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Yokohama (4)
131
“女士, 您的面包,请慢用。”
咖啡馆里的服务生温文尔雅地微微躬身,将盛放着面包的精致磁盘递到了安娜的面前。
原本已经打算付钱走人的安娜眉头微皱, “我没有点面包啊?”
“是刚刚和您一桌的那位男士临走前为您点的。”
为她点的?这明明看起来是要她付账的吧!这法国人的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只是那个法国人已经走了,安娜自然也不会为难眼前无辜的服务生,微笑着收下了这盘面包。
盘子上摆放着两样经典的法式面包——可颂和法棍。
安娜没有动这两块面包, 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两块面包陷入了回忆沉思……
“啊……”终于触动到了记忆里的某个点,安娜怔了一下,喃喃自语着, “是他……?”
下意识地转过头,透过窗子向着暮色中的街道望去, 却发现那个法国人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走掉了啊……”
特意点了当年她和他在雪中吃着的同款可颂和法棍,显然他已经认出了她就是当年的“索菲娅”。但是, 却没有直接和她相认。
算了,相不相认,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于很多年前作为“索菲娅”的过往, 如果说曾经的她是刻意去回避、刻意去遗忘, 那么后来不知不觉间,她早已不需要刻意去对待, 已然成为一段可以释然面对的过往。四年前她在柏林从那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毕竟, 已经有这么多幸福填满了她的生活,这些幸福让她的生活早已不再是荒芜迷茫到绝望。
痛苦不是没有过, 只是……
【在我看来,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 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本质后,依然热爱生活。】
稍稍能够理解你的英雄主义了呢, 请人吃法棍的法国先生。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将安娜的思绪拉回到现世中。
当看到来电人是谁后,顿时感到无比抱歉,她竟然一时间将担忧着她的丈夫给忘记了,这可真是罪过。
之前在街上不小心一记大列巴攻击打伤那个法棍先生时,她匆匆和正在通话着的费佳说她遇到了点小状况,处理好后再给他回电。
“抱歉,费佳,让你担心了……嗯,一切都解决了,没什么大问题,那位被我不小心误伤的先生是位优雅有礼的绅士,并没有为难我。”
【能够顺利解决这场意外的确是件好事,但是听到安妮娅对其他男士给予如此高的评价,还是会让我有些不舒服呢……当然,我永远相信安妮娅,只是还请原谅你丈夫那可悲的嫉妒心吧。】
一如既往的甜蜜鬼话,但从亲爱的费佳口中说出,就是那么的动人,动人到不会一丝一毫地去怀疑这其中的真心。
“那么,你快点回来吧,你这次去日本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些,我也是会担心你遇上几朵日本的小樱花呢。”安娜的语气不禁带上了几分幽怨,当然在爱人听来就更像是在撒娇了,“我的嫉妒心你就不需要原谅了,若是有人夺走了亲爱的费佳的视线,我可是会为此疯狂的。”
【亲爱的安妮娅,所有承诺你的事情我都永远不会忘记的……我会为你的二十六岁生日,送上一份特别的礼物。】
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安娜却在甜蜜中猛地心头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和不安感在心间划过。
然而最终还是将心中的千言万语止住了,最终用彼此间一贯的方式结束了这次通话。
“好,费佳的礼物,我很期待呐……我爱你,费佳。”
【嗯,我也是,亲爱的。】
……
日本,横滨——
作为临时基地的安全屋里,一片昏暗中只有电脑荧幕闪着光,映着费奥多尔那张神情总是游刃有余却又难以捉摸的面容。
手指不紧不慢地按下手机屏幕上的结束通话键,仿佛真的只是出差在外的丈夫刚刚打完一通和远方妻子的家常电话。
而刚刚打这通电话时,也并没有避讳此刻站在他身后的这位新的合作者。
不,或者说是“棋子”更为合适。
“牧师,您对‘爱情’的定义是什么呢?”
原Guild成员纳撒尼尔?霍桑面无表情地站在费奥多尔的身后,既没有对费奥多尔刚刚那通和妻子的电话而产生好奇,也没有对费奥多尔突然发起的“闲聊”表现出丝毫兴趣。
哼,反正电话那头的女人,肯定也不过是众多被这个魔人所欺骗的人中的一个罢了。
“我愿意和你合作,只是为了治好玛格丽特罢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一切都只是为了唤醒昏迷的玛格丽特而已,除此之外,他绝对不会受到这个魔人一丝一毫的蛊惑。
而费奥多尔却是自顾自地解读着对方的话,“原来如此,在您看来,爱情是为了所爱之人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为了爱人,即使明知前方是地狱也愿意沉沦其中……嗯,倒是让我想到了曾经遇到的一个浮夸的英国人说过的一句话呢……‘爱是最智慧的疯狂’。”
他从来不对自己能否掌控住纳撒尼尔?霍桑产生怀疑,这个男人的弱点与执念,便是那所谓的爱情了。救回被港口黑手党重伤的玛格丽特?米切尔,远远胜过这个男人对其组织的忠诚。
看吧,名为“爱情”的疯狂,真的会将人引向地狱呢。
那么,他自己呢?
嗯,并不是很有所谓啊,毕竟“爱情”,他已经得到了啊。
而现在,是时候“终结”这场美妙的幻梦了。
亲爱的安妮娅,我在这世间得到的唯一无暇宝石、我心中永远的玛利亚,过去的这六年,我很开心哦。
“时间定在明晚,‘共噬’计划,开始吧。”
第132章 Yokohama (5)
132
“哒……哒……哒……”
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巷道里, 接着便是一阵翻东西的窸窸窣窣声。
费奥多尔不紧不慢地从废品回收箱里取出了自己事先放置好的衣物,换下了此刻身上这套横滨本地警察的制服。
他刚刚穿着这身衣服,设计将“共噬”的毒素植入了港口黑手党首领森鸥外的体内, 正式完成了这场计划的前奏。
“嗯?帽子不见了……”
其他衣物俱在,唯独帽子不见了。
那顶帽子,是安娜去年送他的圣诞礼物。
“你在找这个吗?”
一道听起来颇为愉悦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个意料之中的男人一步步朝他走来, 手上拿着一个鲜红的苹果,一边吃着一边和他打着招呼。
太宰治的出现完全在费奥多尔的预判之内,只是……
“你好啊, 魔人费奥多尔。”
只是,看着被太宰治戴在头顶的帽子, 费奥多尔眸中的神色不觉间阴沉下了几分,隐隐夹杂着一份极度的不悦。
而太宰治则是表现出一幅完全解读不出此刻对方情绪的样子, 甚至笑嘻嘻地指了指头顶的帽子:
“适合我吗?”
如果是平日里,遇上这个难得同自己头脑匹敌的同类,费奥多尔是不介意和对方多侃上两句的。但此时此刻, 对于这顶帽子, 他完全没有愉快“互动”的心情,没什么感情地斩钉截铁回道:
“完全不。”
“是吗。”太宰治佯装无奈地摊了摊那只空着的手, 接着把帽子从头顶拿下,“那就还给你吧。”
直接随手一挥把帽子丢到了费奥多尔的脚边。
……
莫斯科——
六个小时的时差, 此刻的莫斯科还是清晨时分,酣眠了一晚的人们正在晨曦的日光中悠悠转醒。
“呃……!”
安娜却是从噩梦中猛地惊醒, 以一种并不算美好的方式开启了新的一天。
一时间还没有从刚刚那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回魂,安娜下意识地缓缓抬手捂向自己的心脏处, 此刻甚至还有些大喘气,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刚刚, 梦里,她被人一刀贯穿了心脏。
她没能看清那个人是谁,但她确定那一定是个她所熟悉的人。
随着现实的意识越发清醒,梦境残余下的印象也就越发模糊,只依稀记得梦里,那个人在她耳边如同充满蛊惑力的魔鬼般低语着——
【真遗憾,你仍然不是我所寻求的无瑕的宝石啊……】
浑身一阵战栗,将手试探着伸向床的另一半……触及到的当然只有冷冰冰的被褥。
身子不禁蜷缩成了一团,心中那份不安感愈发令她有一种快要过呼吸的感觉。
总觉得前方有一个不可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在等待着她,而一旦将魔盒打开,一切都将不可挽回。
而那,也许才会是真正的噩梦。
……
“人不仅罪孽深重,还愚蠢至极。明知是中了他人的奸计,却还是无法停止纷争,必须有人站出来净化这些罪孽,所以我才想要得到‘书’。”
费奥多尔从来对自己“净化罪孽”的想法并不忌讳谈及,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对手。
就这样一边对着太宰治不急不慢地透露着“情报”,一边缓缓举起了攥着帽子的手。
“就像这样……”
下一秒——
“砰——!”
一发子弹从太宰治的身后射来,直接穿膛而过,鲜血瞬间喷涌。
附近的高楼里,潜伏着的死屋之鼠的狙击手在接到了首领费奥多尔发出的信号暗示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精准命中了目标人物。
受到枪击的太宰治缓缓倒地,手中握着的吃了没几口的苹果也一点点地滚到了费奥多尔的脚边。
“我避开了要害,毕竟你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回去告知武装侦探社即将与港口黑手党开战。”
费奥多尔一边说着一边从倒地的太宰治身侧走过。
“你刚才说,我们是同类吧……”
太宰治的声音显然已经染上了枪伤所带来的痛苦,却还是挣扎着开口。
“我们确实是同类,但有一点却不同,就是我们的思考方式不同啊……”
费奥多尔停下了脚步,稍稍扭过头来,似乎有几分兴致想要听听太宰治还打算说些什么。
只见太宰治挣扎着一点点站起身,难得用一种认真的口吻说道:
“确实,人不仅罪孽深重,还愚蠢至极……但就是这样才好啊。”
在太宰治因为身体的剧痛而精神恍惚的一瞬间,他错过了费奥多尔眼中那一瞬间划过的怔然与微微攥紧的双拳。
【费佳你总说人是复杂且背负着罪恶的,但其实人或许也是天真而幼稚的……看这篇文章的人,有些也许是为了满足自己对于‘美好’的憧憬,而有些也许真的就是相信这份‘美好’是真实的呢。】
【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甚至是恶人,要比我们想象中的他们幼稚得多、天真得多,其实我们也一样。】
他记得的,那一年的莫斯科大剧院事件后,她曾经这么对他说过。
安妮娅……
……
莫斯科——
“啪——!”
刚刚洗完的盘子从手中滑落,在地板上碎裂开来。
安娜看着这个碎裂掉的纹路精美的盘子,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个盘子,是当年刚刚搬进这个家里时,她和费佳一起买的,已经用了五年多了。
脆弱之物,一旦破碎,便再也无法恢复原本的模样。
这看起来简直是个,非常不好的预兆呢。
蹲下身收拾完地板上的陶瓷碎渣,抬起头时,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了墙上挂着的日历。
被圈出来的九月十二日,她的二十六岁生日,就在三天后了。
费佳从不对她食言的,所以这次也一定会如过去一样的……
没错吧,我亲爱的费佳?
第133章 Yokohama (6)
133
“你把我绑来, 就是为了听你拉大提琴吗?!”
光线瑰丽而又充满诡秘感的秘密基地里,被绑在椅子上的桂正作怒视着面前这个正在自顾自地拉奏着大提琴的俄罗斯男人。
费奥多尔双眸微闭,一幅已完全沉浸于曲调中的样子, 嘴上却是不紧不慢且毫不避讳地诉说着绑架对方来的目的,对付武装侦探社。
浪漫的神性与残忍的理性共存,明明是那么的割裂, 但交织在费奥多尔身上却又是那么的合理。
而桂正作在得知费奥多尔是想要以国木田独步为切入口,彻底“摧毁”武装侦探社时,顿时暴怒不已, 并坚称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摧毁国木田独步的意志!
“是吗……”
费奥多尔语轻笑喃呢着,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共噬”计划的每一步,都如他所拟定的那般进行着。
此时此刻, 那个小男孩应该已经在国木田独步的面前主动引爆了挂在脖子上的炸.弹吧。
“愿这个世界充满幸福,愿这些孩子受到祝福。”
曲子演奏到最后的高.潮时,费奥多尔发出了沉醉的感叹, 沉醉于自己所期待着向往着的那个消除了一切罪恶的纯白世界。
只是, 那个纯白的世界,他还能够和她一同到达吗?
扪心拷问至此,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 费奥多尔自然而然地又承接着拉响了另一首曲子。
原本正处于极度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状态的桂正作却是在新的大提琴曲响起时噤声了,倒不是他从音乐中欣赏出了什么, 而是这个向来诡秘莫测如同魔人般的俄罗斯人,此刻的神情……近乎虔诚, 而虔诚中又夹杂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此刻,从费奥多尔的双手间流淌而出的曲子, 正是那首《Scarbh Fair》——
【Are you going to Scarbh Fair
(您正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代我向那里的一位姑娘问好)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她曾经是我的爱人)】
那个冬天,他在她面前拉奏起这首曲子时……
【Scarbh Fair这首民谣,几百年来被不断地改编、传唱,有人是在用这首歌表达灵魂的孤独、有人是在用这首歌倾吐对故乡的思念……也有人是想要把这首歌,唱给他心爱的姑娘。】
【诉说着爱情的Scarbh Fair,献给我亲爱的安娜?格里戈耶芙娜。】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啊。
那么,此刻,会是他最后一次拉奏这首曲子吗?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她曾经是我的爱人)】
……
“费佳,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在酒店楼下的咖啡馆里,享用着在日本的最后一杯咖啡,过一会儿我就去机场……还有几个小时,就可以登机了,很快我们就能相见了,期待吗,安妮娅?”
“当然,我们终于又能在一起了啊,费佳。”
莫斯科的家中,在听到电话里丈夫那总是令她安心的话语时,安娜眼中的神情也止不住雀跃了起来。
太好了,费佳很快就回来了,一切都和过往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吗?
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那么,亲爱的,登机前再好好检查一下你的证件,不要落在酒店里了。等你回来,我会用你最爱吃的水煮鸡迎接你的,当然,一定会配上热牛奶。你快去做最后的行前准备吧,我就不打扰你了,等你回来后我们再……”
“安妮娅……等一下。”
横滨,一家咖啡馆里靠墙的位置,讲着电话的费奥多尔突然出声,暂停住了电话那边的妻子准备挂断电话的举动。
“怎么了,费佳?”
是啊,怎么了呢,为什么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通电话呢……
费奥多尔的嘴角难得扬起了一抹充满了自我矛盾的微笑,温声开口道:
“亲爱的安妮娅,再陪我多说一会儿话吧……你知道的,等待出发前的时间,总是很无聊的。”
“我亲爱的费佳,你今天格外得黏人呢。不过,当然,只要你想,我永远都会是你最好的聊天对象……你这次在日本待得太久了,没有人和你讲俄语,那里也没有太多俄餐馆,是不是有些难熬?”
“嗯,是有一些。正宗的日式料理虽然也别具一番风味,但我还是更想吃俄罗斯的面包和罗宋汤。当然,如你所说,在这里我几乎没有用俄语交流的机会,长时间无法讲母语,确实太痛苦了……不过倒是督促我学会了日语。”
“费佳的头脑是最厉害的,日语什么的当然是很快就能轻松掌握!亲爱的,虽然你的头脑足以胜任任何工作,但那对你的身体而言实在是太大的负荷了,所以不需要那么努力的,我的收入足够支撑起我们的家。”
“包括我们那还有将近二十六年的房贷吗?”
“当然!区区二十六年的房贷罢了……”
就和过去这六年里无数次漫无目的的闲聊一样,在闲聊中不知不觉流淌开的时间仿佛都有着一份淡淡的幸福,并对这种幸福已然习以为常。
而今日,闲聊得格外久,似乎双方都舍不得停下感受彼此带来的这份幸福。
就好像一旦结束这次聊天……
“嗯,安妮娅,我约的送机计程车很快就要到了,我需要去准备一下。”
“好哦,费佳,我会在莫斯科的机场接你的,你快去准备吧,就先挂了……”
“安妮娅……!”
费奥多尔再一次出声制止住了电话的挂断,甚至这一次,声音带上了一丝极为罕见的冲破自身理性控制的冲动。
“怎么了,费佳?”
刹那间,安娜的心也悬了起来,并且止不住地微颤。
而下一秒,费奥多尔便恢复了一贯的状态,微笑着说道:
“没什么,只是想说……过去的这六年,我们是何其的幸福呢,我爱你,安妮娅。”
在一起的这六年里,彼此间从来都不吝啬于相互表白、相互回应。
这次,也是一样……
“嗯,我也是哦,费佳……我爱你。”
此刻的安娜并不知道,在最后说出那句明明已经说过无数次的“我爱你”时,她的声音已是怎样的颤抖。
像是哭着倾诉而出。
……
结束通话,费奥多尔收起手机。
部下也已经发来了作战完成的信号,是时候该走了。
站起身,向着咖啡馆的大门走去……
“哟,费奥多尔君。”
一道声音响起,在他预判之中的声音……
费奥多尔转过头,看向此刻同样坐在咖啡馆里的夙敌。
只见太宰治身姿优雅地坐在那里,手持一杯咖啡,似笑非笑的神情中夹杂着一丝挑衅:
“刚刚看到你讲电话讲得那么投入,没好意思打扰呢。”
费奥多尔的嘴角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意,嘴上回应着太宰治,而插在口袋里握着手机的手则是缓缓滑动着屏幕,在做着一个操作,就差最后一步了……
【联系人:安妮娅-删除】
在这个世界,也许我们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吗,我的玛利亚……
……
莫斯科——
屋外正在下着暴雨,不时划过天空的闪电映射进房间的光彩,让一切构成了一幅诡秘的油画。
刚刚结束了和丈夫通话的安娜躺倒在沙发上,一只手握着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结束”的手机,另一手则搭在眼睛上,手臂更是遮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独自沉默了良久后,终于有所动静,身子止不住颤抖了起来,并渐渐的发出了颤抖的笑声。
笑声一点点地加重、加快,听起来甚至有些疯狂,一如她此刻嘴角扬起的从未有过的疯批而又矛盾至极的笑意。
有着豁然明朗的愉悦、有着劫后余生的兴奋、还有着一丝……此刻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情愫。
但无论怎样……
“我赢了……”
……
她既是安娜,又不是安娜,或者说……她从来都不是费奥多尔书写出的这个世界的“玛利亚”。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呐。
一个,为了活下去的骗子。
亲爱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你现在一定以为你只是在这个世界又一次没能拥有你心中所向往的“玛利亚”吧,并且等待着再次相遇时对我这颗也许已经不再无瑕的“宝石”给予名为净化的惩罚。
真遗憾,你无法对我施以这样的惩罚啊,就像过去的这些年一样,自以为你的异能力在帮你判定我是否依旧纯白无瑕。
却从不知,从最初,你的自信自傲就已经引导你走向了错误……
这是连魔人都不知晓的事情呐……
在她被迫成为这个世界的“玛利亚”时,她与“书”做了交易,“书”允诺她写下四句一定会为她实现的话语。
而她写下的四句话分别是……
【她的名字依然是安娜】
【她会忘记一切,直到2016年9月10日费奥多尔在横滨被抓捕时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前,她会全心全意地爱着费奥多尔】
以及……
第134章 Yokohama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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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号, 约定之日终是如期而至,然而安娜在这天等来的并不是允诺陪她过二十六岁生日的丈夫,而是……
“请问, 是安娜?格里戈耶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女士,没错吧?”
一大清早便有人敲响了房门,打开一看, 是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安娜半掩着门,警惕地看着这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取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证件,以此表明自己的身份:
“我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办事员, 我身后的这几位是国际刑警组织的调查员,我们目前正在配合这几位调查员的工作, 当下需要女士您的协助。”
获悉这几人的身份和目的后,安娜表现得更加抗拒了, 连连摇头:
“你们确定没有找错人吗?我不觉得我能帮到你们什么。”
为首的那位官员似乎是觉察到了安娜的紧张,微笑着连连安抚:
“还请不要紧张,女士, 我们当然不是来调查您这位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的, 我们真正想要调查的对象是……您的丈夫,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费佳?费佳他怎么了吗!”
一听到这话, 原本还对这些人有所抗拒的安娜甚至主动走上前去,焦急地询问着, 看起来真的是对丈夫担忧极了。
“对于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女士, 还请您先保持冷静。您的丈夫,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于两日前在日本横滨被逮捕,现已被押送至关押重犯的国际监狱。”
面前这位官员讲着一口标准流利的俄语, 每个词都发音清晰得足以令人听清,但是这些词连在一起组成的意思……安娜茫然地连连摇头,似乎一时间陷入冲击中无法回神:
“尊敬的先生,今天可不是愚人节,如果这是政府发起的娱乐整蛊活动,还请尽快停止吧,这实在是一点都不好笑。”
眼见安娜这般无法接受现实,官员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您对同您如此亲密的枕边人是一无所知啊,那么,在此正式告知您……您的丈夫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系俄罗斯犯罪组织‘死屋之鼠’的首领,犯下的罪行包括且不限于谋杀、诈骗、走私等。国际刑警组织已将其判定为危险程度最高级别的罪犯,因此特别押送至防卫度最顶级的监狱严加看管,等候审判。”
安娜:“……”
她那亲爱的丈夫还真的是,过于出息了啊。
“我们能够理解您此刻的心情,同时即使对于十恶不赦的罪犯,我们也会给予公正的裁决。因此,想请您和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放心,若您真的是被罪犯蒙蔽的无辜之人,我们也一定不会为难您,让您受到牵连的。如果没有异议的话,请随我们来吧,我们的直升机就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当然,如果您有诉求的话,我们也可以安排您和您的丈夫见上一面。”
……
脚步踏在厚厚的落叶上,泛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家附近的这片白桦林,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并一点点飘落了。
秋日的白桦林总是俄罗斯一道别致的美景,过往每一年的这个时节,安娜都很享受和丈夫一起在家附近的这片白桦林里散步的时光。即使彼此间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牵着手一起漫步、一起感受着阳光透过薄雾与枝叶照在脸上的温度、一起嗅着白桦树的清香,便已是一种无需多言的幸福。
而此刻,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却是沉重了几分。
几个男人在前面带路,穿过这片白桦林便是一片能够停放直升机的空地。安娜默默地跟在他们的身后,落后他们两三步。
也许是并没有想过一个孤身弱女子会有什么危险性,几个男人也并未对安娜进行提防看管。
而就在走到这片白桦林深处时,安娜的视线已经不着痕迹地锁定了这几个男人身体的要害部位,手也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藏匿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枪一点点取出。
一瞬间,她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了结当下的局面。
下一秒……
“噗——!”
鲜红的血液狂肆地在白桦林间喷溅开来,伴随着一众人猝不及防的惨叫声,染红了一地的落叶。
安娜瞪圆了双瞳目睹着眼前这幕血色惨剧,已扣上扳机的手指也静止住了。
只见那几个国际刑警组织的调查员被以一种近乎肢/解的残忍方式虐杀,一切都是那么的猝不及防。
而杀掉他们的人,正是那个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官员。
只见这个官员一脸满足的微笑,正欣赏着自己制造的这片炼狱。
“提问~安娜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熟悉的充满神经质疯狂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独有的嬉笑。斗篷一挥,这位官员先生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是会想要见费佳一面,当面质问费佳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是不是被人陷害了呢~是这样吗……安娜?”
完全显露真身的果戈里笑嘻嘻地看着同自己几步之遥的安娜,满眼的玩味。
安娜:“尼古莱……”
……
默尔索监狱——
费奥多尔缓缓地睁开双眼,目之所及的已是自己这间透明的、被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观察监测的单人牢房。
看来,入狱前期对他一系列的检测已经完成了,现在把他投放到了这里。
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又不紧不慢地坐起身,双眼看起来甚至还有几分惺忪的睡意。仿佛他不是被捕入狱受监控,更像是找个绝对不会被打扰的僻静之所好好修养。
至于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没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若说他唯一好奇甚至有所期待的,大概只有他亲爱的西伯利亚森林猫的反应。
毕竟,在他所看到的所有平行世界里,从来没有哪个“玛利亚”能够与他共行至此。
……
“尼古莱,你……”
血的铁锈味瞬间压倒了白桦树的淡香,安娜刚刚开口,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果戈里便开始围着她打转并且口中念叨个不停了。
完全无视掉地上那几具刚刚被他用异能力手刃的尸体。
“安娜,安娜,有没有很不可置信……天呐,一直那么柔弱又好心的费佳怎么可能会成为那种SSR级别的犯人,这简直太令人难以接受了不是吗!”
“但是,很遗憾……费佳他就是那样的恶人哦~”
“啊,好可怕,好可怕,一想到和费佳这么可怕的人做了那么久的挚友,我也快要被吓哭了呢!”
看着做作捧脸一幅“宝宝好怕”表情的果戈里,安娜眼角的余光看向那一地死状惨不忍睹的尸体……
呵呵。
第135章 Yokohama (8)
135
“费佳他, 怎么会……”
安娜痛苦地双手掩面,一幅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无法接受她那柔弱无害如同小白花一般的丈夫竟然一夕之间变成了世界级罪犯。
面前的果戈里同样是痛心疾首地双手捧心状, 看起来也是要为已经下狱的挚友过呼吸了:
“是啊,是啊,费佳竟然走上了这种万劫不复的恶人之路, 真的是太遗憾了,明明他已经拥有了那么幸福的家庭和我这么棒的挚友。”
虽然这话处处都是槽点,但不是安娜当下关注的重点, 安娜只是抬起手背擦拭了下自己眼角流下的几滴泪珠:
“尼古莱,你知道费佳什么时候会被处刑吗?毕竟我和他相识六年又夫妻一场, 在他去另一个世界报道前,我也不介意再去见他最后一面, 为他送行。”
“安娜你已经能够接受费佳的结局了吗,甚至已经在等待着费佳的审判了吗……天呐,安娜, 你不会是打算和费佳殉情吧!”
果戈里连连摆手, 表示你不要做傻事啊,殉情什么的是话剧里的桥段才对。
“怎么会……我知道的, 费佳一定不会想要我去做这种愚蠢的事情,一定是希望即使他无法陪伴在我的身边, 我也能坚强地活下去,与他心意相通的我是能够理解他的。”
俨然是做好了纵使此生不复相见, 即使只能带着彼此间过往的回忆也会继续走完余生的样子,身上的寡妇味儿都快要溢出来了。
“是的, 是的,费佳才不会忍心看着安娜你去做傻事呢, 所以他……”上一秒果戈里仿佛还是个被如此坚贞动人的爱情悲剧感动的观众,下一秒却是瞬间变脸,变魔术般地突然挥舞出一个信封,嬉笑着嚷嚷:“所以费佳在被捕前,有留下这封信托我转交~费佳说如果他被抓了,就让安娜你去劫狱哦~”
安娜:“……”
她可以当作没收到这封信吗?苏卡布列!
同样欣赏够了安娜一秒变脸的样子,果戈里觉得这出互演可以暂停了,饶有兴致地说道:
“身为前KGB精英的安娜,一定能够为‘拯救入狱的可怜费佳行动’出一份力的吧。不过,作为由‘书’所诞生的玛利亚……安娜又是否愿意劫狱救费佳呢?如果不愿意的话,要不要考虑和我组队,一起杀掉费佳呢?”
说出了不得了却很是让人心动的话呢,安娜撇了撇嘴,并未正面给出回应。
她无法判定果戈里的真实立场,也不清楚果戈里到底对她的事情、对她和费奥多尔之间的情况了解多少。
果戈里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他也在打量着、揣测着安娜当前的状态。
很早以前,费佳拉他和伊万入伙时,就曾告诉过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2010年10月4日那天,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会遇到一位叫作玛利亚的女性,那将会是这世间唯一无暇的宝石……至少在被“罪与罚”净化前,会一直是。
为什么费佳会如此笃定呢?因为那就是由费佳“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啊。
费佳曾经机缘巧合地接触过那本传说中的“书”,通过那本书,看到过许多不同的平行世界……
……
默尔索监狱——
坐在自己的那间单人床上,费奥多尔随意地从一旁为他准备的书籍里抽出了一本,姿态闲适地翻阅着。
虽然是看守级别最高的监狱,但还是很人性化地提供了一些供囚犯消遣的东西,不会真的把囚犯完全置于一个真空的环境中给逼疯。
而此刻他手里的这本,是东正教圣经。
他算不上是个虔诚的东正教徒,但他认可东正教的核心教义——追寻永恒的救赎。人是罪孽深重的,人也必须知晓自己的罪,然后获得上帝赐予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