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选择
第81章
纪霆出现在大殿,无数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这几年来,若是没听过纪霆名字的,肯定不是京城人,也不是朝中官员。
让他回老家一趟,还对了。
竟然逼出一个天才出来。
听说,已经有一部分真正的纨绔,已经被送回老家了。
但他们回到到底如何,那就不清楚。
反正看纪霆的样子,他们是真的羡慕。
还有一部分人则为纪霆骄傲。
尤其是外祖,卓舅舅。
以及父亲好友兵部周大人等。
纪霆带着众进士行礼,接着又是繁琐的礼仪。
等真正坐下来准备殿试时。
已经到了早上九点,也就是巳时初。
一百二十名进士殿试,自然不能在宫殿内,大殿外已经放好的了桌椅,等着他们依次落座。
纪霆在第一排第一个。
皇上等人直接就能看到这。
这要是说他还能作弊,那就是神仙了。
等进士们坐下来之后,朝中文武百官才交头接耳。
今年的进士,气势都不俗啊。
第一名不错,第二名第三名也不错。
看来之前的新政改革,确实有用。
可惜就是拖的时间长了,三四年前才开始实行。
这些年来,让他们错过多少人才啊。
也有对此不满的臣子,诸如代王跟荣王,以及太后娘家等人。
他们看向纪霆的目光,堪称恶毒。
谁能想到,就这么一个人,能搅乱他们全盘计划。
这样的人若是多了,若是一直在京城,实在太碍眼了。
但他们又没有办法。
这几次的交锋,他们全都输了。
能把纪霆的岳丈齐家弄出去京城,竟然是他们最大的成果。
他们带着怨气盯着纪霆。
纪霆仿佛能看到一样,竟然抬头看了看,不过很快专注策论题目。
今年由皇上亲拟的策论题目。
阅卷也是朝中大臣,以及皇上亲点。
当然,这里面也有潜规则。
会试一甲前十的文章,皇上都会看一遍。
二甲前三十文章,则是阁老他们看。
以后三甲进士,就是六部尚书阅卷了。
二甲三甲里,若是有格外突出的,才能往上递。
而且这殿试只糊名,不誊抄。
若是有人认出学生字迹,那也不足为奇。
毕竟到了殿试这一关,多还是显示皇上恩德,对其他的并不算在意。
这也是之前为何说,纪霆能不能得状元,全看皇上愿不愿意给这个面子了。
毕竟殿试基本都看皇上的。
再加上纪霆有真本事,什么文章都能写。
大家都没注意的是,程首辅看了看皇上,没怎么说话。
皇上也不如刚看到纪霆文章时那么高兴。
而下面新科进士们,终于听到考题了。
殿试只用写一篇策论即可。
而这次策论题目翻译一下,竟然又重复了会试最后一道时务策的内容。
虽说说话方式不同。
但大概意思还是那句话,如今的秀才举人过多,以及过于注重经义,应该如何解决。
别说准备考试的进士们傻眼了。
就连场上的官员们,都觉得这题目不对劲。
重复出题,为何啊?
如今的读书是多,但也不至于警惕到这种程度吧?
除非说皇上另有深意。
再看程首辅跟皇上的表情,大家都不敢说话了。
纪伯章倒是看看他们,似乎想到什么事情。
纪伯章的敏感度自不用说,朝中不少人渐渐意识到问题,逐渐沉默下来,看向考场上的进士,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但场上最焦急的,肯定还是这些进士们。
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同样的时务策要考两遍?!
是他们之前答的不对吗。
那怎么答,才能让皇上跟大人们高兴?
想到这,大家偷偷看向纪霆。
虽然都是偷偷看的,可大家一起的话,那就太明显了。
这就好比一场考试,已经有了标准答案的考试,现在再考一遍。
请问你会怎么办?
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再写一遍。
还是靠近标准答案,抄一抄呢。
虽然不是全文抄,很多新科进士虽然看了纪霆文章很多遍,却不是不可能照抄的。
可是一样的考题,都能换一种出法。
那同一种意思,也有不同的写法。
大白话就是。
直接照抄纪霆文章?
不可能。
但他们可以抄中心思想,然后写一篇差不多的。
鉴于大家都会这么做,他们就要写出些新奇的东西。
纪霆说,开展多个科目,让各行各业的人才都有书读,有上升通道的。
那他们可以再激进点。
让秀才举人们去更多地方建设,不能自持读书人身份云云。
可以说,他们把纪霆更深层次的意思看出来,也写出来了。
甚至有个人直接暴言。
让这些书生去教育发展不好的地方做官,那不就好了。
当地能得到发展,这些读书人也有官做。
说实话,能写到这种程度。
甚至跟一甲第十郑平有关。
他都直接隐晦批评朝廷了,都能得一甲。
他们再激进点怎么了。
纪霆察觉到大家的目光,更知道大家想做什么。
可这样下去,肯定有问题啊。
纪霆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但绝对知道事情不对劲。
这题目出的甚至有些诡异。
难道,还跟政局有关?
可代王之流,不是已经安分了吗。
他们主动让自家子弟认真科举,就是主动融入,以及听皇上意思的表现。
虽然看着有些别扭,可真正的动作,却骗不了人。
到底是为什么。
他们这些学生的时务策,为什么会拿来再考一次。
纪霆思考时,已经开始动笔了。
他的敏锐超过寻常人,这次文章倒没有写的太出格。
笔锋一转,换了个思路。
所谓的时务策,他只讲了老调重弹的计策,只从周礼之间寻找答案。
然后说明,人才过多,正是国家繁荣,皇上英明,官吏齐心协力的成果。
其实不用为这种事担忧,一切顺其自然即可,此为顺应天命,颇有些中庸道理。
文章本身,自然写的花团锦簇,也很有教育意义。
可并未往深了写。
不过写了这样的文章,他就没打算再拿第一了。
毕竟其他同年铆足劲写,肯定会写
出更不同的建议。
其实很多建议并非大家想不到,只是没机会写出来罢了。
皇上给了这个机会,有些人自然想把握住。
但这,真的是机会吗?
纪霆心里直接打了许多问号。
再想到他爹说被罢官就被罢官。
那齐大人同样说外放就外放。
至今为止,他还不知道他爹被罢官的真实原因。
这殿试的第一课,学的竟然朝廷的水有多深。
纪霆把文章顺利写完,等着收卷。
只一道策论,皇上给了一个时辰时间,足足够了的。
当然,这期间皇上并不会一直都在,只是等收卷之后,他跟重臣们再回来。
不过收卷的时候,很多进士还意犹未尽,总觉得自己没写够。
纪霆扶额,正好跟田俊,李三枝,还有郑平互相对视。
袁秉亮跟万岑明显也有思考。
再看其他人,稍微年长些,甚至因举人身份,在家乡做过书吏,甚至做过小官的,都察觉出问题。
只有些年纪尚小,涉世不深的,觉得是个提建议的好机会。
甚至还有人在整齐队伍的时候,偷偷问纪霆:“纪会元,你写了什么策,让我们都听听吧。”
纪霆摇头。
他并未写什么。
而且他也不指望做状元。
不是自己才华能力不够。
是如今的情况不对劲,不能走错一步。
纪霆面色如常,甚至带了丝微笑,不过跟他爹对视一眼,明显看出他爹眼神中的担忧。
这就是父子都在朝中为官的好处吗。
他外祖跟舅舅面色也不大好,都看向他。
方才还好好的。
突然就又有了变化。
纪霆只当做不知,再次带着众人行礼,然后等待大殿上阅卷。
之前不管小考大考,阅卷都是私底下进行的。
这种当场阅卷,甚至分为三六九等的阅卷,实在让人揪心。
尤其是一甲前十的文章,全都交到皇上手上,名次基本就是他跟首辅,以及翰林大学士等人排名。
再往下也差不多。
反正给他们阅卷的官员,是很多进士头一次接触这么大的官。
别看他们贵为进士,但在这大殿之中,依然渺小。
阅卷的时间并无时间限制,只看皇上等人的心情。
大臣跟皇上的动作,被远远的进士们偷偷瞄着。
只见三甲进士里有五六篇文章被递到二甲那里,看样子排名有所变化。
二甲学生里,也有递上到皇上手边的。
当然,殿试的一甲只有三人,二甲有三十人。
其他都是三甲。
总体来讲,多数人的名次都要往后走。
看着皇上手边的文章,一篇篇往下传递,不少人的心也一点点凉下来。
往下递的不仅是文章,也是他们的排名。
斟酌再三,那案上只会有三个人的策论。
这就是一甲前三。
多数人的命运都在下面放着。
不少人看向纪霆,眼里带着说不出的羡慕。
他肯定是不用担心的,他的文章,大概就在上面吧。
可有眼尖的发现:“皇上手边,有四篇文章。”
四篇?
怎么会是四个。
过来传旨的太监,打断他们的想法。
“宣,进士纪霆,郑平,田俊,阚文彦觐见!”
他们四个?
难道说,案上的,竟是他们的文章?
李三枝死死盯着他们四个,并非嫉妒羡慕。
而是看出什么。
这四个人太有代表性了。
纪霆以及他的家族,都是崛起的新贵,三代都以读书起家。
郑平,原本大族之后,被族人侵吞家产。
田俊,完全的农家子弟,他爹娘都在地里刨食,真正属于祖坟冒青烟。
阚文彦不用说,南正国老牌贵族,他亲姑姑可是太后。
按道理说,他跟皇上是一辈,胆大点甚至能喊句表哥。
他们四个人的文章,又有什么不同?
李三枝猜不出来。
朝中大臣们却是都看过了。
阚文彦的文章明显参考了标准答案。
也就是纪霆会试时的文章风格。
不过他提的意见,自然是偏向贵族,有种让读书人做书吏,贵族人家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等等。
这个意思,便是代王荣王他们的意思。
可以听皇上的话,但皇上也需要利益交换,大家共赢才是真的。
田俊跟郑平的文章风格一致。
他们都在认认真真的分析利弊,甚至指出纪霆策论的缺失。
并非指责,而是把那篇策论更加完善。
但其中也有分歧,田俊风格明显更偏果断,他就是看不惯贵族,看不惯有些高高在上。
郑平则更低调,可动作却比田俊要狠辣,提倡从严治理官员,这样就能腾出位置。
好在这两人最后还往回圆了圆。
讲这只是策论,以及说了些好话。
历经这么多考试,也是种种磨炼了。
官员们都能看出他们两人的潜力。
:=
甚至不止是他们,今年的二甲,甚至三甲学生里,都有不错的苗子。
说是人才济济也不为过。
可纪霆的文章出乎他们意料。
说平平无奇又不大对。
因为文章对仗工整,引经据典,不管放在什么时候,都是能当范文那种。
说句状元之才一点也不为过。
但问题就在于,太四平八稳了。
既看不出他的乡试时的炫技,也看不出会试时的大胆。
就是一篇状元文。
不像他,又像他。
不像,是文章太平和了,在今年殿试策论文章里,显得格外突出。
像他,那是因为他格外突出,哪一次不是这样。
而更敏锐的人,已经在感叹纪霆的政治嗅觉了。
他是这场殿试上,少数既察觉到情况不对,同时又能做到及时改变文章方向的。
这才是真正的状元之才吧。
可他是不是状元。
还要看皇上以及首辅的意思。
“召你们前来,是让你们都说说自己文章的意思。”太监吩咐着,还安慰他们不要紧张。
皇上就是问问意思。
这哪里是问问意思,分明就是殿试答辩,boss直聘。
谁答的好,谁就会是南正国宝泽十二年的状元。
他们努力了那么久,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四个人面色都带了凝重,不同程度的感觉到不对劲。
皇上,或者说首辅等人,召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殿之上,太监先念了四个人的文章。
殿内外全都听到。
外面的进士等人,不由得哗然。
纪霆的文章怎么变了啊!
这么平和,不像是他。
他不想当状元了吗。
谁料皇上开口,直接点了纪霆的名字:“会试第一,纪会元,今年殿试的策论,都是仿照你会试文章所写。”
“为何你换了口风。”
“是觉得会试的策论不对吗。”
这要如何回答?!
说自己会试策论不对,那就是否定殿试所有人的文章。
说会试文章很对,那他现在呢?
好一个大难题啊!
第82章 第82章状元
第82章
跟纪霆交好的同年都为他捏把汗。
外祖跟舅舅也很是担心。
但纪伯章知道,这事只能纪霆自己解决。
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没什么作用。
同一个题目。
纪霆会试所答跟殿试完全不同。
明显不想掺和这里面的事,宁愿让自己名次过低,也要从这里面脱身。
但皇上,以及其他人,明显不会让他这么过去。
因为在场上其他进士,多数在效仿他会试文章。
所以,他要说哪种是对的?
会试的激进改革是对。
还是殿试的平和是对。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和稀泥。
别的新科进士或许没有这个本事。
他纪霆肯定有。
可以凭借他的超高的口才,从事情里片叶不沾身。
只是问题依旧在那。
所以不做选择,同样是选择。
那便是选择后者了。
虽说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
可事关这些问题,又一定要有个眉目。
一时间,场上所有人都提起精神。
甚至他身边的田俊,郑平,阚文彦都看过来。
他们三人的文章,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纪霆会试文章的变体。
这是好大一个难题。
纪霆心里都有些苦笑。
他要是说自己殿试内容对,身边这三人,可都被他背刺了。
阚文彦,甚至郑平就算了。
田俊却是他的好友同窗。
还有大殿外面,其他
效仿他的文章的进士。
全都被他背刺。
无论从大方向还是小方面。
都在看他要怎么办。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纪霆若说会试策论为准,殿试文章次一等。
他大概率会从殿内出去。
别说状元了。
连一甲都进不去。
阚文彦脸上浮现狂喜。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有可能是成为一甲进士。
当状元最好。
榜眼也可以。
探花郎也行啊!说出去多好听。
一直跟纪霆作对的阚文彦忽然发现。
就连他也是信任纪霆的,知道他绝对不会做背叛朋友的事。
阚文彦一向体面的笑忽然僵住。
他也是真正有学问的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里竟然有些悲凉。
连他这种不喜欢纪霆的人,都相信他的人品。
那纪霆的选择可想而知。
他不会背叛自己的同窗,更不会背叛好友。
退一万说,也不会为了自己的状元,让这一百多追随他的进士们难堪。
果然,纪霆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皇上,微臣的会试策论,才是心中所想。”
考上举人便有官身,如今作为进士,已经可以自称微臣。
不过他的话说出口,殿内外一片哗然。
纪霆此话一出,便是否定自己的会试文章。
既如此,他应该跟一甲无缘了。
他为什么要写两篇截然相反的文章啊!
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吧。
而且皇上为什么要这样问,也有原因吧。
纪霆微微抬头。
他即使写了不同的文章,还是没躲过去,那就赶紧来吧。
果然,首辅开口了:“既然你认为会试策论,才是心中所想,那对身边三位同年的文章又有何看法。”
方才太监已经念过几人的文章,此刻不用再给纪霆看,大家都知道,纪霆肯定能记得。
这一问,让更多人疑惑。
这能有什么看法。
就是写的很好,很完善啊。
即便是阚文彦的策论,都有可取之处。
这也是朝中大臣认为今年科举人才极多的原因。
今年的学生,个个都有自己的本事。
那文章写的,策论写的,实在有意思。
所以皇上跟首辅想问的,肯定是另外一层意思。
旁边年迈的礼部尚书缓缓开口:“锦绣文章着实不错。”
锦绣文章不错。
还未说完的话是,实际行动呢。
一个人夸你策论写的好,写的实在漂亮。
不要以为只是夸赞,因为策论分两方面,一方面为建议,另一方面还要实操。
前者很好,后者只字不提。
就该明白意思了。
夸一个人,礼义仁智信,只夸他礼义仁信,缺什么?
缺脑子啊。
文人骂人,大约都是这种路数?
悄无声息中,纪霆又面临第二个选择。
顺着夸文章好,以及开始强调知行合一的重要性。
那就是,改革方案有了。
接下来就该做实事了。
纪霆从殿试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果然一环套一环。
先是一样的题目,要看他们的想法。
纪霆换了平和文章,想要躲开。
却点名让他做选择。
好吧,他选多数人的利益。
自己能不能一甲,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又要选。
面对实际的改革方案。
要不要执行。
这又把他放到很多人的对立面。
选择不执行,那今年殿试文章,就全都是锦绣文章了,徒有其表罢了。
选择执行,执行一百多进士写的策论,以及很多堪称激烈的改革。
一定会损害这些进士的利益。
因为写的时候很开心,殊不知他们也在“读书人过多”的弊病当中。
好啊。
这哪里是殿试。
分明就是一个又一个圈套。
故意出跟会试相同的题目。
就是明知道这些新科进士们,多数都会效仿纪霆,写激进策论。
然后告诉他们。
这可是你们自己写的,你们要执行吗?
不执行?
那就是纸上谈兵。
执行?
大概率要从他们自身开始改革。
纪霆终于明白,今日的殿试哪里不对劲了。
而他想要逃开,却也被强行拉回来,重新进入牌局。
这大殿上的人,脑子的弯弯绕绕也太多了吧!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哪里是对手啊。
殿内外沉默片刻。
不止一个人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写的策论,自己要执行吗?
他们刚刚写了什么?
写了读书人要放下自己的身份,要去边远地方发展当地。
还写了什么?
写读书人过多,那就搬到读书风气不佳之地,自己既有用了,还能扶持当地的教育。
去哪?
去边关那种地方吗?
他们不行啊!
写归写。
他们做不到啊。
反正阚文彦做不到。
他还说让自家腾出位置,招募真正有才能的学生去家中任职呢。
这,这怎么可以。
家里关系盘根错觉。
即使是去做家仆,也会损害很多人的利益。
真这样做的话,他会被家族内部生吞的。
郑平田俊想到自己的策论。
他们都要惩治贪官污吏。
手段一个阴损,一个激烈。
如果这么做,那他们在朝堂上便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殿外更是慌乱。
不行啊!
说好殿试只是写文章的呢!
不过也有进士站的笔直。
他们愿意去做。
粉身碎骨也可以!
但大家都看向纪霆。
皇上跟首辅,以及礼部尚书问的是他。
他要怎么做。
纪霆很明显的叹口气。
怪不得很多人改革时瞻前顾后,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不过是背负了今年新科进士的命运,就感觉到沉重。
何况其他官员。
即使不是自己号召,也不他主动的。
但这些事确实因为他产生。
大家一窝蜂的跟风也好,反正确实按照他会试内容去写的。
只是凡事不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更不是他按着大家手写的。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需要自己承担。
因为他只做自己认定的事。
其他人都看向纪霆。
阚文彦想要阻拦。
郑平跟田俊眼里情绪不明,又带了隐约的兴奋。
纪霆抬头,开口道:“微臣在会试三篇策论里,写了自己的想法。”
“一个是有些地方教育发展的不平均,需要当地经济增长,改善百姓的生活,从而影响教育。”
“二是当地武举需要有晋升制度,三则是更多读书人,不能只往舒适的地方去,应该主动去偏远地方。”
“时至今日,微臣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
“也愿意以自己为例,去往的边塞建设。”
“我辈学生,应当身先士卒,方能知行合一。”
让他选自己的会试策论,还是殿试策论。
他选了前者。
即使这样大概率会丢掉一甲的名次。
在丢掉一甲名次之后。
又让他选,承认自己是锦绣文章,还是努力实践知行合一。
纪霆选了后者。
即使这会让他这个天才的新科进士,派到毫无希望的地方,甚至一辈子都磋磨到那里。
无论做的好与坏,都无人知晓的。
可这是他的选择。
纪霆也愿意为自己的写的文章付出实践。
都说天下学子都知道的。
也知道新科进士在效仿他。
那他就不能独善其身,只为自己考虑。
纪霆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
可他的所有选择,都是保持本心。
虽说第一个选择,让进士们都拥护他。
第二个选择,却让一部分进士深恶痛绝。
纪霆话音落下。
大殿内外一片安静。
在不少人眼中。
他每一项选择都错了。
既然写了足以独善其身的殿试文章。
那在皇上问起时,直接说更相信自己殿试所写即可。
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他以为牺牲自己的名次,就能保全其他人。
后面不还是跟多数人背道而驰?
太傻了。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天才。
可另一群人,却目光灼热的看向纪霆。
爱恨同源。
有些人,因为那些理由恨他。
就有一些人,因为这些理由爱戴他。
因为归根到底。
纪霆的所有选择,都不是为了自己。
一个为了辛苦读书这么多年的同年。
另一个为了辛苦生活的百姓。
他但凡有一点自私,都不会说出这种答案。
“可惜了,科举的名次不会好,以后的外放更差。”
这么傻的天才。
古往今来也不多见吧。
他甚至没用自己的聪明,也没用自己的辩才。
那些东西在此地用处不大。
已经有人怀疑。
皇上他们,是不是讨厌纪霆啊。
才会给这种必输的选择。
到底想要他怎么样!
不少进士甚至有些愤怒。
可惜他们距离大殿太远,没看到皇上脸上浮现的笑意,甚至笑着看了眼程首辅。
作为皇上的恩师,程首辅却有了难以分辨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等他看向纪霆的父亲纪伯章。
这父子两个,确实是一类人。
皇上看了看老师的表情,意外多了高兴。
以前皇上跟首辅的想法总是一致。
也就在这几年里,悄然有了变化。
故而有了今日的局。
昨日勤政殿内。
皇上夸纪霆,以及郑平等人的文章。
程首辅还是那句话:“过刚易折,年轻人还是太过冲动。”
锐气很好,但这般锐气,实在不行。
纪伯章是就个例子。
皇上并未赞同。
师生两个陷入沉默。
直到皇上开口:“可纪伯章的当年提议,大力整顿的军务,尤其是兵马粮饷的运输。”
“首辅也觉得气势太过,一切都要徐徐图之。”
结果呢。
当年的雁门关兵乱,问题就出在粮饷上面。
如果真的按照纪伯章所讲,要大力整治里面的贪污。
雁门关大概率不会失守,更不会有那么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程首辅张张嘴。
这事是他的失误。
并未想到战事来的那么快,那一代的官员竟敢如此隐瞒。
可是太过冒进。
朝局不稳,对天下也是无益的。
两人争执之后的结果。
便有了今日的殿试。
这些凭借锋芒毕露出来的新科进士们,是只会喊一喊改革,还是会能够知行合一。
明知前面有千难万难,依旧能够坚持自己的想法。
程首辅以为,他肯定会赢。
因为那些选项并不复杂。
想要好前程,就知道怎么选。
而且这也并不意味着妥协,无非是缓缓推行罢了。
在这点上,他还是相信纪霆的。
看到他殿试文章时,程首辅更是松口气。
但接下来的事,就不一样了。
纪霆的每一个选择,都让他狠狠皱眉。
跟他完全相反的,肯定是皇上了。
皇上看向纪霆的眼神里,带着不用分说的欣赏。
就在大殿上一片寂静时,皇上直接站起来,大笑道:“好,不愧是国子监的学生,不会是本届会试的会元。”
“朕来看,你这般学生,若不是今年殿试状元,就无人可是了。”
状元?!
此话一出,让殿内外众人抖三抖。
纪霆都说自己更喜欢会试文章了,还能得状元吗?!
皇上怎么想的。
“你虽说更喜欢会试文章,朕却觉得两种都好。”
“方才讲的话更好。”
“南正国正需要你这样的天才。”
众人理智终于回来。
纪霆也意识到了。
方才的种种选择,与其说陷阱,不如说是测试跟考验。
考验通过,才有接下来的事。
皇上满意的不行。
他头一次完全的压倒自己的恩师。
靠的就是纪霆这一心为民,一往无前的锐气。
这让他如何不欣喜。
在他看来,南正国弊病颇多,不趁着他年轻的时候整治一番,更待何时?
今年已经是宝泽十二年了。
他已经坐稳这个朝局。
正是改革的好时候。
程首辅是很好。
可他太过犹豫,太过瞻前顾后。
是该有新的一批年轻官员,一起推进改革。
纪霆啊纪霆。
你出现的太及时了。
皇上的想法无人得知。
反正场上众人只知道,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钦点纪霆为今年的状元。
言语之间的欣赏不容分说。
今日这殿试一波三折。
最终的结果,却依旧是纪霆为第一。
再想想他方才的表现。
他若不是第一,那也无人能做这个状元了。
在旁边人提醒下,皇上迅速点了田俊为榜眼,郑平为探花。
至于阚文彦则是无人在意的那个。
阚家的人欲言又止,却也没有办法。
皇上都已经说了,不可能更改。
而且皇上的注意力,基本都在纪霆这个状元身上。
其他人的名次,也就是全凭印象。
有了一甲的排名。
后面进士排名更加迅速。
阚文彦自然是二甲第四。
按理说这个成绩已经不错了,超过会试很多。
大概率沾了家族的光。
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但前面的希望却让他此刻有些落寞。
纪霆,又是纪霆。
自从他回京之后,人人都说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纪伯章跟纪霆外祖等人已经上前祝贺。
他们家的孩子!
得了状元!
新科状元郎!
不过这纪家人,还真是会读书啊。
祖父为探花,父亲为榜眼。
到他这,直接是状元!
说出去,谁不羡慕这家?
再看皇上的喜欢,以后纪家的前途,更会宽广无比。
殿试气氛恢复正常。
皇上笑着道:“赐进士出身宴于礼部,为琼林宴。”
这还没完。
接着便是御赐官职。
这里一切按照旧例。
纪霆这个状元郎,授翰林院修撰,正六品的官员。
郑平授翰林院编修,七品官员。
田俊为探花,跟郑平官职品级都一样。
以此往下,二甲第一称传胪,其他人并无称谓官职。
二甲三甲的进士还需要考试,称之为馆选,选中的可以去翰林院学习。
若是再落榜的,就在六部等地做事了。
从此来看,殿试三甲进士的排名堪称森严。
甚至今晚的琼林宴。
也仅有一甲二甲进士可去。
三甲进士另有宴席安排,只是不在礼部了。
最后一场考试。
决定了所有人的命运。
纪霆这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则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等新科进士彻底走出皇宫,回到礼部时,众人面面相觑。
读书生涯真的结束了?
他们这些人,真的要迈入官场了。
“今日的体验,我终生难忘。”
谁说不是呢。
殿试里面的交锋,甚至有人现在才反应过来。
对纪霆来讲,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就不会有皇上的欣赏。
但归根到底。
他还是要去边关任职。
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已然说了。
所以别看他现在是正六品翰林院修撰,等到外派的时候,地方就绝对不会好。
他这般天才,到了那种地方,也会做出一番成就吗?
这可真的不好说。
状元的前途都是这般。
剩下的人更不用讲了。
都说考上进士之后是人上人。
可在这皇宫,在这礼部,依旧是蝼蚁。
所以,什么样才是尽头?
不少人陷入迷茫。
要做更大的官吗?
还是要有更远大志向?
这个答案,需要很多人用一辈子去寻找。
但话又说回来。
他们终于考上进士,过了殿试。
总算不辜负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
礼部传来小声啜泣声。
读书的心酸跟苦楚,让身边没有一个人会去笑话他。
大家都明白的,都苦过的。
怪不得都说同年之间会有交情。
哭这一场,距离自然而然拉近了。
等大家精神恢复了些。
只等着明日的琼林宴了。
纪霆这个状元郎,已经被礼部众人围住。
赶紧准备明日状元游街的衣帽马匹啊!
明日状元游街。
半个京城都会来的!
不对。
如果是纪霆的话,京城所有百姓都会来看热闹的吧。
这可是纪霆啊!
他在殿试上的赤子之心,已经人尽皆知了!
谁不想去看看,一心为同年,一心为百姓着想的纪状元呢!
第83章 第83章外放
第83章
宝泽十二年,状元游街。
几乎是近十几年里,最热闹的一次。
状元纪霆的名字,京城人都知道。
甚至他的文章,大家也都看过。
这种知名度,肯定要来看看啊。
而且多数人发现,大家只听过他的名字,真正见过他的人却不算多。
“为什么啊?”
“他平日都在国子监读书,每月两日假,基本都去外祖家,不怎么出来闲逛的。”
这么一说。
好像是真的啊。
纪霆不止是个天才,还是很勤奋。
都说要不是因为他,纪家不可能那么快恢复元气。
看来也是真的。
再说了。
十八岁的状元郎,无论放到什么地方,都是罕见的。
纪霆本身就不露怯,坐在高头大马上,很是有气势。
再加上他相貌好,很是引人瞩目。
让他身边的榜眼探花,都没了光彩。
不过郑平并不计较,田俊跟纪霆关系好,只做好自己的即可。
一整个上午过去,京城都在讨论今年的状元纪霆。
以及他们家三代都中了一甲。
这般学习天赋,真是不一般啊。
还听说,纪家的女孩子们,也颇有天分。
纪霆叔叔家的两个堂妹,就在他家住着,两人都是及笄之年。
一个知晓四书五经。
另一个画画天赋极佳。
故而纪霆在外状元游街。
纪家则被京城各家踏破门槛。
纪霆婚事暂且不提。
家里其他小辈,倒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卓夫人答应过老家两个弟妹,自然会帮几个孩子好好寻亲事。
从纪霆乡试中解元,再到会试,殿试。
来相看的人家越来越多,还提高了一个等级。
消息送回老家,宜孟县纪家众人也是高兴的。
更别说霆哥儿中了状元的消息,同样送到了。
当地的县令第一时间赶到,嘴都要笑歪,对纪家众人更是务必客气,甚至道:“老夫人何必亲自相迎,实在折煞下官了。”
好好好,一个正经的朝廷县令,对纪祖母客气成这样。
也是,人家儿子在朝中当官,人家孙子中了状元。
整个宜孟县头一个状元郎啊。
如何不让县令兴奋。
纪家人已经傻眼了。
他们算是看着霆哥儿一路考上去的。
解元,会元,现在又是状元!
连中三元啊。
人家纪霆今年不过十八。
以后大有可为。
县令知道的消息多了些,跟纪家以及周围人绘声绘色讲殿试发生的事,还有皇上如何欣赏纪霆。
更说状元游街,以及当时琼林宴的情况。
总之听的众人心驰神往,恨不得直接飞到京城,一起享受各种荣耀。
当然,不仅纪家这个状元惹眼。
郑家的郑平为榜眼,同样是大喜事。
他们这个宜孟县,不愧是学风极盛啊。
今年的状元榜眼,全都出自他们这里!
郑家人赶到纪家的时候,就听县令夸了几句,又转到纪霆身上了。
这让郑家等人颇有些不爽。
倘若没有纪霆,那他们郑家才是最有光彩那个。
纪家时时刻刻都要压他们一头。
实在是可恨。
但再怎么恨,此时都不能表现出现。
纪家风头正盛,他们家不仅不能交恶,还要巴结才是。
可纪家人看了他们,却并不怎么搭理,尤其是三房五婶,看着他们就厌恶。
如今的县令肯定怎么回事。
他肯定不会管,他只知道,今年的政绩稳了!
听说州城那边还要来人呢。
今年一甲前二都是他们白台州的人,估计州城那边也乐开花。
更别说,二甲里还有几个白台州人士。
他们也算当官多年了。
从未如此丰收过。
那州学学政,估计要高升了。
当然,自己还有本地教谕也差不多。
反正隔壁县县令嫉妒死了。
估计前任县令还要特意来信邀功。
不过他也不介意,这本就是大家都好的事。
纪霆啊纪霆,可真是个宝贝。
当然了,其他人也很好。
“衙门出钱,在县学摆流水宴!”
“状元榜眼,都出在咱们宜孟县,一定要好好庆祝!”
纪家也把准备好的铜板拿出来,十个一串,用红线绑着发给周围祝贺的邻居。
倒是让郑家尴尬的不行,赶紧让人去准备。
县令还笑:“还是纪家有经验,早就备下了。”
纪家祖母笑:“当年伯章也是这般,差点给忘了的。”
“所以这次提前备下。”
听听人家这语气。
提前备下。
就是知道自家孩子能考好呗。
连着好几天,宜孟县百姓都沾了光,得到不少赏钱,还去吃了县里的流水宴。
等州城知州跟学政亲自来的时候,又是发了一波喜钱。
这两位亲自过来,便能看出他们的喜悦之情。
纪家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不知不觉中。
他们不仅在县里彻底站稳,更是成为了六家中的翘楚。
颇有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感觉。
同样的,想跟他家结亲的人,更是排着队。
甚至连一直关系不算好的郑家,也在其中。
纪家三房一听就生气:“又是为他家儿子说亲?还看上我的晴丫头?这不行!”
其实在县令报喜那日,就有人看出来了。
郑家跟纪家一直有矛盾,县里众所周知。
再看如今的情况的,纪家出了个状元,还是家里嫡亲的关系。
那郑家虽也有榜眼,但稍微了解一些,就知道郑平其实不受他家挟制。
郑家急需真正的助力。
如今看来,结亲是最好的选择。
郑勋的弟弟郑老三今年十七,还未有功名,想说给纪家三房的十五岁女儿纪晴。
这事在纪霆去年中解元时就在提了,三房的肯定不愿意。
不说那郑老三没有功名。
只说他家的人品,就令人诟病。
十六岁的人,已经有两个同房丫头了,她怎么可能把女儿嫁过去。
所以去年大房回京时,赶紧让他们把孩子带走,省得纠缠。
没想到纪晴有了个状元哥哥,这家还敢登门。
真当郑平是你家人了?
好在京城那边来了信件。
卓夫人把几户人家说了个清楚,让二房三房都看看。
这才缓解纪家三房的焦急。
只是他们不知,不仅在宜孟县的郑家人使力,连在京城的郑家人,同样想
要撮合。
四月十五,已经是琼林宴之后了。
今年的新科进士,该入职的入职,该考试的考试。
纪霆,郑平,田俊,直接去了翰林院。
作为一甲前三,他们显然不同其他人。
真的穿了官服,纪霆他们还有点恍惚?
这就算做官了吗?
去翰林院的时候,他们照例先去拜见长官。
为首肯定是程首辅,正好身边还有两位大学士,一起拜会了。
接着是各处长官,也有官员带着引荐。
等见完一圈长官,三个人才坐到稍微偏僻些的官署里,长长松口气。
好吧,确实当官了。
但纪霆这个正六品的修撰,在翰林院都是小官。
更别说他们七品的编修了。
至于任派的差事,也暂时不多,只是让他们看看翰林院的各部文书,熟悉熟悉情况。
三人定然是有耐心的,不过还没看几本,就听身边书吏道:“纪修撰,翰林院的官员前来拜会。”
纪霆他们所在的地方,属于史馆修撰,负责整理各种文书。
下面肯定有各类杂职,多也是前些年的庶吉士,也就是二甲三甲进士。
只是这些官员多数没机会外派,只能在这做些杂事,如今人还不多,都是往年会试留下的。
等到新一批二甲三甲进士考完馆选,他们才会被外放,不过具体做什么职务,却不好说,多是边边角角的位置。
毕竟有能力有关系的,基本都已经离开翰林院,去其他地方奋斗了。
纪霆点头,让他们进来即可。
等那十几个人进来,看向纪霆他们,脸上颇为心酸。
新一批进士都来了,他们却还未走,可怜啊。
再多看他们,纪霆今年十八,郑平二十四,田俊二十。
科举比他们名次高,还比他们年轻。
那纪霆跟田俊,甚至比他们长的好。
这合理吗?
可再不合理,也是他们的长官了。
纪霆看了几眼,却发现里面有个人有些面熟。
书吏察言观色,笑着道:“纪修撰,这是您的同乡,也是宜孟县出来的。”
说着,还看了眼郑平,更是郑编修的同族。
这话说完,那个郑大人果然神气起来,自觉高出其他人一等。
可惜纪霆并未多问,连郑平反应也很一般。
纪霆倒是知道这人是谁了。
郑勋的大哥,叫什么来着?
等他们去忙了,郑平才道:“郑志成。”
嗯,好名字。
纪霆的并不打算多搭理。
他对郑家的人品,实在不想多提。
但他不去找山,山却来找他。
纪霆没想到,郑志成想要攀关系,竟没有先找郑平,反而找的他。
郑志成说的很直白:“大家都是同乡,以前纵然有些误会,也希望能守望相助。”
“朝局艰难,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的。”
不仅如此,郑志成甚至主动道歉。
他作为郑家子弟中最有出息的那个,他的道歉,就代表郑家服软。
他的意思大概是。
大家都是宜孟县,我家跟唐家的关系那样好,他家子弟外放政绩很不错。
纪家若愿意,那他们三家联手,再加上齐家。
整个宜孟县就是他们的了。
在官场上,更能互相照顾。
纪霆似笑非笑,说了句让郑志成意外的话。
“你也在京城多年了。”
“去年乡试之前的事,我家还未说什么,你就凑过来了?”
旁人听了,肯定就觉得这话没头没尾。
去年乡试?
郑志成却吓得一身冷汗,再看纪霆的表情,直接后退,心里惊疑不定。
纪家难道知道。
知道为何不报复。
等郑平走进来的时候,郑志成更是吓得直接跑了。
纪霆看看郑平,忍不住道:“你怎么吓唬郑家的。”
郑平也不瞒着:“以牙还牙罢了。”
当年郑家主支霸占他们一房的家产,早就该还回来了。
他们以为随便给郑平一点好处,就能让他死心塌地。
没想到这位的天赋跟能力,根本不受他们控制。
“你呢?”郑平道,“他又做什么蠢事。”
纪霆笑:“无非就是联姻,乡党那一套。”
他方才只是诈一诈郑志成,没想到还真成了。
去年乡试前他差点不能考试。
绝对不是偶然。
背后还有人给代王他们递刀子。
想来,郑家也怕事发,故而想发设法要跟纪家修复关系。
纪霆只是随口说说。
让走进来的田俊愣住。
田俊很少有这种表情,他平时最是愤愤不平,却又是极敏锐的那个。
也不知道那句话的触动他。
一个下午,纪霆他们基本都在翻看文书,尽快熟悉自己的工作内容。
翰林院的差事,更多算是实习。
只有接触的差事越多,以后外放的时候,才会更顺畅。
纪霆以后外放的地方,必然更加不同,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如今四月中旬,一般来说等到十月份,吏部就会给他们分配地方。
这半年来的实习,可谓争分夺秒。
只是郑家的事,必须有个决定。
下午差事结束,纪霆就去户部等他爹了。
他操心什么啊,让他爹去处理!
不过纪霆还是低估了自己名气,只是站在附近,就会有不少官员前来搭话。
户部书吏知道他来等着他爹一起回家,还主动道:“纪修撰,可以直接进去的,今日户部有些忙。”
好吧,纪霆也不客气,直接往户部里面走。
可还没动,就被田俊拦着,赶紧道:“纪霆,我有话要跟你讲。”???
这么郑重其事吗?
纪霆一头雾水,到了僻静角落后,田俊开门见山:“你家要跟郑家联姻吗?”
“那郑志成看着并不正派,家风应当也一般,你家不会牺牲女儿吧。”
田俊,你是不是有点急了。
纪霆不动声色道:“同乡之情,是有些不同。我家不会牺牲女儿,也不会亏待姊妹。”
其他事上极聪明的田俊,此刻有些恼了。
觉得纪霆是要结交关系。
但风一吹,他又冷静下了,看出来纪霆说话模棱两可,分明在诈他。
“你!”
纪霆笑了,也不去找他爹了,直接道:“走吧,回家路上说。”
纪霆随口找了个书吏,让他帮忙跟里面说一声,自己有事先回家。
让户部里的纪伯章一头问号,本来还想让纪霆处理文书,他怎么还跑了。
其他官员只有羡慕的份。
林大人跟他关系好,拍着他肩膀道:“有个状元儿子,肯定很开心吧。”
纪伯章都不理他。
不过手头上的事没停,这段时间他正接手林大人手头的差事。
等处理的差不多了,林大人升任吏部职位,他也要挪一挪。
而回家路上的纪霆,已经知道田俊少见的傻愣是为了什么。
郑家想要跟纪家结亲这种事,其实不难猜测。
加上田俊听到什么联姻,什么乡党,本能以为纪霆同意了。
也是后来想想,纪霆绝不会这么做,这才松口气。
被纪霆发现问题后,田俊也不瞒着了。
他也想跟纪家提亲,就是纪家七妹纪晴。
纪晴性格开朗,在家人面前有些刁蛮,不过多数时候还是很讲理的。
田俊之前在纪家住过一段时间,故而有些接触。
这让纪霆完全没想到。
两人的性格可谓完全相反啊。
只能说人跟人的缘分确实一般。
可他有些难以开口,毕竟在他眼里几个妹妹们年纪都小。
有些事情,他真的还没适应啊。
不过南正国基本都是这样,小七来京城,也是为了这事。
特别是听他娘说,郑志成的妻子还上门提亲,也让纪霆直接把田俊的想法说了。
“田俊那孩子,家世虽然一般,不过模样不错,又是探花,颇有文采。”卓夫人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他家太穷了。”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列入观察名单,也把情况送回老家。
让三房的斟酌。
当然,也要问问纪晴的意思。
纪雨纪晴现在都跟着卓夫人社交。
两人都是从小读书的,小
七纪晴虽不爱读四书五经,这些年的熏染,也不必别人差,所以很拿得出手。
走到哪都很引人喜欢。
这些事纪霆就不掺和了。
等他爹回来之后,再把对郑家的猜测说明。
纪伯章点头,接下来自有安排。
不过五六日。
郑志成便接到吏部的认命。
他的外放终于有着落了!
直接送到赣州皇家果园做征果司的差事。
这可不是什么肥差,加上当今皇上不喜劳民伤财,极少让人千里迢迢运水果进京城。
所以这职位极为冷门。
也难为林大人从边角料里找到这个位置。
郑志成带着满腔怒火走的。
可谁都知道,这是他自作孽,更知道他不敢有什么报复的手段。
纪伯章就要升官。
纪霆的外放,又是皇上极为看重的。
不管他去的地方如何,做的如何,皇上肯定不会不闻不问。
这般情况下,郑家只有老老实实的。
翰林院都是人精,也有人看出这小小变动里的错综复杂。
甚至有人断言,有郑平在,那郑家就翻不了身。
纪霆,郑平,田俊三人。
此刻终于有了真正在做官的感觉,再也不是当年的学生了。
这么一想。
国子监的日子,好像离他们很远了?
只是纪霆的名字,在国子监肯定抹不掉的。
五月份,进士馆选结束。
新科进士进到翰林院,以及京城各部。
这一批天赋极高的读书人,终于开始实习了!
对此最期待的,肯定还是皇上。
皇上甚至在四处寻找,适合纪霆的外放地点。
也就是说。
进士们写的策论,经过翰林院一轮轮的完善,甚至可以说重新整改。
终于要实行了。
让这些年轻官员,去到艰苦的地方历练。
以及对全国官员进行最严苛的考核,督察他们的政绩。
程首辅对于一直避而不谈。
可看着手下官员兴致勃勃,程首辅头一次生出,自己是不是老了的想法。
明明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
只是经历过殿试的皇上,对今年这批进士十分有信心。
或者说对纪霆有信心。
这般天才,不管放在哪里,都会有一番作为的。
何必这样担心。
找来找去,其中一个的地方,似乎还不错。
雁门关附近的一个上县。
之前是上县。
如今却因为战乱摇摇欲坠。
人口锐减,田地荒废,教育不兴。
虽说那场战事已经过去三四年之久,可一直都没有恢复正常生活。
让纪霆过去,试试本事?
还有,这里面,还有他爹当年未完成的事。
去这边,还有更重要的人物给他。
当然了,先依照他会试策论,把那没落的上县整顿好,是最要紧的。
读书方面,纪霆确实是天才。
治理政务上面,就要试一试了。
皇上急切想证明,他的人才启用没有问题。
也会向更多人证明,天下英才不论出身的重要性的。
他如此年轻,就应该让南正国兴盛起来。
第84章 第84章赴任
第84章
皇上的着急溢于言表。
想让纪霆外放的地点,也透露出来。
这也算暗示。
全看纪霆愿不愿意去。
毕竟那地方艰苦,年纪小,不愿意去,实属正常。
当年他还因为州学条件不好,不愿意去读书。
皇上暗叹自己心细,等着纪家的反应。
消息传出来,各方反应自然不同。
但最稳得住的,还是纪家这里。
纪霆几乎第一时间,猜到皇上派他去雁门关一带的用意。
他爹跟周大人,同样讲了当年那边战乱的原因。
当地有人私吞军粮,吃空饷。
以至于武备松懈。
兵部周大人跟纪伯章,一直请皇上彻查。
可当地关系盘根错节,若动得狠了,朝廷必然动乱。
那时候的皇上登基不过四五年,程首辅同样反对。
纪伯章写文章痛斥首辅,就是在宝泽六年年末。
为的就是这事。
等纪伯章被罢官后,兵部等人心灰意冷,知道程首辅只求一个稳字。
虽说程首辅的学生林大人讲,首辅心里也后悔,找个时机会把纪大人调回来。
然后便出了雁门关失守的事。
当时可谓满朝震惊。
而且发生的事,跟纪伯章奏章里的写得几乎一致。
一直沉寂的纪伯章并不理会之前的事,写信给周大人商议对策。
他本就对那边的事极为熟悉。
周大人整理好对策,便上书主动去处理雁门关之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纪霆心道,这么想来,他爹确实是那会活跃起来的。
皇上让他去因战乱流失人口的上县做事,大概率也是弥补当年没听他爹建议。
这甚至是个隐晦的致歉。
反正兵部等人是这么认为的,个个都很高兴。
也是,古代皇帝能低头,着实已经不错了。
可这里里面。
少了一个人。
程首辅。
纪霆跟程首辅接触不多,只知道他当首辅二十多年,先皇在的时候极为器重。
也是他力保现在的皇上登基。
虽说当今太后不是皇上亲母,照样坐稳皇位。
就有程首辅的缘故。
纪伯章叹口气:“这些你不用管,先考虑一下,要不要去门北县。”
门北县属于朔州的上县。
近邻粮道,是运送粮食到雁门关的必经之路。
所以商贸往来很是频繁。
上县的规模一般比较大。
人户在六万到十万之间。
还未发生战乱时的门北县,人口巅峰时约有七八十万,良田无数。
县里东西二市极为繁华,节假日没有宵禁。
可惜宝泽七年年底的战乱,打破这一切。
如今的门北县人口十几万,田地少了大半。
往日的东西集市也都关闭了。
没有太多的事情,下面村庄百姓,基本不会乱跑。
说是道路上山匪太多,不安全。
纪霆道:“为什么会少了这么多人?”
八十万跟十几万。
这就少了六十多万人?
“一部分是聚集在此的商户,还有雁门关将士们的家属。”
“再有一些落草为寇的。”
没打仗之前,就有一部分人离开。
打完之后更是如此。
知道原因后,纪霆又问:“那周大人过去后,没有把贪污粮饷的人砍头了?”
“还有些顽疾。”
这指的应该就是当地势力了。
外伤可以让临时任派的官员过去。
但内因,却需要常驻此地的官员一一清楚。
某种程度上,后者才是根治顽疾的人。
这也太难了啊。
让他去?
可细细想想,这事非他莫属。
首先,他出名。
这便是护身符了。
没人敢真的杀了他。
再者他爹就要升官,周伯父又在兵部。
还有皇上钦点。
以及今年殿试传达的信号。
那他过去,就是有
使命的。
单这个气势,就跟其他人不同。
也不是说这事定然高枕无忧。
至少开局是不错的。
至于是顺利解决问题。
还是风光大葬,灰溜溜回来。
全凭他的本事。
纪霆在纪伯章的目光下,点头道:“去看看,必然尽我所能。”
就算不能解决,他也不怕丢人。
再说,不利用好自己的优势,实在可惜。
殿试的几番考验,让纪霆意识到文章跟实操之间,确实隔着山海。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成为夸夸其谈,只会写文章的人。
纪霆就绝对不大好。
可他又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大学生实习,是真的掌管一地百姓的生活,更要谨慎对待。
跟父亲深谈过后,纪霆便收集门北县的资料。
他在翰林院,找那边的情况,还是比较容易的。
而纪霆外放时间,便定在今年中秋之后,八月二十左右出发。
作为今年的状元郎。
连外放时间都是头一个。
这件事从头到尾,程首辅都没有过问。
作为吏部尚书的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剩下的事让学生林大人去做。
等林大人要退出去,程首辅忽然道:“皇上此举,过于冒险。”
“纪霆,年纪太小了。”
即使有读书的天分。
治理的才能,却不好讲。
谁料林大人却道:“老师,纪霆才十八。”
师生两个沉默。
一个说纪霆年纪太小。
一个说才十八。
意思却不尽相同。
前者就觉得不靠谱。
后者却讲,纪霆有试错的空间。
如今的南正国,正需要这样的年轻人,改一改风气。
不止纪霆,还有写了策论的进士们。
他们都要陆陆续续外放,去南正国各地历练。
直到选出最优秀的官员,来治理这个国家。
程首辅并未说话。
他尤为沉默地看了看学生。
这样很好。
可也不好。
君心难测。
谁知道以后会如何。
朝局最讲一个稳字。
而这朝局之上,皇上才是应该最稳的那个。
或许,真的是他老了。
程首辅叹口气,往翰林院湖边走去。
还未走进,就听到一群年轻人的声音。
程首辅记忆力极好,听出他们多是新科进士。
有的过了馆选,在翰林院做庶吉士。
有的在各部任职,都是些活力的年轻人。
能把他们聚到一起的,少不了纪霆。
纪霆道:“我找了门北县的资料,但再多资料,都不如让本地人说说情况。刘进士,听闻你家距离雁门关很近。”
“是,距离纪状元你要去的门北县差不多五六十里。”
那确实很近了。
刘进士组织好语言,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提出当地人想要什么。
他还有点可惜:“但我也没去田地里看过,不知道情况。”
“反正缺水是肯定的。”
再有一些当地的气候等等。
不光纪霆在问,其他进士也在跟身边人讲自己家乡情况。
毫无例外,这些都是殿试上,真心想改革的进士。
依照年纪看,最大也不过三十五。
中间最年轻的,肯定为纪霆。
程首辅看了半晌,并未打扰。
接下来几个月里。
纪霆不仅要消化门北县的情况。
还要组织好自己的班底,一并带去那边。
南正国的官员,基本有自己的班底。
像纪霆去的上县,县令为从六品官职,下面的县丞主簿捕头,基本可以自己带。
总之是几个重要位置,要换上自己人。
做事更加方便。
当地的老吏是不会动的,却也要再带几个书吏过去,方便探听情况。
林林总总加起来。
县丞等,书吏至少要带八人。
总捕头一人,副捕头两人。
再有随从若干。
不是他们这些小县官要摆官架子。
而是一个人去到陌生地方任职,容易独木难支啊。
文职方面倒也好说,除了县丞主簿需要有经验的人之外。
书吏只要选忠心可靠的,不拘秀才举人,都能带上。
京城落榜书生不少,早就有人自荐了。
但凡考上进士的同年,基本有这种自荐书吏送上门,纪霆这里更不用讲。
捕头倒是不好寻。
他们三人至少要有点工夫,还要听令于官员。
之前也有带去的武职,反而欺压县令的事情。
这里倒是要从武举里面选了。
纪霆之前提议武举增加晋升制度,这点还是很博武举众人的感激,所以同样有自荐的好汉。
平日就算了。
到了这种时候,纪伯章都要感慨两句,他儿子人缘极好。
他看得出来,那些人不光是为纪霆的好前途,同样是为他这个人。
自己当年榜眼外放时,跟纪霆收到的自荐帖子数量,完全没法比。
纪霆外祖卓侍郎推了个有经验的县丞过来。
这人经验丰富,为人沉默,很适合做副手。
纪伯章对纪霆道:“你外祖心中有愧,专门写信请这位县丞出来帮忙,你也去见见,看合不合适。”
这说的愧疚,肯定是指卓舅妈说纪霆跟齐家小妹有婚约的事。
就连纪霆考上状元,卓家也是极为低调。
毕竟为了这事,不知毁了孩子多少好姻缘。
纪霆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事是齐家小妹更受委屈。
不过纪霆还是见了外祖推荐的人手,这人姓王,今年四十二,确实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倘若不认真看的话,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可王县丞又很会发现细节,着实是个可靠的副手。
有他在,门北县很多事,纪霆接手会更快。
两人交谈过后,双方都很满意。
王县丞意外发现,纪霆这人名声张扬,真谈起事,反而说不出的稳重。
大白话是,不是没脑子的人。
而且听得进去劝。
这般长官还能相处,那种一意孤行的,他绝对不去伺候。
有了副手之后。
剩下的更加顺畅。
主簿为纪伯章身边的老人,今年四十九,什么账目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带上他绝对没错。
余下书吏,除了县丞主簿常用的四个人之外,又请了四位落榜秀才,年纪都在三十五左右。
他们已经不专注乡试,专心谋个职位,照顾家里。
捕头同样有经验,贺捕头看着笑呵呵的,但他一身脂包肌,动作还很灵敏,便知他的身手。
贺捕头今年整四十,之前做过副捕头,也代班过正的。
现在算是升任。
剩下两位副捕头原本做的是差役,现在也算升上来了。
了解当地情况,组建自己的班子。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十五。
纪家卓家聚在一起过节,也是为纪霆这孩子践行。
走之前,卓夫人还说了个好消息。
那就是小七纪晴的婚事定下了。
正是这几日殷勤上门的田俊。
反正纪家三房非常满意,恨不得立刻定下。
至于田俊家里条件不好,他们也不太在意,只说他们可以多出嫁妆。
反正以后在京城住,多半不回田俊老家。
没说出来的,纪霆跟田俊关系不错,想来不会是郑
家唐家之流。
霆哥儿做事虽然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品行端正。
卓夫人说得自己都笑了。
可她就爱听别人夸自己孩子。
纪晴自己虽有些诧异,却也是愿意,说是两人还聊了会儿,双方都点头了。
纪霆最近忙着外放的事,对这种事完全不知道。
要不是今日中秋,估计要等他离开才知道?
“田俊要等到年后才离京外放,想来就是要把亲事定下,等他外放三年回来,也就刚刚好。”纪霆道。
“对啊,这事交给我即可,你五叔五婶,还有田家的,估计十月份来京城。”卓夫人笑,随后又叹口气,“可惜你那时候,已经到任了。”
纪霆安慰一会儿,纪伯章继续安慰。
可这一走三年,谁不想念呢。
不过想来,母亲不必忧心,还有纪阳跟纪雨的婚事呢。
听说也有眉头,等等看吧。
这三人此刻想的不是自己婚事,只觉得要离开三哥哥了,越发难受。
尤其是纪阳,他已经想了多日,还有些不好开口。
眼看过了中秋之后,他三哥哥就要走了,不说好像不行了。
纪雨鼓励他:“说啊,再不讲,真要来不及的。”
纪晴还疑惑:“什么事?”
等纪霆来的时候,三人齐齐看向他。
纪阳一咬牙一闭眼:“三哥哥!你去门北县,能不能带我一个。”
估计说的声音太大,连纪伯章,卓外祖他们都看过来。
说都说了,纪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反正我也考不上功名,还不如出去游历,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此话说完,卓家两个表哥颇有些羡慕,他们两个也考不上秀才啊,能不能跟着一起出去。
不过想到他们娘做的事,只好闭嘴了。
纪霆那边倒是就觉得不错,就是不知道三叔他们的想法。
纪伯章沉吟片刻:“去吧,回头我去写信。”
说着,纪伯章还道:“你不是喜欢游记吗,正好前去边关附近,至少写二十篇游记回来。”???
大伯你!
你在说什么!
纪霆也笑,点头:“对啊,只喜欢看怎么行,你也写,我监督你写。”
状元的监督,这算什么啊!
但纪阳转念一想,能去就行。
那边的气候环境跟白台州,跟京城大不相同,正好感受一下。
等到八月十九,纪霆纪阳,王县令贺捕头等人清晨出发。
纪霆的读书生涯,从此画上句号。
是不是真正的天才,先历练一番吧!
随着纪状元离开。
今年的新科进士,陆陆续续离京。
郑平去了赣州一带,蚊虫蛇蚁很多,虽有准备,但该吃的苦一点少不了。
田俊等定完亲,便去宁成那边,气候很冷。
再有李三枝等人,各有各的去处。
总之仔细一看。
这些天才们,各有各的苦头吃。
甚至还有送去海岛的,说是那边反贼颇多。
都说今年的进士质量极高。
去的地方,也是最苦的。
“那对他们来说,是幸,还是不幸?”
南正国有史以来水平最高的进士,要去最艰难的地方。
这甚至还是他们自己选的。
这一下,再也没有酸儒子天天念叨纸上谈兵的故事。
也没有再对他们的策论肆意嘲讽的了。
毕竟,人家是真的去了。
你去了吗?
只这一股勇气,便胜过只有嘴上功夫的了。
这些讨论,随着纪霆距离京城越来越远,已经听不到了。
他们这一路往北,虽不是风餐露宿,却也没好到哪去。
各地驿馆情况不同,好的端上来大鱼大肉,不好的只能啃杂粮饼子。
“有的吃就行了。”贺捕头道:“前年我在一个地方,那里闹了旱灾,什么吃的都没有,饿的时候,差点能把人咬了。”
王县丞跟刘主簿都经历过这种事。
不过大家对此都不意外。
就连纪阳都道:“我看游记的时候,旱灾水灾不说常态,也不算稀奇。”
“只看当地有没有存粮了。”
出来当差,他们心里都有准备。
纪霆点头,看着大家都还适应,便继续出发。
八月十九启程。
九月十五终于赶到。
这一路上,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明明只是九月份,大家已经穿上厚衣服。
这边的天气,更需要大量囤粮。
越往北走,米饭基本看不到了,多是杂面跟小米。
幸而这里的小米味道极佳,大家都吃得习惯。
纪霆他们先去了朔州拜见当地知州,绕了一圈后,来到门北县城门前。
这里的县令早就得到消息,带着手底下的人前来迎接。
换作其他接任的同僚,门北县县令定然没那么热切。
但这来的,是纪霆纪状元啊。
“状元的文章,我还拜读过,着实极佳,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纪霆还真做啊。
他写了什么策论,直接照着做!
颇有些知行合一的意思。
剩下的,就看他能不能把门北县打理好了。
反正他是不行,他要赶紧跑了。
门北县如今的县令心想,他是没这能力,就看状元行不行了。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调侃,跟手下也道:“科举跟治理政务为两码事,我当年也是进士,然后呢?”
当官了才知道,学的都不考,考的都不用。
所以,状元又怎么了。
管不好当地的刁民,照样抓瞎!
第85章 第85章能力
第85章
纪霆到朔州门北县之后,稍微歇息两日,便带着王县丞等人交接。
因为之前就了解过这里的情况,带的人跟本地书吏并不冲突,交接得也算顺利。
等到十月份,雪花落下时,也到分别的时候。
门北县前县令跟纪霆认识也有半个多月,最后苦口婆心道:“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歇着。”
“多说多错,多做也多错。”
“门北县这地方的百姓,难搞。”
前县令觉得自己说得多了,摆摆手,让他自己去想。
纪霆确实是个好孩子,可惜朝廷也太着急让他历练了。
今年四十多的前县令,喊纪霆这个十八岁现县令一句孩子,好像也没错。
送走之前的领导班子。
纪霆他们这边的人,坐下来汇集收集到的信息。
“之前的人都说,这里的百姓风气刚劲。”王县丞道。
王县丞说得还是过于委婉了。
就是不听令不听宣。
衙门几乎形同虚设。
纪霆道:“肯定有其原因,是战乱之后才这样的吗。”
贺捕头道:“说是打仗之前,就有这种趋势,战乱之后更是如此。”
纪霆认真看了这部分资料。
门北县确实有意思。
之前商贸往来频繁,人口七八十万时,就是因为本地官员管不住,故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尤其是外地来的商户,借着这里的风气,大肆捞钱。
这跟本地百姓的简朴形成鲜明对比。
本地人很烦外地做买卖的人,觉得他们太过贪利,不是什么好人。
本地跟外地人倒是有一个共通点。
就是都不听朝廷的。
前者是为了多赚钱。
后者是觉得官府无用。
纪霆沉默。
某种程度上,说得也没错?
除了他们之外,门北县还有另一类人。
就是雁门关将士的随军家属。
他们生活门北县城北,除了必要的采买之外,基本在一个圈子里生活,更是封闭。
而且门北县衙门也管不到他们。
所以对衙门来讲,周围本地人不听官府的,客居这县城的商人钻空子,城北军属不服管。
等到战乱开始,再到结束。
这种情况更严重。
不过做买卖的商人全都走了,本地人更是抱团,军属能走的都走了,只剩下家贫不能搬迁的。
依旧没变的,就是本地人跟少量军属,更是视衙门为无物。
每年的粮税也交得艰难,衙门差役若敢强硬,当地村子乡勇就会反抗。
王县丞最后评价:“风气刚劲,人尚勇敢。”
这话就不用翻译了,连纪阳都能听懂。
风气一旦形成,确实不好更改。
只是这种情况下,朝廷的统治会渐渐失效,从而形成政权割据。
那雁门关失守只是个开始。
等关外的人知道,门北县对中原王朝没有归属感的时候,直接占领也不是难事。
对门北县百姓来讲,其实也是灾难。
只看纪霆带着的青安青文就知道。
他们两家也是这一带的百姓,战乱之后,两家情况极差。
不过归根到底,还是这里官府太没用了,给不了当地百姓支持,
才会有如今的情况。
这点其实能看出来。
纪霆刚来时,前任县令召集各地村长镇长,还有几个大点的商户前来拜见新县令,大家都拖拖拉拉,等到截止日期才来。
纪霆甚至能看出来,他们见到自己的失望。
估计觉得来了个毛头小子,又是不堪用的。
找到原因之后,就要解决问题。
“首先,要让当地百姓,对朝廷有信任。”
如何才能信任?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
不管当地百姓,还是城北军属,都已经抱团取暖。
已经不需要他们官府了。
就算平时有个纷争,也有各家祠堂宗族做主。
强行横插一脚,只会惹得他们更加抱团。
这种情况,即便王县丞刘主簿他们都没见过。
纪霆看着漫天大雪,开口道:“先熟悉自己手头的差事,把衙门内部整顿好再说吧。”
都说攘外必先安内。
先熟悉衙门情况,总是好的。
等小会议结束,纪霆同青安青文道:“你们要不要先回家看看,趁着雪还没封路,也看看他们。”
青安青文立刻点头,随即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
可他们自战乱之后就没见过家人,实在想念。
青安的母亲,两个叔叔,一个婶子,还有表妹都在。
青文则只剩一个弟弟。
都是至亲之人,他们自宝泽八年知道家人下落后,每年都会寄回去银钱。
可到底没见过本人,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
他们带着物件走时,纪霆还道:“若是想接,也能把至亲接过来,我看着衙门后街房子不算不贵,可以安置他们。”
这说的肯定是青安的母亲,寡母一个人在家,日子肯定不好过。
青文的亲弟弟今年九岁,到了读书的年纪。
即使他们送钱回去,也有些寄人篱下之感。
霆少爷的话,解决两人心中难题,两人连连感谢。
看着纪状元的为人,贺捕头心里暗道一句好。
能这般对自己的长随,必然不是个坏人。
再听两人之前的事,难免为他们难过。
可这种事,在门北县并不算罕见。
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
纪霆听着大家感慨,开口道:“那他们冬日怎么过?”
这,这不知道啊。
纪霆叹口气,让人看看慈幼堂的情况。
门北县慈幼堂本来属于官办机构,约等于现代的养老院跟孤儿院,也负责照顾有残疾的百姓。
但还是那个情况。
这慈幼院早就脱离衙门的管辖。
毕竟不给他们拨款,慈幼院的院长肯定不听令了。
所以新来的纪县令要来的时候,院长婆婆皱眉道:“正是忙的时候,就会添乱。”
“问问给多少银子,给得太少,就没空。”
传话的人,肯定不会讲这样直白。
可意思是这个意思。
纪霆干脆从自己私房钱里拿出五十两送过去,那边大开方便之门。
哎,只能说,不能把县令想得权力太大。
能不能行使权力,就在于能不能掌握人事跟财务。
门北县账上钱不多,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
人事方面,衙门里面还能指使得动,外面就不行了。
纪霆便叹气便带着人去慈幼院。
随行带的人不多,也就四五个。
即使这样,他们也有些无从下脚之感。
纪阳甚至还躲了躲,没躲开对方枕过来的脑袋。
门北县本地建筑很有特色,门头极高,周围的走廊都带顶。
故而慈幼院挨着墙边一圈,都有人或坐或躺。
底下铺的是枯草扎成的垫子,有些保暖的作用。
勉强再用枯草垫子挡风。
外面大雪纷飞,这些枯草组成的一排排小屋,确实有些作用。
不过生活质量就不要想了。
扛过冬天,不死就行。
也有人说,这样活着,不如去死,早死早托生。
纪霆听到书吏的小声嘀咕,立刻低声反驳:“不,好死不如赖活着。”
“活着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大家嘴上说如此不如死了。
真到自己身上,只会拼命求生,这才是真正的求生欲。
当着努力求生的人面说这种话,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院长过来的时候,见他们都站着不动,倒是有些冷笑,开口道:“不是要来看吗,来吧。”
院长婆婆今年五十多岁,是个十分干练的妇人,走进去就知道,不算特别大的慈幼院里人满为患。
即便如此,也没有太过脏乱。
孩子们分批安置,能动的妇人们照顾孩子跟老人。
总之很有条理。
走了一圈之后,纪霆道:“有些缺炭火。”
纪霆记得,当地产煤,应该不难买才是。
说到这,院长没好气道:“那也不会卖给我们。”
煤炭都是官营机构,直属朝廷管辖。
就算发生动乱,他们煤矿也易守难攻,跟地方上的事关系不大。
如果慈幼院依旧跟官府关系亲密,矿场那边漏一点就够用了。
关键不就是关系不好吗。
纪霆只当没听到对方的语气,开口道:“一会我写张条子,你们先去预支三千斤炭火,等到明年衙门开支了,再把钱给他们补上。”
赊账啊。
纪阳想说,人家会给批吗。
但三哥哥做得太理所应当,好像事情能办?
纪霆当场写了条子,让慈幼院去办,还有随行书吏对此也做个记录。
院长一时有些傻眼。
这就成了?
不对,新县令不计较她的脾气,也不计较方才的态度?
换了之前那个县令,肯定扭头就走吧。
纪霆不多解释,只道:“衙门的税收不多,今年只能暂时这样做了。”
“等开春之后,若有修补的地方,提前告知。”
“今年劳役定在四五月份,民力有限,看看能不能给这里分些人力。”
朝廷征税,主要有两个方面。
一个是税收,粮食,布匹,这是最基本的,也可以看作银钱。
但南正国还没有形成用银子交税的习惯,多还是交实物的。
第二个,便是民力,也就是劳役。
劳役们供朝廷免费驱使,好点的官员会让他们修当地的水利,清淤挖渠,铺桥修路,修慈幼院这种福利设施。
刻薄的官员,多是修官署,院子,又或者驱使百姓,给大户修房屋来赚银钱。
纪霆肯定是前者,而且民力有限,不能随意压榨。
必然要小心分配,修水渠的人多了,修路的人就少了,所以称之分些人力。
提醒慈幼院的院长,就是让她做个准备,同样告诉她会留些份额。
当然了,也要慈幼院提交的需求合理,衙门这边才会派人过去。
等送新县令他们离开时,院长婆婆已经换了表情,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还让纪霆他们注意安全:“雪大路滑,要慢慢走的。”
走远之后,纪阳才道:“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
“对了三哥哥,你怎么不生气啊,她最开始那态度很不好。”
“无所谓生不生气,我过来是做事的,并不是享受别人笑脸的。”纪
霆直接道,“如果用情绪做事,那很多事必然不成。”
而且人家又不是真的坏人。
在没有官府帮助下,就把慈幼院收拾得那样利落,其实是官府欠了院长的。
这种情况,再去计较有没有笑脸,也太好笑了。
衙门里的王县丞知道这件事后,笑道:“县令大人好手段。”
怎么就好手段了?
纪阳还是没明白。
而且那矿场,会卖面子,赊几千斤炭火吗?
“肯定会。”贺捕头直接道。
也不看看,写条子的人是谁。
纪县令刚来的时候,见过这些矿场的管事,他们对纪状元的态度只有巴结。
不看僧面看佛面。
纪霆的面子,还是很有用的。
再说几千斤炭火而已。
对矿场来说,不过抬抬手的事。
用官府的东西,结交纪状元,太划算了。
王县丞严肃的脸上多了一丝高兴。
初见纪状元的时候,就知道他聪明,没想到出去办事也这样利落。
接下来几天里,纪霆基本没怎么出衙门,只是翻看之前的卷宗。
很容易发现,衙门政务每年都在减少。
以前百姓之间有纠纷,还会主动来衙门,现在基本是宗族内部解决。
颇有些私刑大于律法的意思。
而本地的问题也很明显。
缺水,土地贫瘠。
好处是有煤矿,本地人极为勤俭。
而且最北边的一块地,竟然可以放牧。
纪霆这边按兵不动,慈幼堂倒是先来了消息。
衙门说年后四五月份有劳役可用,所以等年后再把情况报上来即可。
没想到院长提前送了情况过来。
说是有几个地方年久失修,一直在凑合,需要修缮。
把什么方位,什么问题都写清楚了,纪霆派人去核查,也确实无误。
这种清晰明了的项目肯定要批。
慈幼堂里住着的孤儿,多是因战乱流离失所的。
老人也都是家人不在的,残疾的不用讲。
所以这几年的人满为患。
每日需要的口粮都不少银钱,全靠院长一个人问县里大户要接济,自然修补不了房子。
院长还有些忐忑,她本就是急性子,在狭小的屋内坐立难安。
这屋里还有七八个小孩,全都病恹恹的,低声安慰道:“婆婆,您休息一会儿吧,太累了。”
院长挤出一个笑:“再等等。”
说完又自言自语道:“他们办事一向拖拉,说不定要等到年后了。”
这么一想,干瘦的院长挤到一个角落,见孩子们都看向她,温柔道:“睡吧,明天给大家熬小米粥喝,加点猪油。”
天愈发冷,要吃点荤腥的。
一个小朋友探出脑袋:“婆婆,能加红糖吗,一点点就行。”
院长笑:“可以。”
外面的雪还在下,院长不放心,又出去转转,确定屋檐下的稻草进不了雪。
等她老人家再躺下时,孩子们已经睡了。
十月初九,天蒙蒙亮。
纪阳敲开慈幼院的门道:“这是给你们院长的文书。”
说罢他就要离开,没想到那院长早就起来,立刻接过文书去看。
只见上面大写了同意二字。
也就是说,年后慈幼院几个破损的房屋,就能修好了。
到时候还能容纳更多人。
纪阳挠挠头,既要离开,又被院长婆婆喊住:“吃早饭了吗,要不然吃一口?”
纪阳确实还没吃,不过他拍了拍胸前的肉饼:“厨房烙了肉饼,我办完事路上吃。”
这话一出,一群小朋友都看过来。
纪阳傻眼,等他离开时,三张饼子全都分了出去。
哎,孩子们确实可怜。
以前的门北县衙门到底怎么做事的,为什么不给他们拨款啊。
“衙门没钱。”纪霆把账册拿出来,“现在是没钱,之前是贪污。”
太难了。
不过即使如此,纪霆还是准备想想办法。
听说那边有孩子生病时,衙门先派了可以赊账的大夫过去,然后叹口气:“其实还是缺吃的,吃好了,身体强壮了,就没那么容易生病。”
刘主簿梳理完县里的账目,默默递给纪大人。
别说慈幼院孩子们没肉吃,衙门这边也要清汤寡水了。
“厨房说,雪天鸡蛋跟肉价都贵,账上已经没钱了。”
纪霆看了眼账目,直接笑了:“一个鸡蛋要二十文?怎么不去抢。”
即便是冬日,也不会这么贵。
王县丞道:“厨房那边,基本是本地书吏的家人。”
他们仗着本地势力,以及书吏们在衙门做惯了的,肯定没少扣油水。
这也是做个试探,看出身不错的年轻县令,懂不懂这些事。
纪霆微微摇头,让刘主簿去处理即可。
纪霆又看向贺捕头,问道:“捕快差役们可还好。”
贺捕头也不瞒着,说自己整治了几个人,基本是刺头。
怪不得前县令跑得飞快。
本地大户跟下面各部门都不配合工作。
衙门内部也有这些小刺头,每天收拾他们都需要一定时间。
若不是他带的人都靠谱,还真会被他们钳制。
毕竟一般的情况下,肯定会被手底下的架空。
强龙不压地头蛇。
人家经营几十年了,确实不好对付。
眼看新县令刚来,就吃了这么多瘪,大家等着他暴跳如雷,或者直接出手整治。
但实际上,事情都被一一化解,他本人稳如泰山,按部就班处理公务。
除了年底各部门的预算之外,还有明年童试报名,全都已经开始了。
本地教谕在此已经十几年了。
也就前些年,皇上说大力发展教育的时候,给他们这里多添了几本书,其他并无改变。
每年送到州城参加州试的学生,基本会被打回来。
没办法,水平不够啊。
教谕吐槽的时候,纪霆忽然道:“那县学是不是空出来了。”
是啊。
怎么了。
纪霆看了看纪阳,纪阳立刻站出来道:“正好能用。”
县学所在的位置,距离衙门不远,也算在县城中间。
纪霆打算从侧边开个门,搬进去几样东西。
教谕奇怪道:“什么东西?大人们您运了书过来吗?”
“太好了,咱们雁门关一带,缺的就是书。”
“教谕可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纪阳笑嘻嘻道,“我们纪大人,送来的是一整套设备!”
印刷设备!
纪霆出发前忙的,正是这件事。
算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纪霆跟马行街花老板很熟,之前他就说过,这一带买书很贵。
而且没人愿意过来开印刷作坊,赚不到什么钱。
纪霆思来想去,便在出发前,攒了一套物件过来。
算是从京城几个印刷作坊买的二手设备,又请了个老师傅过来坐镇。
承诺是给老师傅分红。
到了门北县之后,选了好几个地方做印刷作坊都不合适。
主要是地方必须宽敞,房租不会便宜。
纪霆便把主意打到县学上面。
反正门北县县学也没人,空出那么大一片地方,不如腾出来印书。
成本降下来之后,才能方便门北县,以及门北县一带百姓买书。
“还能这样?”教谕想说有辱斯文。
可又想想,要是本地书籍便宜了,对百姓,对他都有利。
纪霆还意味深长道:“到时候本状元写一篇科举心得,如何?”
纪霆写一本科举心得。
放在县学售卖?!
这还不卖疯了!
不等教谕说什么,纪霆继续道:“趁着冬天事情少,赶紧把这事办妥了。”
“对了,前期的耗材,需要县学垫付一下。”???
纪县令!
你这过分了吧。
仔细算算,纪大人还真不客气,什么事都在预支。
他就不怕还不清吗。
到时候上面考核官员下来,是要吃教训的。
之前朔州人头滚滚,你没听说过吗。
王县丞补充:“状元的科举心得。”
好吧,教谕承认,他多想了。
这书一经发售,必然不够卖。
纪霆也没办法啊。
想要这地方有所发展,只能自薅羊毛。
这么想着,纪霆又取了些银钱出来:“你们亲自采买,买成粮食跟肉,送到慈幼院。”
“账目也记清楚,到时候让厨房的人给王县丞回话。”
负责给慈幼院采买的人刚走,话也送到厨房。
果然厨房那边飞速来报,说是之前负责厨房采买的厨娘刚来,被人坑骗了云云。
王县丞负责此事,敲打几句,最后确定账目情况的。
那厨房管事的男人也来了,就是衙门书吏们的头头,几个人连连道歉,说以后再也不犯了,
终于暂时安静。
好在县学那边的印书房收拾得很快。
连侧边的门都开好了。
特意挑选了极为宽大的房间,让印刷老师傅自己布置。
这是门手艺,除了老师傅跟两个徒弟之外,其他人都不能进去,等到收拾妥当了,才可以雇人帮忙。
门北县还是很好雇人手,但在纪霆建议下,找了残疾不算太严重的人去帮忙。
剩下的事,就不用纪霆操心了,有纪阳盯着,有事随时汇报。
纪霆则趁着这个冬日,把科举心得给写了。
没想到吧,都当官了,还要靠上学那点知识赚钱。
在这期间,印刷作坊试着印最基础的四书五经,也是调试机器。
印的时候纪阳连连惊奇。
印刷老师傅跟他两个徒弟,对这书的熟悉程度,竟然远超过于他。
尤其是老师傅,不仅可以一字不漏地背下全文,甚至知道各个版本之间的不同之处。
这般熟练的本事,岂止是一个牛字可以形容。
不过让纪阳奇怪的是。
老师傅认字,会背,但写得却不成,有的字还缺胳膊少腿。
老师傅摇头:“哪里会写,以前就是靠死记硬背的。也没有笔墨可供练习。”
等有余钱的时候,又没了工夫。
等有了工夫,又没了心情。
纪阳沉默许久。
可恨他有那么好的读书机会,却不思进取。
等他回衙门的时候,显得格外消沉,纪霆听说后,也没劝小四继续回去读书,他只是道:“印刷老师傅没有读书固然遗憾。”
“可你若硬套你的事,就是刻舟求剑了。”
“如今的事情正是他专注擅长,并有所骄傲的,你应该做的,是找到这件事。”
纪阳思索许久。
他擅长什么?
看游记吗?
还是说,试着自己也写一写。
他还欠大伯三十篇文章呢。
当天晚上,纪阳奋笔疾书。
不过他没写游记,而是把这些日子的见闻记录下来。
最近发生的事情,堪比他过往十八年的经历了。
白日,就在官学印书房。
教谕每日看着耗材流水般耗尽,心疼得不行。
他还要忙着明年县试,也是两头跑。
即便如此,纪县令科举心得写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跑过去。
这种好东西!
大家都要看啊!
但只见那书册封面写着《科举心得童试篇》
没错,这东西分有三本。
接下来还有乡试篇,会试篇。
一本比一本贵,一本比一本干货多。
想要的话,就赶紧预定吧!
这三本里,只有童试篇现货买卖。
其他两本,尤其是会试篇,一本五十两银子,先预定,再售卖。
教谕幽幽道:“纪状元,您不去做奸商,真是可惜了。”
不过定价确实合理。
考童试的人最穷,价格就低。
当秀才的有些银钱,价格适中。
会试?
参加会试的人,都是举人老爷了,肯定要狠狠宰一笔。
也不对,不是宰,是求之不得买到状元心得。
毕竟这种机会,还是很少的。
当然了,这种事情,自然不用纪霆亲自出马,为了保持状元的“风度”,都是手下人的主意。
果然,消息刚一传出。
门北县这个还没正式开张的印刷作坊,就有了买卖。
整个朔州举人,全都拿着银子,让人过来预订。
因为会试还要再等三年,等个一年再交货,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此好的消息,就算大雪封路,也拦不住前来求书的秀才举人。
终于在年节前,把纪霆前段时间欠矿场的,欠大夫的,欠县学的,全都给还上了。
做完这些后,王县丞挺起腰杆:“大人年节里,肯定要忙了。”
纪霆笑:“排个顺序,本官挨个见客。”
王县丞,刘主簿,贺捕头笑。
大人开了个好头。
现在门北县那些真正的人物,必然要出现了。
他们还等着大人给台阶,他们好顺势上来,一起治理门北县。
现在纪大人告诉他们,没有你们,他照样能成事。
大人证明,他有这个能力。
他也没有私心。
那些人要是还躲在暗处,就是不知好歹了。
门北县几个大姓人家,很快出现在衙门里,对纪霆这个年纪轻轻的县令很是客气。
等他们出了县衙,互相看看。
这次来的县令,竟然不是草包。
但是想要恢复本地的生机,可不是一个印刷作坊可以完成的。
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上等的种子。”纪霆把信件递给差役,让他送到州城,请朔州知州帮帮忙,介绍一些靠谱的粮商过来。
纪霆才不怕欠人情。
有关系就要用,有人脉就要使。
只要能弄来好东西就行啊!
第86章 第86章办差
第86章
纪霆信件寄出去后,来衙门递帖子的人更多了。
尤其是各村村长里长等人。
就连城北一位耆老也来拜访。
门北县衙门赶在年前,热闹起来。
虽说大家都是无利不起早。
但互通有无总是好的。
不能百姓过百姓的,官府过官府的。
真有个大事小情,对他们来说是双输的局面。
再来一次雁门之战,就怕敌人已经有了经验。
到时候再想夺回来,就没那么简单。
这么一想,难怪皇上着急。
各方过来的原因,多也为纪霆请求朔州知州找的粮商。
种田三要素。
种子,肥料,水源。
这点当地农户比纪霆更清楚。
肥料跟水源在当地就有,这点农夫农妇更比衙门操心,也有他们当地一套的种田方法。
唯独种子,算是难题。
南正国如今,已经有了种子买卖的商人。
他们收粮时,会刻意从大批粮食里,筛选出饱满的种子留下来,等到开春前售卖。
因为官府掌控价格,他们也算挣个辛苦钱。
但这东西,一直供不应求。
他们去哪卖粮食种子,都会备受欢迎。
这就考验当地官员的人脉关系了。
若有好人脉,就能请来一些粮商,好让本地更多人买到好种子。
若是一般般,那本地农户也不会干等着,多会商议过后,大家驾着牛车,不远百里去购置种子。
当然了,这样一来,成本就会上去。
肯定不如粮商过来要划算。
门北县以前繁华的时候,多是粮商主动过来。
现在肯定不成的。
所以需要再疏通关系。
再加上纪霆的名声,跟他在京城人脉。
多数人都知道,朔州知州,肯定愿意卖这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