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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放去东海郡任郡守的这位章家好友,多半也是京城世家子出身,落叶归根,人或许就在京城本地!

叶宣筳领着大理寺丞一阵疾风般地走了。

章晗玉仰起头,和走回身侧的凌凤池对视良久。

“想不到……竟是这么个走势。”

峰回路转,她至今都觉得匪夷所思。

旁支大伯父居然留了一手,按捺二十年纹丝不动。

她越想越觉得惊险,惊险之余,又觉得哭笑不得。

“我那从未谋面的远房大伯父……他还真是又精又怂。章家怎会有这样的奇葩。”

裹着一身旧衣流放去岭南,静悄悄秘藏几十封往来旧信件,三千里流放路无人察觉,不可谓不精明。

害怕拖累了儿孙,一个字不说,身边妻儿一个不知,打算把兄弟临危托付的秘密烂在心里,带进棺材里,宁可不翻案也不冒险,就让一大家子在岭南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怂到了极点。

她这位远房大伯父今年也六十多了罢。

一阵后怕滚过脊梁,章晗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今年不敲登闻鼓,再等个十年八年,等到我这远房大伯父咽了气,把阿父托付的旧信件全装进旧衣裳带进棺材……”

“那时,你阿父苦心留下的证据无声无息地湮灭在岭南。翻案更加艰难。”

凌凤池站在牢房小窗边,对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吐出一口胸中压抑多时的长气。

给章家翻案困难重重,前路百转千折。

岭南取证未回的这两个月,他顶着极大的压力,反复和朝中各方声音磋商,能压的压,能劝的劝,能拖的拖。

拖到今日,终于等到关键证物出现,面前几乎关闭的一线窄门霍然敞开,前方现出一条宽敞直道。

章家翻案有望。

细小的雪花一片片地飘落在章晗玉的发梢肩头,她浑然不觉,捧着热茶出神。凌凤池拍去她身上各处的雪花。

章晗玉回过神来,仰头冲他笑了笑。

“这下心真的定了。我刚刚都在想着,去阿弟的坟前上香祝祷的场景了。”

“那时我会对阿弟说……”她想了一会儿。

“这辈子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我这个做阿姐的,没有辜负他的好名字。”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凌凤池耐心地听。正好肩头雪花拍尽,又揉了揉她浓密的乌发。

“等待消磨志气。你做出了最好的抉择。”

————————

一旦找到突破口,案件便势如破竹。

邀约章家先父出海游玩的同窗友人,在章家出事当年受牵累罢了官。

之后兴许心灰意冷,终生再没有出仕。

大理寺寻到这家后人时,章家先父的同窗友人已过世多年,生前对章家避讳不提。后人甚至不知阿父曾经结识过一位姓章的好友。

但友人过世前遗留下一木箱旧物,告诫后人不许动。

保存至今。

大理寺开锁搜查旧物,果然在木箱里发现了章家先父写给友人的众多来往书信。

【中秋当夜,月升于海,星汉壮阔。

海上泛舟,与君把臂同游,醉卧逐流,仰观星辰,而知天地之浩渺,人小如微尘】

【生于天地数十载,弹指浮沉一轮回。天地为何生我?吾又以何物遗天地?思之慨然。

与君共勉励,当不负此身】

书信末尾,落下章家先父常用的花押和小印。

落款写道:

【庆和十年,八月十七。写于东海郡归途】

*

章晗玉出狱那日,是个京城冬日难得的晴天。

冬阳映照在头顶,满地积雪被清扫出一条长道。她身披厚实大氅,被女狱卒领着,从住了三个月的牢房里慢腾腾走出,穿过昏暗甬道,走去日光下。

凌凤池在大理寺狱门外等候着。

章晗玉刚踏出门来,迎面的阳光刺得眼睛剧痛,她本能地闭了下眼。

凌凤池道:“眼睛莫睁开。”

牢狱里住得太久,骤然见不得亮光。他提前准备好蒙眼的黑布,一层层地蒙上。

章晗玉眼前看不见,被凌凤池牵着手,继续往前几步,走入庭院的阳光下。

周围似乎站着许多人。

她听到许多的呼吸声,偶尔有踩过碎雪的摩擦声,却无人开口说话,安静的空气又让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人来接我?”她偏了下头,问身侧的凌凤池。

凌凤池道:“有人。”

终究有个嗓音忍不住笑出声。

属于年轻儿郎的脚步声迎面奔来,停在面前。来人开口的第一个字,章晗玉就听出,来得是凌家小六郎春潇。

“长嫂!”凌春潇畅快地笑出声来,“从九月到腊月,三个月,九十个日日夜夜,终于等到你出来这一天了!”

更多的脚步声迎面奔来。第二个急促而细密的脚步声停在面前,不等对方开口,她已经听出来人,笑着抬起手迎过去:“惜罗。”

惜罗像只大猫儿似的飞扑过来,笔直撞进怀里,又哭又笑,呜呜咽咽地泣不成声。

赶在惜罗的眼泪把她身上氅衣糊湿一片之前,她摸索着接过凌凤池递来的帕子,又把帕子递给惜罗擦脸。

越来越多的脚步围拢在她面前。一个个嗓音带着喜悦笑喊她。

她逐个分辨,挨个回应过去:

“三叔父、三叔母,珺娘,云娘,你们来了。多谢挂念送衣送食,我在牢中过得很好。”

“叶少卿也在?还有两位大理寺丞。这次有劳大理寺各位不计前嫌,替章家翻案,辛苦各位了。回去都把眼睛养一养,一个个跟兔子似的。”

“全恩,你也来了?今天宫里得空?我好好的,你赶紧回去。”

“姚相?多谢姚相拨冗探望。姚相在朝堂上替章家发声,先父在九泉之下定然含笑欣慰。”

姚相抚着三绺短须道:“你无需谢老夫。论起在朝堂上替章家发声,无人比得上你身侧的凌相。章晗玉,谢了一圈的人,怎么不听你谢他?”

章晗玉微微一怔,笑了起来。

抬手就要拆蒙眼黑布。

凌凤池挡住她的手,“不急。去马车上再摘下。当心伤着眼睛。”

章晗玉虽然不能视物,向着声线传来的方向转了下身,面对面站着,一本正经地道:

“晗玉身侧的这位凌相,章家翻案全程出力甚巨,当然要道谢的……等下上了车再说。”

凌凤池听她中途微妙地顿了顿,就猜出她想说又咽下去的那句应不是什么正经话。

当下和各方告辞,挽住秀气纤手,引着人往门外马车方向走。

等嘈杂人声落在身后,这才低声问:“刚才想说什么?”

章晗玉也放低了声音,悄悄问:“人都还跟着我们么?”

凌凤池道:“这里是大理寺地界,不能随意走动。”

大理寺官衙不容随意出入。章晗玉被凌凤池领去门外坐车,叶宣筳领着众人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我就放心了。”章晗玉被领着跨出门槛,不肯走了。

她转身张开双臂,翘起唇角:“牵什么手,来抱。”

“章家翻案全程,凌相出力甚巨。晗玉刚出牢狱,什么也没带出来,无以未报,只能以身相许,凌相喜欢车里还是回家?都随你。”

凌凤池:……

后方砰地一声响,不知踢到了什么,一个脚步声踉跄奔远了。

凌凤池沉默了片刻,道:“长泰跟着我们。”

章晗玉:“啊……我说玩笑话。车里当然不可能。”

跟随护卫的凌长泰被冷不丁入耳的虎狼之词吓得倒退出去十丈,人影都瞧不见了。

门外的马车倒是近在咫尺,章晗玉果然被抱上了车。

等凌长泰磨磨蹭蹭地从十几丈外走回来,厚实车帘布垂下,看不清里头的动静,也听不到里头的声响。

赶车的凌家护卫蹲在墙角等了又等,始终等不到阿郎吩咐启程,诧异地问凌长泰,“头儿,还要等吗?”

凌长泰摆摆手,远远地蹲去另一边墙下。

阿郎跟主母久别重逢,没有吩咐,启什么程?等!

*

车里光线昏暗。四处都拉下厚重挡风的布帘子。

在近处看不清面容,只能感知到彼此浅而急促的呼吸。拥抱温暖,起初带着安抚的意味,渐渐越抱越紧,越来越热烈。

章晗玉闭着眼,蒙眼挡光的黑布至今还裹在脸上。唇角闪过濡湿水光,被亲得发不出声音,只泄露出本能的细碎声响,在狭窄车厢里回荡。

凌凤池在耳边低声询问:“回章家还是回凌家?”

“都可以。”

“随我?”

“随你。”

又等了好一会儿,马车还在原地。

章晗玉从急促的喘息中平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怎么哪里都没去?”

“说了随我,”凌凤池一层层地摘下挡光黑布,抚过那双动人含情的眼睛。

“只愿长留此刻,此身不羡鸳鸯。”

*

叶宣筳远远地追来偏门时,凌家马车还在原地。

他长松了口气。

还好车没走,否则还得把人叫回来。

在凌长泰陡然瞪大的一双眼睛注视下,叶宣筳快步走近马车边,敲了敲车壁,一把将车帘子掀开,探头进去喊:“怀渊,你家合离的那位在车——?”

在车里。

借着泄露进去的天光,看得清清楚楚。

叶宣筳头一眼就撞见了不该看的场面,整个人都僵住,在原地化身成人形石头。

光天化日的……你们这对前夫前妻……压在车壁上亲得不知天地……

章晗玉背靠着车后壁,转过脸便正对着瞠目的叶二郎,眼风轻飘飘地瞥来一眼,又转过去了。

叶宣筳像块石头动弹不得,原地发起了愣,手里还掀着半截车帘子。

在他的瞠目直视里,车窗里伸出一只筋骨分明的男子修长的手,把掀开半截的车帘按住,往下拉。

叶宣筳被烫到似的缩手甩开帘子,转身冲出去十几步,正好冲到凌长泰面前。

他气不打一处来,往凌长泰旁边一蹲,指着马车。

“你也看到了!怀渊跟我同窗七年,他从前可不是这幅样子!光天化日的,车里……!车就停在大理寺门外头!”

凌长泰装作没听见。

主母跟阿郎在凌氏自家的车里,不管大白天干什么,总好过跟你叶二郎翻墙跑路。

凌长泰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小包竹叶子,递给叶宣筳。

“叶少卿,拿去泡个茶?”

叶宣筳:……

等车里旖旎渐渐止歇,章晗玉擦干净了唇上水光,若无其事地端正坐好。

凌凤池下了车。

车外传来问询:“寻我们何事?”

叶宣筳捧着新沏的竹叶茶蹲在墙角,嚼着苦竹叶子,苦得整个人六根清净,心如止水。

大理寺最近太忙,有件事他险些忘了提起,想起时便追出来。

“跟你车里那位提一句,阮惊春的案子判了。以自卫伤人致死罪,从轻判了戍边三年。”

“让车里那位出来,赶在今日见一面。过几日阮惊春要从军了。”

第104章

阮惊春被引出牢房,站在庭院天光下,和阿姐告别,和主家告别。

他这次自首投案,认罪认得干脆,没怎么受罪。对大理寺狱最大的嫌弃,还是无处洗澡。

对于即将到来的离别,阮惜罗红了眼眶。阮惊春自己倒不怎么在乎,甚至还带几分期待。

“不就是去边地当三年兵。论起刀枪棍棒功夫,我自认不输人。这辈子还没去过边地大漠,正好见识见识。”

惜罗忍泪道:“戍边三年,要二十二岁才能回来了。”

阮惊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看情况。边地论战功,在那边混得好不一定回来。”

他在巴蜀替主家看过一阵府城铺子,算账算得脑瓜子疼。

跟一群账房掌柜的打交道清帐点货,他觉得还不如跟真刀真枪地砍脑袋。

他把心里想法当场说了,惜罗眼角挂着几滴要掉不掉的泪花,气得抬手一巴掌糊过去,“你还惦记着砍脑袋!”

章晗玉抽空叮嘱惊春:“边地重战功。西北塞外,西域诸国边塞,年年有征战,处处都有机会立功。但惊春,两句话你需记住了。”

“第一句,刀剑无眼,珍惜自身。家里有人等你回来。”

“第二句:拔刀向胡虏,莫要拔刀向百姓同袍。”

惊春停下跟阿姐的打闹,郑重应下,“记住了。”

临别在即,他也有几句叮嘱阿姐。

“过三年阿姐也二十二了。在京城找到合意的姐夫就嫁了罢。不想嫁人也不打紧,我的军饷按月寄回来,上战场多砍两个脑袋就够养活你了。”

惜罗呸一声,“就你个发配戍边的小兵,每月那丁点军饷,养活你自己就不错了,还想养活我?阿姐不靠你养活,自己留着钱喝烧酒暖暖身子罢。边地冬天冷得很。”

姐弟俩斗完了嘴,惊春问章晗玉:“主家,你到底回章家还是去凌家?给个准话。等我去了边地,寄家信到底往哪边寄?”

章晗玉失笑:“等安顿下来,我先给你寄家书罢。无需担心吃穿用度,都给你一并寄去。”

阮氏姐弟在身后依依惜别。

章晗玉裹着大氅走出几步,和凌凤池并肩出了大理寺,走近马车时,她忽地想起一件事:

“你才告了十日假?跟着又告假,不太好罢?”

凌凤池听到那句“告假”便猜出她想做什么。

“接近年底,朝中无大事。再告假个三四日无妨。你想去和泰村,看你阿弟的墓?”

章晗玉点头。

她和阿弟相隔只有百里,却自从幼年分离之后再没见过面。

如今章家成功翻案,她终于可以站在天光之下,亮堂堂地去见阿弟了。

*

密云乡,和泰村。

章家小郎长眠的小山头上,新立起一座黑底金字的石墓碑。

章晗玉在墓前放下香炉祭品,擦去四处浮灰,蹲在墓前仔细打量墓碑铭文。

头一眼便吃了一惊。

墓碑正面以古朴隶书写下一行大字:

【京兆章氏小郎之墓】

字迹看得熟悉,一看便是凌凤池亲笔题写的墓志。

但为何……

章晗玉抚摸着【小郎之墓】四个字,回身追问:“我托长泰转给你的信,没有收到么?我的名字,本是借小郎的——”

凌凤池收到了。

但他思虑再三,还是题写了小郎之墓。

有些事,他觉得,需得在章家小郎当面说个清楚为好。

香炉点燃,青烟缭绕小山头四周。

凌凤池和章晗玉并肩坐在小郎墓前,一边烧纸祭祀,沉着说起:“天地有灵。”

“天地有灵,自有回应。”

“晗玉这个名字,自幼年便跟随于你。许多人呼唤你,而你应答多年。天地有灵,这名字早已应了你。”

停了停,凌凤池侧过身,在线香青烟中注视身边的面庞。

有句话很久之前,他便想说了。

“你无需感觉亏欠。”

“晗玉,你以此身立于天地之间,为章家做得够多了。你并不亏欠章家任何人,包括小郎。小郎不会责怪你。章家没有任何人会责怪你。”

凌凤池示意她去看墓碑上铭刻的字迹。

“小郎在人世间短短走了一遭,他始终是章家小郎。

而你,是当之无愧的京兆章家女,章晗玉。”

两人对视片刻,章晗玉转过目光,缭绕青烟当中浮起微弱光亮。

微光闪动在眼角,终究没有泪滴下。

今天是姐弟重逢的好日子。哭什么哭。不能让阿弟看见二十三岁的阿姐还哭鼻子。

凌凤池又点起线香。章晗玉举香过额,祭拜阿弟。

小郎活在人世六年。

短短一生,姐弟缘浅,聚散终有时。

凌凤池以净布擦拭干净墓碑上的大字,起身道,“吉时到了。”

晌午吉时,宜动土,宜迁坟。

动铲起坟之前,凌凤池和章晗玉亲自动手,把墓碑周围的野草拔除干净。

两人动手清理坟墓时,章晗玉提起:“我从前在章家有个乳名的。写在书信里,你看到了?”

凌凤池道:“看到了。”

“不许喊那个名字。”

“为何?”

因为那乳名只有阿父和阿娘喊过。

阿弟淘气起来,有时候也会故意喊。

“他又喊不清楚,我就骂他……”章晗玉回想起遥远模糊的童年,耳边一声声的阿嘉,追着满院子跑的淘气阿弟……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乳名会让她觉得,又重回了幼年。

“不许喊。”

吉时正,坟墓四周都清理干净。

点燃引路香,竖起招魂幡,章晗玉动铲挖开第一铲土。

小小棺木重见天日。

章晗玉在前方招魂引路,纸钱洒下山坡,一声声地呼唤回荡在山间。

“阿弟,随我来。阿姐带你回京了。”

*

招魂白幡引路,纸钱扬扬洒落如雪。

章家唯一的血脉至亲在前方引路,指引小郎回京。

小郎灵柩回京当日,章家本没有打算惊动任何人。

灵柩沿着长街往城北章家缓行,经过的路人惊讶打听,许多双眼睛停下注视。

渐渐地,开始有人追随在灵柩车后。

默默无言地相送一程。

又有年轻士子跟随而来,高声念诵章家先父当年在金殿上掷地有声的名谏之言,拱手行礼三拜而去。

有仆从奉命赶来,替他家主人送来香烛白仪。问起他家主人姓名时,却又一个个地不肯说。

京中有不少章家故人。

有章家老家主当年的同窗,同年,知交,亲友。

其中有些多年畏惧,不敢为章家发声;有些装聋作哑,不肯为当年初入京的章晗玉引荐出仕。

章家沉冤二十年的旧案昭雪,多少人夤夜无眠,或对月红了眼眶,或俯首羞愧无言。

今日,章家留下的一对双生姐弟,一个护送另一个归京。

这些章家故人看在眼里,有些站在窗后,默默地跟随目送一程。

有些派遣仆从追上灵柩马车,匿名送上香烛。

有些亲自走进章家大门,在小郎停灵的灵堂前,上香祝祷,追思故人。

*

穆太妃召见,是小郎灵柩移入章家祖坟几日后的事了。

这天,京城刚下了整夜的雪,宫殿处处银装素裹。

章晗玉踩着满地碎雪,走进久违的安福宫。

穆太妃靠坐在罗汉榻上,吩咐上一盘御膳糕点,不冷不热地打量。

“好个京兆章氏女。从前还是小看了你,章晗玉。你捅马蜂窝的本事,哀家终于见识了。”

说起来两边也有三个月未见了。

章晗玉瞅了瞅穆太妃的气色,红润气足,后宫日子过得不错。

穆太妃不肯主动提起召她入宫的来意,她便悠闲坐着,一个接一个地吃御膳甜糕。

穆太妃从案上取出一本簇新的书册,吩咐宫人递给章家女郎。

“这本书有趣。听说是你在狱中写的?”

章晗玉翻了翻书皮:《春京杂记》

又翻几页内容,大大方方承认下来。“正是。在狱中闲着也是闲着,随手写了几篇杂文。”

原本想刻印出书,身后留个念想,给家里一人一本也就够了……谁知出书后不知如何地流传了出去。在京城传得火热,士子争相抄录,一书难求。

这才几日,都传到宫里来了。

穆太妃还想绷着脸,但很快绷不住表情笑了。

“你还真敢写。这本《春京杂记》,记录了诸多宫廷密事,比如说掖庭深处的‘老巷子’,当真有这处夹道?”

章晗玉面不改色道:“杜撰,全是杜撰。狱中长夜漫漫,闲极无事,捕风捉影杜撰而成。”

“哦。”穆太妃有些失望。

她还当真起了去一趟掖庭,入老巷子走一圈的心思。

她翻了翻书页,“哀家怎么听人说起……半夜斩去手指,装入匣子充作新婚贺礼的事,是真的呢?宫里似乎真的有内侍被吕钟那老贼斩断十根手指。吕钟老贼逃走得匆忙,装手指的木匣子宫里至今收着,少了一根。”

“哦,竟有此事?”

章晗玉和穆太妃对坐唏嘘了一阵,很正经地道:“书中所有记录皆为捕风捉影。或有其事,切莫当真。”

穆太妃起了谈兴,和章晗玉天南海北地闲聊一通,又翻了翻杂文。

“写得妙趣横生。哀家读书的空闲少,这本杂记却读得放不下手。朝中不留位置给女郎,放你归家闲着,屈才了。”

章晗玉边吃糕边听。

穆太妃这时才提起召人入宫的来意。

“宫里新换了一大批宫人。其中有些年纪小的孩子,瞧着倒是机灵,多问几句,大字不识一个。”

正好姚相也上书提起,宫中多幼童,这些孩子无人引导,长大后会不会又出一个吕钟?马匡?俞奉?

穆太妃便起了寻文臣教导宫人的念头。

但外臣入后宫毕竟麻烦。外朝那些士大夫们,也不怎么看得上教导小宫人的差事。

正好读起手边这本《春京杂记》,穆太妃便想起了著书人。

章晗玉经历复杂,既在前朝做过官,又入宫做过宫人。只要她肯点头,是最合适入宫教学的人选。

“索性召你当面问问。章晗玉,你愿不愿教?”

章晗玉以牙尖慢慢地磨着甜糕。

穆太妃说起一半时,她便听出来意了。

当然愿意,怎会不愿。

她闲来回溯往事,这辈子短短二十余年,最轻松愉快的那段日子,要数初入东宫、给小天子开蒙的头一年。

教幼童开蒙,她既有经验,又喜爱做。

但天下幼童何其多也。她的志向,不止于教授入宫的这些小宫人。

“太妃娘娘有所请,岂敢不从。”

她掸了掸碎糕屑,毫不迟疑起身应下,“入宫教授小宫人开蒙,固所愿也。也正好是晗玉擅长的分内事。”

“但晗玉之愿,不止于宫墙内。”

穆太妃吩咐又上两盘甜糕,让章家女郎吃个够。

章晗玉边吃边闲聊起从前在县乡长大、小时候读书的旧事。

“傅母想送我去塾学。”

“我在家里读过千字文,本以为足以通过乡塾考核。没想到乡塾先生见我是女孩儿,多一眼都不看,只责问傅母,又不是高门大户,送贫家的小丫头读书,浪费钱财,家里男人知道么?”

连问了四五家,家家拒之门外。

后来被迫换个乡县住下,这回假扮成小郎,才终于顺利进了乡塾。

“京畿附近的乡县都如此,天下想必也差不多。”

章晗玉指着自己笑说:“有几家女孩儿像我这样,削尖了脑袋假扮兄弟也要读书的?贫家的女孩儿,应该没什么机会念书了。”

“不念书明理,无以长志。浑浑噩噩出嫁生子,随波逐流过一辈子。”

穆太妃微微动容。

她也隐约猜到章晗玉想做的事了。

“你想设立女学?但即便招来了女学生,女子又不能做官入仕。读书无用……”

章晗玉掂着甜糕,边吃边说。

“觉得读书无用的女学生,便不会用功读书。”

“女学里想留的,是天下成千上万的小女郎当中想过不一样日子的,想寻一条不一样出路的,少少的一小批。开设女学,给她们一个存身之处,为她们解惑,助她们立志。”

“晗玉一身之力有限,萤火微光,不足以耀耀天幕,只能照亮身前半尺。能引领一两个,两三个,亦足够了。”

穆太妃拍案赞道:“好个萤火微光,照亮身前半尺!”

“你若能引来一两个和你类似的出众小女郎,偌大一个京城,足以容纳海川,岂会容不下几个有志气的女儿家?怎样也能寻到合适的出路给她们。”

两边商议定,章晗玉当场领了出入宫禁的腰牌,只等懿旨下,宫里准备宫室用具和学生名单,章晗玉准备书本教学内容,年后开始教学小宫人。

这次入宫议了不少事,眼看着外头天色开始擦黑。穆太妃身边女官低声催促,宫门要下钥了。

章晗玉临告别前,抓紧时间提起最后一件事。

“晗玉斗胆,有件事要上报太妃娘娘。”

穆太妃诧异道:“急事?不急的话下回你入宫再禀。“

章晗玉道:“有点急。”

她刻意拖到最后才回禀,当然是因为……这件事招骂。

“晗玉和凌相的婚事……”

“两家不是早合离了?“穆太妃更诧异地道,“还有什么纠葛,需得哀家替你做主?”

章晗玉清了清喉咙,规规矩矩地拜倒,仿佛竹筒倒豆子似地一口气倒个彻底:

“两家确实已顺利合离。晗玉跟凌相最近商议了几回,打算又成婚了。晗玉觉得必须当面知会太妃娘娘。凌相今日去知会姚相。婚期定在十二月底,这两日就会过定。太妃娘娘骂轻些,怒气伤身。”

穆太妃:………………

殿室里回荡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不止一个,穆太妃身边几个亲信女官都被口水呛住了,剧烈猛咳起来。

“你、你……找骂!”穆太妃指着地上装老实拜倒的身影,气不打一处来。

“才多久又要二嫁?还嫁给他凌凤池?当初何必铁了心要合离呢。”

“那怎么一样。”章晗玉理所当然道。

前一次被人连哄带压,直接绑走成亲,押入婚房。

“这第二次成婚,是晗玉精挑细选,在满京儿郎里挑中最合意的夫婿。昭告先父亡母,六礼具备,满座亲朋。这回出嫁,处处顺遂心愿,再无留下遗憾,嫁得心中稳当。”

“你总是一套一套的。”穆太妃气得指着她骂,“才合离,又嫁前夫!你嫌京兆章氏的名声太好了,往金字名声上抹泥巴是罢?”

章晗玉笑而不应,任穆太妃一顿好骂。

规规矩矩地拜倒行礼,起身告退。

临出宫前淡定地留下最后一句:

“浮名起落身外事,晗玉只求心安。”