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实,我……”
“抱歉,大概是文化差异吧,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东国了,但我果然还是不太了解你们这边的文化。只是在我们俄罗斯,亲近的人之间都是叫昵称的。”
“原,原来是这样……啊哈哈……”
“是的呢。”
呼吸频率、眼神闪烁、下意识的不自然的微动作……荆棘公主的这桩“婚姻”果然有问题啊。
全程在默默观察着的安娜得出了结论。
果然,荆棘公主并不是选择了放下利刃回归家庭,就此成为一个普通人,而是又新添了一层伪装。
一旁的阿尼亚努力将自己读心术的能力调到最高功率,从一车人的心音中分辨出此刻正在“对垒”着的两个女人的心声。
【啊,啊,还好,还好,没有暴露出假结婚的事情,刚刚真的有被吓到啊,太敏锐了啊安娜小姐……】
不,母亲,这个大姐姐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啊。
为自己的家庭操碎了心的阿尼亚默默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个想要杀死母亲的大姐姐,还是听不到心音啊,完全无法解读出来在想些什么,实在是太奇怪了……
阿尼亚睁圆了那双莹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安娜,在旁人看来倒是纯真极了。
【六年前曾经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决斗过的两个女子,如今竟然这般再会,并且各自都有了段不同寻常的‘婚姻’……时间还真的是个奇妙的东西啊。】
突然听到了这么一番心音,阿尼亚瞬间醍醐灌顶……母亲和大姐姐,以前决斗过吗,所以两个人是敌人……决斗……哇库哇库!
不对,不对……!
虽然思维经常放飞,但比同龄孩子要聪慧得多的阿尼亚当即反应过来……刚刚这个心音,是来自……
目光隔过约尔和安娜,投向此刻那个正安安静静坐在窗边位置看报纸的男人身上。
男人此刻表情闲适而又平静,甚至手指还在相当自然地翻动着报纸,仿佛对身旁正在交谈着的两个女士完全没有多余的兴趣,自己只是个纯路人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人……因为身负的特殊能力而识破了男子并非常人的阿尼亚不禁有些担心了起来。
然而约尔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此刻眼前的这一男一女都盯上了,仍然在尽力扮演着自己“已婚主妇”的角色。
“安娜呢,也是去逛商场吗?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吧。”
“下次吧,下次还请约尔你这位本地人好好当一下购物向导啊,我现在要去展会中心找我先生……”说话间,手机响了起来,安娜举起手机,不好意思地示意了下,“我先生来电话了,我先接一下。”
接起电话后,安娜也切换回了俄语,尽管压低了声音,但在一车厢的东国人里还是多少有些有些突兀。
“费佳,我在电车上,一会儿就到了。怎么样,午饭吃过了吗?”
“哦,天啊,小气的布莱克贝尔先生竟然没有请你用午餐?那下次就不要再和对方合作了。”
“等我到了后,我们在展会中心附近找家不错的餐馆好好享用一下……”
话还没说完,身体近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并且做出了本能地应对,当即将举着手机的手放下并且俯身趴下!
“砰!”
只见一发子弹骤然间在车厢里炸响,而这发子弹瞄准的正是安娜握着的手机。子弹更是近乎贴着毫无防备的前排乘客的耳朵而过,后知后觉的前排乘客顿时吓得尖叫出声!
“闭嘴!通通安静下来!”
狠厉而粗犷的声音响起,只见坐在后几排乘客椅上的几个男人突然持枪站起身,用吼声和刚刚的那记枪声对全车的乘客予以警告。其中一人直接冲到了司机的身旁,用抢抵住司机的太阳穴:
“继续开!不许停!”
……
“安妮娅,安妮娅你怎么了……?”
手机里不再传来声音,信号中断。
费奥多尔看着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脸上的神色却并无担忧,甚至下一秒,嘴角扬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看来可以开始了。”
手机放到一旁,转而看向眼前的电脑屏幕,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此刻这辆被劫持的电车的实时监控。
双手交叠地抵着下巴,神情愉悦地仿佛在等待好戏开幕。
第106章 Berlin (6)
106
【现在临时插播一条最新消息, 一辆XX路线电车遭遇恐怖分子劫持,现正在朝着其终点站机场驶去,请广大市民绕行, 避开这条线路。再次进行通知……】
柏林所有正在播报着节目的电视、广播全部中断,将这条紧急情况告知全体市民成为了当下最优先事项。与此同时,作为这趟有轨电车线路终点的柏林机场也立刻进行封锁, 以防恐怖分子做出更加过激的行为以至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
电车从市区的铁轨上横冲直撞而过,两侧行人纷纷尖叫着避散,警车在铁轨两侧紧跟着这辆被挟持的电车, 车上的警察也拿出扩音器冲着电车里的劫匪喊话,希望同对方进行谈判来解决这件事情。
与此同时, 特警也已经在暗中行动,随时准备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直接击毙犯人。然而电车持续处于行驶状态, 令狙击手也很难精准锁定移动中的目标。
电车里——
被劫持的一车乘客紧张到心跳飞速快要喘不上气,却在绑匪们的枪口下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保持沉默。
而在这片鸦雀无声间,为首的绑匪对着手机的咆哮更显得压迫力十足。
“我说过了, 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谈判, 全部按照我说的要求去做!我们的要求有两点——”
“第一,立刻释放被关押在牢里的我们的首领, 直到我接到首领打给我们的他已经安全脱离你们掌控的电话后,我们这边才会释放人质!”
“第二, 让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站出来!现在电车里的广播电视连接着柏林一号电台的信号,我们要从电台里看到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在全东国人民面前举枪自尽!别想着耍花招找个替身来, 我同那个东国的叛徒接触过,若是被我发现在糊弄我们, 我立刻就随机击毙掉电车里的人!”
“从现在起,到电车行驶到终点柏林机场还有四十分钟!如果四十分钟内你们无法达成这两件事情的话, 电车撞向机场的时候,我们会引爆带着的所有炸药!”
怒吼完后,不等电话那边警局的回应,绑匪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而电话那头的柏林警察局局长则是对着被挂断的电话头疼不已。
办公室里,两面大屏幕,一面显示着此刻开车紧跟着电车的警员发来的现场实时状况,另一面则显示着此刻监狱里释放该团伙组织头目的进展。
绑匪的要求,第一个倒还好办,放走的犯人和团伙大不了日后再去抓捕,保证电车里人质的安全是首要的。
只是第二个要求……
“歌德先生呢?联系到他了吗?!”
一旁,正在想办法联系却一无所获的下属也是焦急而为难地摇了摇头:
“歌德先生平日里本就行踪不定,没人知晓他具体去了哪里、会在何处。他的办公室、家里都找过了,都不在,电话也打不通。”
倒也不是说找到后就要立刻让对方去送死来满足绑匪的要求,但是起码人得在场才能商量出对策……
“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全柏林,甚至可能全国都已经惊动了,歌德先生只要不是处于与外界隔绝的状态,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除非,歌德先生他不想……”
下属警员犹犹豫豫说着的揣测话语还没说完,就被局长厉声呵斥打断:
“绝对不可能!歌德先生从来都不是那种苟且之人,否则也不会赢得那么多人的敬重!”
警员顿时噤若寒蝉,为自己刚刚的失言道歉,却也还是止不住地低声嘟囔着,抱怨出了那个许多人明面上刻意避开不谈的问题:
“但是,这次的绑匪不本来就是那个自立团的吗……而歌德先生,说到底是西国出身,就算在东国这么些年……啊,抱歉,抱歉,我不该说这些话的。”
被上司怒瞪了一眼的小警员立刻捂嘴,不再大嘴巴地把那些大家讳莫如深的事情说出来,转而专心于当下这起电车劫持案本身:
“长官,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最坏的地步,那些歹徒真的挟持电车撞向机场并且引爆炸.药的话,我们,要怎么办?”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的话……”对于这个必须要考虑到的最坏结果,局长的神色也沉重了下来,但还是决然地表示,“那我们就必须在电车到达终点前,强行让车停下来,无论动用何种手段……即使,会危及到车里的人质。这也是没办法的取舍,不然的话,一旦机场发生爆.炸,会殃及到更多的人,甚至会将机场的许多别国人士卷入从而引发国际争端。”
说出了这种无论怎样取舍都算不上“正确”的决定后,局长也懊恼地猛锤了下桌子,随即无奈地长叹了口气,话语间夹杂着一丝难掩的悲哀:
“其实,就算找到了歌德先生又能怎样,情况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毕竟,一车的普通民众,和损失歌德先生这样一位世界顶级超越者相比,对政府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即使歌德先生愿意做出牺牲,恐怕政府也不会允许吧。”
……
“我记得你们,东国自立团的残党,因为从事极端活动而被政府下令取缔,头目在去年被逮捕后入狱,此后你们这些残余势力就各种制造事端来对政府进行威胁。”
原本寂静到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的车厢里,突然间响起了这么一道话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安娜亦偏过头来,看向坐在自己内侧座位的这个男人。
因为坐得很近,所以即使有帽檐的投下的阴影遮挡,安娜也仍是将此刻男人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的神色就如同此刻说出的话语一般,沉稳淡定、从容不迫,仿佛此刻自己并不是受到枪口威胁的人质。
果不其然,下一刻,这伙绑匪的领头人的枪口便隔空对准了这个男人,似乎被男人用如此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那番话的态度激怒到了,面色狰狞地怒吼道:
“你这种沉溺在政府给你制作出的虚幻假象,什么都不懂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老老实实闭上嘴吧!”
“呵,我们自立团才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利益在奋战着!真正在出卖着这个国家的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他才是东国的叛徒!”
“那种出生在西国的人果然是不可信的,就算在东国这么多年也照样是个喂不熟的背叛者,如果再让他这么身居高位下去,怕是用不了多少年,西国就要把东国吞并了!”
“我们自立团的目标就是为了实现一个独立强大的东国!既不会在面对西国的吞并时束手无策,也不会受到妄图操控我们的其他国家的威胁……”
绑匪的头目越说越气血上头,当目光转移到男人身边坐着的安娜时,更是仿佛受了刺激一般,神色也变得更加癫狂起来:
“没错,包括你们俄罗斯,我刚刚听到你打电话的时候在讲俄语了……这些年,你们俄罗斯明里暗里派了多少间谍潜入东国,妄图拉拢那些出卖东国利益的政府臭虫从而把东国变成你们的傀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东国永远是东国人的东国!”
愤怒的嘶吼间,一把上前将安娜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左手手臂死死箍住安娜的脖颈将其控制住,另一只手则将握着的枪的枪口对准了安娜的太阳穴!
安娜:“……???”
虽说曾经她确实也是潜入东国的一员KGB,但是现在她可是良民啊,KGB更是早就成历史了……好吧,也许作为一个俄罗斯人本身,在这些激进分子眼里就是罪过。
“安娜——!”
这风云突变的一幕令约尔也惊叫出声,然而身为顶级杀手且身经百战的她也并不是鲁莽之辈。
怎么办,怎么办,就算她速度足够快,能够抢在这个绑匪首领开枪之前救下安娜,但是司机那边也在被绑匪团伙的其他人近距离拿枪威胁着,而且车里还有其他这么多的人质……啊,啊,如果车里只有坏人的话反而简单多了,她立刻就能够现场解决啊!
一旁的阿尼亚也解读到了约尔的心声,开始环顾四周,想要努力解读出车里所有绑匪的心声,从中找出突破口……可以的,可以的,上次校车绑架事件也成功解决了大家,这次阿尼亚也没问题的!
此刻,绑匪头目命令下属再次拨通了警察局那边的电话,再次进行催促:
“听着,别想着和我们这里熬时间拖延!我现在的枪口就对着一个俄罗斯女人,五分钟,五分钟内你们如果还是没有任何动作的话,我就先拿这个俄罗斯女人开刀,到时候你们和俄罗斯政府解释去吧!”
【等等,别……我们,我们已经释放了你们组织的首领,你先冷静下来……】
然而从开着免提的手机里传出的警察局长的话语并不能安抚到在场的绑匪们,反而更加咄咄逼人。
“歌德呢?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他现在人又在那里,还不打算现身吗?!”
【我们,我们已经在联系歌德先生了,他……】
“五分钟,五分钟内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必须出现在电视屏幕里,否则第一个遇害的就是我现在手上的俄罗斯女人!”
电话刚一挂断,绑匪还没来得及调匀自己的气息时……
“别再难为那些警察了,他们现在就算想找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也找不到啊,完全是有心无力。”
只见那个靠窗而坐的男人再次开口了。
并且在被绑匪横眉咆哮前,缓缓站起身来,摘下了自己头上戴着的深灰色绅士帽:
“因为,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也被你们挟持作人质了啊,就在你们的眼前。”
第107章 Berlin (7)
107
男人沉稳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 整个电车里的人全都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般,愣愣地看向这个男人。
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岂不就是……
车里由东国自立团余党们组成的绑匪团伙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从座位上站起身、一点点走到车厢中央过道上的男人。
此刻,没有了帽子的遮挡, 面容完整地展露在所有人的眼前。纵使平日里行事极尽低调,极少面对媒体镜头,但那让人见过便难忘的容貌和气场还是令在场的人很快肯定了其身份——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劫匪们的眼神瞬间变得难以言喻, 仿佛在控诉……这真的不是在逗他们玩儿吗?!他们想要对付的正主恰好就在这辆电车里被他们给劫持了?!
安娜在看向此刻距离自己几步远的这位超越者先生时,看似还算平静的外表下同样是满满的吐槽欲和源自第六感的怀疑相交织……
这也,太过巧合了吧?
尤其是就在她搭上这辆电车前, 在宫殿桥上,安东才刚刚对她说要她去想办法接近这位东国超越者, 结果目标对象就这么被送到她眼前了?
【你当然有渠道,安娜……你的丈夫, 费奥多尔,就是你的渠道。他这次来东国,一定会去接近歌德先生的, 你只要留意他的举动并进行恰到好处的利用……】
耳边下意识地回响起桥上交谈时, 安东对她说的话。如果按照安东的说法,那么此时此刻她与歌德同时被挟持在这两电车上, 就并不是巧合,而是背后刻意地推动……
当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冒出时, 仿佛触发了高度警报的警戒线一般,身体本能地阻止她继续想下去, 阻止她再去怀疑和她最为亲密的、她全心全意爱着的丈夫。
没错,她怎么可以被安东影响了呢, 她怎么可以去怀疑费佳呢,这个世界上她最毫无条件相信着的人就是费佳啊!
她相信着费佳……
深深地相信着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 绝对不会去怀疑……
在心中不停地循环默念,仿佛在给自己下达着什么指令一般,直到自己的意识完全相信此刻正自我诉说着的信条。
心绪重归平稳,望向前方的东国超越者。
“既然你们是冲着我来的,那么,现在我已经来到你们的面前了,把车里其他人都放了吧,当然也包括此刻被你劫持着的这位俄罗斯女士。”
一边说着和对方交涉的话,歌德一边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示意自己手上没有拿任何武器,是绝对无害的。
然而绑匪此刻却是连带着劫持在手里的安娜一道向后退了两步,并发出警告:
“别过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歌德竟然正好就在这辆他们劫持的电车上啊!原本是打算远程亲眼看到歌德被迫举枪自尽,这样既达成目的,又保证了他们自身的安全。
但是现在,就算要求歌德当场自尽,他们也是万万不敢把枪、刀这些武器丢给歌德的,万一被反杀了可怎么办?
“歌德先生,真的是歌德先生……”
“天哪,歌德先生竟然就在这辆车里?”
“救,救救我们啊……歌德先生!”
车厢里的其余乘客们在确定了此刻站在车厢中央之人的身份后,原本已经紧张到了极点的心此刻也按捺不住地激动了起来,仿佛终于等到了期望已久的救赎,甚至有人已经小心翼翼地喊出了声,渴望这位在他们心中宛如守护者一般的人物能够力挽狂澜。
然而这仿佛在寻求救世主相助的渴望话语,却是更加激怒了绑匪,冲着车厢里那些人吼道:
“闭嘴吧,你们这些没有骨气的人,竟然渴求这么一个东国叛徒的拯救!别忘了,他生在西国、来自西国,是西国人!是,他是在十多年前的那场全球大战中保全了东国战胜国的身份,但是之后的这十多年呢,他不断地与西国政府勾结,妄图让西国吞并掉东国。我们原本有多次机会向西国进攻,去夺回我们失去的城镇,却全都被他破坏掉了!我们东国自立团,就是为了实现一个独立而强大的东国而创建的,我们绝对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人成为东国的领导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原本车厢里还因为歌德的现身而充满了感激和希冀的乘客们,也因为这番话而在动摇中慢慢沉默下来。
这也是对于这位在东国举足若轻的大人物,东国人民默契地避而不谈的一点。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这位强大而受尊敬的超越者先生,在东国的莱比锡求学、在东国的魏玛步入政坛、如今又在东国的心脏柏林发挥着影响力,然而,在出身上,他却是个来自西国法兰克福的西国人。
尽管他为东国挣得了无数的利益与荣耀,尤其是十多年前的那场全球异能大战中足以一人抵一国,但“西国人”的烙印仍然成为了他在这个国家被抵触、被质疑的痛点。
安娜也观察着这位超越者先生的神情。
说真的,现在这种被挟持的状态她一点也不在乎,她想要逃脱并且反杀身后这个壮汉的话随时都可以。她只是更加好奇,这位歌德先生会以怎样的态度来应对当下的状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歌德重复起对方刚刚说过的话,仿佛在将这话放在口中慢慢咀嚼一般,下一秒,微微加重的嗓音却带来了机具震慑力的压迫感,“你们口中的‘族’又是指什么?我只知道,在我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所谓的‘东国’‘西国’呢。”
既不是东国人,也不是西国人。
从来,都只是德意志人罢了。
环顾着车厢里注视着他的人们,缓缓说道:
“你们之中,有多少年长的人还留有年幼时对西边那片土地的回忆?黑森林夏日的阳光、莱茵河谷葡萄园的香气、北海畔海风中飞过的海鸟……又有多少从诞生于世起,就被烙上了‘东国人’这一身份的年轻人,听你们家中的长辈、远方的亲友,讲述过西边的往事。”
从来都不是也不应该是东边和西边谁吞并谁,因为二者原本就是一体的啊。
他期待着柏林墙倒塌的那一天,但柏林墙的倒塌不应该伴随着血与火,而是让德意志这片土地恢复原本的模样。
一车的东国人听着这番话,下意识地怔然,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多年来即使再怎么被告知和西国是对立、是仇敌的宣告,都无法抹除掉的回忆与刻在血脉中的共同的印记。
约尔亦是如此,她回想起了自己当初在同事的指导下唯一做出的那一道得到了大家肯定的菜肴……为什么会去做那道菜呢?是因为记忆里年幼时母亲曾经做出的味道啊,那是来自母亲的家乡的一道炖菜。
母亲的家乡,南部的巴伐利亚地区如今是属于西国的领土,母亲曾经对她和弟弟讲过那里的时光,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农场、绿野间点缀的大大小小的湖泊、秋天的十月节到来时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啤酒麦香……
她一直做着的杀手的工作,起初是为了用最快的方式赚到钱养育弟弟,如今弟弟已经长大,但她杀手的工作依然在继续着,是因为她想要除掉那些危害到这个国家的恶人,只有这个国家更加和平,包括弟弟在内的亲友们才能生活得更加幸福。
她因此也一直在认真完成着“店长”下达的每一项任务,但是……纠结何为“善”何为“恶”?对这个国家而言,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呢?
“少在那里花言巧语!你们这些虚伪的政客最擅长的就是用这些蛊惑人心的言论去欺骗人们!”
绑匪头目激动地回击,拒绝去思考歌德所说的那些话……什么为了整个德意志?不过是西国人在东国永远都是匹喂不熟的狼!
“花言巧语吗……但至少这些花言巧语不会让还对这个世界充满懵懂的下一代的孩子们哭泣,而你们这些打着正义旗号的极端者在做的又是什么呢,传承给那些孩子们的不过是血和泪罢了。”
说话间,歌德看向了坐在窗边位置上的阿尼亚,除了大人面对孩子时自然生出的慈爱,还有一份潜藏着的、旁人所不知的愧疚。
……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坐在电脑屏幕前的费奥多尔单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旁观着电车里事态的发展,神情充满了玩味。
拥有远超常人堪称恐怖的洞察力的他,自然没有错过歌德在看向那个粉发小女孩时眼神中的愧疚。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呢。
不过,还不够,当下的这种程度还不够。快点展现出你真正的异能力吧,德意志最强的超越者先生。
第108章 Berlin (8)
108
“不要再在那里巧言令色了!我的家人就是在战争中被西国的士兵杀死的, 你这种来自西国的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去相信的!”
在心中出现了一丝动摇的瞬间,往昔更加惨痛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个东西两国交界处的边陲小镇, 他的家乡、他的亲人在战火中永远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他又何尝不想看到小孩子脸上的笑颜,但是他那年幼孩子的血泪与连完整的躯骸都没能留下的遗体,又有何人来偿还?!
【您要明白, 如果您不以一次强有力的行动给这个国家正当权的政府施以震慑的话,曾经在您故乡发生的悲剧只会不断循环往复地重演。许多时候,为了大义, 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情绪激烈之时,那个给予他指引、帮助他完成这次行动的神秘黑客对他说过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如同魔咒一般,在催促着他去做该做的事情。
没错, 必须死,必须死,所有想要同西边妥协的人, 都是这个国家的敌人, 他绝对不会放过!
不再有任何的犹疑,绑匪头目箍着作为人质的安娜的左手臂再次收紧, 力道所带来的窒息感令安娜也不禁有些吃痛。而右手举着的枪,则是对准了正前方的歌德, 杀红了眼般地咆哮道: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我说过了,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要么你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别动,我会瞄准你的心脏给你个痛快的;要么, 你大可躲避逃走,那我立刻就引爆放在这辆电车里的炸.药, 让整车的人都因你而亡!”
那样一个只顾惜自己性命的政客怎么可能再在东国掀起波澜,就算这一车人都因此而亡也没关系……没错,就像那个人所说,没有流血的威慑根本就不具备任何力量,为了大义,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安娜原本已经打算出手反杀这个劫持着自己的绑匪,并且观测好距离和角度打算把这人扔出去和他那个此刻正拿枪威胁着电车司机的同伙一起甩飞到车玻璃上,已经蓄势待发的动作却在最后时刻停下了。
突然有些好奇,这位超越者先生,在面对这种境况时,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我再给你十秒钟的时间考虑!十、九、八……”
绑匪头目开始了“死亡”倒计时,全车的其他人质也因此陷入了近乎绝望的恐惧中,并且他们无法控制住自己“卑鄙”的想法……希望歌德能够如绑匪所言,用其自己的命来换取一车人的平安。
生死抉择面前,如此想法也是人本能的欲望。
【我,我会死在这里吗……】
【如果歌德先生遵照那个绑匪的要求,就,就可以得救了……】
【歌德先生,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答应他吧……我们,我们可是有这么多人啊,救救我们吧!】
角落里的阿尼亚仍然不放弃地默默解读着车厢里所有人此刻的心音,而就在这一片祈求歌德能够“牺牲自己拯救大家”的哀嚎中,有两个声音——
【啊,快点吧,老子举这把空枪举得累死了。就快要进入隧道了,到时候这家伙把车一停下来,我们从地下隧道逃离的时候把炸.药给引爆就完事儿了……】
【就快到了,哼,还好这趟线路我开了很多遍了,时间把握得正正好……】
捕捉到这两道心音,阿尼亚当即看向此刻最前方正在一脸看似战战兢兢被迫开着车的司机、以及正举枪威胁着司机的绑匪团成员,关键时刻脑筋向来相当机敏的阿尼亚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司机和这些坏蛋是一伙的!正对着司机脑袋的那把枪是假的,里面根本就没有子弹!
没错,现在只要让母亲出手,救下金发大姐姐就好了,完全不需要在意同一时刻司机先生的安危。而且,母亲救了大姐姐的话,大姐姐说不定会因为救命之恩而感动,未来也不会再想要杀掉母亲了……完美!
如此危局下,阿尼亚的小脑瓜一百八十迈地转动着,依旧没有把她的“拯救母亲大作战”忘记掉,甚至还感叹了句不愧是她星光阿尼亚!
“好,我愿意死在你们的枪下,放过车里的其他人吧,朝我开……”
歌德轻叹了口气后,对着面前的绑匪头目说道。即使此刻手指自己的心脏,示意对方朝着这里一击毙命吧,也依旧是那般沉稳淡然,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恐慌。
然而,口中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啊哈哈,司机先生头顶的那把枪,和《间谍大战》里邦德曼用的那把一模一样,阿尼亚上周刚刚买了把邦德曼同款的枪,就是这个!”
情急之下,阿尼亚开启了孩童式的“装傻”,用看起来充满了纯真清澈的愚蠢表情嚷嚷着,给予母亲约尔暗示并且为约尔创造机会。
果不其然,阿尼亚这声稚嫩的高嚷突然间回荡在车厢里,让原本已经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氛围瞬间变得滑稽起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绑匪们则是惊慌了,尤其是此刻正拿枪指着配合自己演戏的司机同伙的男人,更是一时间竟有些无措……什,什么鬼,看出他的枪有问题了?
然而就这么一瞬间的走神懈怠,便被约尔捕捉到了机会,极佳的视力让她集中目光定睛判断起那把枪……好像真的和小阿尼亚的那把邦德曼同款玩具枪一模一样诶!果然是同伙吧!
直线思维的约尔瞬间不疑有他,立刻从座位上跃起,闪电般出手一把扯开了此刻绑匪头目正箍着安娜的左手臂,直接将那人朝着前方包括司机在内的两个同伙踹了过去!
“呜嗷——!”
三个人直接一起被踹飞撞到了前方的车玻璃上!
“没事吧!”
约尔抱住了被突然间解救,看似因为惯性而要倒下的安娜。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没有防备……安娜知道,如果自己此刻出手的话,一定能够一击命中要害,面对荆棘公主这样的强敌,这般绝佳的机会错过了便再难得到……
“你这个臭小鬼!”
然而风云突变仅仅只在一瞬间,后排潜伏在乘客间的最后一个绑匪团成员突然亮出了身份,恼羞成怒地直接拔枪朝阿尼亚射了过去!
“阿尼亚——!”
大意了,她太大意了,约尔看着这幕绝望到近乎失声,怎么办,来不及,她来不及阻止了啊!赶不上了啊!
阿尼亚亦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瞪圆了莹绿色的双眼,那发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的子弹就这么朝她射来……
“砰——!”
血飞溅而出,飞洒在窗玻璃上,显得那般刺眼而又震撼。
一如此刻发生的事情,震撼到在场所有人都呼吸凝滞,大脑冲击到只有一片白光闪过,映入眼中的唯有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
安娜亦是如此,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这幕。
电光火石间,歌德突然挺身而出,挡在了被瞄准的阿尼亚身前,挡下了这发子弹。
动态视力极佳的安娜清晰地捕捉到了歌德被子弹射中的那一瞬间……是正中心脏啊!
不要说已经彻底被此情此景惊骇到了的阿尼亚,就连安娜,看着此刻那个倒在血泊中似乎已无生气的人,都一时间难以回神。
死,死了?当今世上最顶尖之流的超越者,就这么……死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戏剧般的方式……
开玩笑的吧……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场再次突发的状况根本没机会让众人有时间继续陷在这份震撼中,已经有发现了新情况的人高喊出声——
“脱轨了!电车脱轨了啊!”
刚刚车厢里的连续剧烈撞击,以及当下无司机驾驶的状态,让这列电车彻底失控!
“砰——!”
又是一声脆响,刹那间,只见司机座位旁的窗玻璃突然破碎,一个在外面一直坐在警车里全程紧跟着的年轻警员一脚踹碎了窗玻璃闯进了车里!
当即不由分说地操控驾驶座,在冲出轨道的电车即将撞向前方隧道口外墙的最后关头,停下了这列电车。
短短的几秒内数次风云突变,车厢里的不少人已经无法消化这一波波的冲击,就连此刻的劫后余生都显得那般不真实。
只有阿尼亚,颤抖地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在旁人看来,也许只是这个年幼的小女孩因为这接连的遭遇而惊吓到颤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为了克制住自己不要叫出声,不要喊出那声……
【父亲!】
她知道的,她都听到了,这个最后时刻踹碎玻璃闯进来的警察先生,是父亲伪装的啊!
“小心——!”
第109章 Berlin (9)
109
“小心——!”
原本已经全部被制服的绑匪中, 有一个突然间拼着最后一口气,将随身带着的匕首朝着车厢里劫后余生的人质们无差别地投掷了过去,而锋利的刀刃偏偏正好冲着安娜而来。
匕首被投掷而出的第一瞬间, 安娜便注意到了危险,正准备躲闪,却突然听到有人急切地喊出了要她小心的提醒。这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场有几个反应快的或者视线正好集中在这一幕的路人很正常,但偏偏喊出这一声的是……
那身影当机立断地扑了过来,带着她躲开了袭来的匕首, 然而匕首擦着那人的脸颊而过,在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几滴血珠飞溅而出。
“没事吧?”
当自己还被那人护在怀里、当自己清晰地听到那人的心跳、甚至那人已经向自己问出了关心的话语,安娜仍然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刚刚发生的这魔幻的一幕。
不光是安娜, 车里的其他人同样震惊了,甚至纷纷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在了什么诡异的幻觉效果中,原本躁动的车厢刹那间鸦雀无声。
刚刚, 这个扑向安娜, 意图帮她躲开匕首的人,正是原本已经中弹倒在血泊中看起来毫无生气了的歌德!
就这么……诈尸了?!
安娜确信, 自己的的确确看到了之前那发子弹正中歌德的心脏要害处。就算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但也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气色绝佳, 除了穿着的衣服沾上了他自己的血外,看起来就像是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没事儿人一样!
而歌德似乎也当真对自己的“诈尸”行为有多吓人没有一点点自觉, 反而环顾着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现场所有人,微笑着说道:
“怎么了……大家, 都看着我干吗?咳咳,这位警员先生, 也许那边那位刚刚掷出了匕首的危险分子,你需要让他丧失行动能力一下哟。”
易容假扮成警员的劳埃德?福杰当即上前将那个同样傻掉了的绑匪不费吹灰之力地制服,同时也在心中斥责着自己……大意了,作为一个职业间谍,自己刚刚居然走神到那种地步,不,不就是心脏中弹的人突然间起死回生了吗?
嗯,就只是这样而已……不行,他果然还是没办法很快接受这种设定啊!
“不愧是歌德先生,果然厉害!”
“这种神迹,果然只有歌德先生才能做到啊!”
“歌德先生,谢谢您救了我们!”
听着车里的这群东国人对着歌德真心实意地大放彩虹屁……不,这已经是近乎双目如盲般的吹捧了,安娜表示自己更加理解不能……
你们是怎么做到如此轻易就接受这人“死而复生”的表演了啊!不能因为他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就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全都忽略掉吧!
或者说,这是歌德的异能力效果造成的?
德意志最强超越者歌德,其异能力究竟是……
而此刻,面对来自周围人的称赞与感谢,歌德却是摇了摇头,然后依次看向了车厢里的这三个人——
“不,应该感谢的不是我,而是这位破窗而入及时停下了这辆脱轨电车的警察先生……”
顶着“警察皮肤”的劳埃德?福杰当即表现出此刻所扮演的角色应有的反应:
“这些是我应该做的,是我的职责所在。没有无辜人士在这起事件中受伤,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还要感谢这位英勇出手制服了匪徒的太太呢。”歌德接着看向约尔,真诚地表达着对这位英雄市民的赞许,“您的勇气与精神实在是东国女性的骄傲,包括我在内的男性都对此汗颜呢。”
被冠以“东国女性之光”的殊荣,约尔有些失措地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歌德先生您才是我们福杰家的恩人呢,谢谢您当时奋不顾身地挡在了我女儿面前,挡下了那颗子弹。”
子弹向着阿尼亚射去的那一瞬间,她真的是吓坏了,歌德先生真的是个好人呐……愿意保护小孩子的人绝对不会是坏人的!
接着,歌德顺势看向了正愣愣打量着他的阿尼亚,蹲下身来,拉近了与小姑娘之间的距离:
“还要谢谢你啊,谢谢你机智地识破了这辆电车的司机也是绑匪的同伙,为我们所有人打开了僵局啊。”
原本安妮娅愣神,是因为用读心能力解读了当下歌德嘴上说着那些话,心里则在说着——【嘶,脸上的伤口稍微有些疼啊,冷却时间差一点就能过了……】
冷却时间?那是什么?
阿尼亚原本还在内心深究着这个对她而言有些难度的词汇,但是此刻听到歌德对她的称赞后,下意识地便两眼皮卡皮卡放光般地问道:
“那,这次,阿尼亚能得到星星吗!”
“星星?”这次换成歌德困惑了。
阿尼亚口中的“星星”并不是指天上的星星,而是就读的伊甸学院为有优异表现的学生颁发的星星状的荣誉勋章,拿到九颗星星即可成为“皇帝学生”……只不过此刻,劳埃德?福杰原本还在盘算着有没有可能趁着这次意外事件,顺势能够和歌德先生搭上关系,毕竟这位可是在东国举足若轻的大人物,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巨型情报库。然而在听到阿尼亚张口就要星星的话语后,西国第一间谍,无敌的“黄昏”再次胃疼了。
阿尼亚,虽然拿到星星很重要,但是……不可以表现出这么功利啊……
……
事件总算平安解决,犯人被押走,电车里的所有人也都在现场做了及时笔录。
解决完后,约尔便带着阿尼亚离开了……母女俩继续原本目标逛商场去。
歌德也朝扭头和他道别的阿尼亚挥了挥手,眼神中充满了来自长辈的怜爱与一份藏匿于其后的愧疚。
直到阿尼亚走远了,确定自己的心音不会被小姑娘听到了,才在心中默默感叹……当年默许了“苹果计划”的施行,也许是他迄今为止犯下的最大的过错与罪孽。
收回目光,转身后正好与劳埃德?福杰假扮的警员擦身而过,劳埃德?福杰也回以了把握得恰到好处的点头致意。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这一瞬间……
“谢谢你救了这一车的人,所以这次,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吧……西国首席间谍‘黄昏’先生。”
劳埃德?福杰极其少有地出现了浑身血液倒流般的感觉,他的身份,被识破了?而且是从一开始就被识破了?!
就在劳埃德?福杰已经在大脑中筛选出N个应对当下状况的可行方案时,却听歌德继续说道:
“别紧张,我现在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毕竟,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都不过是……希望能够创造出一个不会让孩子哭泣的世界罢了。”
说罢,歌德便继续向前方走去,不再多说什么。
二人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感觉还好吗,安娜小姐?如果有身体不舒服,或者需要心理上的舒缓治疗,还请随时提出来,我们会为你安排的。”
歌德走到安娜的身前站定,体贴地出声询问道。
此刻,正独自背靠着电车车厢而站的安娜笑了笑,只是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原来东国的人文关怀这么周到啊,孤陋寡闻了。还请不要担心,我目前没有任何的不适……当然,如果歌德先生您能够把您这件沾的全是血的衣服换一下的话,我想我的心情会更舒适一点。”
低头看了下自己这件血迹斑斑的衣服,全程气场沉稳、淡定自若的歌德终于有了点小窘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抱歉,我现在的衣服,看起来是有点吓人……”
“小心被不了解情况的人误认为,您才是这次事件的犯人啊。”
第110章 Berlin (10)
110
“开玩笑的, 您可是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啊,单是您的存在,便不会令人怀疑您是凶手。”
刚刚见识到了东国民众对歌德那极致到毫不讲理的信赖与推崇, 安娜觉得怕是就算歌德本人大吼着自己是恶人,周遭怕是都不会有人相信,甚至还会帮正主找各种理由证明其是有苦衷的。
当然, 她也不觉得歌德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行凶,毕竟传说中的超越者可是拥有一人抵一国的力量,更何况歌德甚至在超越者中也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十多年前的那场全球异能大战, 歌德同法国的雨果、英国的莎士比亚,被视为西欧战区TOP3的战斗力, 三人间旗鼓相当的实力倒也让三人各自的国家形成了彼此制衡。
“无论如何,今天非常感谢您, 谢谢您在最后时刻救了我。”
尽管凭自己的实力,最后那发袭来的匕首自己是完全能躲过的,但对于对方主观上挺身而出的相救, 安娜还是要道谢的。
“您脸上的伤要紧吗?抱歉, 为了救我,令您受伤了……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处理一下吗?”
“没什么, 一点小伤而已,怕是我还没到医院, 伤口就已经愈合了,浪费医疗资源也不是什么好行为。”对于脸上的那道被匕首擦过的划痕, 歌德完全不在意,只是简单地从口袋里取出了干净的手帕擦了擦还残留着的一点点血迹, “我可是连被子弹击中都没有问题,这点小小的划伤忽略掉就好。”
“还请不要把中弹这种事情说得那么随意……”安娜打量着这人一身血的衣服, 顺势问道,“不过,我这个异乡人还真的是被歌德先生您神奇的‘死而复生’震惊到了,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哦……那个啊,只是一点魔术小把戏罢了。”歌德耸了耸肩,口吻轻巧地如此回着。
安娜:“……”,很好,回俄罗斯后她就让尼古莱也表演一个!
不过话已至此,安娜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再从歌德的口中打探到什么了。还算聪明的话,这个话题就该到此为止了。
“安娜小姐和福杰太太、福杰小姐是认识的吧,她们刚刚已经离开了,你不和她们一起吗?”望向远方已经走远了的福杰母女,歌德另起话头。
不过,福杰母女也的确是“强大”啊,经历了今天这么一遭对普通人而言堪称惊心动魄的事件,车厢里的其他乘客纷纷表示要回去好好休整几天舒缓精神压力,甚至有些人是被搀扶着离开的,全身机能从紧绷到极致到骤然间松弛,纵使当下已经安全了,身体也依旧颤抖个不停。然而福杰母女却是很快便调整好状态,继续原定计划逛街去了……该说,不愧是“荆棘公主”和“苹果计划”所诞出的珍宝吗。
“不了,我要去柏林的会展中心找我的丈……”
想起了在刚刚一连串的风云突变前,自己最后做的事情是在和费佳打电话,安娜当即拿出手机。
当时手机正通着话,自己这边却是突然间断掉了,肯定吓到费佳、也让费佳急坏了吧!
然而手机却在刚刚那一连串的颠簸中坏掉了,黑屏再也打不开。
“安妮娅……”
就在安娜想要赶快在附近找一个公用电话亭,或者向别人借手机给丈夫报个平安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当即转过身,看到急匆匆赶来这里,正遥遥望着自己的人时,安娜终于感到了舒心与彻底安心,不自觉地便露出了笑容。
“费佳!”
她就知道的,她就知道她的费佳那么聪明,一定能够从她突然断掉的电话、知道她正搭车电车前去会展中心找他、柏林突发电车劫持事件这三条线索中推断出她这边发生了什么,然后赶到她的身边。
尽管她并不需要费佳来救她,或者说这种危险的事情和费佳离得越远越好,但没有谁会想要拒绝来自爱人的心意。
没有任何的犹豫,安娜奔向了此刻自己最想见到的人,想要拥抱住他。
费奥多尔同样张开了双臂,拥抱住了向着他的怀抱扑来的妻子,开口时的话语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
“安妮娅,抱歉,让你独自一人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你为了来见我才搭乘了那班电车……”
然而这次,话还没有说完,费奥多尔却感觉到了怀中之人的不对劲……
“安妮娅……?”
原本紧紧环抱着他的双臂一点点松了下来,他怀中的人一点点地瘫软了下去,就这么从他身上滑落……
费奥多尔当即伸手将失去了意识的安娜扶稳,看着她突然间昏迷的样子,幽紫色的眼眸中极其罕见地划过了惊讶。
而一旁正目睹着这对夫妻相拥在一起的歌德,也立刻上前:
“先把她送到医院!”
……
医院——
病房里,安娜平静地躺在病床上,面色看起来与平日里并无什么不同,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只是不管怎么呼唤,就是没有醒来。
紧急送往医院后,因为歌德的关系,全院最好的医生们当即出动前来会诊。经过一番检查,表示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没有异样。突然的昏迷不醒,只能归因于大概是刚刚经历了那么“刺激”的事件后,从精神到身体实则已经被逼迫到了极致、濒临崩溃,此刻骤然间释放,一时间承受不住而昏了过去,住院休息一下观察看看。
费奥多尔坐在床侧,双手握着棉被下方妻子的手,看向妻子的神情充满了担忧与痛楚,简直是个再温柔不过的好丈夫。
歌德也还没有离开,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他站在一旁,目视着这对夫妻。
妻子虚弱得病倒在床榻上,丈夫在一旁默默地守候,配着此刻从窗子照进来的一缕光线,这画面简直太感人了……如果他不知道这二人的真实身份,大概会忍不住想要吟唱首诗歌来好好感叹一番吧。
可惜了,眼前的这场景只让他觉得诡异。
同时他也惋惜于这份感人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好,他向来对这人世间一切真正美好的感情是抱有向往与祝福的。
“那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我会叮嘱医生密切关注安娜小姐的状态并全力治疗的,很抱歉帮不上其他更多的忙。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的话请随时联系我。”
将名片放到病床旁的桌柜上后,歌德便礼节性地表示自己要离开了,毕竟此刻的他也的确既没什么必要、更没什么立场留在这间病房里。
就在欲抬脚离开时……
“歌德先生……”
费奥多尔并未转过身,却是缓缓地开口,叫住了对方。
一时间,房间里的氛围变得微妙而又压抑,仿佛有什么就要一触即发,然后便是覆水难收。
然而,下一秒,费奥多尔却是用他那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的口吻,语气也不知不觉间便归于舒缓:
“我已经了解到刚刚被劫持的电车里都发生了什么,谢谢您救了我的爱人。”
雨过天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原本那似乎就要被什么所冲破的氛围,刹那间不复存在。仿佛没有任何的暗流涌动,亦没有任何的剑拔弩张。
“没什么,作为吃着东国官饷的政府人员,惩治犯罪分子、保护来东国旅行的外国游客,是我分内之事。”
说完这句客套的话,歌德便彻底离开了。
走出房间,关上病房门的那一刻,歌德眼中的神色也沉下了几分……呼,他还以为,刚刚就要彻底摊牌,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决战了呢。
毕竟,在他所掌握的情报里,那个魔人不应该这么沉不住气啊。
但刚刚那一瞬间,那明显的情绪起伏……究竟是什么,竟然令魔人费奥多尔都险些控制不住情绪了呢?
病房里——
确认门外的歌德已经离开后,费奥多尔的神色多了几分阴鸷,流露出他此刻的不悦。
只是这份不悦,不知是冲着歌德,还是冲着……他自己。
凝视了安详地在病床上睡着的安娜片刻后,将那只被自己的双手手心包裹着的手从棉被下拿出,然后,让那柔软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
闭目,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神态近乎虔诚地在敬仰着什么。那是一份,只有他所知晓的安心与纯白。
是的,他现在有些生气,或者也可以说是愤怒,但也许他是在愤怒他自己。
愤怒于刚刚叫住歌德的那一刻,他差一点想要问出的话语是——
【您对我的妻子做了什么,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他愤怒于刚刚那个险些没有控制好理智的自己。
非常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