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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秋日霜降,京城夜寒。

凌凤池留下的五件大氅还是发挥了功用。

章晗玉每天晚上入睡,身下铺三件,身上盖两件,牢房虽只有草褥子,睡得暖暖和和的。

叶宣筳每天清晨送朝食进牢房,一天天还是顶着红通通的兔子眼。

章晗玉看在眼里,招呼他歇一歇。

“夜里用油灯太多,熏着眼睛了罢?当心年纪大了眼花,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赶紧去洗洗眼睛。”

叶宣筳边洗眼睛边跟她提起,小徒孙的案子结案了。

原本以“党羽协从”的罪名定下问斩,她这边的供证送上去,和小徒孙的口供吻合,小徒孙“主动协从”的罪名,变成了“胁迫而从”。

“胁迫而从的罪名轻得多,脑袋保住了。从轻判了镇守皇陵,这两日就要押解上路。”

叶宣筳洗好眼睛,晃了晃满头水珠,坐在章晗玉面前,催促:“快吃。每天都小鸡啄米粒似的,没见哪个吃饭比你更慢的。”

章晗玉不理他,还是慢腾腾地吃。

从早到晚无事可做,大把的时间可供消磨,她急什么。

叶宣筳催了七八遍,她这边终于用完朝食,叶宣筳提着食盒急匆匆出去。

阉党案波及的宫人数目众多。押送去皇陵的获罪宫人隔三差五就有一批,今日又有一批十几个要上路。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提犯人出狱时需得在场,挨个验明正身。

章晗玉目送绯袍人影风风火火的离去。

人的性子啊,天生难改。她都不用看人,只听脚步声缓急,隔出老远都能听出来人是哪个。

朝食刚用过,送午食的时辰还早,章晗玉在牢中安安静静地提笔写杂文。

今天倒是稀奇。才写了半张纸,叶宣筳匆匆的脚步声又从远处奔近,直奔牢房而来。

章晗玉诧异停笔,“你怎么又来了?”

叶宣筳跑得满额头都是汗,抬手指她:“你、你你你,你早知道那小子藏了一手,你才救他?”

章晗玉莫名其妙,“哪个小子?惊春?他自首入狱藏了刀在身上?不可能啊。”

两边鸡同鸭讲,叶宣筳眼瞧她似乎当真不知情,也惊诧起来。

“小徒孙!那小子是个人精!这么多天审案下来一个字都不吐露,暗藏了好一手!”

今天被领出狱的那批宫人里就有小徒孙。

叶宣筳挨个验明正身,卸除木枷,核实姓名。

小徒孙在人群中一声不吭,亲眼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官府公文上,即将启程送往皇陵。

队伍即将启程的前一刻,小徒孙突然奔回叶宣筳的面前噗通跪倒,叩谢不杀之恩,这时才肯吐露深藏心底的大秘密。

“吕钟有一批绝密的旧文档。和朝中官员的秘密来往书信,许多不能见人的隐秘证据,都是他多年以来费心搜罗,用作威胁,拿捏人心的用处。”

“之前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手下的马匡、余奉,都说不知。我们还当吕钟一把火把多年搜罗的旧秘密自己烧了……这老混账,居然把见不得光的秘密物件早早地塞给了小徒孙!”

吕钟赶在五月潜逃的前夕,把装满秘密物件的木匣子塞给小徒孙,叮嘱,若他顺利逃脱生天,替他把木匣子烧了。

若传来不好的消息,替他这木匣子扔去大理寺门外。

他吕钟临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让多年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见见光。

小徒孙自知木匣子里的绝密信件证物涉及朝堂大人物的阴私,普通人碰触不得。

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做事,他自己逃不过一个死。但老祖宗命他收着,他又不敢不拿。

捧着这堆烫手秘密,备受煎熬。

“五月初就拿着了……一直不声不响拿到今天。确定自己可以活,他感激之下,才把秘密吐了出来。”

“小徒孙说,投桃报李。吕钟搜罗的一堆陈年旧秘密当中,有章家谋逆案相关的密函。”

章晗玉正在书写杂文的手一顿,纸上落下重重的墨点。

两边目光一碰,叶宣筳肯定地一点头,背手就走。

“章家案子有转机了。等着大理寺好消息。”

*

凌凤池走进牢中时,叶宣筳正捧着几张泛黄发脆的旧纸,小心翼翼摊在案上,喊章晗玉来看。

章晗玉目光略扫过便吃了一惊,原本懒散靠着墙的身体登时坐直了。

叶宣筳脸上带掩不住的得意矜持表情,嘴里一本正经提醒,“顶顶重要的物证,你小心点翻!”

凌凤池几步走近,俯身去看。

第三个身影落在小案上时,叶宣筳这时才意识到来人,讪讪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章晗玉看到来人,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半个人的位子,凌凤池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坐在小案后,一目十行地翻阅。

多年前的旧纸张,泛黄且薄脆。是一张看似寻常的屋宅契书。

不寻常的是立契人。

立契买下屋宅的买主姓章,正是章晗玉过世的父亲。

章晗玉翻了翻契书,不怎么信。

“假的罢?我阿父怎么会亲自买卖屋宅。凌相,你自己签契买过屋宅么?”

“没有。”

凌凤池一边翻阅一边平静回应:“凌家买卖屋宅向来交给管事处置。我掌家这些年,只签过一张放妻书。”

章晗玉:“嗯……辛苦了。”

“不辛苦。”

两人继续翻阅屋契。

站在旁边的叶宣筳:……

他为什么在这儿?他今天来做什么的?

叶宣筳高声叫进来一盆水,蹲角落里洗眼睛去了。

章晗玉把屋契翻到最后,看了眼落款。没有阿父的花押,只按下一枚朱红的拇指印。

“这更不可能是阿父的做派了。”她指着拇指印,“只有不识字的人才会按指印签契书,文士都爱签花押……”

心神电转间,她的目光忽地一颤,闭上了嘴,紧盯那拇指印。

契书多半是假的。

但这枚指印……只怕当真是阿父的。

凌凤池也想到了一处。

京兆章氏当年算京中大姓,章父身为大家之主,亲自参与签下屋契书有违常理。屋契很有可能是伪造之物。

但落在契书上的拇指印,多半是真的。

当年章家事发,章家先父被拘捕入狱严刑逼供。

被逼供之人是个硬骨头,或许拿不到花押,但一定可以按下拇指印。

凌凤池仔细查看屋契记录的位置。

是城南一处寻常的两进小民宅。民宅所在的“九条巷”,他并没有印象。

“这处小民宅,和章家的谋逆大案有什么牵扯?”

叶宣筳洗得满脸满头都是水,抹一把湿漉漉的眉眼起身。

“京城已经没有九条巷了。二十年前章家大案查办期间,九条巷进驻守兵,日夜搜查,住在巷子里的百姓受不住惊扰,全搬走了。”

大理寺四处寻访多年前章家大案的参与人。超过十个老官吏指证,章家当年藏盔甲兵械的“密仓”,就在九条巷。

章晗玉凝视着契书末尾的朱红指印。

时隔二十年落入眼底的这片红色,也不知是印泥,还是父亲在大狱中留下的血迹。

叶宣筳毕竟办案多年,通过这张屋契,一瞬间把线索串了起来。

伪造屋契。

囤积盔甲兵械于九条巷密仓。

拘捕章家人,严刑逼供,强行按下指印,制造出所谓物证。

二十年前的冤案现出雏形。

漫长岁月过去,当事人已不在人世,只凭一张可疑契书想要推翻一切,谈何容易。

叶宣筳回头又喊来了大理寺丞,两双红通通的兔子眼直勾勾盯着契书。

大理寺丞咕哝几声,含糊地递来一个称呼:

“……女郎,你手边可有任何证据?比如说令先父的笔迹,指印之类的……”

章晗玉弯着眼笑。这位大理寺丞从前跟她也没少结仇。嘴里别别扭扭吐出一句“女郎”,真有意思。

所以说,人还是活着好啊。

日子过着过着,她居然活着看到大理寺一帮老对头合力帮章家翻案了。

有意思归有意思,讨要的东西她可拿不出。

章晗玉一摊手,“什么也没有。”

大理寺不死心地指着契书上的日期。

“庆和十年八月十七。这一日令先父在何处?你可有印象?”

“庆和“是先帝在位时的年号。

章晗玉算了算日子,“庆和十年啊,你可问对人了。我还没生出来呢。”

大理寺丞:……

契书如果纯属捏造,当然会故意把年代捏造的久远一些。越久远,越难追溯比对。

年代久远的屋契,无处可寻的卖家,不再存在的九条巷,散落不知何处的九条巷曾经的乡邻百姓。

叶宣筳和大理寺丞互相瞪视无言。

线索乱成麻线的章家旧案,从何处落手?

凌凤池沉吟着,取过小案上的执笔,提笔写下两个字:

【拆、分】

“废太子案动摇国本。小天子长大亲政之前,绝对不能碰触。”

“章家旧案,需和废太子案尽量拆开。”

“拆而分化之,绕开废太子案的影响,单独给章家头上的谋反大罪翻案。”

叶宣筳拍案赞同。

最近朝野一片混乱。废太子一脉的两位庶人皇孙趁着登闻鼓响,也借机上书喊冤,意图为废太子翻案。

不怎么露面的诸位宗室王纷纷出面,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要求小天子立储、废太子一脉重入东宫的匪夷声音。

三公以“动摇国本”的名义,坚决反对章家翻案。附议者不少。

局面其实相当危急了。

“吕钟藏起的这封屋契书,是个极好的切入契点。”凌凤池道。

“藏于九条巷密仓的盔甲兵械从何而来,到底是何方准备的,是否为了助太子谋反逼宫,我们都无需追根究底。这些是废太子案的范畴。”

“我们要做的,是证明屋契书伪造,当年章家判罪的物证有误。章家并非九条巷密仓之主。”

只要能证实章家和九条巷密仓无关。满库仓的盔甲军械不是章家所有,物证存伪。

章家就能洗脱谋逆大罪。

凌凤池把泛黄而薄脆的几张屋契书重新交给叶宣筳手中:

“章家还有旁支族人在岭南。庆和十年八月十七当日,章家老家主身在何处,当日章家有何动向,问一问章家还活着的旁支,说不定会有人记得。”

叶宣筳精神一振,接过屋契书,领着大理寺丞起身便走。

“岭南那边别抱太大希望。”章晗玉坐在身后,浇下一盆冷水。

“旁支族人早分家出去,和阿父都不住在一处,他们知道什么?知道的人都去地下陪阿父了……”

她的提醒压根没起作用,叶宣筳风风火火地出了牢房。

远远抛下一句:“只要有一丝线索未断,能往下挖一寸,就往下挖!”

章晗玉失笑。

“之前有一阵叶二郎整天半死不活的。最近倒是活蹦乱跳,精神好得很。”

凌凤池瞥来一眼。

“之前哪个整天挖坑让他往坑里跳?”

叶宣筳生性疏阔,不喜政斗谋算,觉得入大理寺无甚意思,一年审不了几个案子,和人争斗空耗光阴。

“今年开春那阵,他被你折腾得不轻。和我抱怨了几次,险些辞官。”

章晗玉仰头似笑非笑地:“现在办起章家的案子,从早到晚在故纸堆里挖出一脸灰,天南地北四处跑,他觉得不空耗光阴了?这不是劳碌命吗?下次我再找几个惊天大案给他。”

话音未落,头发被揉了一把。“嘴上饶饶人。”

章晗玉抿嘴笑了下。

雪中送炭,大恩不言谢。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她心里记着。

日升月落,整个十月倏忽而过。

十一月初,京城落下第一场雪。

第102章

细雪从头顶小窗飘进牢房,章晗玉掂住一片雪花惊奇地打量,雪花很快融化在指尖。

她身上裹一件温暖厚实的银鼠大氅,借着明亮天光写杂文散记。

朝中争论的情况,凌凤池不肯细说,但显然不乐观。

他每晚过来探监,有时用饭吃着吃着便陷入思忖,以至于筷子停在半空。

章晗玉以筷子轻轻地敲击提醒,他便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继续无事般闲谈。

和她闲聊起,城外满山枫叶都红了。整个山头云蒸霞蔚,极为壮美。

清川公主十月出降,场面浩大。京城万人空巷,争相目睹盛况。

珺娘过年就要十八了,京城几家大姓流露出结亲的口风。家里开始替珺娘相看适婚儿郎。

珺娘看似温婉少言,心里极有主意,相看四家,回绝四家。三叔父愁得很。珺娘自己倒不急。

“我们两个成婚的年纪,成了珺娘嘴里活生生的先例。不止堵得三叔父无话可说,还被她写进家书,送去巴蜀郡,堵她父母的催婚。”

想起这些家事,凌凤池微微地笑了下。

珺娘信中说,长兄年二十八婚娶,长嫂年二十三婚嫁。

她自己年方十七而已。何须着急?

再相看个三五年,总够挑到合适的儿郎。

一个笑着说,一个笑着听。章晗玉边听边打量对面端正稳坐的郎君。

清瘦了。

嘴上说着极轻松的家事,眉眼间沉郁之色遮掩不住。

章晗玉这些日子清净无事,时常想起小郎。

小郎年幼时藏身的乡县,其实也在京城附近,离她和傅母的落脚处并不很远。

她身边跟着傅母,小郎身边跟着两名仆妇。都是母亲的忠心陪嫁。

各自隐姓埋名,假做寡妇带着孩儿过活。两边大人偶尔借着入京赶集的名义远远地见一面,知道安好便离开。

从章家获罪到小郎急病亡故,差不多三年的时间,他们姐弟只隔着百来里,却一次都未相见过。

章晗玉自己手里有权的那两年,曾经暗中打探过一阵,还真被她寻到了当年看顾小郎、后来逃走的仆妇,从仆妇嘴里掏出多年前的细节。

小郎六岁时发了一场急病,高烧不退,临去前一声接一声地喊娘,又迷迷糊糊喊阿姐。

从白天烧到夜里,一声声地喊,喊到这仆妇受不住了,想连夜奔去百里之外的县乡寻找傅母,把小郎的阿姐带来见一面。

被另一名仆妇死活拦住不放。

担心双生姐弟见面,被乡邻看在眼里起疑心,两边都露了行迹。

小郎又不是头一回生病高烧,兴许到了第二天早晨,烧就退了呢。

小郎高烧到第三天,没熬过去。

劝阻她不让出门寻人的第二名仆妇自杀身亡。

三口人只剩下一个,最后遗下这仆妇浑浑噩噩地安葬了大小两具尸身,奔逃去南方,远远地离开伤心地。

“想方设法寻到了人,她却宁死不肯再回来。”

“问她小郎安葬在何处,那仆妇自己都记不清楚,只说,密云乡、和泰村,北面小山头上起了个坟包,没有立碑。她当年买棺木花去了所有的钱,没钱立碑。她削了块木板,立下‘小郎之墓’。”

章晗玉想起这段,摇摇头。

密云乡,和泰村,就在京畿地界几十里外。她跑了不下五趟。

和泰村北面连绵不绝一片小山头。年代久远,谁还记得哪处葬了个小坟包,哪处坟包上曾经立起不起眼的木板。

当时她自己顶着小郎的身份,不敢大张旗鼓寻访。小郎的墓始终没寻到。

“如果说有遗憾,没能亲自去小郎墓前上一注香,算一桩心头憾事。”

章晗玉带些怀念神色,嘱托面前专注倾听的郎君:“替我寻一寻?”

凌凤池颔首应下,“我尽力去寻。”

“不早了,休息罢。”他把章晗玉今日写下的两篇杂文收入袖中,起身告辞。

如果章家不能成功翻案,敲响登闻鼓的章晗玉必然获罪。

最轻的惩处也是流放边陲,今生再难回京。

葬在京畿乡县的小郎之墓,距离她长大的落脚地只有百里路程,却始终不能寻获,不能在墓前拜会小郎一面……

或许会成为另一桩终身抱憾的憾事,在她心里牵挂一辈子。

凌凤池临走前提起了傅母。

“你家傅母病了。”

章晗玉倒吃了一惊。

傅母身体强健,除了早些年头饿得太厉害,饿晕了几回,向来疾病不生,快五十的年纪还能挥动木棍追打她和惊春。

“怎么突然病了?天冷冻着了?”

凌凤池沉吟道:“或许是心病。”

自从章晗玉决然告辞离去,敲响登闻鼓,替章家翻案,傅母始终坚信不疑的一些念头被动摇了。

关于阿婵之死,大理寺官员反复找傅母问话。傅母起先还不肯提。

叶宣筳问一次骂一次。

“你女儿被杀死在眼前,身为人母,躲藏在箱柜里,坐视女儿死去,怕死是人之常情,无人怪你!但你哪来的老脸,把人命归罪去小主人身上?都过去了?过去个屁!你对得起自己女儿吗。”

叶宣筳把旧档记录扔在傅母面前。

“看清楚了,杀人者贪财冒功,蓄意谋害!割了你女儿的头,假做章家小郎报上去求赏!”

凌凤池也寻傅母简短地交谈过一次。

他并不像章晗玉对傅母始终怀有复杂的纠葛情分。

言辞精准剖心。

“你确实尽心抚养长大了小主人。这也是你多年自傲、引以为荣的根本。但你自小苦苦催逼于她,令她承受幼童本不该承受的重压。其中全为公心?你扪心自问,丝毫没有针对小主人早慧的恨意?”

“女儿枉死,归罪于不到四岁的小主人身上,让她替你背负了这条人命。不追究杀人者之罪,不替你女儿击鼓鸣冤。在照顾小主人的名义下,心安理得过到如今。你貌似勇壮,心藏胆怯。”

“晗玉挺身而出,敲响登闻鼓,替章家翻案,亦替你女儿鸣冤。想起自己多年苛待,你可会感到一点愧悔羞惭?”

傅母兀自嘴硬,嘴上毫不认错,坚持她这些年问心无愧。

但层层掩饰的防御心墙明显动摇崩裂。

没几天便病倒了。

“看在她把你抚养长大的份上,家里给她养着病。”凌凤池临去前道:

“若她能想通自己的过失,可留在章家养老。若她坚持昏昧,你们终生不见也无妨。”

章晗玉自己倒早早地想开了。

“傅母想得通是她的事。至于我这边,上回佛堂当面说得清楚,我已放下了。替我最后带句话给傅母。”

凌凤池停步倾听。

章晗玉悠悠地吐出八个字,“春秋添衣,早晚加饭。”

——

十一月中,节气大雪。

章家案件依旧胶着。

章晗玉日日裹着最暖和的一件紫貂大氅,狐皮护耳护膝严严实实穿戴着,喝热茶,写散记。

凌凤池人不在京城。他请了一旬长假,亲自奔赴密云乡,和泰村。

探访小郎之墓。

凌凤池离京的第六日,凌长泰快马赶回,拍着满身的雪粒子迈进牢房里,迎头抛下一句,“找到了!”

漫长的十几年过去,小郎坟包所在的小山头,早被人平了开垦新田。

小郎的棺木倒还有人记得。

木料太好太厚,乡野罕见的贵重小棺木,平坟的农户不知来头,怕是大户人家的孩儿,扒了棺木将来被人寻仇。

小郎的棺木被原封不动迁去了别处。

凌凤池花费几日功夫,走访遍整个村落,在乡人带领下,寻获了小郎棺木。

又买下当初那片小山头,立起一块石碑,把小郎的坟墓搬迁回原处,依旧葬在北面小山头。

山头无遮挡,小郎若有灵,可以时时远眺京城。

“阿郎派我来问主母,章家小郎的名讳是什么,好刻去石碑上。”

章晗玉一怔,失笑。

“小郎的名讳,是晗玉啊。”

凌长泰呆了呆。

脚步停在原地不动,迟疑片刻,瞅瞅面前的女郎。

章晗玉笑指自己,“我这名讳,原本就是借用了小郎的。”

章家出事时,才三四岁的小女郎,哪来的大名?她只有一个乳名。

章晗玉瞥过发呆的凌长泰,也怕他来来回回说不清楚,大雪天还得再跑一趟,提笔写下几行,边写边跟凌长泰道:

“小郎的名讳交还给小郎,叫你们阿郎刻去墓碑上。”

“至于我……真正属于我的,只有个乳名。”

若没有被问起,她自己都快忘了。

章晗玉提笔出了一会儿神,磨开冻墨,在纸张末尾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阿嘉】

信纸递了过去。

“交给你们阿郎。”

隆冬腊月悄然而至。大寒节气这天,京城漫天大雪。

快马奔去岭南、寻找章家旁支人证的大理寺官员,在漫长的两个月后,带回了惊人的物证。

*

“什么?!”章晗玉瞠目。

消息太过匪夷所思,震得她脑子嗡嗡的。

“旁支的远房大伯父手里握着证据??这么多年了,他在岭南怎么一个字不提?”

叶宣筳领着大理寺官吏快马奔波岭南取证,三千里长路,人瘦了一大圈,又在岭南晒黑了一圈。人瞧着精明强干多了。

一张嘴还是老样子。

“你家那个远房大伯父,又精明又怕死,怂人一个!”

京城许多年没有动静,章家远房大伯父宁可把证据带进棺材板,秘密吞进肚子里烂掉,嘴上一个字不提,生怕祸害了分支剩下的儿孙。

他自己独自牢牢守着秘密,连妻儿都不知情。

“头天听你在京城敲响了登闻鼓,这老儿还不肯说,一口咬死不知不知什么也不知。”

“隔天我亲自去问,细细地跟他说情势。凌相全力替你翻案,姚相力保你,大理寺已经寻到实证,九条巷密仓的屋契疑似作伪,翻案大有希望……”

“嘿,他一个字都不信,反反复复地追问,一样样地要我拿证据。”

叶宣筳花了七八天才说服了人,说得嘴皮子都裂了。

章家远房大伯父终于觉得章家翻案大有希望,儿孙不会被连累,这才肯奉上证据,哭天抢地喊起冤来。

“气得我把他家几个宝贝儿孙一人一脚,踢得满院乱爬。”

第103章

章家远房大伯父手里紧紧捏了二十年的实证,是一匣子旧书信。

章晗玉的父亲和这位远房大伯父是隔了房的堂兄弟,平日并不亲近,两房也不住在一处。

章家出事的前几天,章晗玉的父亲深夜突然拜访,送来这匣子旧书信,叮嘱他的远房堂兄收好。

这些都是他和各地好友平日来往唱和的诗文手书,其中记载了许多日常细节。

章家祸事将至,若被人构陷罪名,保住这些往来书信,或有希望从日常细节当中查出破绽,推翻章家被构陷的大罪。

远房大伯父连自己的发妻都没喊,当夜自己拿根针,取一堆旧衣裳,一针一线把整匣子旧书信缝去旧衣里。

后来章家果然获罪,嫡支无一幸免,旁支流放去岭南。远房大伯父裹着层层叠叠的旧衣裳上了路。

牢房里灯火点得亮如白昼。

叶宣筳把几十封旧书信按照年份,一张张地铺开。

庆和十年的往来书信有六封。

来自章家先父和同窗好友的来往信件。

幼年同窗读书的好友,当年人在东边的齐鲁地,任东海郡守。

书信里提起海景壮阔,和京城风貌大不同,盛情邀约章父前来他治下的东海郡游玩。

邀约游玩之事,连续几封书信都有提起。按照上下文推测,章父起先推拒,理由是父母尚在,家中新娶妻不久,膝下未有孩儿,不好远游。

后来同窗好友在书信里极力夸赞出海盛景,海上星辰日月壮阔。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吾今日出海,得见真貌也!”

拨动了章父心弦。

“看这处!”叶宣筳指着信纸中段,“章家老家主应下了好友邀约!这封好友书信里写道:‘得知吾友将至,不胜欣喜,扫席以待’。”

章晗玉呼吸都屏住一瞬,本能地扫过书信末尾。

落款日期……

庆和十年,六月二十八!

自京城去东边齐鲁地游玩,坐马车出行的话,来往一趟总要整个月。

书信写于六月底,七月送来京城阿父手中。收拾几日行囊,多半过了七月十五中元节再启程。八月初十当日,人极有可能不在京城!

章晗玉飞快地翻开下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里果然提起,“……泛舟海上,把臂畅游。头顶中秋月,脚踏千里风,不胜快哉!

饮酒大醉,尽兴而归,乐而忘返。今生当此夜,天地一闲人。”

落款日期……

庆和十年,八月二十!

【头顶中秋月,脚踏千里风】

凌凤池圈出这句至关重要的关键字眼,和章晗玉互视一眼。

“庆和十年八月,你阿父应该人在齐鲁地,东海郡。与他好友度过中秋。”

章晗玉只觉得一阵阵陌生的细微晕眩。

心脏急跳如鼓,手心不知不觉渗出细汗来。

多方人手苦苦搜寻的实证,终于跨越天涯海角,摆在眼前了。

她再开口时,却显出惊人的冷静。

“庆和十年,八月十五,我阿父在齐鲁海边,和好友出海赏月。

只要能证明八月十七当日,他人还在东海郡未归。

阿父不可能分身两处,八月十七当日不可能在京城签下九条巷密仓屋契。”

“——九条巷密仓屋契书,可证实作伪。”

凌凤池把摆满了小案的珍贵实证一一收入牛皮袋,交给大理寺丞。

“日夜轮班值守,以性命护住了。”

转头喊住摩拳擦掌准备动身的叶宣筳,“你留京,换个人去东海郡查证。”

叶宣筳瞪道:“凭什么不让我去?”

凌凤池给他的热茶里添了一把细竹叶,递过去。

苦茶静心。

把来回奔波五六千里的躁动之心压一压。

“京兆章氏家主自小在京城长大。他幼年同窗读书的好友,应该也是京城人氏。”

叶宣筳猛地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