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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心人结婚后 若瞳言 12363 字 7个月前

费奥多尔远远地看着那对拥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女低声私语着什么, 小心谨慎到让其他人连唇语都无法解读出来。然后,动作自然地一点点结束这个拥抱, 向着这边走来,离他越来越近了。

生气不满亦或是愤怒吗?并不, 没有必要,因为此刻他所看到的是名为索菲娅?谢苗诺芙娜?马尔梅多娃的女人,不是他的安妮娅。此刻,距离他与他的安妮娅相遇还有四年的时间呢。

至于在他“设定”好的这个相遇时间之前,她的一切……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么想着,在彼此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费奥多尔的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当真只是身旁一个陌生人经过。

但是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不到他,或者说,这街道上周围所有的人都看不到他。他仿佛是以一个透明幽灵的形态,存在于当下这个由“浮士德”创造出的世界中的。

据他目前根据各种情报分析出的“异能力?浮士德”的真相,他此刻应该陷在自己过去的某一个时间点才对,如果走不出去的话就会被歌德饲养的魔鬼梅菲斯特吞噬掉。但是他此刻进入的却是安妮娅的过往……是因为刚刚与歌德对战时,出现的异能特异点的作用吗?

虽然同处一个时空间,但却仿佛被分割在了两个世界。

原本向前走着的索菲娅缓缓停下了脚步,蓦然回首望去,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索妮娅?”

罗季昂问向突然有些反常的索菲娅……就算是发现有人在跟踪,依照她的谨慎与经验,也断然不会突然做出这样明显的举动,完全就是在打草惊蛇。

“我觉得……刚刚,有人在看着我……”

目光逡巡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索菲娅却并没有察觉到有谁在注视着她……错觉吗?

而她之所以没有把这定义为有人在跟踪她,是因为她总觉得,那抹注视,是并不含恶意的。

“也许是最近无论这边还是俄罗斯那边都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太敏感了……走吧,罗佳,没事了。”

“好,我们回家。”

……

一下、两下……

费奥多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频率异常了两下,在那边的索菲娅猛然间转过头来,说着觉得有人在注视着她。

而可笑的是,他竟然还在隐隐有所期待,期待她真的察觉到了他……这简直是伊万?谢尔盖耶维奇那种爱情傻瓜才会做的事情。

好吧,如果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情被伊万?谢尔盖耶维奇知道了的话,那人的脸上一定会露出满满揶揄嘲笑的表情。

站在这对“兄妹”家的阳台上,费奥多尔如是想着。

透过玻璃,他能够看到厨房里那对年轻的男女站在料理台前一边煮着晚饭,一边交流着工作与日常,浓汤的香味更是已经顺着半开的玻璃门飘溢而出。

明明理智上很清楚此刻映入他眼中的是索菲娅,但情绪上就是生出了些许不爽。他一直都知道过去曾经有这么一个名为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男人存在,但他从来都没有去在意,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因为那与从身体到灵魂全部都全心全意爱着他的安妮娅无关。更何况那男人已经是个死人了,谁会去和一个死人计较什么呢。

但是此刻,他却觉得眼前这个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的男人……真是碍眼啊……

……

现世——

“你想要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歌德问向显然是另有打算而来的契诃夫,不想再和这位后辈玩什么哑谜游戏。

对方已经直接抛出了话头,契诃夫也就不再绕圈子,直接问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

“歌德先生,请您告诉我,您手里真的还有‘书’的残页吗?”

“什么意思?你是觉得你之前调查到的,我手中持有‘书’残页一事,是假情报吗?既然如此,又何必找上我。”

“不,我当然不怀疑您真的拥有过‘书页’一事,您甚至用书页‘戏弄’过那个魔人……虽然在我看来这的确是一种巨大的浪费。但是,您,有把手头所剩的书页好好保管吗,还是已经被您……‘销毁’了?”

第117章 Berlin (17)

117

“销毁?那样一个有机会实现任何心愿的万能的宝物, 你觉得我会去任性地毁掉吗?”

歌德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一种捉摸不透的语气如是反问。

然而这样的一番回复,却让契诃夫更加确认了自己心中隐隐的猜测:

“但您是一个可以克制住心底‘欲望’的人, 您不是无欲无求,只是您拥有近乎压抑人性的自制力。我想知道的是,您莫不是和魔人费奥多尔一样, 都想要消除异能力者,想要让这个世界不再存在异能力?如果您二位因为共同的‘志向’而结成了同盟,那么于我而言还真是件不幸的事情。”

他原以为多年前的那场全球异能大战, 托尔斯泰先生和歌德先生同为“七个背叛者”的成员,是有着共同的理想与信念之人, 所以他才觉得歌德先生会是个可靠的盟友,才一起设下了这一连串针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夫妇的“陷阱”。

如果他现在发动他的精神控制系异能“变色龙”的话, 还来得及吗,会对歌德这样的顶尖超越者起作用吗?

“别紧张,年轻人, 也许你我之间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存在分歧, 这很正常……在我们各自的国家有所冲突前,我们不会是敌人的。”

歌德看穿了此刻眼前这个俄国青年的所思所想, 率先递交出自己的坦诚:

“我也并不认同魔人的观点……消除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异能力者?不,所有事情若是做到极端, 反而适得其反。在我看来,异能力者应该在一套合理的规则下得到管束, 而非直接清除。但是对于那本传说中的‘书’……我的确认为那不应存在于世,比起千千万万的异能力者而言, 那才是埋藏于这个世界、并且可能会搅乱这个世界的地.雷。就像我刚刚所说,‘极端’是最可怕的, 而那本‘书’正是这样一个极端的存在。纵使让‘书’发挥作用有一定的条件限制,但从能够达成的结果而言,终究是一种极端的万能,一种能够颠覆一切、将过去的存在宣判为‘不’并肆意改写曾经的万能。”

“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当然是东国、西国能够合并,德意志这片土地重新归于统一。用‘书’来达成这一点当然是可行的,我可以在拿到的书页上,去重新书写这个国家的历史,去把那些步伐迈错所带来的历史‘遗憾’‘纠正’过来,但那样一来的话……被我操控的历史,还是这个国家的历史吗?而无数被裹卷在历史的洪流中向前走着的人们,他们的人生也会因为我的重新书写而改变,人生被这般悄无声息地改变,‘他们’还会是‘他们’吗?而且,用这种方式强行得到的‘和平’,又能够维持多久?因为未来的历史依旧是要由‘人’来创造的,而‘人’是具有最大不确定性与创造性的生物,没有人能够在一纸书页上就提前宣判好未来的一切。”

“实话告诉你吧,我曾经的确得到过‘书’残页中的两张,其中一张我用来做实验了,验证这个‘宝物’的有效性……就是在迈阿密‘捉弄’魔人先生的那次。而另一张……你应该也知道的,‘书’是没有办法没彻底破坏的,撕不烂、烧不毁,所以我决定,把那纸书页,送到另一个世界去吧。也许在那个没有异能力的世界,那纸书页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说不定已经被哪个调皮的孩子在上面随手涂鸦了吧。”

说话间,歌德从怀里取出了一块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石板,握在手心里细细摩挲着。

“另一个世界?”契诃夫听得更加困惑了,虽然他也明白这世上必然存在着许多其他未知的领域,但还从未真正去探寻过。

歌德示意了下手中握着的这块古老的石板,“这是德累斯顿圣母教堂里一块石板上掉落的,没人知道那块石板的来历、那块石板存在了多久……但这石板莫名就是与我的异能力很契合。我的‘浮士德’能够把人的灵魂送去另一个时空间体验‘噩梦’之旅,而‘浮士德’与这块德累斯顿石板的力量相碰撞时,不知道是不是某个时空间也存在这样一块石板,剩下的那纸书页就这么被‘召唤’走了,从我们的这个世界消失了。甚至这可能只有一次有效性,因为我的异能力对德累斯顿石板不再起作用,如今这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罢了。”

听完了歌德的这番讲述,契诃夫久久沉默不语。

他有在判断歌德这番话的真实性,但是很遗憾,他的判断是……歌德并不是在说谎。

“在埋怨我就这么把两张宝贵的‘书页’毁掉了吗?”歌德笑了笑,接着望向教堂恢弘的穹顶,目光愈发深邃,“未来,这个世界也许真的会有一场大‘变革’吧,但当下我更在意的,是我深爱的这片故土能够恢复原本的样子,期待着那道横亘着的柏林墙倒塌的那天……如果你依旧对‘书’存有执念的话,与其满世界地区找散落各处的残页,不如想办法去寻找‘书’的主体吧,那么多张空白纸页,足够你去书写你的心愿了。”

“那是自然,‘书’的主体,我从来没有放弃寻找。”

“那么,年轻人,我再给你一个建议……”歌德收回目光,看向安详地躺在地板上的费奥多尔,“留着这个魔人吧,虽然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但越危险也表示他的价值越高,也许未来有一天他会比你更加急切地渴求那本‘书’,你们也不是没可能会有成为盟友的一天……当然,前提是,他能够活着从‘浮士德’的世界中走出,没有变成滋养梅菲斯特的养料。”

教堂侧面一排的圣灵雕像后,一个潜藏的看起来仿佛非实体人类的“费奥多尔”默默听着一切……

……

浮士德的世界中——

书房里,确定不存在任何窃听装置后,罗季昂和索菲娅也开始了对明天行动的商讨。

明天,将会是风云变幻的一天。

“情报已经确认无误,明天狂欢节开始的第一天,目标人物会出现在市政厅前演讲的集会上。之后,按照原计划,我们趁乱将目标人物带走,接应我们的人已经在东国边境处准备好了,明天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就可以彻底从这个国家撤退了。”

接着,罗季昂又讲述了更多明天的任务细节。索菲娅一边看着手头的情报一边听着他的讲述,将那些情报看完并且记在脑中后,二人也是默契地把这些用暗号写满了情报的纸张丢进了燃烧着的壁炉里,谨慎地不留任何痕迹。

“对了,还有一条今天白天得到的最新情报,但还不能确定准确性……”罗季昂突然开口,眉头也随之微微皱起,“据说,东国那个名为‘花园’的神秘组织派了杀手潜伏进了德累斯顿,不知道会不会与我们的目标重合……而且,那个之前跟踪你的人也还没有揪出来,我也有怀疑会不会就是他们的人。”

“来自‘花园’的杀手?”那个东国神秘组织的大名,索菲娅也是有听闻过的。

“嗯,有情报显示,被派来的那个杀手……正是那个被称为‘荆棘公主’的女人。”

窗外,费奥多尔依旧是那副无人能看到的幽灵状态,静静地坐在窗台上,听着屋内这二人的对话,并且意识到……

明天,原来就是明天了啊……

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死亡之日。

第118章 Berlin (18)

118

“我们明天的任务目标, 也是我们这次在东国最后的目标,常住德累斯顿的东国俄罗斯商会会长科兹洛夫……说真的,这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工作啊, 从最初的收集情报到最终把这人顺利带回国,我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甚至在这期间伴随着KGB成员或线人伤亡的风险。可最后呢, 凭着科兹洛夫在政界和商界的势力人脉,最终怕是也得不到什么审判,过不了多久就又会在世界各地逍遥。要我说, 这种‘叛国者’,直接在这里处决掉才是最……好了, 好了,我随口说说, 了不起的科兹洛夫会长这次不会‘意外’死在东国的。”

话说到一半,看到索菲娅投来的不认可的目光,罗季昂也止住了自己口中的话语, 双手举起以示投降。

接着, 一边站起身来往外走,一边接着说道:

“总之, 明天市政厅前,那些大人物依次演讲完毕后, 狂欢节活动就会开始,我们按照原计划趁乱将人劫走就好。当然, 你也要小心留意一下近期跟踪你的那个人,说不定那人也在打着趁乱行事的主意。”

“你要去哪儿?”

索菲娅转过头来, 看向一半面庞已经陷入客厅灯光外阴影中的罗季昂,询问的声音隐隐带着一份质问的意味。

“别紧张, 我亲爱的索妮娅,我只是想要出去抽根烟舒缓一下罢了,我知道你不喜欢烟味的……毕竟明天就是在这个国家的最后时刻了,也是任务的最后一步,即便是我也难免有些紧张。”

游刃有余地说着这番自己在紧张的话,罗季昂甚至还从口袋里取出了打火机和香烟盒给索菲娅看,表示自己在她面前可是很诚实的。

然而下一刻,把玩着打火机和香烟盒的手指却是突然僵住了,甚至险些拿不稳手中的东西。

因为,原本一脸平静淡然地坐在沙发上的索菲娅突然站起身,在他说着话时,缓缓向他走来,然后……朝着他展开了双臂,拥抱住他。

罗季昂刹那间瞳孔放大,有些难以置信此时此刻包裹住自己的这份淡淡的温暖,或者说,是一份有些诡异莫名的惊喜。因为索菲娅,从来没有凭着她自己的意愿来主动拥抱过他,有过的拥抱都只是过往的任务需要罢了。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拥抱我……”

“你为什么要拥抱我呢,索妮娅……”

罗季昂断断续续地问出,如同一个充满了喜悦却又尽是茫然的孩子,一时间只能这般怔然在原地。

是啊,为什么呢,因为……

“因为,罗佳你,一点都不快乐啊。”

不快乐到,无法抑制地想要给你一个拥抱。

少女少有地说出了自己心中对于某个人的想法……她一直所注视着的人,占据了她“有限”人生里太多时间与份量的人,她难以看清却又格外理解的搭档啊。

“罗佳,你其实是最温柔的人啊……因为你,太过正确了,正确到想要消除一切‘罪恶’,即使让自己的双手也沾染上罪恶。”

“但是,用罪恶来惩罚罪恶,也许有一天你反而会被罪恶所吞噬,你终究也只是‘人’中的一员啊。就像你曾经所说,‘众生皆有罪,但对有罪之人的惩罚,不应由愚者来执行’,那么,你的罪恶又要由谁来施予惩罚呢?”

“而你这种一定要追求‘正确’的温柔,让你背负上越来越多的罪恶,越来越多的罪恶也让你越来越不快乐……”

一口气将这些心头积涌的话语说出,短暂的沉默后,索菲娅一瞬间有些恍惚……为什么,她会说这些?她,应该要对罗佳说这些吗?

不,“应该”,为什么会是“应不应该”?她为什么会生出这些诡异的念头。

而另一个当事人罗季昂,更是对索菲娅的这番话难以置信到久久未能回神……他亲爱的索妮娅,竟然会对他说这些?明明索妮娅因为“缺失”关于自身十三岁之前的一切,而一直对她自身的存在都充满了质疑,对周围的人更是淡漠甚至主动想要和他人隔断出距离,以此来保护自己。

是的,保护自己,他一直都知道的,虽然她有着不俗甚至堪称强大的身手,但她内里其实很脆弱……因为缺失过往,如同一个突然降诞于世的新生儿。他甚至一度为此而卑劣地暗喜,因为对如此抗拒与他人互相走入彼此世界的她而言,身为搭档的他是特别的,是占据了她太多世界的人。

所以,此刻,说出这番话的索菲娅,蓦然间让他感到有些陌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索妮娅,在他的不知情下有所改变了……

一旁墙角里,以灵体姿态全程默默看着这幕的费奥多尔却是嘴角微微撇动了一下,对一切都已了然。

原本,看到索菲娅走上前去主动拥抱住了那个男人时,他一瞬间是有想要立刻上前用毫不优雅的手段将二人分离开的冲动的,尽管此刻自己这种灵体的形态并不能做到。

冷静下来后,斥责了一番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无聊的冲动。眼前的是索菲娅和罗季昂,与他费奥多尔何干?

表面上不动声色,而内里的波澜在平复下来后,却因为索菲娅的那番话而再次打破平静,甚至刹那间波涛汹涌。

原来,是这样啊……

现实中,六年前的这个夜晚,在罗季昂即将出门的那刻,索菲娅并没有走上前去用这个拥抱拦下罗季昂,更没有对罗季昂说出过这番话。

所以……

客厅玄关处,索菲娅一点点松开了拥抱着罗季昂的手臂,不再阻止他出去,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我的罪恶又由谁来施予惩罚吗……”

罗季昂低低地喃呢着这句话,随即释然地展露出笑意,并将一柄短刀交到了索菲娅的手上。

“如果一定要说来自谁的惩罚是能够被我所接受的,那么,我亲爱的索妮娅,到时候就请你将这把克拉登尼茨宝剑刺入我的心脏,将我罪恶的灵魂就此封印吧。”

索菲娅低头看着这把刚刚被罗季昂从一旁柜子上随便拿起的短刀,接着,面无表情地抬头道:

“……这不是上次逛城里的中世纪主题市场,随手买的那把玩具刀吗。”

“啊哈哈哈,被发现了啊……嗯,谁让索妮娅刚刚太严肃了啊。”

“……小心我真的拿这把玩具刀捅你的心脏。”

……

夜色深沉,街道也已陷入沉寂,无人在意的巷尾角落里——

“什么……你……!”

一个男人怒视着眼前的人,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将双拳不断地握紧以克制住自己。

而此刻站在男人面前的,正是以抽烟为由外出了的罗季昂。

却见罗季昂噙着一抹游刃有余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将男人的怒火挡回去:

“反正都已经做了那么多事了,不差再多明天这么一次,明天过后,你就可以解脱了……我保证,从此以后,无论是我还是KGB的人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你的那些丑事从此被尘封。当然,如果日后你们东国的人自己查出了你的那些事情,那我可无能为力了。”

罗季昂并未对对方的怒火有丝毫不满,因为他很自信自己能够把控住这具傀儡,他太清楚人性的弱点了。

“……好,明天最后一次。说吧,要我做什么,还是根据你的指示跟踪那个女人吗?”

“不仅仅如此……”

第119章 Berlin (19)

119

德累斯顿老城中央, 集市广场上热闹非凡,这座平日里自带一份肃穆感的城市今日格外热情奔放,处处充满了欢声笑语。不少人都着当地传统民族服饰盛装出行, 并且纷纷带上了或华美或浮夸的面具,节日氛围拉满。

今天是当地一年一度的狂欢节开始的日子,市政厅前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 在一片欢笑中等待着此刻正在发表节日祝福演讲的几位大人物絮絮叨叨完,只等着最后市长先生宣布今年的狂欢节开启,就此开始这为期一周的疯狂。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索菲娅戴着一个较为大众款的羽毛面具,看似和周围大多数人一样漫不经心地熬完无聊的发言, 实则全副心神都关注着此刻那个讲坛上正大讲着“两国友谊长存”这种政治大话的男人,她在东国最后的任务目标——东国俄罗斯商会会长科兹洛夫。

根据昨晚得到的最新情报, 科兹洛夫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被盯上了,想要趁着今天的狂欢节的混乱之际来在东国政府的帮助下来个偷梁换柱,让东国准备好的替身代替他在这场假面狂欢中顶一下, 他则趁机逃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索菲娅和罗季昂则决定索性将计就计, 趁着他们偷梁换柱之际,索菲娅直接出手将人拿下, 然后立刻将打昏的科兹洛夫带去东国边境处接应的KGB同伴那儿,而同一时间, 罗季昂则将假扮成科兹洛夫的替身,游走于这场狂欢盛宴中, 以此来迷惑东国政府拖延时间,好让东国政府以为已经帮助他们的“好盟友”科兹洛夫顺利完成脱身计划了。

“那么, 今年的狂欢节,正式开始!”

终于, 市长宣告了这场狂欢盛宴的到来,广场上的一众市民齐声欢呼,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索菲娅则是不着痕迹地抬手轻轻扶了下自己戴着的羽毛面具,稳下心神。

最后的猎杀时刻开始。

……

这种大规模的庆典活动一旦全面开启,想要在拥挤的人潮中锁定一个目标就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目标人物同样也在刻意躲避他人的视线。

佯装成狂欢人群中一员的索菲娅,一边游刃有余地躲过路人时不时热情的邀请或喝高了的醉鬼的搭讪,一边寻找着科兹洛夫的踪迹。同时,戴着的耳麦里,此刻已经站在老城建筑制高点的罗季昂也在俯瞰式搜寻这片城区,向她传递信息。

【索妮娅,前方三点钟方向,拐进那条巷子里,盯紧那个穿着条纹衫的男人,科兹洛夫行动还真是迅速,已经把第一层掩人耳目的外套换好了。】

听到耳麦里罗季昂的指示,索菲娅也迅速于人群中锁定了目标,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而跟着,跟着……

她也被人跟踪了!

那个这段时间一直暗中跟踪她的人又出现了,偏偏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那个跟踪她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她的习惯如此熟悉,仿佛连她的每一次脚步频率、每一次呼吸节奏都能精准预判,总是能够在她决定出手反杀时把控住最精准的时机撤退……到底是谁啊!

前方是她的任务目标,后方又是似乎随时都会于隐蔽中重创她的人,她究竟要……

【先去把那个跟踪你的人解决掉吧,看起来今天对方是对你锲而不舍了呢,无后顾之忧,才能果断行事,不是吗?正好趁着现在的混乱,一口气解决掉对方。】

耳麦里传来了罗季昂的声音,在她刚刚说出跟踪她的人又出现了后。紧接着,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罗季昂便再度开口,默契到随时随刻都能预判到她心中所想。

【不用担心,我现在所处的位置能够继续锁定科兹洛夫,你把身后尾随的老鼠彻底解决掉后,再去跟上科兹洛夫,我会帮你盯住他的。】

就像罗季昂对索菲娅是如此了解一般,索菲娅同样也对罗季昂抱有近乎毫无道理的信赖。

既然罗佳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没问题的。

而且,背后的跟踪者今日格外执着,似乎并不打算撤退了,是因为知道今日同样也是对她下手的最后机会了吗……那么,在此决胜负吧。

已将身后跟踪者引进巷道的索菲娅猛然间回身,以令人难以防御的速度将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刺向那个刚刚转过巷道拐角处的跟踪者的要害!

……

“应该已经结束了吧,索妮娅的出手向来是一击毙命的。”

站在教堂钟楼顶的罗季昂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望远镜,并没有如他所言那般盯住科兹洛夫的行踪,毕竟……在他的剧本里,此刻,科兹洛夫已经殒命在索妮娅的手中了,得到了其罪恶所应受的惩罚。

缓缓偏过头,罗季昂看向此刻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向来清冷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嘲讽:

“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不愧是东国的‘花园’组织精挑细选出的要员保镖呢,施密德先生。”

身后被唤作“施密德”的男人是典型的日耳曼人长相,此刻那双蓝色的眼眸瞪得浑圆,愤恨地注视着罗季昂,恨不得用眼神将其撕碎。

对于这明晃晃的愤怒与杀意,罗季昂却是全然不在乎。

他当然不在乎,毕竟这只是棋局上的一枚被他早早把控好的棋子罢了,由他操控至今。

人性总是存在弱点的,而具体到每个人身上弱点也会具象化,只要把控好那份弱点,便可将对方掌控,使对方成为编写好的剧本中的一角。

比起自身的异能力与武力值,这才是罗季昂最强大的力量,他总是能够轻易便观察到人的“丑陋”、利用起人的“软弱”,由此不必动用那些暴力的手段便可攻无不克。

就比如这位被他牢牢拿捏着的施密德先生。

施密德,东国秘密杀手组织“花园”的精英,被东国政府选出来保护早已背弃母国倒戈向东国的科兹洛夫的保镖,担任私人保镖以来,备受科兹洛夫信赖。施密德业务能力首屈一指,只是私行着实不敢恭维,地下黑赌场的资深赌徒一个,嗜赌如命并欠下了巨额债务。而为了填补在赌桌上的巨窟,借着自己特殊职业的信息优势,私下参与了多起军火走私交易。

这些事情一旦被揭发,施密德难逃审判,甚至其家人也将受到牵连。

而施密德本人,又是一个极度懦弱自私之人。

正因如此,当初来到德累斯顿没多久后,施密德便成为了罗季昂盯上的目标,被罗季昂选做“审判”科兹洛夫的突破口。

罗季昂所书写好的剧本,从一开始便定下了结局——科兹洛夫将被索菲娅在任务中误杀而死。

当然,这个结局尘埃落定后,他会处理好一切,最终将科兹洛夫在东国“意外死亡”的调查结果呈给KGB,且不会被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过去这段日子,那个跟踪索菲娅的神秘人正是施密德,而施密德的跟踪则是他安排的,并且也是他指挥施密德如何进行跟踪,何时跟进、何时撤退都把控得正正好。毕竟,这世上能够对索菲娅的每一个举动都了解到这种地步、并且这般精准预判的,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这样,就可以为索菲娅植入一份潜意识——她被一个神秘人盯上了。

而这些,都是为今日这场结局盛宴的铺垫。

昨晚他以抽烟为由头外出,前去秘密会见的人也正是施密德,而昨晚,他向施密德下达的任务是——

【去告诉科兹洛夫,已经收到确切情报,明天在狂欢节的混乱中,KGB的人将对他下手,而你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过去三年的贴身保护、朝夕相处、从不出错,让科兹洛夫不会对施密德提出的对敌策略有任何质疑。

【请那位前来支援的荆棘公主在混乱中假扮作科兹洛夫,作为诱饵来误导将会单独行动的KGB特工,将那个特工引入你已布置好陷阱的巷道。】

而那位“荆棘公主”出现于此的情报,自然是来自施密德这位“花园”的同事。

【与此同时,科兹洛夫可从后方偷袭那位全神贯注在诱饵身上的KGB特工,为了不声势浩大惹人注意,在场的人越少越好,所以请科兹洛夫先生亲自单独做这件事。而你近日来通过观察实践已经熟悉了那位KGB特工的举止规律,知道要以怎样的方式跟踪而不会被发现。配合着陷阱,与荆棘公主前后包夹地将那位KGB特工干掉后,趁着城里埋伏着的其他KGB还没有注意到这突变的情况时,让荆棘公主立刻护送科兹洛夫出逃。】

当然,最后这一刻会变成索菲娅在他的引导下不再追逐荆棘公主这个“假诱饵”,转而将后方试图偷袭她的科兹洛夫一击毙命。

至于那条巷道里的陷阱什么的,当然没有啊。

“放心吧施密德先生,我说话算话,假的身份证件已经帮你造好了,附带的支票也够你逍遥一阵子了,你可以随时用新的身份在远离欧洲大陆的地方逍遥。只要你不再回来这里,你会一生平安无忧的,多美好,不是吗?”

罗季昂双手撑着护栏,俯瞰着下方这片充斥着欢声笑语的人潮,似乎想要最后再欣赏一下这座今日离开后,也许自己此生都不会再回来的城市。

“是吗……谢谢你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呢,你这个好心的俄罗斯人。”

一字一句地说着这话时,施密德近乎是想要将每一个字符都咬牙碾碎。

“不必客气,这不也是你的选择吗,施密德先生,合作愉……”

……

“砰!”

“砰!”

第120章 Berlin (20)

120

“砰!”

冷兵器相碰撞, 撞击声泯没在巷道外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中,无人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然而撞击在一起的匕首和刺针就这么在撞击间同时断裂开来。

戴着羽毛面具的索菲娅和戴着蝴蝶面具的约尔?布莱尔都震惊地看着自己断裂的武器。

对于彼此而言,都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状况。

第一次遇到这般旗鼓相当的对手。

“杀掉这个俄罗斯女人!荆棘公主!”

此刻, 被约尔?布莱尔护卫在身后的科兹洛夫厉声下达着命令,他现在只想立刻解决掉这个企图索命他的KGB女人,然后趁着这个城里其他潜伏着的KGB以为计划已经得逞、还未察觉到他这边将计就计的应对之策时, 立刻让荆棘公主护送他出逃。

瞬息间风云突变,太多的信息顷刻间涌入大脑,而索菲娅没有时间将这些状况一一理清, 因为眼前对手凌厉的攻势已再度袭来,瞬间的疏忽便足以致命。

“请放心, 先生,所有威胁到这个国家的敌人我都会清洗掉!”

任务中的约尔?布莱尔与平日里截然不同, 有着一种残忍与热血交织在一起的恐怖,如同一个来自冥界的使者。

一个进攻一个格挡,并试图转守为攻, 双方的攻击碰撞在一起时, 各自都感觉到骨头仿佛也要折断了一般,两个女人都少有的滋生出了危机感——眼前的敌人, 自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战胜,也许真的会殒命在对方手中。

而比起一心一意只想干掉眼前强敌的约尔?布莱尔, 索菲娅的心绪更加凌乱。

过去这段日子,那个总是在背后跟踪自己的人就是“花园”组织的杀手荆棘公主吗……不, 实力相当的对手,只需要交手一次就足以了解对方的风格, 那种缜密至极的跟踪,绝对不会是荆棘公主。

或者说, 她一直都只直线性地想着那个跟踪她的人是谁,而忽视了另一个角度,或者说,是本能地略过了从那个角度思考……在这世上,能够对她如此了解,能够了解到精准预判出她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举动、甚至于每一次呼吸与心跳的人,还能有谁呢?

是啊,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呢?

这究竟……

而一旁的科兹洛夫看着这两个女人那破坏力可怖的互搏,尽管心头发紧,但此刻他更加为这样一时间难以分出胜负的交手而心焦。不能再这样拖沓下去了,现在的他同样是在与时间竞速,他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座城市。

终于,科兹洛夫发声,而说出的话语也仿佛在映射着索菲娅此刻心中的猜测——

“喂,小丫头,你一点都不担心你的那个搭档吗?很遗憾,你那个狡诈至极到把你也算计进去的搭档,这次可是失算了啊!”

……

“砰!”

教堂钟楼的顶端,开枪后的硝烟味道和血的腥锈味交融在一起,伴随着当事人因为不可置信而放空了的表情,构成了一幅诡异森冷的画卷。

当事人的不可思议,并不是针对自己中弹这件事,而是自己从不失误的预判被打破了……被眼前这个自私懦弱的、再平凡普通不过的男人打破了。

【众生皆有罪,但对有罪之人的惩罚,不应由愚者来执行】

他是这么告诉索妮娅的,而他也一直是这般信奉的。

那么,此刻,他被这样一个原本由他参透拿捏的愚蠢傀儡施予了惩罚,这算什么?

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罗季昂捂着鲜血汩汩流出的胸口,双眼中充斥着从未有过的震惊,震惊到了迷茫。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他一眼就看穿了施密德这个人,也一直在用其人性的丑陋将其操控,就像曾经如同站在上帝的位置一般拨动着众多目标人物的命运,于股掌之间翻弄。

到底,为什么……

“去死吧,你这个该死的俄罗斯人!”

施密德大喘着气,握着枪的双臂甚至在颤抖着,却还是决绝地继续朝着罗季昂又连开了几枪!

“没错,我自首了!我向我的同伴们坦白了一切,并且反将了你的计谋!现在你那个女搭档说不定已经被荆棘公主清理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蔑视我的,把我当作一条被你牵着链子的狗……是啊,我就是那么的愚蠢,那么的懦夫,我也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情一旦抖出,就算是将功折罪也难以抵消……但我不能再背叛我的国家了!”

“我的家人就在这个国家啊,她们想要在这个国家和平快乐地生活着啊!而我都在做些什么……我所做的每一件背叛这个国家的事情,也都是在背叛、在伤害着她们啊!”

“若我已罪无可恕,那么此刻我所做的事情,也算是我最后的正确……别以为你能玩弄所有人啊,少自以为是了!”

施密德近乎嘶吼着说出这番话,仿佛是将自从被罗季昂这个魔鬼找上后所积压的所有负面能量通通都倾泻出来。

那么,究竟是什么将他已沦为棋子傀儡的命运打开了一道缺口呢……大概是那天,重逢远道而来的老同事“荆棘公主”约尔?布莱尔的那天,他问她为什么要继续做着“花园”杀手这份工作,她说……

【因为我要守护这个我弟弟生活的国家啊。】

说着这话时,无论是眼神还是笑容,都是那么的纯粹,纯粹又坚定。

是啊,没有那么多的权衡考量,就是因为那份纯粹的心愿。

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问清楚自己的心,就足够了。

……

费奥多尔依然是那副无人能看到的灵体形态,旁观着钟楼顶所发生的这一切。

他自然是早就知晓这个叫罗季昂的男人是怎么死的,过去他从来都是对此嗤之以鼻,执棋者没有被另一个高手绞杀,却是被一个平庸的兵卒棋子反杀,简直就是场笑话。只能说明,这个执棋者太弱了。

至于此刻,亲临现场目睹了这一幕……他也依旧这么认为。

嗯,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