不识趣的,则成了实战教材。

或是助周猎虎三人磨练身手,找回一身久疏战阵的武艺,毕竟实战终究胜于训练。

或是助越殊增长实战经验。

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短短数月,越殊在武艺上的进步胜过山中闷头练上一年。

从前他当然也有过与常以周交手的经验,但那怎么比得过与盗匪真枪实刀的拼杀?

他出门前,曾得清虚道人赠与三尺青锋,而今,这三尺青锋早已饱饮敌人的鲜血。

少年漆黑的瞳仁却愈发清亮。

这是越殊离开落云村的第五个月。

临走前,他曾请托乡民们照看好后山的墓地,月月清除荒草,年年祭拜上香。

报酬并非金银,而是资助修建的一所学堂。从此乡民可将子女送入其中免费接受启蒙。

至于启蒙老师,报酬够高,招个落魄文人不成问题。他一纸书信传回蓟城,请常以忠或是师父清虚道人代为招募,一应开支由他承担,从越殊的分红中扣除。

任何时代,掌握知识才拥有未来。与其给予乡民有限的银钱,不如给予他们希望。

做完这些,越殊心底再无挂碍。

一股发自内心的轻盈感再度席卷他的全身,让他像只迫不及待离巢的鸟儿一样飞离了此世的故土,飞往远方辽阔的天空。

数月间,他跨过东西两河,行遍范阳一郡,见过好事与坏事,救过人也杀过人。

他也见识到了越来越多的风景。有别于前世钢铁丛林的污染,透着纯天然的风光。

黄昏的旷野、清晨的溪涧、田间一望无际的麦穗,古战场遗留的斑驳城墙……

还有白河,这条横亘于东河郡与西河郡之间,昔日一朝发怒、吞噬过无数生命的大河。

此时它却如母亲的胸怀一般宽阔而温柔。

它承载着南来北往的无数舟楫,关系上下游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计,教人又恨又爱。

渡过白河,望着滔滔大浪从眼前滚滚而去,越殊心头千万般思绪都化作平静。

他前进的脚步愈发充满期待。

……倘使不曾走出广黎,倘使生命定格于十九岁,定格于一隅之地,将会是何等遗憾?

“小道长,卧虎山到了!”

最熟悉路况的向豹主动请缨走在前面开路,他粗豪而充满活力的嗓门总能令人第一时间振作精神,驱散旅途困顿的疲乏。

“……翻过卧虎山,就是安平郡地界。以咱们的脚程,顶多三日工夫便足够了。”

安平郡,乃是冀州九郡之一。

换而言之,冀州,就要到了!

张重光三人都是眼前一亮。

身为土生土长的幽州人,他们对传说中远比幽州更加富足安逸的冀州充满了好奇。

这个时代,远行不易。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出过十里之地。如向豹这般对数百里开外的安平郡都有了解的人,才是异数。

一切与他的早年经历脱不开关系。

原来,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乡下汉子,年轻时曾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豪侠人物。

儿时听路过的说书先生讲过些许古今传奇,身为农家子的他便大言不惭立下壮志。从此以古之游侠自居,十来岁便率一帮不干正事的少年四处打抱不平,在年轻一辈很有威望,对老一辈而言却是个惹祸头子。

而这般“梦想着仗剑走天涯”的少年人,自然是不肯安分种田的。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天下第一等无趣之事。

于是,就在家里准备张网亲事,指望成亲生子就能令他脱胎换骨时,正主却跑得无影无踪。

这一走,便是十年之久。

他走过镖、劫过道,干过绿林匪盗,蹲过衙门大牢,只是牢牢记得从不欺压良善。

有段时日,他很是在道上闯出一番名声。但被他得罪的豪绅恶霸同样不少。

——世道如此,人活一世总要张嘴吃饭,不愿欺善就只能惩恶。偏偏前者往往弱小,后者往往强大,你不找它它亦欺你。

漂泊十年,经历一番现实毒打的向豹,终是熄了游侠之心,回家老老实实种田。听媒人牵线成了亲,从此老婆孩子热炕头。

直到一场大水几乎令他一无所有。

他几乎要焚起毁灭所有的烈焰。

幸而关键时刻有人拉了他一把,让他不至于在绝望中深陷,并将更多人拖入绝望。

回想往事,向豹唏嘘不已。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面对张重光几人好奇的追问,他简单说完,摆手道,“反正我这条不值钱的命早就卖给了小道长!”

说罢,他偏头朝侧前方看去。

毛色无瑕的骏马上,少年道人微微仰头,他清澈的瞳孔中映照着朝阳笼罩的山冈。一袭青色道袍在霞光中飘举,宛若法衣。

“……这就是卧虎山?”

越殊放眼望去,只见大山连着小山,呈东西走向横亘于前。

山脊并不陡峭,山脉却绵延悠长,宛如一只慵懒盘卧的大虎。它沉眠不动,万灵在它优美的脊背上赋生。

“山如其名,形似卧虎。”他微微一笑,“不知这名字是谁起的,真是恰到好处。”

“这我老向就不知道了。”向豹接话道,“倒是从前听走镖的兄弟说过一个故事。”

“……传说千年前此地曾有一只山一般大的吊睛白额大虫,为祸乡里,食人无数。直到某日来了一位白发老道。这老神仙有呼风唤雨之术,伏魔降妖之能。一指点出,白虎倒地化作石虎,从此就有了卧虎山!”

向豹说得头头是道,神情大有憧憬之意。对那传说中呼风唤雨的老神仙颇为向往。

张重光三人听得亦是出神。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古往今来、天下各地,大大小小的风俗与传说数之不清。

而神仙鬼怪之说,更是其中重灾区。于土生土长的诸夏之民而言,颇有吸引力。试问天下谁人能抵挡神仙的诱惑?

向豹的描述颇为简短,却不妨碍三人自行脑补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一时间个个大呼“痛快”,恨不能亲眼目睹神仙风采。

经历过前世信息洗礼的越殊只微微点头,波澜不惊。

更精彩曲折的故事,他没听过一万也有八千,只能说卧虎山的传说还是太淳朴了,最热门的“仙凡恋”元素都不曾掺杂其中。

一行人说说笑笑入了山。

山深林密,几人牵马而行。

迎面拂来的山风浸着深秋的寒凉,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宛如金黄的地毯。

偶有被几人惊动的野物,“嗖”一声往林深处蹿去,毛茸茸的尾巴摇动出道道残影。

远远能听到林深处传来野兽的嘶吼。尽管距离他们相当遥远,却令几人不自觉提起了心,周猎虎更是将手搭上弓弦。

自幼打猎为生的他生平最得意的便是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本领。哪怕知晓卧虎山中必有猛兽出没,亦有信心保护好越殊。

向豹则主动拎起一把大刀在前方开路,一边砍伐荆棘,他一边回头说道:“小心,卧虎山我只来过一回,上回没碰到什么猛兽,只听人说山中是有老虎的。”

偏偏就在他回头之际。

“吼——!”

一声虎啸山林,令人寒毛倒竖。

那是人体对危机的本能反应。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猛兽气息伴随阵阵腥风扑面而来,一只斑斓大虎猛地蹿了出来。

它身后似乎有人在追,见此失声大喝: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越殊动了。

他足下一蹬,整个人好似没有重量一般朝向豹扑去,宛如一阵清风倏然而至,手上顺势一推,便带着向豹向侧方避了开去。

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方才落定的越殊一个翻滚利落起身,拔出了三尺青锋。

一抹流星从他眼前划过。

——几乎就在他们侧翻出去的瞬间,时刻警惕四方的周猎虎松开弓弦,一箭射出!

箭如流星,于间不容发的时机,竟是精准无误地直入斑斓大虎的右眼,穿眼而过!

鲜血狂涌而出。

“吼——”

狂奔的斑斓大虎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射向周猎虎。

周猎虎一箭建功,反而愈发警惕。经验丰富的他深知接下来的反扑不可小觑。

警惕归警惕,他心中并无担忧。

……且不说他若一心想走,此兽决然留不下他。只说此时此地,他可不是一个人。

密林中,这位向来冷酷的猎手微微一笑。

他眼底映出斑斓大虎身后追赶而至的十数位好手,持刀而立、凶相毕露的向豹,以及拔剑出鞘、剑锋划破斜阳的少年道人。

“吼——”

虎啸之声在林中不断响起。

从威风凛凛到虚弱不堪,从咆哮到哀鸣。

伴随着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林间紧张的气氛终于消散一空,不少人猛然瘫坐在地。

“呼……呼……”

他们发出不知是后怕还是剧烈运动的吐息,好奇的目光随之落在越殊几人身上。

气质出众的少年道人与四名随从的组合,立刻让他们联想到出门远游的世族子弟。

——凭眼前这少年的相貌与气度,只怕便是在世族子弟之中,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

这一联想立刻令人眉头紧皱。因越殊容貌气度而生出的几分好感,立时荡然无存。

此等人来历惊人、背景深厚,不好好待在锦绣堆里,偏要跑出来闯荡,殊不知他们一旦有个万一,附近百姓都难免受牵连!

而越殊同样在打量对面的人。

这支队伍约摸十来人,皆是青壮,一身粗布做的短打,负弓携刀,气息颇为凶悍。一眼望去,教人很难不疑心遇上了山匪。

张重光四人暗暗提起了心,不动声色之间在越殊身旁形成包围圈,将他护在身后。

倒是被保护的越殊微微摇头,替对方解释道:“放心,他们不是山匪。”

言罢,他起身行了个道家稽首。

山风拂起少年的发梢,现出一双沉静如湖的眼眸。他轻缓从容的动作几可入画。

“诸位有礼了,贫道玄微。”

【作者有话说】

这是第一更,接下来还有一更。

25神医妖道25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神都雒阳,大楚皇宫。

天子的寝宫殿门大敞。

白玉为阶,金砖铺地,朱漆染柱,碧纱为幔。价值千金的龙涎香在香炉中燃烧,殿外海棠花开得正盛,殿内美人身披轻纱翩翩起舞。柔弱无骨的腰肢摇摆间,忽而逶迤在地,裙摆四散开来,恰似海棠花开。

而惜花之人已是神色迷离。

海棠的清香,丝竹的缠绵,美人的娇呼,男子饶有兴致的调笑,不断荡了开去。

“来人,取朕的逍遥散来!”

伴随着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天子服过逍遥散,又从枕边取出一只瓷瓶,往掌心一倒,而后抬手一送,一枚圆滚滚的红色药丸便被他吞入腹中。

他本已疲态尽显的脸上突然容光焕发,每根皱纹都开始舒展。

似有一股年轻的活力从这具苍老的躯壳中迸发出来,令天子的面容都染上了红润。

“好!好!好!清虚真人果是有道高真!逍遥散,好一个逍遥散,人间岂能有此等神药!真真是逍遥快活似神仙啊……”

他一把将美人搂起,引得怀中美人发出一声娇呼。两人的声音渐渐淹没在帷账中。

寝宫内,丝竹声三日不休。

帝王沉迷歌舞,不理朝政。

心忧如焚的周御史等了三日,终于等来天子的召见,入殿所见却让他忍不住掩面。

“……不堪入目,不堪入耳!”周御史气得口不择言,“想当年陛下是何等英主……”

“行了行了。朕不想听你废话——”迎接他的却是天子不耐烦的声音,看在这是多年老臣的份上,天子自认已经足够宽容大度,“卿三番五次求见,究竟所为何事?”

天子放缓了声音。

周御史见状,心下稍安。只觉昔日的明主不至于彻底昏聩,至少听得进老臣谏言。

“启禀陛下,冀州反贼作乱……”

“停停停!”

只开了个头,天子便挥手打断,他神情愈发不耐烦,一边搂过美人,一边抱怨道:

“……朕以为是何等大事,原来是老调重弹!些许乱臣贼子,成不得大事,还要朕来教你们如何处置?废物!一帮废物!”

“一如幽州旧例,许州牧自行募兵平贼就是了。”说罢,天子赶苍蝇般摆摆手,“好了,你下去吧。无事不得扰朕。”

“!!!”周御史大惊。

回过神来,他猛然跪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幽州已非常例,一旦允许各州自行募兵,则州牧形同诸侯,各州将成国中之国,我大楚社稷危矣!”

“够了!你以为朕是那等不辩忠奸的昏君,还是说地方州牧都是乱臣贼子?”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周御史张口结舌。

“只是,臣以为此举不妥……”

“这不行那不行,老狗!朕给你脸了是吧?”

耐心压到极致的天子当场翻脸,拿着芝麻大点的小事来打扰他享乐,还在这喋喋不休真是烦人:“来人,拉他下去!”

“陛下,陛下……”

周御史万分焦虑的声音被缠绵悱恻的丝竹之声掩盖,而他本人也被禁卫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他只能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吼。

“陛下,此乃亡国之举啊!”

“晦气,真晦气!”左拥右抱的广德皇帝已沉迷温柔乡不可自拔,闻听亡国之言,龙颜大怒,“拖下去杖责,打他三十大板!”

发作过后,听得怀中美人娇声软语的劝慰,广德皇帝的怒火顿时被解语花抚平。

“呵呵,还是爱妃深悉朕心……”

他仰在榻上,神情醺醺然。

“……接着奏乐!接着舞!”

鼓乐声,欢呼声,响作一片。

卧虎山,刘家寨,正逢盛会。

随着一行人抬着斑斓大虎归来,寨中欢声雷动。男女老少争相而至,夹道欢迎。

抬着战利品归来的一行人享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尤其是其中五张陌生的面孔。

收到消息的寨民已然知晓,若无这几位贵客相助,剿除恶虎之事未必能够成功。

向来排外的他们难得如此热情。

性子最是内敛的张重光对这等大场面猝不及防,这承受不住热情的军汉手足无措:“只是帮忙猎了只虎,不至于如此吧?”

一道苍老的声音解答了*他的疑惑。

“几位恩公有所不知,恶虎凶残无度,吞我寨民一十三口,寨中上下苦之久矣!”

说话的是个须发花白、身量矮小的老叟。他一身粗布麻衣,从人群中颤颤巍巍走出来。附近无论男女老少,皆微微低头,对这位长辈表示尊敬。

老叟径自来到越殊几人面前,深施一礼:“今日除此大害,小老儿代刘家寨上下四百余口,谢过几位恩公的大恩大德!”

任由一位年迈的老人颤颤巍巍行礼,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越殊礼貌地搀了一把:“老丈不必多礼,不过适逢其会而已。”

不愿来一个“三辞三让”,他选择主动开启话题:“听老丈言语,似是读过书的?”

老叟主动为几人引路,边走边答道:“小道长言重了。老朽哪里读过什么书?只是上过几天私塾,勉强认得字罢了。”

话题既已转移,自然不必越殊再多说什么。最擅长与人打交道的王阿大已是就着话题继续拓展,与老叟欢快地聊了起来。

交谈间几人方知,这老叟乃是寨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寨中上下皆以“三叔公”称之。

一路上,推辞不过刘三叔公的热情挽留,加之也对此方建立于卧虎山深处的堡寨颇为好奇,越殊顺势答应留下来做客几日。

当晚,众人迎来了一顿盛宴。

为祸不浅的恶虎被寨中手艺最好的屠夫开肠破肚、剖骨切肉,连骨头都炖成了汤。

霸道的香味席卷了每一个人。

吞咽口水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这场“虎肉宴”,对于每一位寨民而言都堪称“奢华”。哪怕有些人可能只分到了汤。

须知若无越殊一行人的出现,围剿恶虎之事未必能成,纵使成了,也免不了伤亡。

而身为战利品的恶虎作为刘家寨的公有财产,多半是要下山卖掉,换成钱粮的。谁家百姓能奢侈到吃老虎肉、喝老虎汤?

越殊一行人的出现却让事情起了变化。

严格来讲,这头恶虎是越殊的战利品。尽管后者不愿收下,反而慷慨赠予寨民,可他们又岂能心安理得地将之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