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腊月初十左右,知州就回信了,语气很是亲热,并不像以长官自居,反而像是以长辈的模样。
还说当年跟他爹同朝为官云云。
让他有什么时候尽管去说就好。
很多刚从翰林院出来的官员,认为托人办事
是麻烦别人。
可官场上就是要你来我往,才能办成事。
对方说不定还很高兴,觉得跟纪家有了往来。
得知有七八个粮食都会运粮种过来,纪霆也做了个统计,让县里各村镇做好准备。
不过消息也不确切,毕竟人家还没来,做不得准。
所以并不会大肆宣扬。
王县丞劝诫的话刚到嘴边,就又咽下去。
不错不错,是这个道理。
不确定的事不能讲,省得出错。
然后就是印刷作坊的事。
虽说还在下雪,但已然有了盈利,以后不用多操心,直接成为本地的进项。
门北县当地人算算。
纪县令先用自己的才华印了书,给衙门带了收益,还填给慈幼院。
然后又用关系拉来粮商,免了农户们奔波之苦。
这像个为他们做事的好官啊!
没错,只做了这两件事,就有人称呼纪霆为好官了。
“大家的要求,是不是有点低?”纪霆笑着道,“现在统计各村水渠,跟明年劳役情况,就容易很多了吧。”
王县丞点头:“已经在统计了,贺捕头在分配劳役名册,到时候分批做事,不耽误他们家里农活。”
“我在统计水渠,看哪里最紧急,到时候优先修缮。”
水源极为重要。
各村在农忙时为了抢水,直接打起来的事也不新鲜。
听闻隔壁县有一抢水的事。
两村人抢水源谁也不让。
当地昏庸官员竟出了个主意,说在油锅里扔三个铜板,谁捞出来的铜板多,哪个村子的水源就多。
其中一个村子的小伙把手伸进滚烫的油锅里,硬生生抢到两枚铜板,为自家村子多了一口水源,从此他们村的庄稼长得就比隔壁村要好。
而那个庄稼人也因烫伤过重,直接死了。
在缺水的朔州一带。
这种事并非孤例。
关于水源的传说也极多。
纪霆想在年后就把事情定好,让县里劳役修缮沟渠,也好多存水。
种地是庄稼人的事。
那这些外在的东西,就是官员的事。
两者必须合二为一。
否则门北县的辉煌,只能是曾经了。
纪霆等人忙忙碌碌,一边压住衙门里面书吏奴仆偷奸耍滑的迹象,另一边把年后要做的事都处理好。
等收到家里,以及好友信件时,已经到了腊月下旬。
纪霆他们头一次在外面过年。
既不是老家,甚至不是外祖家,这种经历还有些新奇。
家里情况一切都好。
纪晴婚事定下,都没想到她年纪小,反而是最先定下那个。
不过真正成亲,也要等到三四年后了,田俊年后就要外放。
纪阳爹娘对他很是关切,不过知道跟纪霆一起,也就放心了。
家里纪风还在文家书院读书。
纪雨的婚事虽没定下,却有些眉目,只是有些小麻烦。
具体的卓夫人没说,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纪伯章也没说什么,他在户部的职位也升了升,如今是正四品户部参议。
这般升职速度,确实有些夸张,像是要把之前欠的补回来一样。
再有就是郑平也来信了。
估计跟他们在翰林院共事过有关。
他去的地方也是极为偏远,但也已经稳定下来。
他还带了新婚妻子过去,好像是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妹,两人小时候就有婚约。
不过根据老家好友冯长庆说,郑家想安排郑平的婚事,直接被拒绝。
因此两家彻底交恶。
郑平不仅带着新婚妻子上任,连母亲都一起带走了。
看来郑家里面,算是撕破脸。
不过郑平从未承认过自己是郑家人,估计也不算内部。
纪霆想了想,回了封信:“都姓郑,你怎么就不是大宗呢。”
郑勋他们那一脉看似是大宗。
但这东西又不是不能改。
他这可不是挑拨啊,完全是给郑家找个更好的靠山。
郑平不比郑勋他们要好?
收起家里的信件,纪霆问道:“青安青文什么时候回来。”
这会儿守在身边的是青平,他赶紧道:“少爷,他们两个说是明天回,带了母亲跟弟弟。”
纪霆道:“他们住处都安排好了吧。”
青竹他们五个,基本都在衙门后宅住。
所以要给家人单独找房子。
纪霆提了之后,青竹他们就帮忙收拾了,银钱也从纪霆这里出。
青平道:“青竹跟青大又去了一趟,肯定安排好。”
他们几个人跟着霆少爷也有三四年了,关系亲如兄弟。
等到第二天上午,青安带着母亲,青文带着弟弟,前后脚回来,第一时间过来复命。
纪霆看着他们脸色不对劲。
青安也不瞒着,直接道:“给了些银钱才脱身。”
青安这几年里,隔一段时间就要寄钱给他娘。
刚开始家里还好,日子久了,都惦记寡嫂手里的银钱。
青安的母亲今年四十多,对这种很了解,不时贴补些家用,算是拿钱买太平。
双方算是相安无事。
但青安要把人接走,等于断了他家一项财路,肯定不愿意。
青文那边则更惨些。
原来这些年寄过来的银子,都没到弟弟手中。
今年九岁的青文弟弟,一直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在庄子里割草喂马。
那庄子,甚至原本就是他家的。
是家里出事之后,老仆用积蓄买下来。
这老仆在世的时候还好,人走了之后,他儿子儿媳对主家没有情分,只当青文弟弟是个小奴仆使用。
青文用了些手段,把银钱要回来,也耽搁了日子。
纪霆并不过多评价,只道:“接到身边了就好,先安心养着的,去请个大夫过来,把个平安脉。”
这是怕他们身上有暗伤,知道了也好治。
不过从他们口中也知道。
这一带的百姓,日子都不好过。
不论什么人家,都要省吃俭用。
资源少,矛盾就多。
所以他们两家的情况并非意外。
他们俩的家人也过来见了纪大人,纪霆起身道:“不必客气,以后离得近,有什么事直接讲即可。”
纪霆摸摸青文弟弟的脑袋:“年后送去读书吧,不读书不行。”
青竹他们几个跟着纪霆,都是读书念字的,自然知道读书的好处。
青安还道:“你弟弟就是我弟弟,我娘也能照顾他,放心吧。”
等到两人真正休息,已经到下午。
纪霆又给他们放了两日假,安顿好家人再说。
反正现在天冷,并无什么大事,无非是衙门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毕竟有大事。
人家也不会找他们啊。
纪霆笑了笑,跟王县丞他们还在街上走了走。
京城的腊月还是很热闹的。
更因为大家都放假了,街上人更多。
门北县则格外冷清。
按理说一个上县不该如此。
“过完年再说吧。”
衙门腊月二十六放冬假,一直到正月二十六再开门。
开门头一件事,便是忙今年,也就是宝泽十三年童试。
虽然对本地教育水平没什么信心,但该忙还是要忙的。
自己考试,跟看别人考试还是不一样。
考试之前,纪霆的科举心得童试篇,卖得更火爆。
隔壁好几个县的书铺老板,都是拉着车来买。
本地更是如此。
能在这种穷地方读书的,家里条件都不会太差。
教谕乐见其成,只是账目做得一塌糊涂。
好在有刘主簿在,再加上纪阳,账目总算合格。
纪霆跟王县丞埋头设计本地的水渠。
最好是,改动的地方最少,但用处最大。
王县丞原本还说,这项事情很难,需要专业人士。
“我会一点。”纪霆笑,“在外祖家住的时候,学了一两年。”
纪霆外祖是卓侍郎。
有名的治水世家!
再想到卓侍郎给他写信,让他来做纪大人副手时说的话,不由感叹:“你跟外祖感情可真好。”
连这样压箱底的本事都教。
不过也是,卓家没什么出众的人才。
肉眼可见的,到卓侍郎儿子这里就大不行了。
那把这手本事给真正的天才,似乎也没问题。
纪霆亲自动手,把门北县下二十二个村庄镇子,所有水源做了标注。
再计算人力物力,分配好人手。
等到天气一回暖,土地冻得没那么结实,就开始行动。
今年门北县的民力,全都用在水源,以及慈幼院建设上面。
一般来说,给自家村子修水渠,就算不说是劳役,大家也愿意做。
如今两
项并一项,都不用过多动员,更不会跟官府对着干。
先恢复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尤为重要。
过年几日,青安母亲带着青文弟弟来了衙门厨房,做了顿丰盛的年夜饭。
众人吃罢,这年也算过了。
听说下面各村反而比县城热闹,朔州一带都有年节听戏的习惯,他们村村都有戏台。
别管大戏班小戏班,反正都能唱。
县城却空空荡荡的。
估计要等到开春之后才会好。
等过了正月十五,再到正月二十五。
门北县的冷空气才少了些。
即便如此,大家依旧还要穿厚衣裳。
纪霆他们就要出发了。
童试的事不需要他操心,他带着贺捕头等人去各村看情况。
其实刚来的时候,就该去的。
不过本地百姓对官府意见极大,他要是那会去,别说靠近水源了,靠近村子都会受白眼。
衙门就留刘主簿等着粮商们过来,组织大家购置良种,并兼管印书作坊。
纪霆纪阳王县丞等人,一个村一个村的实地考察。
如今门北县百姓对新来的纪县令本来就有好感。
纪县令年纪虽然小,但对慈幼堂的举动,大家都看在眼里。
还有传闻要给他们请来粮商。
就连这次过来,也不是要税,而是要看水渠。
纪霆这点也不隐瞒了,直接道:“看看水渠怎么修合适。”
“今年县里的劳役,主要就做这件事。”
村民们眼前一亮。
好啊,修自己村里的水渠就当服劳役了。
他们很愿意。
这么说,便更愿意县令去他们水塘看看。
纪霆等人记录几处地点,还道:“之前修水渠的人很专业,只是如今田地有所变化,想要做点更改。”
“这边应该有旧水渠,只是长时间不用给盖住了,回头重新挖出来。”
村长等人听得很认真。
这关乎他们本地粮食产量,必然要记住。
也有些人仔细听县令说话,发现他对水利颇有些见地,就更信了。
总之再等半个月,天气暖和一点,就可以动工。
到时候县里出来人记录劳役情况。
不能借此欺负人等等。
但实际上,纪霆他们去了其他村子,这个村落就开始干活。
事关水源,一刻都不能停。
纪霆得到消息,倒也不吃惊:“让他们做吧,就算加上劳役时间,也才勉强能做完。”
这可不是现代,来个大挖掘机,几铲子完事。
就连大铁锨也是没有的,做事更吃力。
不行,还要拉来农具商人,最好是物美价廉那种。
听说矿场上跟冶炼作坊有合作,到时候去问问。
纪霆把事情罗列清楚,等从二十二个村庄回县城,本地童试都结束了。
最终有十个人去往州城考试。
纪霆让刘主簿给他们出些银子,雇了马车。
不管能不能考上,这些补贴还是要给的。
那教谕刚想找纪大人商量县学招生的事,想着状元郎肯定在意这个。
以前他们不招生是没钱,现在有钱的,这事情要做起来吧。
可惜纪大人刚把水渠事情办妥,又要去矿场协调农具。
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王县丞问道:“大人准备办县学吗。”
他们相处这么久,纪阳都能听出来,王县丞是不建议办。
办学是个吃钱的事。
而且县学更是吃钱大户。
若办了学,那印刷作坊考纪县令写书赚的钱,都要折进去。
而且那教谕手脚有些不干净。
纪阳道:“印刷作坊的账目不复杂,刘主簿一接手,便都顺了。”
这事大家都知道。
只是没明说。
从各方面来看,如今的县学,都不适合办学。
说什么里面夫子很闲,闲着也不让他们碰钱。
“怎好因噎废食。”纪霆道,“我准备让他们去扫盲。”
扫盲是什么?
“扫除文盲。”
就从他们关系最好的慈幼院开始,先教里面的小孩子。
只教常用字,以及数字,还有加减法。
然后是各个村里。
不愿做也不勉强,但其实事不要想了。
“私底下说,这是本县令的考验。”
做好了,自有前途。
做不好,别想了。
纪阳拍手叫好:“就是拿根萝卜在前面吊着,等驴上钩呢!”
话糙理不糙,是这个道理。
刘主簿跟他说账目有问题的时候,纪霆就做好这个打算。
有来有往才算交手。
不能按着不管,那成什么了?
沙包吗。
纪霆人到矿场,这些消息便送回县学。
真真假假的都有,全靠教谕自己分辨。
矿场这边的管事看到纪霆,笑着迎上来的:“纪县令,纪状元,久仰大名啊。”
看这纪霆年纪不大。
可他做事却是不同的。
管事看了看王县丞,以为是他的缘故。
不过交谈几句,就知道纪霆这人有些东西。
管事属于官府任派的官职,正六品的位置,比纪霆还高一阶。
故而他说话虽和气,纪霆还是把礼数做得周全。
见他不是不懂事的公子哥,张管事更好脾气了,直接道:“农具的事好办,下次让他们送来过来即可。”
送?
直接给衙门吗。
纪霆无功不受禄。
靠这些关系,找些资源就算了,直接收东西却不能行。
见纪霆推脱,张管事看了一圈人,等到吃饭的时候状似无意道:“说起来,你外祖还是我顶头上司,这点小忙,没事的。”
纪霆外祖在工部,还是工部侍郎。
外面的矿场,他确实说得上话。
再加上张管事看王县丞的目光,他甚至知道王县丞是他外祖找来的。
纪霆笑着道:“外祖年纪大了,很多事已经不怎么上心,他老人家太辛苦了。”
这也不是假话。
外祖快到致仕的年纪,他舅舅只能做技术不会做官,接不了侍郎位置。
张管事眼神一顿,叹口气。
他何尝不知。
可在这山沟沟里挖了那么多年煤,是真想走啊。
赚了钱,也要有地方花才是。
见纪霆婉拒,他也不费心了,只写了封信,说请人来门北县做买卖。
价格肯定给的优惠,送就罢了。
纪霆再三谢过,送了些京城带来的礼物。
不算贵重,胜在有趣。
算是作为感谢。
张管事看纪霆等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道:“我年轻的时候,要有这口才,这心眼,还能只做个管事吗。”
等会。
他想借着纪霆的关系巴结卓侍郎不成。
为何不能直接跟纪县令结交啊。
那位要致仕,这位才刚开始吧。
“去,再送些炭火给慈幼院,就说是矿场捐的。”
手下连忙道:“要跟纪大人打招呼吗。”
“不用,他那么聪明,知道怎么回事。”
他是要打好关系,不是要上赶着求礼物啊。
张管事相信,纪霆的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第87章 第87章波澜
第87章
门北县慈幼院。
院长看着又送来的炭火,以及县学安排过来教书的夫子,忍不住道:“我不是做梦吧,还是好日子真来了。”
十八岁的状元郎,确实有些少年意气,遇见不平之事,必然会帮忙的。
“年轻真好啊。”
院长婆婆对这些东西,没有拒绝的道理。
炭火不光取暖能用,平日做饭也能用,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但最让她开心的,还是县学派来的两位夫子。
她看了看这两人,绕过那个满脸不忿的夫子,直接去另一个夫子身边:“杜夫子,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课,我们也好让孩子多做准备。”
杜夫子语气和善:“明日就可以了。”
“不过我想问问,这里的孩子有没有识字的,又识到什么程度。”
院长婆婆摇头,自然是都不认识字。
夫子点头:“那就一起教,县令大人的意思是,只教最实用的,尤其是大孩子们。”
“认识一二三四,会些简单的加减法,就能去街上做工了。”
这样既给了孩子们出路,也能减轻慈幼院的负担。
院长婆婆松口气。
这是最好的。
她还怕教四书五经呢。
这里的孩子,又不能科举。
“若有好苗子,确定也无家人,便送到县学读书,管吃管住。”杜夫子把纪县令的意思记得很清楚,传达得也明白。
院长想到什么,反而笑道:“咱们这县令,确实实在。”
从不说那些虚话,该给东西就给东西,该给银钱也给银钱。
就连夫子教的,都是实用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办差的老吏呢。
杜夫子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纯粹按照安排做事。
而且这事,让教谕很不满,身边多数夫子,也是不愿意的。
教这些孤儿没有油水,又很辛苦。
还不是正经科举。
杜夫子倒是觉得,有点事做就很好。
教谁不是教。
所以另一个夫子还在筹备阶段,就找借口离开,也不意外。
院长婆婆让慈幼院的人帮帮忙,总算把教书的地方布置起来。
期间还有捕快过来,确定修补房屋的时间以及人手。
纪霆回来之后,略问了问,还未坐稳,教谕便赶过来。
教谕明显不高兴:“纪大人,听说矿场上又给慈幼院送了炭火。”
“张管事觉得他们可怜,就多给了些。”
那县学也可怜啊。
教谕赶紧问道:“那大人,咱们县学真的不招生吗?其他地方的官学,多数都在招学生吧。”
纪霆似笑非笑:“是啊,之前皇上下令,鼓励读书的时候,还拨了银钱,就是用来招生。”
门北县并未用作招生,而是用来扩建房屋。
依照这教谕算糊涂账的本事,估计不少都进了腰包。
纪霆懒得多讲,这都是前面的旧账,这些人早就平了。
但算计到他面前,还是罢了吧。
重新招生,就是要拨款。
听县令故意点出来。
教谕顿住。
既然不能招生,换个事情总能行吧。
“大人说的是,既错过良机,也不好再说。”教谕似乎忽然想到什么,“说起来,最近出去县学印刷房的人极多,恐有不便,容易扰了县学夫子们的清静。”
“本官不是让他们去教学生了吗,怎么还在县学待着。”
教谕卡壳。
纪霆!
油盐不进!
他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印刷房实在太杂乱了,大人要不再寻个地方。”
教谕以退为进。
实际想说的是,不搬也行,要给县学分红。
这个教谕自己也没意识到。
他已经不敢看轻眼前的年轻县令,开始用官场上,特有的打哑谜手段了。
因为他相信,纪霆这人,肯定能听懂暗示。
纪霆的不答,略想了想:“也是,确实太杂乱。”
“左右县学也没有学生,就让县学诸人搬到衙门办公,也好把地方腾出来。”
“你!”教谕气急。
再看县令身边其他人看过来,教谕只得讪笑。
重新办学不成。
要点分红也行。
纪霆,不要逼人太甚。
几次三番的拒绝,让教谕恼怒异常。
刚走出衙门,就被人偷偷喊住:“钱教谕,钱教谕?”
“雷老吏。”钱教谕整了整衣衫,并不正眼看这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当地老吏。
雷老吏也不在意,笑着道:“又在状元县令那吃瘪了吧。”
钱教谕咬牙,不就是会读书吗,有什么了不起。
“人家京城人士,还有家底,来这里历练历练就走,咱们可不一样,一辈子要在这儿的。”雷老吏看钱教谕脸色越来越阴沉,“我该死我该死,我这本地人一辈子要在这,您可不是啊。”
钱教谕也是被分过来的。
他来的时候,还没打仗,那会确实能做点政绩,但他刚混熟关系,噩梦发生。
直到现在,实在再难做出点什么。
而且各地的县学都有自己的特色,他这既无先发优势,也无后天优势,只能越来越差。
好不容易来了个纪霆,跟他关系也不好。
这些公子哥,哪懂什么人情世故。
不给政绩,也不给银子。
谁还有工夫干活。
雷老吏低声道:“可别跟纪大人作对。人家还找来那么多粮商,这两天就到了。”
“能买到好种子,整个门北县的百姓都会向着他。”
“咱们还是不要丢人了。”
雷老吏看了看城外:“现在都二月份了,最迟三月要把粮食种下去。”
“迟了可不行,到时候县里农户暴动,天王老子来了都扛不住。”
说完,雷老吏离开去了后厨。
他正是那后厨娘子的男人。
钱教谕站在原地,思索良久。
算了,还是别这么做了。
要是被纪霆发现,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王县丞不好惹,刘主簿算账又精明似鬼。
万一发现了,那怎么办啊。
满腔愁闷的钱教谕回到家中,直接踹开门:“饭菜好了吗?”
钱娘子慌慌张张端上饭菜,照例拿了酒。
“这点哪够!多倒点!”钱教谕骂骂咧咧,独自喝闷酒,嘴里不干不净的。
等他儿子没个正形回来,正骂到新县令不给赚钱的门路,还说要断他的官运。
钱教谕的儿子读书不行,本人也是吆五喝六,二流子一般。
听到那纪县令不让他们家赚钱,当下恼怒。
再听到断了纪霆官运的办法,立刻喜形于色。
他爹不敢干,他敢。
都是十八,凭什么他做县令,自己还要读书。
就要好好整整他。
今日跟雷老吏的儿子出去,也说纪霆断了他娘在后厨的大部分油水。
这种人,就要给个教训。
钱教谕儿子摸黑出门,天亮才回来,身上酒气熏天,跟他爹差不多。
第二天粮商到了县城,对门北县也很感慨。
以前那么繁华的地方,成了这样。
要不是知州开口,他们真不愿意过来。
万一那边又打过来怎么办,还是命要紧啊。
不过现在看着,好像还行?
反正只要雁门关守住了,大家日子都过得去。
“赶紧把种子卖了吧,然后去其他地方。”
“这里的田地少,赚不了多少钱。”
大家刚要卸货,就被街上小混混拦着:“懂不懂门北县的规矩,这就要卸货了?”
“不然呢?”其中一个粮商道,“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走远点,别闹了。”
都是些十七八的二流子,粮商懒得跟他们纠缠。
“毛头小子?”
“门北县的县令也是毛头小子呢!你本事跟他这样说话!”
众人吵起来也就罢了,二流子们还上下打量这些粮食:“一介商人而已,还敢说我们县令,我们县令那可是正经读书人,是状元。”
“你们这些下九流,也敢不敬大人?”
谁不敬大人了!
这不是你们先来找茬
的吗!
放在其他时候,粮商们多会平息怒火。
偏偏这些人正骂在心窝肺管子上。
而且闹了这么久,也捕快差役,这算什么?
商贾地位是低,却也不能骂到明面上。
再看这些年轻人的气焰,分明是那年轻县令引起来的。
等更多二流子围过来,粮商们当下道:“不卖了!走!不卸货了!”
贺捕头赶到时,直接踹开那二流子:“奉县令大人的令,谁敢耽误春耕,直接关入大牢!”
此话一出,几个粮商浑身抖了抖。
不过贺捕头亲自过来,拱手道:“方才衙门出了点事,没能及时赶到,还望几位见谅。”
“你们不远百里送来上好粮种,纪大人十分感激,还帮大家找好免费库房,大家可以去挑选。”
做买卖最麻烦的,就是囤货压货,以及库房仓储问题。
这纪县令上来就解决这一难题,倒像是诚心的。
说话间,那些二流子已经被抓住,不打板子,是不可能的。
其中一个粮商道:“真要管管你们这儿的小混混,否则谁敢来做买卖。”
贺捕头道:“可不是吗,方才衙门里,也是小混混们闹事。”
“纪大人初来乍到,已经决定大力整治了。”
这话说得巧妙,把纪霆从这里面摘开。
不是他治下不严,是大人刚来,这事不是他的锅。
不管怎么样,确实平息了这些粮商的怨气。
如果他们真的气上心头离开,再回来可不成了。
做买卖的人也要面子,这种自打脸面的事,谁也不会做。
对以后的门北县来讲,更难请到人。
这些人自己也后怕,方才就是被这些二流子激的了,差点真的走。
还好捕头过来了。
不过他们衙门到底出了什么事,连差役都不能来吗。
此刻的雷老吏,正在跟纪大人细数衙门的差事:“过年期间事情肯定少,年后事多如牛毛。”
“哪哪都需要人手。”
城北军属那边要安抚。
城南寺庙需要您主持上香,安抚教众。
还有许多节日宴请,巡查河堤等等。
这种老吏只要想找事,总会有许多看似紧急的事要办。
不去好像也行,但总显得不尽心。
不仅如此,衙门数十差役全都指使出去,说是粮商们来了,去通知下面二十二村镇,让他们组织来买种子。
故而衙门内里十分空虚。
要不是纪县令跟王县丞留了个心眼,让贺捕头不要走远,说不定还赶不回来。
贺捕头本是不用出去的。
但昨天晚上有户人家失窃,又有人提供线索,他急着去抓贼。
没想到这都是调他们离开的奸计。
为的就是把粮商们都弄走。
这一招确实阴毒。
纪县令来门北县做了许多事。
可这种子却是最重要的一环。
而且各个村子都知道粮商会过来,都在安心等着。
若这次泡汤,哪个村子都要骂骂咧咧去买粮种了。
到时候会如何咒骂纪县令,自不用说。
接下来四五月份的劳役,会更麻烦。
信任一旦崩塌,想要修复,就要付出百倍,甚至千倍的努力。
背后搞鬼的人,恶毒至极。
想要用全县人的春耕,来威胁纪县令。
王县丞身边书吏道:“大人,那雷老吏他们,就不怕被报复?”
“他们怕什么,能直接砍头了,还是抄他们的家?冲在最前头的,又不是他家。”王县丞冷声道,“再说,他们也想不了那么远。”
“只是想到纪大人不要他们贪钱,便恨极了。”
再说,只要纪霆离开,他们这些地头蛇又不能活跃起来。
此刻钱教谕还在家中,恶狠狠问他儿子:“你还邀功?!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你竟然教唆那些二流子赶走粮商!?”
钱教谕儿子还嘴硬:“这是爹你自己说的啊!而且把纪县令弄走,雷家就会带着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你糊涂!难道要一辈子都在门北县?!”
“不在这,那去哪?我从记事起,就在这长大啊。”
父子两个一声比一声高,连钱娘子过来,他们都没听到。
还是贺捕头带人闯进来,才打断他们的对话。
贺捕头拱手:“钱教谕,看来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就不必多说。”
“来人,把钱闯带走!”
“别!别带走我儿子!”钱教谕真的慌了,“他都是被人挑唆的,他哪懂这些?”
“是非曲直,自有县令大人断案。”贺捕头毫不留情面,“有什么事,去衙门再讲。”
钱教谕跌坐在地上,浑身无力。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就这么一个!
他一定要救钱闯!
此时雷老吏的儿子走进来,扔了一袋银子,还有几页纸。
那几页明显从账本上撕下来的。
其目的不言而喻。
雷老吏儿子压低声音:“认下了,这些银子,还有那些账本就不会拿出去。”
“不认的话。”
后面虽然没讲,大家都明白意思。
这些事都被暗处的人看到,禀告给纪霆。
纪霆点头:“先关起来。”
“查查今日所有混混的底细。”
一个个盘问,肯定能找到突破口。
不过这事毕竟不算大,顶多关半个月。
如果他们口风咬得紧,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雷老吏熟知衙门的门道,还会时时“监督”。
贺捕头领命。
这时候,就要看他的真本事。
纪阳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胆战心惊。
如果是他做这个县令,肯定发现不了这个问题,绝对会被下面人玩得团团转。
雷老吏把持衙门前面。
他娘子把持后厨一竿子事,基本上把下面笼络齐全了。
就算是县令想办个事,都要三请四请。
也有人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县令一定要让他做,他们能不做?
肯定会做,但怎么做,什么时候做,都能把人磨死。
送个文书一定赶在最后一刻,中间出个什么意外也属于正常。
倘若教训得很了,必然落个刻薄的名声。
名声这东西,古往今来都很重要。
那后厨故意捣鼓些华而不实的吃食,更是让人有苦难言。
多讲几句,就会成为官员奢靡无度的证据。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便是这个道理。
整日跟他们钩心斗角了,正经事还办不办。
所以多数人睁一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特别过分,大家基本相安无事。
也有人问雷老吏:“何必呢,纪霆这种人,一看就是下来历练,任期满了必然要走的,为什么一定要对着干。”
赶来的钱教谕也这么讲,何必要这样。
何必?!
雷老吏牙都要咬碎了,直接给身边人一巴掌:“到底是谁跟谁对着干?!”
“什么时候相安无事了?!”
“从年前开始,他就在扶持其他人,你们没发现?!”
就从衙门厨房开始,便在安插人手了。
说是让慈幼院那些寡母寡妇去帮忙,其实就是夺权。
放在其他地方,寡妇肯定被人欺负,但她们有慈幼院那个恶婆子撑腰,上来就是要夺位置。
那恶婆子私下还说:“衙门后厨是个肥缺,你们有这机会,一定要占住了。”
“这种机会可不多。”
如果都捞油水。
那雷老吏娘子是十分捞七分。
这些慈幼院的人来了,十分捞二分,还贴到给她们撑腰的慈幼院去。
纪霆他们跟偏向谁,还用得着说?
这些都是暗地里的事,其他人根本不知情。
实际上权力都在慢慢转移。
尤其是过年那会,纪霆他一个叫青安的长随,他家母亲还去厨房做事。
后厨少了个肥差。
前面还在提拔年轻书吏跟差役。
王县丞,刘主簿,贺捕头。
全方位地挤压雷老吏的人。
这种争斗,就像水面下的波澜,看着平静,其实能淹死人!
故而雷老
吏要玩这一手。
他要是不反击,不就成缩头王八了。
钱教谕听了半晌。
他完全被印刷作坊的事迷了心智,根本没注意过这种事情。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钱教谕此话一出,就被雷老吏瞪着。
不是想多了。
是以前衙门跟下面村子不亲近。
那些村人也不相信的衙门,什么事都不服管。
可衙门很多事情还要办。
比如征税,比如劳役。
这个时候,就需要雷老吏这种本地人去沟通,当个中间人。
纪县令一手打压他的人,一手拉拢当地村人。
那雷老吏的操作空间就少很多。
没了他这个中间人,怎么赚差价?
这才是他狗急跳墙的原因。
因为知道,只要让纪县令做成粮种,以及接下来农具的善政。
百姓天然倾向新县令。
那就是他们完蛋的时候。
纪县令如今不彻底动他,就是事情还未成。
可恨他之前没看出来,他跟他儿子,都做了出头鸟!
都被卷到这里面!
雷老吏看出他的想法,冷笑道:“别以为自己能躲开,之前兴修县学的时候,你可没少拿。”
他们已经被绑定死,谁也别想跳船!
“可你想过没,纪霆根本没动我们,他也没把我们放眼里。”
人家只是正常做事。
就能把他们收拾了。
甚至都没动用他的关系!
这怎么比?
怎么应对?!
钱教谕失声痛哭。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而县城里面极为热闹。
二十二个来买粮种的村民,全都兴奋极了。
不用跑那么远,还能买到好种子。
真要谢谢他们县令!
正说着,就听又有差役道:“大家先别走,下午卖农具的人就来了,绝对物美价廉,有需要的等一等。”
农具?!
好啊!
他们很需要!
那么便宜的农具商人,怎么会愿意来门北县?
“县令大人托人帮的忙。”差役严肃道,“买了农具跟种子,记得赶紧回去种田。”
“等到四五月份,还要修水渠,都不能耽搁。”
“我们都知道。”
“已经开始做了,纪大人设计的水渠真好啊,那水流量马上就大了。”
“对,最远的田地都能浇到,能省不少事!”
“看来官府还是有点用的,不单只会收税。”
田间汉子说笑起来,颇有些肆无忌惮。
毕竟谁也不能因为一句玩笑话,把人抓了。
倘若这样,他们手里的锄头,可不是吃素的!
纪霆听了笑。
纪阳也笑弯腰:“不愧是风气刚劲的门北县,都是好样的!”
第88章 第88章武学
第88章
宝泽十三年,三月份。
朔州门北县春耕陆陆续续完成。
今年种子买得顺利,节省不少时间。
有条件的农户还换了新农具,提高耕种效率。
不过大家休息不了太久,就要继续忙碌了。
农家人的活是干不完的。
四五月份,各村都要组织服劳役,家中二十到五十的男丁,都有其责任。
不想服劳役的,也能花钱代替。
但农家人并不会做,多是去磨蹭二十天,也算差不多了。
各地县令,心好的,不会一次性把各家男丁全都抽调完,也不会让他们去得太远。
黑心的,则会把这些人的劳力卖出,挣了银钱放在自己腰包。
门北县以前富裕,人口众多。
这劳力的钱,都能让人挣得盆满钵满。
人口少了之后,当地官吏胃口依旧那么大,自然要更压榨他们。
若不是本地百姓性格刚烈,遇到不平之事,一定会奋起反击。
这种压榨只会更多。
纪阳记下这些事的时候,还道:“看来此地风气,不是平白来的。”
有压榨就有反抗。
躺平任由欺辱,迎来的可不是宽容,必然是更肆无忌惮的欺负。
今年情况自然不同。
从去年年底,大家就知道今年劳役内容是什么。
在自己村里修水渠。
这活很累,但做起来,还是让人高兴的。
事实上,不服劳役,各村依旧会组织清理水渠。
今年有了更专业的指点,行动起来更为迅速。
故而不用贺捕头等人多讲,各村春耕结束,就在修水渠了。
种子,农具,水渠。
三个对种庄稼最有用的事,算是办在百姓们的心坎上。
一来二去,双方信任在逐渐恢复。
官府有没有做事,百姓们都知道呢。
你以为他们大字不识,就没有智慧了?
那可不见得。
而那些识字多的人,真的很聪明。
也不见得。
比如已经不敢出门的钱教谕。
他痛苦万分,只能喝酒装糊涂。
钱教谕儿子在衙门手中,各项罪名加起来,已经关了二十多天,明显还有继续延长的迹象。
另一方面,雷老吏不让他告发,否则他之前的烂账会被抖出来。
钱家酒坛子倒了一地。
脸上都是伤痕的钱娘子被打怕了,除了做菜之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唯一出门,也是家里没酒,要给钱教谕买酒。
钱娘子遮着脸上的伤痕,闷头出去买,唯恐买得晚了,自己还会被打。
比之各路伤痕,她眼睛才红肿得可怕。
她同样担心儿子,只是一提这事,就会再挨一顿毒打。
钱娘子刚打完酒,就听到旁边一个妇人道:“听说了吗,那钱教谕的儿子惹事被抓,听说要送到州城衙门。”
“说什么,有一桩拐卖良家妇女的案子,好像跟他有关系。”
不是!
跟他没有关系!
是别人的错!
是那个雷老吏儿子干的!
如果真的送到州城,就是给别人顶罪!
到时候至少也是打板子流放。
钱娘子慌张回家,赶紧把这事告诉她相公:“救救咱们孩子吧,求求你了。”
那钱教谕原本醉醺醺的,听到拐卖良家妇女,自己还愣了下,直接给钱娘子一巴掌:“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都过去好几年了。
她想着没事,就帮忙隐瞒。
再说,也不是钱闯的错。
事到如今,谁也不能逃避了。
钱教谕咬牙,对钱娘子道:“这些年攒的银子呢,你都换成金子了吧,全都拿出来。”
钱娘子捂着脸摇头。
不行啊。
这么多年挣来的金子,不能交出去。
“不然你儿子就要死!”
“纪霆跟知州关系好!肯定会为了他重判的!”
“为了救儿子,只能舍下这么多年的家业了。”
如果外人看了,可能还觉得,这家人宁可舍弃金子,也要救人,实在是不错。
那纪县令反而是个威逼利诱,贪人钱财的。
可这一个教谕。
手里面几匣子金子,到底哪里来的。
这就不用多讲了。
等钱教谕背着沉甸甸金子出门时,又回头找出几个账本。
他家完了。
雷家也别想活!
可他刚出门没多久,雷家人便悄悄跟上。
气得雷老吏大骂钱教谕不堪用。
教谕家距离衙门并不远,这还是大白天的。
雷老吏手下也不能直接阻拦。
“都这个时候,还不拦着?!等他去告状吗!”
“去,直接杀了他都行!”
“到时候扔到郊外,反正城外那么多匪盗,谁也不能追究到底。”
雷老吏手下叫苦不迭,只得跟在后面,直到一个不算僻静的小巷出现。
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也要把钱教谕拦住。
这账本终于被他拿出来,是绝佳的机会。
雷老吏用账本威胁钱教谕,这位教谕自然也有自己的账目。
双方一直僵持。
只等钱闯放出来再说。
大家都想着,钱闯顶多关上半个月,谁知道一拖再拖。
还是那贺捕头有法子,把钱闯身上大小案子全都抖出来。
这才有理由关押。
现在钱闯都要送到州城问罪,直接打破其中平衡。
待到小巷时。
钱教谕只觉得背后发凉,被几个大汉死死按住。
他本就酗酒,浑身无力,根本挣扎不动。
背上的金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整个人呼吸微弱。
直到贺捕头带人赶到,大喝一声:“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要谋财害命?!”
此话的一出,钱教谕才得以呼吸。
“雷家的人!为什么要来谋害钱教谕?!”
“来人,把雷老吏带到衙门问话!”
钱教谕脑子忽然清醒。
完了。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他们都中计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被审判。
而
拥有生杀大权的,是纪霆纪县令。
能考上状元的人。
怎么会是傻子。
这位状元郎,不止会写文章。
接下来一个多月里,民间一边修水渠,一边讨论这场堪称闹剧的官司。
先是教谕儿子撺掇粮商离开,想让县令吃瘪。
然后是这钱闯被捕,引出拐卖人口的案子。
再接着钱教谕拿着自己这些年贪污的金子账本去衙门赎罪。
却被雷老吏的人拦住,试图谋财害命,当街行凶。
最后雷老吏,还有他娘子全都牵扯进来。
在他们身上的贪污案,贿赂案,甚至人命案,都不止一桩。
他们这些年,收钱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买卖,听着都触目惊心。
这次也算是一网打尽。
从他们家中搜出的钱财也不计其数。
“怪不得官府给劳役的伙食好了些,还加了肥肉。”
“衙门查抄之后就有钱了,怪不得。”
“不是,县衙没有查抄百姓的权力,听说是他们为了脱罪,主动上缴的。”
“都一样,反正都是民脂民膏。”
“查抄那么多,就给我们几块肉啊?”
很快他们就知道,不止这几块肉。
因那钱教谕自己身上也有案子,主动请辞谢罪,想保全自己跟儿子。
教谕位置空下来后,便给了一个姓杜的夫子,他也是个秀才,在县学多年了,最近一直在慈幼院教书。
杜夫子完全没想到,这教谕位置,会落在他头上。
虽说州城那边还在走程序,可他已经领了职务,人人都喊一句杜教谕。
之前有个临阵脱逃的夫子,在家气得差点没咽气。
更让杜夫子没想到,纪县令还说,让他准备准备,县学七月份招生,而且要分三个科目。
文科,理科,以及武学。
三个方面,针对不同的人才进行招生,以及找到合适的夫子。
文自然是四书五经,这里的理指的则是数学天文之类。
武学不用讲,此处近邻雁门关,想找武学夫子,并不算难。
反正纪霆只给了个大方向,让杜夫子斟酌好了再来找他。
在其位谋其事。
若他做不好,那就换能做的人来。
相信杜夫子,一定会把握好这个机会。
众人这才知道。
纪霆并非不扶持县学。
甚至早就有了想法,只是那钱教谕不合适罢了。
钱教谕做了教谕多年,如今等着被判刑,他儿子少不了牢狱之灾。
是他这么多年的报应。
现在弊病清除,县学终于提上日程。
其中文科偏科举,理科偏实用,武学则跟附近雁门关有联系,更好就业?
放在其他地方,报名武学的人或许比较少,但在这,还是引起不少人的兴趣。
那边几个将领主动联系纪霆,想推荐几个武学夫子。
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有真本事,就是身体有些残疾,不能再上战场了。
他们一直想帮手下找点事情做,好养家糊口。
现在这位置,好像正好合适。
纪霆抽出时间,专门见理他们,见确实有真本事,就留了下来。
到时候也由他们挑选习武的好苗子,到时候还能去武举。
虽说穷文富武,开武学科目也要不少银钱。
但没有关系。
谁让收了钱教谕的金子,以及雷老吏贪下的银钱,就足足够了呢。
可别小看这些贪官污吏。
就跟那老鼠一样,日日偷夜夜拿,累积起来的财富,足够衙门做很多事了。
一直到五月份,门北县今年的劳役彻底结束。
不少服劳役的男丁,甚至还壮实了些。
一边干活,一边吃肥肉,身体肯定好啊。
“最漂亮的,还要是这水渠。”
“看这水,多好啊。”
大家或许夸不出什么有文采的话。
可句句真心实意。
他们这些种地的,不求弄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只要给他们种子,给他们土地,给他们水源。
他们就能活,他们还能活得很精彩的。
有些水渠没修完的,各村也组织自己修,不过要等到天气没那么热的时候,大家一起出力。
他们纪县令修水渠确实有真本事。
标注要挖的地方,一挖一个准。
要么能找到之前废弃的沟渠,要么水流方向更顺畅。
这般能力,可不是谁都有的。
等到天近黄昏,大家喊着:“快回家吧,关紧门户,要是有异动,记得喊人。”
村中众人连连答应,夜间巡逻的村民已经准备好了。
自这一代匪盗躲起来,他们习惯这样的生活。
天稍微暗了些,便直接回家,不敢出去一步。
若是谁被掳走,家里可要倾家荡产来救的。
谁家也承担不起这般损失。
大家因种子的事,那么感激纪大人,就是粮商们来了,他们就不用出门。
否则这路上,很容易人财两空。
战乱过后,山贼土匪极多。
有些是趁着战乱做了恶事,回不了头的。
有的干脆就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从监牢逃出来的。
还有一些为逃兵。
这一伙人聚在一起,肯定没有好事。
也因为他们,门北县的商人们,基本不敢过来。
来也要雇人雇马。
成本太高了,多数人并不愿意如此麻烦。
钱跟命什么重要,大家心里都明白。
纪霆跟边关将士回信的时候,也提了门北县附近山匪的事。
换做之前,那边肯定不会回复。
别说门北县了。
整个朔州一带,就没有例外的。
朔州山多,这些人往山上一躲,谁都抓不到。
想要派兵剿匪,既需要大量银钱,还需要大量兵力。
不亚于一场小规模战斗。
可纪霆刚安排了老兵们去县学当夫子。
这要是不回复,便有些不仗义。
回信的胡将军直接道:“不是不想剿匪,门北县也支撑不起剿匪的粮草粮饷。”
然后还讲,他们大将军多次上书,朝廷那边暂时没有消息。
这就算了,末了加了句,可能在振兴科举,暂时无暇顾忌。
这边是暗戳戳刺纪霆了。
如果把朝廷整体预算比作一个蛋糕。
这个项目多拿一点,必然有项目会少拿。
之前扶持科举花费大量银钱。
剿匪的钱却没有动静。
若是他们有好脸色,那才怪了。
但这种账目,又不是这样算的。
只能说各有各的道理。
纪霆不会抓住这点细节不放。
盯着粮草的问题。
难啊。
打仗打的就是银钱后勤。
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可以支撑。
就算他写上一百本科举心得,都撑不起剿匪所需的花销。
这件事,还要再做盘算。
不管怎么说,这次算是跟军中搭上线了。
很快,胡将军又来封信。
信里语气好了些,极为委婉地说起京城的事。
大有让京城使使力,看那边有没有剿匪的意思。
前后两封信态度不一样。
送来的时间又接近。
想来有其他人指点。
虽说胡将军不提,纪霆也会给家里写信。
但知道他们也有剿匪的想法,就好办多了。
估计也是被上次的战乱吓到。
如果再来一次,至少这粮道要通畅。
门北县,一直是条重要粮道。
雁门关的将军肯定不会放弃。
但清除这些匪贼,同样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纪霆跟雁门关的大将军虽未见面,却也有了默契。
他们职责虽然不同,却都想做成这一件事。
纪霆自然不会越过知州,直接给朝廷上书。
而是先说了门北县的情况,再提出粮道,商业来往,以及百姓安全。
纪霆写文章的本事自不用讲。
知州都不用多改,让人誊抄一遍,就能送到京城。
不仅如此,知州还把纪霆的文章给同僚好友看:“状元文采,了不得。”
“看完他的文书,我都想剿匪了。”
好友笑:“你是今日想剿匪的吗。”
早就想了。
没钱啊。
朝廷也不重视。
但来了个状元。
倒是好事。
“是不是说明,朝廷重视我们了。”
具体原因未知。
反正他们都要上书。
税收连年减少,皇上又会问责。
这地方,真待不下去啊。
等朝廷消息的同时,门北县的夏税就要收了。
这种时候事情极多,衙门时刻都要有人盯着,也要防范有山匪抢人。
门北县百姓发现,衙门派出的巡逻队伍明显增加。
虽说他们也看不惯这些差役,但总比山匪要好些的。
雷老吏的事情终于收尾了。
他家算是明白。
纪县令不求速战速决,也不求立刻解决问题。
他们送回一些银子,县令的手就松一松。
等没动静了,再紧一紧。
反正他们能不能喘气,全看纪县令。
有人还试图拉拢纪霆身边的人。
可这些官吏,对都纪县令忠心耿耿,没有一个人跟他们同流合污。
病急乱投医到纪阳那的时候,还被他好一番嘲笑。
扛到六七月份。
雷家基本被扎干净,也到收网的时候。
有人命案的,按照人命官司处理。
贪污的,该上报上报。
知州那边还指望纪霆在朝廷使力,赶紧剿匪呢,直接把权限下发,让他自己处理。
到这时候,雷老吏才明白,他们就跟秋后的蚂蚱一样。
在人家眼里,就是早死晚死的事。
衙门整肃干净,纪阳还问了个,他都觉得傻的问题:“三哥,那新来的书吏厨娘,再生事怎么办。”
刚来,大家都警醒,不会过分贪财恋权。
以后呢?
纪霆指了指外面的庄稼地:“今日除了草,再过三五日,还要再长,那要不要除。”
肯定要啊。
这也不是白做工。
下次长草的时候,再除不就完了。
指望一劳永逸。
是不可能的。
纪阳拍拍自己脑袋。
是了。
贪官污吏就跟田地里的杂草一样,需要是不时清理。
此时的京城,已经收到朔州,雁门关两处的奏章。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朔州的匪贼不得不缴了。
尤其是门北县,作为重要粮道之一。
如果再不剿匪,等他们势力壮大,就会更加艰难。
不仅影响当地民生,而且一旦有战事,必然影响物资运送。
纪霆的文书从朔州送到京城,不少人都看过。
任谁看了,都觉得有理有据。
等看完才想到。
不对啊!
他们是想反对的,怎么能被纪霆文采迷惑!
连户部参议纪伯章都沉默片刻。
但以他看来,朔州的匪贼确实是个大问题。
可南边水患也需要拨钱。
再有岭南一带的蚊虫蛇蚁,需要派过去大量大夫,再调拨药材。
提高当地大夫水平,以免太多人因毒虫去世。
还有战船建设同样不能延缓。
总之一句话。
哪哪都要钱。
相比起来,门北县暂时不危及生命的事,不算最关紧的。
而且他还明白,他儿子写这文书,肯定夸大其词了。
从小看他写文章,还能不明白这个吗。
林大人私下还笑他:“哎,我要是在户部,看到你儿子的文书,肯定直接支持。”
可惜了,他现在在吏部管人事调动。
而且吏部也需要银子。
他也等着批预算。
当然,还是工部那边花销大。
没有一项,是不需要银子的。
朝中因今年的预算吵了好几回。
最后还是皇上拍板。
给朔州拨钱,让那边出兵剿匪。
说起来,这也是在平息当年的战乱。
一次战乱带来的伤害,需要数十年平息。
这大概就是战场带来的后果。
朔州之下十九个县。
本就不算多的银钱分到各地,那就更少了。
户部还特意派人过来监督,不会参与战事,只看银钱使用。
不少人对纪霆尤为羡慕。
户部啊,他爹在那,管得肯定很松。
但事实上,皇上派来这位户部督查,跟他爹并不算一路人。
督查曾受程首辅提拔,很是敬重首辅大人。
对拨款一事,更不赞同。
所以每一笔账都会查得极为清楚。
到了纪霆这里,只有更严的份。
纪霆倒是不在意。
门北县衙门现在不算穷,再者只要把周围匪贼清理了,周围和平安定,才有所发展。
朔州官场上知道这位督查的来历之后,还为纪霆捏把汗。
小小年纪,这官当得如履薄冰。
难为他能那么快拿稳门北县,还要组织剿匪。
匪贼那边自然听说此事。
朝廷拨款,让官兵剿匪,此话一出就引得不少匪贼跑路。
这些人聚在一起,跟义气二字毫无关系。
完全是狐朋狗友,遇到事之后,能跑就跑。
但等第一批人离开。
剩下的匪贼,基本是穷凶极恶,回不了头的。
打家劫舍是常态。
拐卖妇孺更为常见。
被拐过去的女子,就算能救回来,多也会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其他地方不说。
门北县附近最大的一伙山贼,就在最近的石西山。
这伙山贼约三四百人。
由一个溃军千户领着,故而懂些兵法。
之前本地衙门组织过剿匪,但他们人多势众。
而且钻到山上之后,还会设伏。
让人抓也抓不到,根本没有办法。
他们平日的吃喝,除了山上自己种点东西之外,多数都是抢来的。
先抢过往商人,再抢行人旅客。
还有住得比较偏僻的村户。
总之能抢什么抢什么。
最恶劣的一次,因为实在抢不到的东西,把他们县里地里庄稼给烧了。
那庄稼即将收获,一把火什么都不剩。
整个门北县没有人不恨的。
现在传来剿匪的消息,土匪们恼怒,百姓们却高兴。
纪霆听了道:“告诉百姓,最近不要乱跑。”
“以免有走投无路的匪贼把他们捉了去。”
幸亏他们提醒得及时。
隔壁几个县,都有村民庆祝时,被山贼带走威胁的情况发生。
不过这也使得石西山匪贼更恨纪霆。
“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他是什么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
石西山的溃兵周大勇咬牙:“最烦这些高高在上的少爷!”
“当初要不是他们贪污粮饷,老子会走到这个地步吗!”
“这都是他们欠我的!”
提起当年的事,周大勇身边山贼都想离开。
山大王又提起当年。
他们真不想听啊。
可这会儿却不能走,他们还有事要商议。
面对气势汹汹的剿匪。
他们要怎么办。
跟官兵耗下去吗?
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是说。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众人面露凶光,明显要死战。
“报,周大哥,那门北县的县令说,他要招安。”
招安。
就是让他们投降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
“先招安的,可免一死,若情有可原的,也能罪轻一等。”
第89章 第89章剿匪
第89章
此话一出。
山贼窝里安静下来。
谁不想活下来呢。
能活,谁想死?
谁也不想!
直到有人故意嗤笑:“还先到先得。”
“我们这山寨四百二十一人,到底多少名额啊。”
谁料那报信的还真道:“六十个。前十个连板子都不打,前二十不流放,前六十都不杀头!”
“这是挑拨离间!你们要信?”周大勇能带着山寨,也不是简单人物,冷静下来后,环视一圈,“朝廷现在说得千万好玩,等真出去的了,命还是在人家手中。”
刚刚想走的山贼,还真被劝住了。
周大哥说得对。
官府说话一向不算数。
这些话不能信。
对付匪贼,一般都是先招安,这也算常规操作。
最要紧的,就是不能慌。
胡将军来门北县之前,就怕被催着剿匪。
见他们这里一片安稳,也就放心了。
胡将军今年四十多,真是官场上的好年纪,整个人的气势十足,还打量了纪霆片刻。
作为下属,纪霆自然先行礼,随后请胡将军进衙门歇息。
招安的事正在做。
胡将军他们也不能闲着,勘察地形,了解山贼情况,都很重要。
纪霆那边已经找了几个猎户,都是熟悉本地情况的。
还有山贼仅有的家人,同样被带过来。
看这个架势,胡将军就明白,这是要动真格的。
胡将军道:“都知道,剿匪是件难事。”
“他们四百多人的,咱们至少要动用三倍的兵力。兄弟们出来一趟难□□血流汗的。”
剩下的意思不用多讲。
士兵也是一个个人组成。
想要手底下人卖力,要么给钱,要么给晋升机会,最次一等,也要吃食管饱。
再者后勤也需要地方帮忙。
胡将军把话说到明面上,就是提前打个招呼。
这也是最实际的考量。
王县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横单,上面明确写了给军中将士的待遇,以及事成之后的奖赏。
活捉一个匪贼,确认无误后,可得多少嘉奖等等。
为了防止杀良冒功,也有相应的惩罚措施。
这一看不就是突然拟的。
看到这,胡将军点头。
这才是愿意剿匪的模样。
只要下面衙门配合,他一定会带着弟兄们好好干。
早些做成,也能早点领赏。
后勤的事安排好的,最后才是战术。
招安都有旧例可循,纪霆加了个优先投降的条件,其他细则大家一起补充。
“不怕麻烦,只要能减少咱们人员伤亡即可。”
这句话让胡将军听了很舒服。
其他县里,有的县令怕麻烦,还想逞威风,上来就让人去山上抓人。
说什么士兵冲过去有气势,先打一波,然后再招安。
这话说得简单。
前期准备不做足,怎么可能打赢。
到那就打,还要打出气势。
那就是要拼命。
自己手底下的兵不是人吗?
压得狠了,他们也能成山贼。
所以在其他各县,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剿匪时。
门北县显得很安静。
当地百姓对纪县令是有耐心,故而并不抗议。
想来,其他地方着急剿匪,也是怕当地百姓没有信心,所以要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胡将军心里暗叹。
都说打仗要天时地利人和。
现在看来,纪县令还真给补足了。
今日八月初三。
距离朝廷下令剿匪,已经过去半个月。
门北县依旧安静。
派去招安的人手,依旧没有收获。
可这段时间的安静,让山寨内里,早乱成一锅粥。
直到清晨时分,三当家跟四当家因为几头羊吵起来,直接动了棍棒。
等周老大赶到时,只见一片血迹,还有三当家被敲碎的头颅,便知山寨彻底要乱了。
他苦苦维持这么多天,就想跟官府的人耗下去。
周大勇知道,那地方衙门跟军队里的将士,一向不对付,都想夺权,都想多捞好处。
只要他们撑得时间够久,那边自然沉不住气。
没想到,先沉不住气的是他们。
果然,杀人案发生后,四当家带着两家的金银细软,直接逃跑。
他对此处山脉极为熟悉,认为自己可以逃开周老大的追捕,以及官兵的搜捕。
这人可不打算招安。
有这么多金银,不找个地方好好享乐,谁要去给朝廷当狗啊。
可他刚翻过几处小山脉,正打算补充水源,就被水源附近的官兵按住。
“轻声些,押到县城。”
再等第二日,这四当家的头颅被挂在大路中间。
想偷跑?
绝无可能。
要么一辈子在山上当野人。
要么殊死抵抗。
要么乖乖招安。
反正三当家四当家的家眷,准备偷偷离开。
当家人都没了,他们留在山寨里,会成为最底层。
到时候生死不如。
如今气候好,没有粮食,还有野果野味吃。
等天气冷了。
他们的命都保不住。
这两家人的当家人打得你死我活,他们一起逃跑的时候,心也不齐,眼看周老大追来,直接把身边人踹倒在地上,自己死命往前跑。
最后能跑出来的七八人,身上沾满血迹。
他们也成了第一批被招安的人。
纪霆听到他们如何过来的,不顾纪阳义愤填膺,要杀了他们,直接道:“好酒好肉,衣裳鞋袜,都准备妥当。”
“再找几个娼妓陪同,就在悬挂人头的大路上吃喝。”
想跑的,头吊在大路上的。
招安的,有酒有肉有美人。
这七八人即使知道是计策,也喜得双眼通红,立刻道:“快!我们立刻就去!”
胡将军眼里闪过欣赏,让人去办。
纪阳却道:“三哥哥,这几个山贼害了许多人,给他们这么好的条件,就因为他们招安了?”
太不公平了吧。
普通百姓老老实实做事,都没有大鱼大肉。
“那杀了他们?”
自然也不行。
杀了他们,山贼肯定不会招安。
纪阳想了一会儿。
既不能杀,也不想给好待遇。
太难了。
“放心吧。”纪霆没说后面的话。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不能因为意气之争,让自己人落入陷阱。
胡将军忽然拱手:“多谢纪县令了。”
其他地方的官兵,已经有伤亡出现。
他们这里稳如泰山,将士们的气势正盛,大家都知道,本地官员是顾忌他们安危的。
越是这样,他们越是有胆气。
甚至连大夫都安排好,还提前备下各种伤药。
都是为他们安全考虑。
有这样的地方官跟后勤。
他们还怕什么。
就跟山贼耗下去,他们有的是精力。
这一窝山匪又开始新一轮的内斗。
尸体在八月份很快发臭。
要么内斗,要么招安。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想。
八月二十日再看,已经有一百多人跑下来。
全都安置在县城里。
前六十的安排还好,后面就挤在一起的。
胡将军再派探子去报。
四百多山贼,如今只剩不到一百人。
也就是说,到最后收网的时候了。
官府从当地猎户村民,以及山贼们口中,已经画出地形图。
士兵们牢牢记住,就在九月初一这一日,直奔山匪老巢。
一千二百养精蓄锐的士兵,对付这不到一百人,简直跟砍瓜切菜一般。
等把周大勇抓到之后,胡将军带的士兵只有十几个人受伤,已经有大夫在医治。
而这伙山贼,死了四十多人,活捉十九人。
剩下零散不成气候的,估计躲在山里了。
胡将军已经让人搜山了。
要说门北县附近的山贼盗匪不止这一伙。
但最大的障碍已经解决。
剩下的小伙山贼,就是时间问题。
而他们也几乎吓破胆。
要么四散而逃,要么赶紧讨饶。
可惜现在招安,也只留一条性命,该流放还是要流放的。
纪霆在后面审山贼,负责后勤,草拟嘉奖。
胡将军他们只管去抓山贼即可。
双方合作极为愉快。
对比朔州其他地方的鸡飞狗跳,门北县显得格外突出。
知州看了纪霆呈上来的文书都道:“其他地方也该学学的。门北县处理得最是合理。”
那上面来的户部督查仔仔细细看了纪霆送来的文书等物,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说了句:“比他爹还细致。”
知州知道这人跟纪家的旧怨,只当没听到,笑着道:“纪县令刚做官,自然谨慎。”
刚做官就这么谨慎。
做久了,岂不是更谨慎。
只这不到一年时间,纪霆治理地方的本事,已然显现。
户部督查想了想道:“既然门北县事情就要了结,本官也要再去一趟。”
知州明白,这是没抓住纪霆的错处,必然要去看看。
京城来的督查愿意做什么,他也拦不住,但让送信的差役捎个口信还是可以的。
门北县。
王县丞皱眉:“督查来过两次了,这次又要做什么。”
刘主簿也有点发慌:“账册肯定没问题,该怎么记就怎么记的。”
他们自认做事无可指摘。
但有人想挑毛病,谁也挡不住。
就连胡将军回来之后都道:“那户部督查跟你家有仇怨,不会克扣将士们的奖赏吧。”
纪霆也摸不准对方的想法,只道:“咱们这边已经在收尾了,无论怎么着,这都是他最后一次过来。”
“到时候看看他到底想作甚。”
“实在不行,就在京城跟他辩一辩。”
纪霆到底不是普通县令,作为状元郎,在皇上那都挂名的,想来对方不敢诬告,就是要挑刺罢了。
见纪霆泰然自若,大家的心放回肚子里。
九月二十,户部督查第三次到门北县。
这次就连衙门厨房烧火的,都知道户部督查跟纪县令不对付。
如今衙门上下,对都纪大人很是拜服,自然看督查不顺眼。
那督查手下被慢待,面上也没好脸色。
就在双方互相看不惯的状态下,纪霆主动拜见督查大人。
这督查巡视一圈,又看了人满为患的监牢,开口就让人震惊:“这就是那前六十人?”
最先接受招安的前六十人听了,自己都答:“对,我们就是那六十个。”
“我们是前十。”
“对对,是不是要把我们放了啊。”
户部督查并不搭理,只皱眉问纪霆:“养着这些人的费用太高了。”
此话一出,整个牢房躁动起来。
被招安的六十个人,更是激动。
听这话的意思,不是要放他们啊。
纪霆道:“还等知州的判决,判决下来就能安置了。”
这话让大家冷静下来。
像是会好好安置的意思。
户部督查冷声:“朝廷拨的款项,是让你养这些罪大恶极之人的吗!”
“从今日起,缩减伙食,一日一餐。”
“也不能白吃饭,送到附近矿场去。”
一日一餐,还要去挖矿?!
这是要他们死啊!
纪霆不答。
普通犯人可以送到矿场干苦力。
但这些人手头都有人命案,真送过去,说不定会引起骚乱。
那矿场的张管事私下里还提前说过,不愿意要这些人。
纪阳都皱眉,心里暗道。
他三哥哥说好的招安,那就不能食言。
如今又要苛待,又要送去矿场。
既显得县令失信于众人,又让矿场那边的为难。
这官场上的人,还真有磋磨人的法子。
见纪霆不说话,户部督查还想再讲,纪霆却直接截断话头:“督查大人,要不来看看这个犯人。”
说着,纪霆指了指最深处的牢房。
那牢房跟其他不同,独独一个小间,阴暗闭塞,必是关押重刑犯的。
不等户部督查说话,纪霆继续往前走,并道:“这人是山寨里的老大,名叫周大勇,以前是雁门关的一个千户。”
“吃了败仗之后,他成了溃兵,落草为寇。”
纪霆无意深究周大勇的过往,只是说出他的经历。
户部督查的脚步顿住。
宝泽八年那场败仗。
原本不应该发生的。
在此之前,兵部,以及纪伯章为首的官员,就在提醒朔州一带粮饷问题。
但一直拖着没有解决。
纪伯章就是因为这事跟程首辅争吵,从而被罢官。
然后当年十月,雁门关失守。
朝中费了大力气重新夺回,还留下无数弊病。
眼前的周大勇不是个例。
纪霆哪里是在介绍周老大。
分明是在说,他爹没错,他爹跟程首辅的争吵更没错。
错的,分明是因首辅提携,便以公报私的户部督查你!
纪霆转过身,盯着户部督查的眼睛道:“大人,您不来看看吗。”
“听说其他县,也有这样恶贯满盈的溃兵。”
那周大勇心底升起一股凉意,就听年纪轻轻的纪县令道:“既然大人觉得,养着他们可惜,那还请大人同知州商议,周大勇等人尽快问斩。”
周老大本性极差,这点不可否认。
但落草为寇的原因,自然跟你们当初的政见有关。
当年不想彻查此地的粮饷贪污,造就了周大勇等人。
现在还请你们赶紧商议,把他们给砍了。
户部督查气得发抖,指着纪霆,半晌说不出话。
周围的犯人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
纪县令小小年纪,做事倒是极狠。
几句话,就让对方把苦果硬咽下去。
只是他们知道的事情不够多。
像王县丞等人,则心道:“这督查要是有脸再提纪县令父亲纪伯章的事,再有脸找麻烦,就是真不要脸了。”
户部督查本想给首辅出口恶气。
气没出来,反而扯到陈年旧账,只得拂袖离开。
纪霆并不远送,他还有公务要忙。
朔州知州听说这件事后,忍不住大笑,随后摸摸胡子:“纪伯章是个闷葫芦,忍到极致才骂出来。他儿子却爱直接反击,有意思。”
等户部督查灰头土脸回来,朔州知州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把门北县的文书加急批了。
秋后问斩的放一起。
流放徒刑的放一起。
直接做苦役的,再算一批。
户部督查本就只管账目,知州把这些名单送到京城后,才知会他一声。
气得他又是指着人骂。
等朝廷批复期间,胡将军等人拔营离开的,留下一百人帮忙看守牢房。
其他人回雁门关,批复下来后,同时会论功行赏。
他们这一批将士,可以说大胜而归,回去都极有气势,之前受伤的十几名士兵伤也好得差不多。
这般大胜,放在整个朔州都是独一份。
估计军营内部也有奖赏。
故而离开之时,对纪县令多有感激。
他们当兵打仗,为的不就是领军功!过好日子吗!
还有些问到另一件事:“听说县学已经招生了,武学招生结束了吗?”
纪霆答:“十月初一结束。”
如今九月二十三,还有七天时间。
那士兵道:“我儿子气力大得很,能不能来试试。”
王县丞答道:“自然可以,任谁都能来报名的。”
大家满意离开。
旁的不讲,有纪大人坐镇,想来县学的学生也会有前程。
他们都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过来,无论读什么都是好的。
给山贼之事收尾时,门北县县学确实已经在招生了。
从九月份开始考核,先是文科,接着理科,最后是武学。
杜夫子早找好各科夫子,基本是当地秀才举人,武学多是从军中出来的军汉。
一项项考核结束。
前面两科的学生已然入学。
那县学拨出四分之一给了印刷作坊,如今也还在。
其他地方,则均匀分给三科。
虽说作坊占了地方,好处是门北县县学的学生买书,只用出成本价即可。
这可羡慕坏了其他地方学生。
众所周知,单买书的钱,都是不
小的开销。
这份羡慕,倒是激励本地学生,读书声音都大了些,偶尔再去看看武学的考试。
那武学考试,比得简单明了。
谁跳得高,谁跑得快,谁力气大。
还有根骨身手,一看便知。
听说城北不少军户小子都过来报名,还颇有优势。
唯独让纪霆发愁的是:“养学生太费钱了。”
“印刷作坊再不扩大规模,就要养不起了。”
如今那作坊的买卖,除了科举心得童试篇之外,多是四书五经。
印了这么长时间,县里该买的都已经买了,再无其他进账。
他的科举心得乡试篇倒是写出来了。
不过各地剿匪还未结束,运输还有些问题。
而且他剿匪太顺利,其他地方山贼对他很不满,现在他们县的货物很难运出。
没办法,只能等啊。
至少要等到年后了。
明年就是大比之年,就是乡试年,一定要好好赚一笔。
纪霆闲得没事,干脆给知州写信,催促其他剿匪。
尤其是门北县附近的道路,赶紧清扫干净吧。
终于在腊月时,朔州大部分山贼都被捉了起来。
朝廷文书也送到知州手中。
该砍头砍头,该流放流放。
也赶在年节前,把将士们的奖赏发到手中。
上次就是克扣军饷,才惹了大祸,今年总算是给凑出来了。
经此一事,朔州治安好了太多。
至少货商们敢结队做买卖。
门北县肯定是一定要去的。
货商们尤为感激门北县县令纪霆。
若不是他的文章,他做事利落,这里的匪贼还团团伙伙聚成一团呢,他们还怎么做生意嘛。
他们这些做买卖的,既重利,也重义,这就是他们朔州商人的风范。
可惜他们之前做了诸多努力,一直没成,现在心愿达成,必然要把最好的货送到门北县。
当然了,他们还想门北县的科举心得。
这东西很多地方都想要,只是苦于道路不通。
再者,再往北边,那边很多书铺急缺本经之类的书籍。
现在有了最近的货源,终于可以运过去了!
道路一开,一切都顺畅起来。
门北县的县城终于热闹了些。
各地百姓也能买到物美价廉的年货。
能成为上县的地方,自然有自己的优势。
纪霆只要恢复本地秩,此地只需一两年时间,一定能恢复往日的繁华。
今年年底县令考核,知州对纪霆十分满意,送到吏部的文书,也被吏部林大人第一时间拆开。
林大人细数纪霆这一年的事情,满意点头。
天才到哪都是天才。
在治理地方上,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
只是他们不知道,赶在大冬天的,纪霆带着王县丞他们,又去了另一处矿场。
本地生机已然恢复,那也该发展起来才是。
想要让本地百姓过得更好。
有什么比化肥,更迫切的吗。
不是农家肥,是化肥。
朔州这地方,矿最多,他们门北县也不例外。
如今终于腾出手,可以搞搞化学了!
纪霆他们跑了好几处矿场。
倒是把张管事急得不行。
眼看同行都去巴结,他不能干看着吧。
思来想去,那就送炭火。
他这矿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东西。
还在外面受冻的纪霆,完全不知道不管慈幼院,还是衙门官吏,都有充足的炭火用了。
他还在外面收集各种矿产,只为做成化肥。
化肥好啊,有了化肥,农作物产量就高了!
第90章 第90章好用
第90章
纪霆去其他矿场的时候。
不仅管着煤炭的张管事惊讶,那些小矿场管事同样疑惑。
要说朔州诸多矿产里,煤炭使用范围最广,也最赚钱,这点毋庸置疑。
纪县令来门北县之后,跟煤炭张搞好关系,这点大家也理解。
没想到的是,现在却来找他们?
要知道,他们这些矿料,要么做建筑材料,要么做药材。
虽说出货量不小,但跟煤炭用途比,就属于小矿了。
纪大人过来之后,倒是对他们各类矿产如数家珍。
“要的这几种矿料,有的会融水,不好运送。有的味道太大,还有腐蚀性,很是危险。”纪霆道,“平日在这做事,着实辛苦。”
那冯管事连连点头。
谁说不是呢,不然他们为何羡慕煤炭张?
那边才是真赚钱的营生。
偏偏煤炭张还觉得官做得不够大,想要往上走。
哎,说起来,谁不想往上走啊。
纪霆道:“说起来,本官得到一本古方,说这些东西,对庄稼作用很大,故而想试试。”
“只是不知方不方便。”
用矿料培育庄稼?
这怎么可以。
有的矿场周围,都是寸草不生的,可见对植物腐蚀性有多大。
纪霆笑:“那也要看用量,就跟有些药一样,吃多了必死无疑,但用得适量了,反而能延年益寿。”
“话是这样没错,给你一些矿料也不值什么。”
“只是庄稼减产了,咱们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冯管事道,“此地土地本就贫瘠,一个不慎,是会饿死人的。”
纪霆就是知道这个,所以才要冒险尝试。
当然不是用百姓的田地去试。
而是用衙门官田试试。
各地衙门收入,一般有两项,税收跟官田以及店铺的租子。
纪霆准备在官田上实验,好坏都有衙门担着。
如今县衙已然是纪霆说了算,故而没人会反对。
再说,大家也想看看,纪县令又有什么好主意。
主要还是印刷作坊保证大家的俸禄,否则贸然行事,肯定会被制止。
冯管事听完纪县令的解释,点头道:“大人计划好即可,您开张单子,回头我们送过去。”
纪霆谢过冯管事。
不过等县令等人离开,冯管事看着单子咋舌。
都是些平日里用量不大的东西。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直接送过去即可。
即便如此,衙门还是如数送来的银钱。
原材料购置妥当,剩下的便是调配方子。
纪霆大概知道什么化学材料,对应什么效果。
但那都是上辈子的记忆了,还需要再实验一遍。
大雪天的,纪霆纪阳等人就在郊外屋舍里做化肥。
那化肥味道可不好受,众人戴着特质的口罩一一调配。
纪阳道:“这东西,真的对庄稼有用吗。”
其他事上,纪阳还是很信任三哥哥的。
但这是种地啊。
他哥这辈子摸过锄头没?
纪霆一顿。
别说这辈子,上辈子也没有。
但这不妨碍他学过化学。
总要试一试。
火车最开始研发的时候,跑得还不如马车快呢。
凡事都要有个过程。
既然有人能做出来,那就说明他们也有机会。
过年期间,纪霆他们收到家中来信。
主要是小五纪风的情况。
他在文家书院读书有好几年时间,早已考上秀才,明年则是第二次乡试。
纪风尤为紧张。
先不说文家书院院长儿子,也就是他二姐夫,早就是举人,明年去考会试也是有希望。
只讲家中三哥哥上次会试中了状元,就连亲妹妹小晴的未来夫婿也是探花郎。
这让纪风倍感压力。
身边人都太优秀,他怎么办。
纪霆写信安慰,纪阳却道:“应该看我的信件才是,小五别跟其他人比,跟我比才是正理。”
“跟你比他也难受。”纪霆笑,“你现在做的事情也多,他会愧疚自己一心读书,给家里帮不上什么忙。”
这倒也是。
小五心思细腻,很容易多想。
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有这般细腻想法,才能夜以继日地读书。
其实纪风今年不过十九,明年也才二十。
乡试不过也正常。
只是身边天才太多,才显得焦急。
不管纪风明年能不能中举,纪家都不会多讲,让他好好复习即可。
还有他写的科举心得乡试篇跟会试篇,同样寄回去。
这两本还未印出,纪霆特意嘱托只有自己人才能看。
等他这边印出来之后,那就无所谓了。
他们衙门还指望这个发月俸呢。
信件寄出之后,这两本书正式开印。
印刷作坊那边日日赶工,在正月十五之前,多印一些出来。
年后就有各路货商来取,印多少,就能卖多少。
也因这份收入,纪霆要征用官田,试用化肥时,刘主簿才没那么反对。
本地
户司主事欲言又止,但也只能点头。
试试就试试。
反正有纪县令兜底。
纪霆来了门北县一年多,已经证明自己的能力。
衙门众人并不反对。
但租种官田的佃户们却是有意见的。
当地百姓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直接道:“纪大人是个好官,可种田这事上,他远不如我们。”
“往地里撒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或许是好的,但不稳妥啊。”
重要的就是稳妥二字。
那是什么东西,或许好,或许坏。
但他们都不愿意承担这个后果。
种地本就辛苦,一季种不成,一年白干。
这风险太大了。
他们不做这种事。
“没错,我们就想种地,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如果一定要在官田上试用的话,那我们就不种了。”
“对,不种了。”
“我们都不种了。”
眼看官田佃户们都要离开,那刘主簿道:“纪大人都说了,试用的田地今年不收租,这也不行吗?”
其中一个老农摇摇头:“不是收不收租的问题,如果没有粮食,就算不收租,那也没得吃喝。大家数十口人,不能冒这种风险。”
这都是最实际的问题。
纪霆过去的时候,也无法反驳。
好在都有解决之法。
那就把去年的产量翻出来。
如果今年的田地产量不如去年,那衙门补足数额。
如果产量比去年高,那依旧不收租。
等于今年种得好了,佃户们可以多拿粮食。
种得不好,跟去年看齐。
当然了。
接受这样的约定,衙门就会时时检查,不能偷懒。
各方细则定下来之后,再加上纪霆本人的信誉,佃户们总算同意了。
这件事,也引起门北县其他农户的注意。
“其他事情也就算了,这种田之事,纪大人真的能行?”
“不好说,反正先看看。”
数十种调配好的化肥分门别类。
基肥,追肥。
以及看庄稼什么情况,用什么肥。
这些都有书吏差役专门盯着。
负责此事的差役还道:“这化肥烧制的怪异,用得也怪,当真有用?”
谁知道呢。
反正就算没用,佃户们也没损失。
顶多纪大人丢点人而已。
不过纪大人来了之后,衙门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这边田地要看着,那边劳役要管。
还要管他们对百姓们的态度。
要不是跟着纪大人有钱挣,有政绩。
这里的官吏,肯定要不服管的。
毕竟以前这门北县,哪有这么多差事。
不是谁都像纪大人一样,愿意天天做事的啊。
“少发点牢骚,纪大人都看在眼里,而且他是为了百姓着想。”
这话说了没多久的,抱怨的那个人,就看到身边差役被重用。
纪县令说他做事利落,故而让他负责跟小矿场的联系。
还有一个更为低调肯做事的,则负责郊外化肥作坊的烧制。
虽说化肥的作用还未显现,但这样被重用,实在让人羡慕!
都知道纪县令前途无量,谁不想得到他的看重啊。
若有机会,说不定能跟着他去京城呢。
纪霆赏罚分明,日子久了,想进取的书吏差役,都会努力做事。
不思进取,自然而然落到后面,但他们只要能完成自己的差事,纪霆等人便懒得管。
又是一年开春。
今年县里的劳役,依旧是修缮水渠,清理一年积攒下来的淤泥。
再有便是平整道路桥梁。
总之把门北县各处修修补补,更方便生活。
这些事既琐碎,也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对当地百姓实际生活,却有颇多帮助。
尤其是各村的戏台。
衙门稍微宽裕些,便拨钱让他们修好。
农户们忙碌之余,也有个事情做。
再多的,便是督促大家春耕要紧,不能误了农时。
今年童试同样如期举行。
听杜教谕的意思是,今年大约还是不成的,就算有几个好苗子,也要再学一年。
毕竟谁不像纪状元,稍微学一学,便能考中啊。
说起这个。
天气稍微一暖和。
各地书商蜂拥而至。
今年大比之年,大家都在购置时文书籍,想要为八月乡试做准备。
纪状元的科举心得,便是所有乡试学生喜爱的。
只要能进到货,绝对不发愁卖。
门北县的印刷作坊,也因此越来越有规模,连带着卖出不少本经,算是有了长久的买卖。
悄然无息中,门北县渐渐恢复多年前的活力。
战乱的阴霾也在一点点修补。
看着逐渐整齐的道路,重新修建起来的戏台,还有特意赶来的粮商以及各类货商。
年纪稍大的本地人道:“日子在慢慢变好。”
他们还以为,以前那样平静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了。
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纪县令这样润物细无声的做事方法,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百姓们是这么觉得。
但纪霆几乎天天盯着田地。
恨不得马上把庄稼种出来。
化肥的好处不用多讲。
用好了,必然能提高粮食产量。
现代农业的重要一环,便是这化肥了。
虽说他们烧制得粗糙了点。
但有一才有二,他相信,只要能做出成果,就会有更多人跟进。
一定能做出更高效的化肥!
衙门多数事情,都交给王县丞跟刘主簿。
连最赚钱的印刷作坊都留给纪阳。
纪霆本人要么在官田附近,要么去看化肥作坊的烧制。
终于在四月初的一日。
路过官田的农户脚步有些挪不动,扯了扯同村人的袖子:“老王你看,官田上的庄稼,长得还挺壮实。”
“肯定啊,官田都是好田地,长得肯定壮。”
“不不不,你再看看,比李乡绅家的还要壮。”
那李乡绅的田地里有一汪泉水。
平日浇水施肥最是勤奋。
他家田地出名得好。
比他家的还壮?
那老王看了几眼,便挪不开眼睛了。
长得确实好。
根苗都壮实。
庄稼种得好坏,老农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的麦子长得极好,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门北县别的事传得不算快。
但谁家田地种得好,立刻传到十里开外。
等大家知道,那地方是官田之后,有些机灵鬼直接蹲守在化肥作坊门前。
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先买!
可小机灵鬼们发现,那作坊大门直接打开,里面的书吏道:“想要买什么类型的化肥?”
“你家庄稼是什么情况?”
啊?
买个肥料,还要问题这么多吗?
那书吏哎了一声,慢悠悠道:“人生病了,都要先看看大夫,问问症状吧。”
“庄稼跟人一样,出问题了,先看看症状,号号脉。”
“不对症的药灌下去,那不就死了吗。”
好像是这个道理。
这人描述了自家的庄稼的情况,书吏一一对应,开口道:“叶片稀少,发黄。用这个。”
“拿回家之后,跟湿土堆放,等个十到十五天的时候再用。不能操之过急。”
“你家麦叶呈现紫绿色?用这个,跟农家肥放在一起搅拌,跟普通施肥方法一样。”
根据庄稼状态不一样,给出的配方也不一样。
还真有点看诊的意思。
大家将信将疑回去,等再出现的时候,恨不得再让化肥作坊的人,再给自己指点一番。
因为经过指点的田地,那上面的庄稼,全都长得更好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立竿见影的效果啊!
有了官田跟这些农户家的田地做示范。
几乎整个门北县的百姓,全都挤到化肥作坊这里,想请作坊的人帮帮忙。
“给我家麦子号号脉吧。”
“我家麦子应该用什么化肥?”
“能不能让我插个队,我家麦子情况很差。”
那负责化肥作坊的书吏很是耐心,让大家排好队的,一个个说明情况。
不仅如此,还让作坊里的识字的小孩们教大家顺口溜。
纪霆编了个好记的顺口溜。
把庄稼什么症状,要用什么样的化肥,都给写上去了。
只要把这顺口溜背会,自己就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化肥。
教大家背顺口溜的小孩,基本是慈幼院出来的,年纪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不等。
再大点的孩子,已经在县城许多铺子做工。
他们识字,会算数,那些重新来门北县做买卖的商户,正需要他们。
无论男女能识字算数,就有活干。
算起来,他们也学了一年多了,已经可以做事了。
这些年纪小的,则会被雇来做些零工,赚几个铜板,就能给自己改善伙食。
去年教这些小孩读书的时候,还有人不理解,现在总算看出成果。
再想到化肥的事。
或许化肥的作用,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好?
不过最没想到的,还是那几个小矿的管事。
在他们手里没什么作用的矿料。
竟然成了肥料。
看当地百姓趋之若鹜的模样,就知道前景有多好。
连知州都听说此事,还写信询问。
不过信里也有担忧。
大意是,纪县令自宝泽十二年九月份到任。
如今宝泽十四年五月。
这期间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门北县已然恢复生机,用不了几年,就跟战乱前一样。
已然证明你的能力。
其实还有一年多的任期,不出错是最好的。
说到底,知州同样担心粮食安全。
各地情况来讲。
商贸不好,无所谓。
科举出不了人才,问题也不算太大。
武举没有人才,更不是事。
但要是粮食有问题。
那便严重了。
民以食为天。
粮食出问题,即便是前面有再多功绩,即使是皇亲国戚,都会被问责。
故而稳妥起见,不要弄那些有的没的。
知州在其他事上还好讲。
关乎当地粮食产量,还是多说许多。
这也就是纪霆在做了。
换了其他县令弄什么闻所未闻的化肥,早被骂进州城,让对方说说怎么回事了。
可这也阻拦不了纪霆决心。
他直接打包一袋子化肥,专门用来养花用的,让信使送给知州大人。
那信使也惊奇。
旁人送知州礼物,不说金银器玩吧,那也是古董字画。
怎么还有人送臭烘烘的肥料。
罢了罢了。
纪状元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可能他们这种厉害人物,都有自己的怪异?
知州收到肥料之后,半是无奈半是好笑,让人送到后花园试试。
要说他对纪霆完全没信心,倒也不是。
可事关粮食,总归是担心的。
“希望纪霆在这方面,也是个天才。”
肥料送到花园十日左右,知州办公时,听到廊外吵吵嚷嚷。
“什么事,这么吵闹。”
“是花园的花匠,一定要来见您,说是您给的那包东西,还有没有。”
知州都快忘了是什么事,还是身边长随提醒:“知州大人,不会是纪县令送来的那包肥料吧。”
“快!让花匠进来。”知州反应过来,立刻道。
那花匠人称花木头。
整日里就喜欢摆弄花草。
也因这门手艺,被请到知州府做事。
知州虽不爱逛园子,但家眷们喜欢,故而这花木头虽呆,但家里都算尊重。
谁料花木头为了一些肥料,竟然敢主动找知州。
可见那化肥着实不错。
果然,花木头夸了又夸:“之前有片海棠,那叶尖跟边缘已经泛黄发卷,用了您送的肥料,竟然好起来了。小的还请人念了上面的顺口溜的,照着那顺口溜配肥料,直接把好几株娇贵的花都养起来了。”
花木头说不到重点,后面跟着的杂役无奈,接过话头:“知州大人,他就是想说那肥料没有了,能不能再弄一点。”
花匠赶紧点头。
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整个人都带着期盼看向知州。
知州听完之后,简直喜形于色,跟亲信长随对视一眼。
那肥料养花都能养好。
养庄稼,肯定更没问题吧。
纪霆这小子懒得辩解,直接给他化肥,就是让他看看效果。
“好啊,只看那门北县今年的粮食产量,会不会增加就行了。”
“去年他水渠修得好的,今年既修了水渠,还用了肥料,实在是好。”
花匠愣在原地,现在变成他摸不着头脑了。
肥料,还有吗?
长随笑:“有,大人立刻帮你讨要。”
太好了!
今年园子里的花,必然能长得最好的!
等秋天时,多养出几盆重瓣的出来!
知州还把这件趣事写到的信件里,还真帮花匠要了些肥料。
只要那边矿场还在,这些肥料价格并不算太贵。
纪霆自然也在控制价格。
不过他知道,就算配方放出去,烧制方法也拿出去,最终价格只会更便宜。
种地可不是什么赚钱的买卖。
如果肥料价格过高,农户们才不会买。
而且想要肥料更便宜,就要大规模烧制,把成本降下去。
在门北县,甚至门北县附近农户都抢购化肥时。
几个矿场管事笑出声。
真是天降财运!
纪大人还说,这化肥作坊的规模还不够大,他准备准备扩大一下规模,到时候需要的矿料更多。
那可是家家都要用到的肥料。
虽说比不上煤炭用处广,但也不差什么啊。
煤炭张管事自然郁闷。
还是他想发现纪霆是个能人。
怎么还让其他人抢先了。
好在烧制肥料也是能用到的煤炭的,否则他就是上赶着,都
跟不上巴结啊。
化肥的效果一出来。
扩建化肥作坊的事情,都不用多讲。
不少人都意识到。
门北县这次,只怕真的要发展起来了。
单化肥这一项买卖,足够养活半个县了。
尤其是他们县里,还有那么多识字的娃娃。
很多商户说,去那做买卖,招工也好招。
这才叫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吧。
等会。
他们门北县周围的匪盗,也是整个朔州清理最利落的。
更方便大家去做买卖啊。
纪霆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
就让门北县大变样。
消息一路从朔州传到京城。
可这话,别说其他人了,就连纪伯章都不大信。
他儿子,真能天才到这种程度吧?
连种庄稼都会?!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也就纪霆的好友们,个个为他澄清。
纪霆?
有名的天才!
天才当然是什么都会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