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少年道人的眼眸一片澄澈。
长风拂动他的道袍,那一刻的他,似与戏文中济弱扶倾的红尘之仙,身影重叠在一起。
日月几轮交替,又是一个黎明。
越殊一行抵达一处人烟寥寥的小镇,终于从镇民口中确认了瘟疫的存在真实不虚。
——十里开外的合县已经爆发瘟疫,目前全城都被封锁。
非但如此,早在县城被封前,已经有染病的百姓逃往四面八方,只是如今时日尚短,尚且没传来大规模爆发的消息。
然而,谁也不知道这场瘟疫将波及多广的范围,潜在的染病者已将疫病带往何方。
这个消息令几人陷入沉默。
良久,越殊突然提议道:
“……不如你们暂且留在此地?继续前行,纵然是我,未必能照应你们周全。”
毕竟是令天下人闻之色变的瘟疫,千百年来基本无解,哪怕越殊自认医术高明,可不曾亲身体验疫病之威,此前也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他很难说能有几分把握。
倘若他只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但身边还带了四个人,总不好连累他们去送死吧?
向豹不假思索地反驳:“没有咱们随行,莫非小道长就能照应好自身的周全?我这条命都卖给你了,小道长去哪我去哪。”
他话音落下,王阿大连连点头,难得硬气一回:“东家一人孤身犯险,一旦有个万一,俺们几个回去哪里有脸见清虚道长?家里的小子闺女,都得戳俺的脊梁骨!”
“食君之禄,替君分忧。张某不是读书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三人纷纷表态,只剩周猎虎一人。
后者言简意赅:“我也要去。”
三言两语间,几人便完成了思想上的统一。于是四双目光齐刷刷落在越殊身上。
越殊依旧摇头,态度坚决。
“说来只是我一时任性,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命不该绝。你们却不该陪我犯险。”
“况且,你们不通医术,帮不上什么忙,去了也无济于事。何不在此静候佳音?”
什么叫“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命不该绝”啊!几人一头雾水,满脑门的问号。
至于不通医术?不打紧,他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帮忙打下手啊!岂能说是无济于事?
一时间,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越殊终究拗不过几人的坚持。
尤其是向豹,大有古之豪侠的作风,不仅宁死不肯留下,反而视之如临阵脱逃般的屈辱。
在镇上休整半日,几人便出发赶往合县。
十里路途,转瞬而过。
合县斑驳的城墙出现在越殊视线中。
不久后,封锁城池的卫兵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你要进去?”
少年道人颔首道:“不错。”
“……你有把握治好瘟疫?”
“尽力而为,不敢言十足把握。”
卫兵看他的目光已经充满了匪夷所思。
……人人都惦记着往外跑,眼下竟然有人一心往里钻,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傻子?
至于治好瘟疫,别开玩笑了!历来都不曾听闻染上瘟疫的人还能有救。若非如此,满城百姓不至于沦落到自生自灭的地步。
尽管认定眼前这几人都是来送死的大傻子,但越殊既然坚持,又取出据说是州牧发的文书,卫兵无法,只得上报县尉。
不多时,收到消息的县尉匆匆赶到。
接过越殊递来的文书,他立刻认出其上货真价实的州牧印章。哪怕是幽州州牧而非兖州州牧,可眼前的年轻人能与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岂是他区区县尉所能得罪的?
好在越殊并未提出太过为难的要求。只是想带外面的人进城,而非让城里的人出来,严格来讲,只是多几个送死之人而已。
前提是越殊本人不在“送死之人”行列。
不然,一旦眼前这位出了什么意外,将来幽州州牧怪罪下来,他又哪里担待得起?
偏偏这年轻人执意入城,任他苦口婆心劝告也无用,刘县尉顿时陷入天人交战。
不待他想清楚,越殊又提出第二个要求:“瘟疫之疾非一日可解。一旦贫道有所进展,还望刘县尉予以配合。”
……可别到时候他有了药方,却搜罗不到足够的药材!
常玉山盖章的文书是他在外行走最大的底牌。尽管并无调动官府力量的特权,但只要识货的人见了,必然要卖他一个面子。
如今既然连底牌都掏了出来,越殊自然也就不客气了,索性尽情压榨其利用价值。
他的话令刘县尉瞪圆了眼睛。
……难不成眼前的年轻人并不是游手好闲的高门子弟,而是货真价实的*有道高真?莫非,这满城百姓当真还有存活的可能?
想来也是,总不会有人特意送死吧……刘县尉如此说服了自己,哪怕是自欺欺人。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并非没有一丝拯救家乡父老的希冀,否则他不会在县令和县丞都逃离的当下依旧留在这里。
只是,这一丝希冀太过渺小与虚幻,几乎摇摇欲坠。
刘县尉终是点头应了下来。
越殊微微一笑:“多谢刘县尉。”
刘县尉苦笑:“当不起,当不起。”
……该道谢的分明是他啊!
……哪怕这个年轻人最终只是白白送命,那也是为了合县的百姓不惜赴死。身为合县人的自己,何德何能受这一声谢?
封城的卫兵让开了道路,越殊将白霜交托刘县尉保管,翻身下马,当先入城。向豹等人有样学样,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
几人的行为令一众卫兵难以理解,但不知为何,某种莫名的情绪在他们心头翻滚。
五道背影渐渐没入城中,刘县尉驻足原地,久久地凝望,他目光里染上了敬意。
“奋不顾身,真壮士也!”
天上骄阳朗照,人间尸横遍地。
耳畔一片寂静,不闻半句人声。
视线所及,是大开的屋舍,瘫倒的人影,枯叶落了满街无人清理,遍地污秽之物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息……仿佛繁荣一夜成空,偌大的合县县城宛若鬼城。
这便是越殊踏入城中的第一印象。
他意念一动,眼前顿时悬浮起一方柔和不刺目的光幕。
[真名:越殊]
[魂能:7]
[寿数:17~19]
[功德:9777]
[备注:在注定的死劫降临前,先一步自寻死路,怎么不算是挣脱命运束缚呢?]
寿数一栏的数字在他眼前不断跳动,每分每秒都有变化。在17与19之间反复横跳。
越殊的目光落在[备注]上。
……嗯,只能说一如既往的稳定发挥。令人分不清究竟是鼓励与肯定,还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只看[备注],越殊此行无疑是自寻死路,必死无疑。然而,结合每分每秒都在变化的[寿数]来看,事实却并非如此。
倘若他走上的是一条必死无疑的绝路,他的寿数应该定格在17。之所以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自然是因为他的生死并非绝对。
这也是越殊对此行有几分把握的缘故。金手指看似无甚大用,却总能给予他启示。
光幕消散,越殊神色淡然。
既然存活概率不为零,他为何不敢一试?
无论是出于胸腔中那颗跃跃欲试、企图挑战“绝症”的医者之心;还是出于对金手指机制的好奇与试探;抑或者,只是出于人类的同理心。并非全然无能为力的前提下,前世死于疾病的灵魂,不忍见到千千万万条性命在疾病的折磨中就此消逝……
无论如何,越殊甘愿一赌。
……赌自己命不该绝。
……也赌这一县百姓,乃至天下千千万万百姓,都命不该绝。
37神医妖道37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合县的情况比越殊想象中更严重。
倒不是瘟疫已然蔓延到无可救药的程度,而是所有人已经打从心底里放弃了治疗。
击垮他们的并非瘟疫,而是绝望。
瘟疫爆发至今不足一月,病入膏肓者不及十分之一,余下的人中,病情严重失去行动能力的人与依旧活蹦乱跳的人大约五五开。
许多人甚至只是有着感染的嫌疑与预兆,便被毫不留情地封锁在这座城池里。从始至终,朝廷不曾遣一个大夫来救治。
毫无疑问,他们都已被抛弃。
于是,起不来身的躺在路边等死,其中不少人甚至不是病死,而是饿死的;行动力尚存的则一个个紧闭门户,唯恐染病。
厚重的阴云笼罩在合县上空,所有人连同这座城池一道走向慢性死亡。
这也是街道如此空旷的缘故。
越殊若想救人,首先得取得病人的配合。否则势必大大拖累他“研究”瘟疫的进度。须知时间不等人,垂死的百姓也拖不起。
这意味着他要先唤醒死寂的人心。
摆在眼前的第一道难关令三名“打手”直挠头,要是干架,小道长指哪儿他们打哪儿,绝对没有二话;鼓励心灰意冷之人重新振作,属实触及他们的认知盲区。
好在队伍里还有一个能顶用的人。
王阿大自告奋勇:“交给我吧!”
王阿大斗志高昂地走,垂头丧气地回。倘若说从前他打交道的对象沟通难度最多达到A级,那么这一回的难度无疑是SSS。
一群被全世界放弃,连自己都放弃自己,数着日子等死的人。突然听说拯救者的到来,第一反应并不是感激,而是荒谬。
——瘟疫无解,是每个人早已认定的事实。
因此,任凭王阿大说得天花乱坠也是无用功。反而被人当作是对将死之人的恶劣戏弄。
听完王阿大汇总的情况,越殊心里有了底:“……看来有必要再使一回‘雷法’了。”
越殊最是清楚,在医学治疗的过程中,病人的求生动力与积极性,同样至关重要。
不信奇迹,就给他们奇迹。
失去希望,就给他们希望。
哪怕暂时只是虚假的谎言。
而越殊要做的就是变假为真。
这一日,死气沉沉的城池中接连响起雷霆的轰鸣。宛若天人的少年道人伴随雷鸣而至。
他掌握不可思议的神通,他座下的力士挨家挨户将所有能下地的人都召集到一起,他宣称要尽全力拯救每一个人的性命……
有着前世记忆的越殊轻而易举就用使出的几个小戏法得到城中百姓的支持与信服。
接下来的一切顿时顺理成章。
尚且有行动能力的百姓、尤其是身强力壮的青壮被越殊组织起来,对全城展开地毯式搜索。
他们首先将所有染病之人隔离到不同的区域。紧接着,便是对尸体集中焚毁,避免传染。
而后,越殊对轻症患者与重症患者一一进行诊断,安排拥有行动能力的人暂且照顾失去行动能力的人,鼓励众人共度难关……
幸而城中有现成的医馆、药铺、乃至医疗用具,越殊得以争分夺秒地投入研究中。
与此同时,张重光、周猎虎、向豹以及王阿大都没闲着,他们接受越殊分派的任务,领着一帮人四处宣传“防疫小常识”。
尽管目前而言防疫似乎已经迟了,但普及相关卫生常识,至少能延缓瘟疫的蔓延。不至于轻症变重症,重症直接一命呜呼。
此时此刻,越殊的话在城中比圣旨还要管用。
短短一日,乱糟糟的街道得到清理,干净整洁的程度十倍甚于瘟疫爆发前;丐版口罩上线,出门行走之人都成了蒙面大侠;家家户户炊烟滚滚,沸水腾腾……
死寂的城池似乎活了过来,重新焕发出生机。而一切变化的源头直指越殊一人。
截止目前,他并未拿出什么治疗方案。偏偏每个人都打心底信服他的“许诺”。
至于神通广大的小道长为何不能挥挥手就让大家恢复健康?小道长不都说了吗,他擅长的是雷法而非医术。给他些许时日,待他琢磨透彻,区区外邪自当灰飞烟灭!
“或许有人等不到功成之日……”当时,少年道人的语气是如此坦诚,“无论如何,望诸位不要放弃,哪怕多坚持一刻……”
……奇迹,或许就发生了呢?
凝视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一瞬间,不少人几乎以为眼前的少年是众人中的一员。
他对每个人的绝望、恐惧、不安、期冀,是如此的感同身受,仿佛亲身经历。
这样的他,教人如何不信服?
旁观的向豹等人又是另一番看法。
……什么擅雷法不擅医术的偏科道士,这样的鬼话居然无人不信。小道长成天挂在口中的“封建迷信”,大抵就是如此吧?
无怪乎每逢乱世道教佛教往往能轻易组织起大批信众,事实证明,对百姓而言,“封建迷信”的确比正经医术更令人信服。
几人顿感大开眼界。
越殊倒是没什么特殊感想。
他是个务实主义者。万事万物,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封建迷信亦是如此。
……或许唯一值得忧虑的是,一旦谎言破灭,操控“迷信”之人必将迎来反噬。
这一后果于越殊无足轻重。
反复横跳的[寿数]早已向他宣告:成则生,败则死——既然已将生命作为筹码摆上赌桌,还有什么“反噬”比死亡更可怕?
合县百姓在希冀中度过了第一日。
然后是第二日、第三日……
他们按照越殊的要求,每日清理街道、保持个人卫生、照顾重症患者,每每从城中最大的医馆前路过,都不禁翘首张望。
——医馆中寄托着所有人的希望。越殊与合县仅剩的两名大夫都在其中埋头钻研。
短短几日的功夫显然不足以创造成果。
越殊白天在一个又一个患者之间穿梭,观察、探索、总结、试验,回到医馆继续挑灯夜战,不知不觉已写满《行医手册》。
他的智慧之光开始高强度地燃烧。从习医开始,过往十余年的经验几乎汇作一炉。
偶尔他会有灵光一现的感觉,然而这一线灵光消失之后,他又被眼前的关隘难住。
倘若此时有一道任务进度条,越殊自认他已经将之推进到90%,却依旧差上一些。
——这10%的差距意味着,他可以缓解患者的病痛,却无法帮助他们摆脱死亡。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终于,自越殊入城以来,出现了第一个死者。
那是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她拼尽全力地挣扎,坚持到了最后一刻,至死不曾埋怨越殊。她只是很遗憾,遗憾于生命的戛然而止,遗憾于无法等到奇迹降临。
越殊看着少女阖上眼眸,嗅着周围浓重的药味,仿佛看见前世惨白的医院。
他曾经在那里送走过许多人,熟悉的人,陌生的人。最后,是奋力求活依旧失败的自己。
而今,又一条挣扎求活的生命在他眼前逝去。他习以为常的同时,生出淡淡的惋惜。
无数道沉默的目光落在越殊身上。希冀与信任依旧,怀疑与失望同样在蔓延……
浓烈的情绪几乎将目光凝成实质,厚重如山岳。心志稍有不坚者都将被它压垮。
而越殊神容平静,无波无澜。
……尽管遗憾,但他并无愧疚与自责。身为医者,他已尽己所能,自然无愧于心。
如今他只想赢得最终的胜利。
夜幕渐渐降临,一轮明月高高升起。它撕开万顷夜幕,将无垠的光辉洒向大地。
少年道人迈步而去,月色为他披上一层闪耀的银甲。他踏入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
千里之外,同一轮明月下。
大楚皇宫彩绸飘舞,明烛高照,绢花高挂枝头,神都雒阳好似一夜之间春暖花开。
广德皇帝五十大寿,京师百官、各地州牧,统兵在外的大将,尽数入京朝贺。
夜宴正酣,华灯初上。宫娥腰肢如柳,鱼贯而来。金殿亮如白昼,秋色化作春光。
丝弦声起,伶人献舞。水袖飘飞,肤光胜雪。高居御座的天子将一切风光尽收眼底。
他一边满饮美酒,一边抬手打着节拍。苍老的面容上,好似浮着一层霞光。
歌舞稍歇,不断有人起身恭贺。
文武百官穷搜四海之珍奇异宝,此刻尽数献与天子。尤以十三州州牧所献贺礼最为珍贵。
幽州州牧常玉山是个例外。
并非他敷衍搪塞,实则他的贺礼已是颇为贵重。但与其他人相比,顿时相形见绌。
只是他与广德皇帝情分不同一般,昔年曾在猎场上救过皇帝一命,又是皇帝的心腹死忠,故而无人对这位幽州州牧挑刺。
常玉山却并未因此而得意。
望着满堂金玉,他的心不断下沉。御座上的天子早已不复昔年英明神武的模样,常玉山皱纹深深,眼底浮起浓浓的忧虑。
……有必要劝一劝天子了!
他心事重重,无心欣赏歌舞。
随父赴京的常以信同样无心欣赏歌舞,也听不惯滚滚的恭维话,在一旁百无聊赖。
他暗自懊悔自己实在不该来。
哪怕参加万寿宴在旁人看来或许是莫大荣幸,于他而言却不如上战场与敌人拼杀。
酒香混合着脂粉香被夜风送入鼻间,常以信如坐针毡,开始想念幽州的风沙了。
直到一道夸张的声音惊醒了他:
“陛下御极三十载,无一日不勉。今四海升平,天下晏然,皆陛下治世之功!”
“?”
常以信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睁眼说瞎话,莫非是当官的必要技能?
【作者有话说】
嗯,主角内核很稳定,济世救人主要是为了功德,其次是于心不忍。所以既不在乎别人的感激,也不在乎别人的怨恨,问心无愧就完了。
38神医妖道38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夜已深,医馆灯火长明。
少年道人不知不觉伏案睡去。
他一连数日废寝忘食,已是倦极,意识昏昏沉沉之间,眼前似有金辉如流水淌过。
那是时刻都在增长的功德。
神秘的光幕蓦然浮现,日益上涨的[功德]一栏一瞬间由9999而跃至10000。与此同时,一行新的[备注]在下方出现。
[真名:越殊]
[魂能:7]
[寿数:17~19]
[功德:10000]
[备注:挣脱命运之网的要素已在手中。献祭一缕功德之光,你将迎来新生。]
“……嗯?”
少年道人微微掀起眼帘。
昏昏沉沉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瞬,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呢喃:“献祭功德之光……?”
他的疑问大概被理解成了肯定。下一瞬,光幕上的10000[功德]宛如烟花一般炸开,数不清的金色光点向穹顶之上升去。
越殊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梦中无数金色光点倒卷而起,仿佛一场由大地降临天穹的流星雨,天地都被颠倒。
而他的灵魂被群星托举而起。
立于天穹的顶点,他看见万千金色光点交织成一缕纯粹的金辉,而后剧烈地燃烧。
不知为何,他自然而然地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献祭功德之光”。燃烧的金辉化作一场大雨,浩浩荡荡地席卷了梦中的世界。
越殊的灵魂被雨水冲刷得无比透彻,似乎一切“杂质”都被消弥,前所未有的纯粹。
而他的意识仿佛随着每一滴雨水融入天地。整个人顿时陷入难以言喻的状态。
按照玄幻修真小说的设定,传说中的“天人合一”、“交感天地”大抵就是如此吧?
天人交感之下,越殊的灵魂似与大道无限贴近,大脑算力获得千百倍的提升,用游戏术语来说,等同于开了临时悟道buff。
前所未有的美妙感觉无比引人沉醉。令人只想长长久久沉浸其中,如此直至永恒。
此念一出,越殊猛然惊醒。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密密麻麻记录的《行医手册》上,入睡前他还在研究瘟疫的解法。
宛如破解一道难倒无数人的数学题,他已经走过九十九步,只卡在最后一步——而看似小小的一步,可能便是天堑。
“瘟疫,如何化解瘟疫……”
此时此刻,越殊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突然意识到应当把握住这绝佳的机会。
千百倍提升的算力令此前无解的难题突然变成微不足道的关隘。智慧为火,知识为柴薪,猛烈的燃烧中新的天地得以开辟。
不过须臾,越殊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
名为“瘟疫”的高山轰然倒塌。
他已斩出一条死里逃生的路。
与此同时,那股好似与天地万物相融、与大道相合的感觉如潮水般从意识中褪去。
他高速运转的大脑重新缓慢下来。落差之大,简直就像是从5G时代回到2G时代。
越殊情不自禁叹息一声。
一股由衷的遗憾与渴望从他心头浮起。那是凡人对超凡、生灵对进化本能的渴望。
源源不断的念头随之泉涌而出。
功德之光……
一旦再次凝聚功德之光……
他平心静气,抹除纷乱的念头。这才发现梦境并未消失,梦中的天地已然大变。
一座庄重古朴的城池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越殊的意识自天空俯瞰而下,首先看到的便是城池中央恢宏而华美的大片宫殿群。
莫非……这是大楚皇宫?
不可思议的猜想方才浮现,他看见火光冲天而起,浩浩荡荡的甲士从长街杀向皇宫。他看见父子兄弟兵刃相向,看见满朝朱紫沦为鱼肉,看见楚楚动人的宫娥跌落在血泊之中,看见金玉满地、形同尘土。
普天同庆的万寿宴戛然而止。
所谓万万岁的祝祷终是空谈。
至尊至贵的天子失去了他主宰天下的权柄;世间最残酷的人伦惨剧在此发生。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给越殊带来的震动,都远不及人群中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常伯父、常二哥……”
“怎么会……”
梦中的“剧情进展”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越殊仿佛一只坐在“最佳观影席”的幽灵,除却默默旁观,什么也做不到。
于是,他只能看下去。
他看见本应保卫家国的将士血洒宫廷;看见天子遭戮,百官遇囚,看见有人踏过血泊、踏过火海、坐上那张血染的御座……
“哈哈哈哈,我要做什么?”
那人将兄弟子侄排成几列,挨个砍下他们的头颅。在大笑声中解答他们临死前的疑惑。
“我要大地起兵戈,人间成血海。我想看尊贵的天子与龙子凤孙都变成死狗。我想尝尝坐到这张龙椅上是什么滋味……”
“寡人要天下人都匍匐在我脚下!”
天光破晓,越殊睁开眼睛。
他意念一动,出现于眼前的光幕昭示着昨夜所见的一切并非只是一场简单的梦。
[真名:越殊]
[魂能:7]
[寿数:?]
[功德:0]
[备注:功成之日,自由之时。你是命运之网唯一的漏网之鱼——新的风暴已经出现,你的选择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默念了一遍[备注]的内容,越殊情不自禁回忆起昨夜的漫漫长梦。他仿佛看了一个跨越二十年、涉及天下人命运的故事。
梦中的时间是跳跃的,仿佛不断快进的电影,许多无关紧要的“剧情”都被略过。越殊在心中整理一番,做了个简要概括——
广德二十六年的万寿宴上,天子暴毙,所有皇子皇孙、文武百官尽数被锁于宫城。而后是火光大起,兵戈交击之声如雷。次日一早,宫门大开,雒阳百姓听闻太子造反,谋害天子、屠戮兄弟的事迹。而默默无闻的九皇子力挽狂澜,幸存之余登基。
九皇子即位,次年改元天庆。
天庆皇帝昏庸不及先帝,残暴却胜其数倍。不仅滥用民力,大修宫室,且动辄大开杀戒,神都雒阳无时无刻不笼罩在腥风血雨中。
在他的高压统治之下,义军蜂拥而起,天下十三州无一处不闻造反之声。又因滥杀州牧,遣亲信宦官夺权,致使幽、凉、并三州门户洞开,突厥长驱而入……
倘若说广德年间的大楚王朝是摇摇欲坠的积木,天庆皇帝则是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于是大楚王朝顷刻间分崩离析。
中原陷入前所未有的动乱。
诸侯割据、义军云起、胡人入侵、生民流离……大楚王朝轰然倒塌的同时,顺便令天下万万生灵陷入水深火热,天庆皇帝的头颅换不回无辜惨死的亡灵。
梦境中,越殊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天庆皇帝登基不久,即遣宦官往幽州夺权,常以忠毫无防备被杀,而突厥趁机寇边,幽州陷落,千千万万的百姓因此丧命,清虚道人也未能逃过一劫。
只有常以周侥幸逃出生天,却一无所有。
此后数年,他一路辗转,聚集同道,杀胡人,杀匪盗,与异族斗,与朝廷斗……渐渐声名斐然,一身军事才华展露无遗。
有草莽之中崛起的英雄听闻他的名声,三顾茅庐,拜他为将。从此,他们一路崛起,兴义兵、伐无道、平四海、安天下。
当新的王朝在南方屹立,与北方虎视眈眈的突厥平分天下之际,功高震主的大将却迎来卸磨杀驴的结局。这世间,重情之君少有,寡恩之主何其多!
……倘若以常以周为主角,毫无疑问,这是一篇虐文。谁让真正的气运之子不是他呢?
至于越殊,他从始至终不曾在这个故事中出场,命运从一开始就安排了他的死亡。
越殊在梦中看见自己的无数种死法。除却17岁这一年,因不自量力死于合县之外,其他无数种死法,都集中在19岁那一年。
死于战乱,死于疾病,死于意外,死于天灾……仿佛世界的程序终于发现他这款外来的病毒,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消灭掉他。
他的死亡于天下人无足轻重。
惟有常以周始终耿耿于怀。
后者每每回忆起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便不可避免提及越殊;每每遇上挫折与困难,亦会想起昔日的挚友;大仇得报之际,更是叹息一腔喜悦无人分享。
总而言之,拜他长年累月的“宣传”,无人不知大将军有一位天纵奇才却早逝的挚友。
倘若他还活着,很多人的命运都将不同。至少,常以周一路走来不会如此艰难。
越殊:“……”
……什么早逝白月光人设啊!
命运却偏要如此为他加戏。
直至最后,面对君王赐下的毒酒,未及不惑已双鬓斑白的大将军只是举杯一饮而尽。
他不愿再为一己之私而掀起战乱,最终只是怅然一叹:“长生若在,定会笑我傻吧?”
“是啊,你不傻谁傻……”
丝丝缕缕金色的光线自窗外照射而入,越殊坐在桌前,举起茶杯朝对面一敬。仿佛遥遥致敬存在于另一时间线上的大将军。
“一路走好……”
……然后,别再出现了。
少年道人举步迈出医馆。
他纯黑的眸子映着凋敝的街道、初升的朝阳。仿佛看见即将降临的霜雪与风暴。
这样的未来,他不接受。
千里之外已然发生的事情终究只能是遗憾。未曾发生的故事他绝不允许化为真实。
他本是一介普通人,为活命而济世救人、积攒功德。然而,倘若有人企图摧毁他所珍视的一切,与天下至尊为敌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抱歉小可爱们,凌晨才搞定。
主要是这一章的内容我纠结了很久该怎么叙述。是站在常以信等人的视角详细描写宫中发生的事情,还是用主角的视角简要带过,最后选择后者。一些带过的内容放在后面再进行插叙……
39神医妖道39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广德二十六年的六月,于合县百姓永生难忘。许多年后,双鬓斑白、牙齿脱落的老人躺在藤椅上,仍不忘与儿孙絮叨此事。
“……瘟疫你们晓得的吧?放在我们那时候,染了瘟疫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一开始还能动几步,后来路都走不动了,人也没力气。我在屋里躺着,水米不进,手脚一时凉一时热,好几次梦见地下的阿父阿母,梦见他们要带我走了。”
“我就在梦里哭啊,跟他们讲儿不孝,还没给家里留个香火就来见阿父阿母……”
忆及往事,老人浑浊的眼睛不由湿润。
未曾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等待死亡的短短一个月,于他们是何等的煎熬。每一日都会看见熟悉的人或陌生的人倒下,谁也不知死亡何时降临于己身……
死去的人不曾入土,活着的人只是等死。被绝望所笼罩的城池,与人间地狱何异?
眼前似乎浮现出死去的亲朋故友,老人剧烈地喘了一口气,浑浊的眸子却亮起来。
他仿佛回到多年之前,那个璀璨的黎明。
少年道人踏着朝阳走出医馆,他的使者踏上一条条街道,进入一间间屋舍,向每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送来天大的好消息。
那一日,欢呼声响彻全城。
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活力从油尽灯枯的躯体中燃起,每个人都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驱疫方子有了,痊愈还会远吗?他们要做的只是相信小道长,不要倒在黎明之前。
“……你们年轻人还嫌汤药苦、汤药难闻。我们那时真是争先恐后……现在想起来,哪里是苦药汁?比蜂蜜水还甜哟。”
老人一遍又一遍讲述着当年的故事,仿佛要讲到生命的尽头,一辈子都不会腻烦。
他的千般感激只化作一句话。
“还好有玄微真人……”
那个人的出现驱散了绝望的阴云。
他的存在为每一个人带来了光明。
越殊一行人入城后,守在城外的刘县尉坐立难安,几乎每日都会到城门口转一转。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是噩耗,还是奇迹?
这一日,刘县尉照例转悠到了城门口。黑洞洞的大门宛如巨兽张开的大口,风和日丽的表象之下,是死寂的雷霆与暴雨。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崔公子入城已过几日?”
门口的卫兵一呆,反应过来后,连忙答道:“县尉大人,这是第七日了。”
“第七日了啊……”
刘县尉吐出一口气,幽幽一叹。
看来人多半是回不来了……
红日初升,大放其光。他抬头仰望天边的朝阳,脑海中却浮现出少年道人的脸庞。有一说一,其风姿气度真乃他平生仅见。
……果然,瘟疫是无解之疾。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终究为一时轻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却在此时,欢呼声起。
由远及近,由弱到强的欢呼声宛如一波又一波无形的浪潮,从“巨兽”之口汹涌而出。
城门口,众人侧耳聆听,确认并非幻觉,一时面面相觑,眼底流露出深深的迷惑。
好半晌,有人战战兢兢开口。
“他们这是……疯了吗?”
刘县尉没有说话。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
他的思绪被一阵坚实有力的脚步声打断。
有人从城内快步冲出,宛如一座高塔向他们冲来。
卫兵们下意识想要拦截,这高塔般的汉子却在城门之前止步。刘县尉认出来人的身份,是前几天入城的人之一。
他突然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妄想,目光赖时定定落在来人身上,透着不自知的热切。
向豹对刘县尉心中所想一无所知,他只掏出一张写满药材与治疗方案的纸来,不折不扣地执行越殊交代的任务:“祛疫之法在此,小道长有言,还请配合!”
话音落下,周围鸦雀无声。
震撼、狐疑,与不解在每个人脸上交替,让他们的神情看上去说不出的怪异与滑稽。
直到向豹再三开口,他们才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有人依旧不信:“骗人的吧?”
“……我很庆幸自己的选择。”
多年后,回顾当年这场几乎波及兖州的瘟疫,作为不能忽视的功臣之一,刘县尉受尽了后来者的赞美,他却并不居功,反而用万分谦卑的口吻如此说道。
……但凡他因质疑而不肯配合,必将沦为兖州的罪人。多耽误半日都不知会害多少人。
而更令他庆幸的是,最初的最初,没有拒绝玄微真人入城。
否则,难说祛疫之法能否诞生,合县、兖州,乃至天下千千万万百姓,都将一次又一次面临瘟疫的威胁。
说话时,已是古稀之年的他尤为感慨。
没想到他区区一介小人物,竟然一度主宰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影响历史的走向。或许只是一念之差,却改写无数人的命运。
越殊独创的《祛疫方》,确有祛除疫病之效。有刘县尉的配合,缺失的药材得到补充,合县百姓的病情接二连三好转起来。
成功攻克瘟疫的消息从合县传往四面八方,附带无偿向外传播的《祛疫方》,一时掀起千层浪,平静的杏林中刮起风暴。
高明的医者并不少,他们并不缺乏眼界与思路,看过《祛疫方》后纷纷恍然大悟,对此方的创造者生出由衷的佩服与敬仰。
早在越殊于合县埋头研究之际,兖州大大小小十余县已爆发瘟疫。如今得了《祛疫方》,众多医馆、药铺如获至宝,染病的百姓也不再被避如蛇蝎,反而成了“见猎心喜”的大夫们试验新方子的最佳对象。
由于“玄微”这一道号已经与反贼绑定,担心官府会因此下场干涉,禁止《祛疫方》的传播,越殊头一回亮出了姓名。
随着越来越多的病患被《祛疫方》从死亡线上拉回,崔希夷之名顿时传扬开去。
偶有卑劣者企图隐瞒《祛疫方》的来历,独占此滔天之功,殊不知秘方非其独有,更多的人知晓崔希夷之功,颂扬他的名。
千年之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为他封神,一代又一代树立的庙宇是独属于他的丰碑。
早在送出《祛疫方》的第一时间,越殊就通过金手指的提示知晓最终的结果。
[真名:越殊]
[魂能:7]
[寿数:?]
[功德:?]
[备注:一场波及数州的大疫被你提前掐灭于襁褓之中。往后千年,余波不止。]
倘若说[寿数]一栏的问号是因为越殊已然挣脱命运的安排,那么[功德]一栏的问号则是因为他所获得的功德难以统计。
——《祛疫方》的诞生,意味着困扰人类上下数千年的瘟疫终于被战胜,越殊因而间接改变未来数百上千年的历史。未来因为瘟疫死去的人提前获得了拯救。
光幕宛如卡帧一般一阵变幻,终于停下来时。越殊发现[备注]内容已翻天覆地。
[备注:献祭功德之光,将获得命运垂青。微小的幸运铢积寸累,酿成奇迹。]
这是看他功德太多,主动刺激消费?
越殊顿时冒出一个念头。
虽则如此,体验到*其中好处的越殊毫不犹豫地上了钩。为改写梦中所见的未来,他将踏上新的战场,实力与运气缺一不可。
数不清的金色光点再次化作燃烧的群星,越殊得以在清醒的状态下欣赏一场浩浩荡荡的流星雨。沐浴在光雨之中,他隐隐感觉有冥冥中的无形之力降临。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垂青?
自然而然的直觉告诉他,倘若选择细水长流,至少一年,他都将体验欧皇的快乐。
而一旦选择“毕其功于一役”,他说不定能加载[位面之子大魔导师]一日体验卡。
功德清零,越殊却是心情大好。
他对接下来的计划更有把握了。
纵使出现些许意外,命运的垂青也会修正意外,让一切向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马嘶声中,合县被甩在身后。越殊沿来时的道路返回,向兖州与冀州的边界而去。
天光晴好,秋风宜人。
少年道人的唇角微微上扬。
几人随行在他身侧,问出口的话语被风吹散:“小道长,我们这是要回幽州吗?”
尽管不明白越殊为何选择折返,而非继续南下,但几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服从性强。无论越殊去哪里,他们只管跟着就是了。
“……不错,回幽州。”
少年道人一骑当先,头也不回:“在此之前,我另有要事。”
新帝的使者已经踏上前往幽州的路。突厥的大军同样如此。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越殊并不觉得凭他一己之力便可扭转战局。战场上,他需要更多的帮手。
白霜奔驰如电,道袍猎猎飞舞,长风拂过少年道人的发梢,他遥遥望向前方的冀州。
心头浮现出一连串义军的名号与地盘,越殊在其中飞快筛选合适的目标。
“玄微上师”的旗帜依旧在冀州之地飘扬。借他的名号这么久,总该假戏真做一回……
踏入冀州后,遣向豹与王阿大先行一步回幽州,替他送信,越殊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一路收集如今各路义军的讯息,与记忆中的情况一一映照,而后一一找上门去。
哪些人只当“玄微上师”是虚假的精神领袖,哪些人将之视为真正的精神领袖,越殊看得分明。他曾随手种下一枚枚思想的种子,是时候继续浇水施肥了。
昔日,他曾说“贵贱无等”。
而今,他要说“匹夫有责”。
【作者有话说】
大概下一章结束这个世界(指正文结束,个人写快穿习惯于在最高潮戛然而止,不重要的内容放在番外,正文加番外连起来就是完整的故事)。
40神医妖道[完]
◎人世如洪炉,一念济苍生◎
盛夏最热的时节,一场暴雨浇熄了每个人血管中涌动的燥热。蓟城似在雨中哭泣。
泪水淌过州牧府门前的青石板路,冲走所有残留的血迹与兵戈交击的气息。仿佛要连带着冲走城中每个人关于昨日的回忆。
此时的北境贸易之都如此冷清。
常以周与兄长并肩走入州牧府,视线所及,门扉墙壁上犹有刀枪剑戟留下的痕迹。宛如一条条横七竖八的伤疤,提醒着兄弟俩,前一天这里发生过一场战斗。
二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肃穆。作为胜利者的他们不曾品尝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摘下青铜面具,常以周殊无笑容。
此前他从未想过,证明飞羽军强过飞云军的时机来的如此之快,不是在对阵突厥的战场上,而是来自本不该有的同室操戈。纵然最终获胜,飞羽军又何尝不是输家?
“大哥……”他轻声开口,声音却在颤抖,“那人都招了吗?长生的消息没有错?”
说话时,常以周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大哥的眼睛。他头一回发现自己如此软弱。
“招了。”常以忠的声音也在颤抖,却被他克制住了,“长生信中所言,确凿无误。”
常以周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果然如此”与“不该如此”之感在他心底来回交织。他好似被暴雨浇得透心凉。
自小到大,要说他最信服的人,不是威严深重的父亲,不是学富五车的大哥,不是骁勇善战的二哥,而是一道长大的越殊。
后者的年纪分明小两岁,却像是一位可靠的兄长,一直以来总是走在前方领路。常以周嘴上不说,心内对其是极为钦佩的。
他本不该怀疑越殊的话。
……除非事关亲人的安危。
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宁愿打破越殊在他心中可靠的形象,常以周也不想噩耗成真。
遗憾的是,噩耗终究成真了。
一个月前,常玉山带着常以信回京述职,顺道参加万寿宴,庆贺天子的五十大寿。
一个月后,他们没能等到父子二人的回归,只等到来自朝廷的使者。
留在幽州主持大局的常以忠热情款待天使,殊不知后者起初便不曾携带善意而来。
抵达蓟城前,新帝的秘旨已悄然策反飞云军统帅,无形的罗网就此张开,向蓟城笼罩而来,常以忠本该无知无觉踏入陷阱。
关键时刻,王阿大与向豹的回归为他带来了越殊的提醒,与一连串的坏消息。
常以忠及时收回即将踏入陷阱的一只脚,性命得以保存,同室操戈却不可避免。
天使携朝廷大义,宣称常氏助太子谋逆;常以忠亦不甘示弱,痛斥新帝弑父登基。
骂战之后,便是兵戎相见。
凭借飞羽军越发强悍的战斗力、常以周非凡的军事才华、以及常氏经营幽州多年的威望,大量飞云军士卒临阵倒戈,齐心协力的兄弟二人最终赢得了胜利。
只是这场胜利的滋味于他们而言是如此苦涩。沦为阶下囚的天使交代了一切。血洗的宫廷、洛阳的变故、以及新帝的打算。
一切与越殊信中所言别无二致。
仇恨与痛苦啃噬着他们的心灵,罪魁祸首的名字被二人翻来覆去地咀嚼了许多遍。
常以周不能理解,也不愿接受:“滥杀大臣、弑父弑亲,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
对朝堂一无所知的他试图从兄长口中知悉仇人的情况,但有一丝机会,必报此仇。
常以忠的回应却是一声苦笑。
他对昔日的九皇子、而今的新帝所知廖廖。
那是个在前朝后宫都无甚存在感的透明人,予人最深刻的印象是离奇的身世。
其母敏妃昔年曾为人妇,广德皇帝于宫外惊鸿一瞥,不顾群臣反对,强纳这位新寡之妇入宫,封为敏妃。
入宫不久敏妃便怀上身孕,七个月后,早产生下了九皇子。一时流言盛传,称其并非天子之子,而是敏妃早逝的先夫遗腹子。
恰逢敏妃私下祭奠先夫被天子发现,盛怒之下将母子二人打入冷宫,几乎要了他们的性命。
仅仅半年,敏妃病逝于冷宫,谁也不知九皇子是如何活下来的。直到他长至八岁,太子主动提起这个弟弟,广德皇帝才想起他的存在。见他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总算接纳了这个儿子。于是九皇子终于上了族谱。
虽则如此,他既无强势母族也不得天子喜爱,一直以来都不过是太子的小尾巴。谁又能想到,此人竟然一夜之间血洗宫城?
放在往常,常以周或许会对此人堪称坎坷的身世与离奇的境遇唏嘘一二。但隔着血海深仇,此时的他心中唯有炽烈的杀机。
“倘若长生的信能早到一个月就好了……”常以周甚至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妄想。
“长生远在兖州,能得知雒阳之事,已是难得。你未免对他过于苛求了。”常以忠比弟弟年长近二十岁,看他的眼光宛如看待天真的后辈,冷静下来的他庆幸道,“若非长生及时传信,为兄未必能有命在。”
……只他一人丢命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群龙无首的幽州未必能应对突厥来袭。他最小的弟弟与妻儿子侄焉能幸存?
常以周听了,也是庆幸不已。
他无法想象那样糟糕透顶的未来。
顾不得思考身处兖州的越殊如何得知千里之外的消息,且如此周密而精准,也顾不得痛骂新帝,眼下有更大的难关在等待他们。
草原上虎视眈眈的敌人已扑向幽州!
而他们只有未曾经历过高烈度战争洗礼的七千飞羽军,以及接连失去二号人物(常以信)和一号人物,又在内斗中损兵折将,士气跌至谷底的飞云军。
无论常以忠如何推演盘算,胜利的天平都缓缓向着似乎早有预谋的突厥一方倾斜。
常以忠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一个自私的念头。让三弟带着年幼的子侄离开,为常家保留一份血脉,为二弟延续香火,会不会更好?
“大哥,让我去吧!”
常以周却站起身来。他高昂着头,豪气干云:“我可是注定要当大将军的料子!”
常以忠沉默一瞬,终是颔首:“……说的对。我常家儿郎,可以死,不可以逃。”
“这就是了。”
常以周扣上青铜面具。
“区区突厥而已……”他的眼眸亮如寒星,“大哥你就坐镇后方,等我的好消息吧!”
“况且,不是还有长生吗?”
“他不会抛下幽州不管的。”
下一刻,他补充的两句话顿时令他气势全无。而常以忠眼前一亮,多了不少信心。
或许旁人不清楚,常以忠却对越殊的能耐再了解不过。此时反而遗憾,从前一直遮遮掩掩,不敢大规模冶炼铁器、提升军备,将大部分的资源都用在商业开发上。
幸而还有长生……
那个不简单的少年人已做下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令人不由对他寄予更深的期望。
与此同时,冀州,卧虎山下。
七路义军齐聚一堂,汇总浩浩荡荡十万兵马,无形的军气似直冲云霄,激荡层云。
包括天王军首领方鼎在位的七名义军首领应邀而来。
他们或是受过越殊救命之恩,或是受过其思想熏陶,在起义过程中理论结合实际,愈发为他的言行倾倒。收到越殊邀请的第一时间,七人尽起大军而至。
倘若十万兵马是他们精心磨砺的长剑,此时此刻,他们愿意为“玄微上人”而出鞘。
然而,越殊要的并非如此。
十万大军看似人多势众,实则无论是军备还是兵员素质,都远不能与边军相比。这十万人的战斗力,顶多只抵上万幽州军。
一旦踏上战场,意味着出生入死。其中将有多少人失去性命?倘若只为越殊一人,他自问无论如何也担不起十万人的性命。
于是,他为他们讲“华夷之辩”、“匹夫有责”,告诉他们一旦幽州陷落天下将不得安宁。
他要让每一个人知饶,他们不是为某人而战斗,是为他们自己与子孙后辈而拼命。
为“玄微上人”一人出生入死,并不值得。为天下人与子孙后代而死,死得其所!
由七路义军组成的十万大军终于开拔。
这支接受全新思想洗礼的联军带着推山填海、势不可挡的气势,直奔幽州而去。
一路上,他们不断遇到惨遭突厥劫掠的城池,同文同种的同胞血淋淋的惨状向每一个人诉说着越殊所言的真实不虚……
而伴随着一次次消灭的突厥小股部队,越殊对大军的调度与掌控也愈发趋近于完美。
此时此刻,幽州遍燃战火。
突厥大军长驱而入,连破数道关隘,肆虐十余县,终于被拦在定山关下。一旦定山关破,幽州将生灵涂炭。
残阳如血,遍染关山。
数不清的尸体填满了定山关下的沟壑,呼啸的箭雨化作天空中涌动的乌云。
常以周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未曾合眼,他只知道,继续固守下去恐怕很难守住。
如今的幽州非但不能倚靠朝廷,还得小心背刺。幽州军只会越打越少,不会等来援军,反而要提防朝廷派人夺权,后方出事……
也罢,他本就不擅长守城……常以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步踏下城楼。
飞羽精骑最初组建的目的就是为了冲锋……既然如此,就让他豪赌一回吧!
年轻的将军跨上骏马,率领最精锐的骑兵冲上战场。他染血的青铜面具犹如鬼魅。
不断有敌人死在他枪下,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常以周仿佛陷入一场漫长的跋涉。
他眼前的一切都被血光所模糊。
直到身边接二连三的嘶吼声唤醒了他。
“将军,有援军,援军来了!”
常以周在血光中睁大眼睛,看见城头之上升起一面新的旗帜。看见突厥骑兵撤去,白马青衣自万军丛中而来。
数不清的箭矢朝那人的方向落去,却无一支触及他发丝。
“长生!”
笑声突然从他的胸腔中一层一层震荡开来。常以周笑得好似要将天上的乌云都震散。
他挥枪直指前方,似要横扫千军:“你来得正好,你我兄弟终于有机会并肩作战!”
十万义军未经训练又是步兵,与突厥野战必然死伤惨重,用来守城却绰绰有余。
他们的到来解放了幽州军。
越殊与常以周得以集中幽州军的全部战力,毫无顾忌地与突厥拼杀。
反正如今该着急的不是他们。
面对幽州军层出不穷的骚扰与袭杀,半个月后,损失惨重的突厥铁骑狼狈退走。
损失的关隘重回幽州军之手。
捷报传至蓟城,常以忠亲自运送粮食酒肉等辎重前来,在定山关内大肆犒赏三军。
幽州已无州牧,常玉山被朝廷认定为谋反,常氏兄弟也受到牵连。若是有一张通缉名单,说不定他们还排在一干义军首领之前。一时竟不知在座谁不是反贼。
无论如何,“玄微上师”身为最大的反贼头子,这顶锅是甩不掉了。
以一己之力号令七路义军,援幽州,击突厥,此事传出,想必天下人人震动。
火焰燃烧,无论是义军首领,还是幽州军部将,抑或者常以忠、常以周兄弟二人,都将目光投向席间安安静静的少年道人。
越殊在夜色中沉默地思索。
而后,少年道人弹剑而起。
他漆黑的眸子倒映着跃动的火光,声音清澈,却宛若惊雷:
“君者天下之大害,我欲除之而后快。诸位可愿与我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故事正文至此结束,后面在番外。
不打算详细写攻城掠地打天下,毕竟这只是一篇快穿文,所以会放在番外概述。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中留言,有灵感的话我会写鸭~
顺便一说,其实这不是最初的结局。本来常以周是要被刀掉的,我手下留情了一回。
创造《祛疫方》真的是一波肥。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化解瘟疫,哪怕功德攒够一万,提前知晓未来的走向,也不可能拥有海量功德,受命运垂青,那么后续的故事就是另一个走向了——原本的大纲是这样的。
尽管提前知晓未来,但没有命运的垂青,主角率军赶到幽州,虽然及时解救幽州之围,常以周却因伤势过重而死亡。
而后主角戴上青铜面具,用常以周的名义继续率领幽州军征战,企图以此让那个本该在历史中大放光芒的大将军依旧留名于史册。
主角独自扮演崔希夷与常以周两个身份,直到千年之后,这个真相才被后人发掘。
换而言之,原本的命运中,幽州覆灭,只有常以周存活;被主角改写的命运中,只有常以周一人牺牲,幽州百姓得以幸存。
所以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刀了师父,想刀的是小伙伴,一直强调大将军的梦想也是在埋伏笔,本来是想让他“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由主角继续替他实现梦想。但基友说太虐了,我也不太忍心虐主,就一直纠结,最后决定不刀了。
就当那是另一条if线吧。
而现实没有悲剧,只有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